346.第346章 倦鸟知还(一)

第346章 倦鸟知还(一)

通州,码头。

“呦呵!终于回来了!”沈珏从船上下来,使劲踩了踩地,面上带了几分欢喜。

沈全与沈瑞两个心情也大好,走了两个来月水路,即便偶尔在沿途码头上能下来溜达溜达,可大多数时间还是拘束在船上。

沈环跟在众人身后,则是带了几分好奇,四下里眺望着。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京城是神秘而庄严之地,他的心情既忐忑又雀跃。

沈渔神色犹疑,欲言又止模样。他自然想要随着几个族侄进城,不过身上既背了差事,总不好抛开。

沈全见了,笑道:“叔父先去忙公务,环哥先随我们进城,等叔父忙完这边差事,再进城也便宜……”

沈渔笑着听了,并未作答,只是用眼角望向沈瑞。

沈渔那点小心思,早在沈瑞眼中。不过论起远近亲疏来,沈环是沈珏从堂弟,沈渔是沈珏堂叔。既是沈珏在京,就没有五房出面待客的道理。

加上一路上看来,沈环是个机灵懂事的,待沈珏这从堂兄也有几分真心,沈瑞就通快地道:“环兄弟先随我与珏哥去家里,族叔这边交完差事,也过去走动走动……难得族叔进京,家父、家母那边定也要见见族亲……”

沈渔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那环哥就麻烦你们兄弟几个照应了,我随着郑司吏先将差事了了,再去拜见二房族兄……”

沈瑞道:“家父早年在户部为官,那边也有些人情在,要是族叔这里有不便宜处,只管打发人去说一声。”

沈渔面带感激地应了,却没有打算动用这层关系。为了公事动用人情,那是傻子才做的事。况且尚书府的人情是那样好欠的?他可是知晓自己的斤两。

沈瑞、沈珏兄弟出京时,正值盛夏,如今却是初冬时节。

运河虽没有上冻,可进了直隶境内也开始有浮冰。

沈瑞、沈珏、沈全几个三年前是腊月里进的京,再冷也经历过了,沈环却是呆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住,紧了紧身上袍子道:“这可真是到北边了,天真冷啊,都赶上松江腊月时节……”

沈瑞、沈珏并未提前打发人进京送信,这边自然也没有来接的人。

不过通州是水陆交通要道,运力发达。等沈瑞等人在码头跟前的茶楼吃了一壶茶,长福已经带了人雇好了马车。

沈瑞与沈珏南下虽轻车简从,不过回来时却是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有族长太爷对沈珏的“遗赠”,还有各房族人给沈瑞兄弟的“仪程”,以及给二房的家乡“土谊”,加上族兄弟几人的行李物件,就装满了四、五辆大车。

又有两辆马车载人,众人别了陆三郎与沈渔,就从码头出来,沈全与沈瑞坐了,沈环则随着沈珏上了马车。

“我先家去,明日再去给大伯、大伯母请安……”沈全道。

沈瑞看了沈全一眼,笑道:“三哥明日不用先往嫂子家去么?”

原本沈全的婚期是定在今年年底,因五房沈鸿夫妇回乡奔丧,不在京中,只能延到年后。

沈全横了沈瑞一眼道:“瑞哥也别笑话我……这两年老往杨学士家跑的是哪个?”

“我是去请教学问,哪里跟三哥似的,迫不及待想要迎嫂子进门了……”沈瑞笑道。

沈全咬牙道:“着急怎么了?转年我都二十一,不说旁人,就说珈哥,比我还小呢,如今已经儿女双全了……”

看着沈全脑门上几个铮亮的痘痘,沈瑞嘴角抽了抽,低声道:“这倒也是,阴阳调和也是正理……”

沈全前几年有个通房,进京后也带了来,直到后来定亲,才被郭氏打发人送回松江。这次回松江,沈瑞还曾听沈全身边小厮提了一嘴,说是已经在庄子上嫁人了。

沈全听得不真切,道:“瑞哥说甚了?”

沈瑞摇摇头,道:“没说什么。三哥这回还要继续在春山书院读书么?”

沈全点点头道:“自然要的。虽说那边管束的严些,可名师也多……我要不是在那里读了两年书,说不得还要继续卡在院试上……倒是瑞哥有些可惜,作甚要去府学里?叫我看来,春山书院老师多是进士出身,一层层考出来的,别处又哪里比得上?”

沈瑞道:“我倒是偏爱府学里自在……”

虽说族兄弟两个如今都是生员,不过沈全与他还不一样。南北直隶乡试每科录取人数一样,不过北直隶士子与南直隶士子基数不同。北直隶生员想要参加乡试并不是难事,南直隶除了廪生之外,其他生员岁科考试就是一大难关。

沈全既在京城游学,那春山书院的确是最好选择,因此沈瑞就没有说什么。

另一辆马车里,沈环不时掀开马车帘,向外眺望。

外头草木凋零,原野金黄一片,同松江冬日景致大为不同。沈环好奇的同时,也带了几分不安,迟疑道:“三哥,这样带我回去便宜么?要不,我先随全三哥去五房大族兄那边住?”

沈珏白了他一眼道:“瞎客气什么?有甚不便宜的?大伯、大伯娘待小辈向来宽和,你踏踏实实地住就是……”

“那可是尚书府邸……”沈环咋舌道:“只要想想,都叫人畏惧……”

沈珏失笑道:“京城里公侯勋爵多了,尚书府不过算是寻常人家,你多这样想想就自在了。等见了大伯、大伯娘,你千万别这样束手束脚小家子气,只当寻常族亲长辈尊敬就是……”

沈环瞪大眼睛道:“沧大伯父不是二品大员么?比沧大伯父品级高的没几个了吧?”

沈珏想了想道:“不能这样说,文官里还有诸阁老,勋贵里公侯都是超品,伯也是从一品上……”

沈环失望道:“竟是如此呢?我还以为瑞二哥与三哥就是顶天的衙内少爷、在京中能横着走……”

“要是那样,我还用着拼死拼活地读书,早丢了书本做纨绔少爷……”沈珏轻哼道:“咱们这样的书香人家,子孙前程都在科举上,父祖显赫,子孙后继无人败落的,大有人在……这样说来还真是羡慕那些功勋人家,落地身上就带了世职,压根不用自己求功名……”

说到这里,沈珏按了按自己的胳膊,怅然若失道:“说不得我上辈子就是个武将,这辈子投生错了人家了……”

通州码头到京城几十里路,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从朝阳门进城。

因长福已经先一步快马回京来送信,徐氏就吩咐二管家带人到朝阳门外相迎。

沈环见状,不再翘首四望,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

因沈瑛住在其他坊,沈全要与大家分道,沈瑞就下了那边马车,上了沈珏、沈环这辆。

两家行李在码头都是分装好的,到了路口,沈全就带了一辆行李马车走了,剩下的马车继续往仁寿坊去。

马车外,已经有行人喧嚣声。

眼看着沈环不自在,沈瑞道:“同松江比起来,京城不过是人多些、车多些……当年我与珏哥刚来时,也觉得京城让人生畏,后来呆久了也就那回事。这边虽勋贵官员多,可百姓还比不上松江富庶……”

沈环讶然道:“这不是京城么?天子脚下,还有穷人不成?”

这真是孩子话了。

沈珏“噗嗤”一声笑了,指着沈环道:“‘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环哥这样的……”

族兄弟之间说话的功夫,马车缓缓驶进仁寿坊。这里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外头并无喧嚣之声,似乎一下子肃静下来。

“二哥回来了、三哥回来了……”外头门房小厮一路往里通传。

沈瑞、沈珏等人下了马车,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

“见过二哥、见过三哥,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太太可念叨有些日子……”管家上前见礼道。

沈瑞虚扶一把,道:“太太近日可康泰,老爷那边呢?”

管家躬身道:“太太那边还好,老爷重阳节后犯了宿疾,咳了几日,不过前些日子也渐好了……”

沈瑞心里叹了口气,指了指沈环道:“这是宗房族叔家的环哥,随我同三哥来家里做客,我们先去见太太,后边马车上的东西都是长福收拾的,让他与大管家说之……”

管家忙应了,沈瑞带了沈珏、沈环两个直接去了二门。

二门处,早有徐氏房里的婢子等着,见了沈瑞、沈珏,少不得殷勤问好。

沈环跟在沈瑞、沈珏身后,瞧着这一路仆人婢子的热络劲,望向沈瑞背影就有些异样。之前在松江时,并不见沈瑞出头招摇,可这回了尚书府沈瑞与沈珏两个谁是主、谁是从却是一目了然。怪不得在码头时,连父亲都要看沈瑞表态,而沈瑞也大大方方直接做主带了他过来,并无为难顾忌的模样。

想想也是,沈瑞是小长房嗣子,尚书府以后的主人;沈珏虽现下在这边住着,可等到以后分家,不过是二房旁枝。堂兄弟两个,身份有别。

又想着故去孙氏的善名,沈环莫名地生出“善有善报”的念头。

以沈瑞四房嫡子身份,要不是有二房大太太徐氏与孙氏的渊源在,即便前面有个挂名的“假嫡”兄长,也没有正嫡出继他房的道理。

出孝后的沈瑞不必说,已经是小大人模样;孙氏故去前,大家在族学里也是同窗来着。虽说当时沈环不过七、八岁,可也记得真真切切,沈瑞周身阴郁、脾气暴虐,稍有口角就要与人大打出手的模样,与现下还真是天差地别。

族人都说沈瑞在母丧后被亲长虐待,性情大变,这变化还真是天差地别。要不是人依稀还是小时模样,沈环都要怀疑他换了个人。

正房里,徐氏已经在等着,玉姐在旁的陪坐,三太太带了四哥也在。

“总算是到家了,这在路上到底叫人心里不踏实……”徐氏对三太太道。

三太太柔柔地看着四哥,口中道:“可不就是如此,一眼看不见,心里都不放心……”

四哥上个月过了生日,已经满两周岁,虚岁算是三岁。他走路已经很稳当,不爱坐着,从三太太膝盖下来,凑到玉姐跟前,巴巴地看着她道:“姐姐花……”

玉姐抿嘴一笑,随手将鬓角上的红绒花摘了下来,抽了插针,只将花朵递到四哥手中。

四哥小胖手抓着,就往嘴里送。

玉姐忙拦住,道:“这可不是吃的,四哥拿着耍就好……”

四哥望着手中绒花,小脸挤成一团。

徐氏看了一眼,道:“这是早上吃了花朵模子的点心了?”

三太太哭笑不得道:“可不就是如此。四哥爱吃芸豆糕,正好家里有银模子,我就叫人做了些给他……他倒是忘了糕的味道,只记的花了……”

徐氏不以为意道:“小孩子都爱鲜亮颜色,不当什么……不过他最是爱往嘴里送东西的年纪,还是得叫人随时看着,省的卡了孩子遭罪,大人也跟着悬心……”

三太太心有余悸,点头道:“可不是得如此,前两日去三老爷书房,见了红色颜料,四哥也往嘴里送呢,正经吓了人一跳……”

妯娌两个正说话,就有婢子进来禀道:“太太,三太太,二哥、三哥回来了……”

徐氏脸上忍不住露出欢喜,三太太也望向门口,玉姐站了起来,拉着四哥站在旁边。

就见沈瑞、沈珏兄弟挑了帘子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素服少年。

沈环初到京城,本不耐北方干冷,等到一进屋子,就觉得暖气迎面扑来。

沈环站在沈瑞、沈珏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

此处不过是稍间,临窗南炕,上面坐着两个遍身裹着绫罗绸缎的妇人,年长的一位正是前些年曾回松江省亲的二房大太太徐氏,另外一人三十来岁年纪,旁边侍立一豆蔻少女,手中牵着一红衣幼童。

沈环不敢再看,连忙低了头。

徐氏已经打量起沈瑞、沈珏两个来。

沈珏回松江后,虽消瘦的厉害,不过在船上拘了两月,活动不便,身上倒是养起来了。至于沈瑞,虽说学习刻苦,这一路上又随着陆三郎见识了些“杂学”,可他素来注重养生,起居定时倒是也不见清减。

徐氏心里放了心,可还是忍不住心疼道:“千里奔波,辛苦你们小哥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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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347.第347章 倦鸟知还(二)

第347章 倦鸟知还(二)

远行归来,早有婢子拿了锦垫上前,沈瑞与沈珏上前,给两位长辈见了礼,随即又同玉姐平礼相见。

倒是四哥,半年前还最爱粘着沈瑞,如今却是忘了人,只拉着玉姐的手不动地方,黑黝黝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瑞、沈珏。

沈瑞躬身,一把将四哥捞在怀里,掂了掂道:“四哥又重了,有二十斤了吧……”

四哥也不怕生,搂着沈瑞的脖颈,奶声奶气道:“你是二哥么……”

沈珏在旁,摸了四哥的头一把:“小没良心的,枉二哥与我一路惦记你,带了好些玩具给你……才几个月功夫,连二哥、三哥都忘了……”

四哥有些不好意思,将脑袋搭在沈瑞脖子上,撅着小屁股对着沈珏。

沈瑞侧开身来,露出后边沈环,道:“母亲,三婶,这是宗房渔大叔家环哥……今年渔大叔上京交白粮,孩儿同三弟这一路上都是渔大叔照应着……”说到这里,又对沈环道:“环哥,我们太太你是见过的,另一位是三婶……”

沈环上前,对着锦垫跪了下去:“侄儿见过大伯娘,见过三婶子……”

徐氏忙叫人扶起,满脸慈爱道:“我还记得你,那年不过这般高,尽跟在珏哥身边来着,如今竟是这般高了……”

沈环起身,带了羞涩,道:“大伯娘倒还是三年前模样……”

徐氏看了眼沈瑞道:“环哥看着倒是与你们兄弟年岁仿佛,他与你妹妹两个谁大些?”

沈瑞道:“环哥与玉姐同庚,不过生在年头里,倒是比玉姐大几个月……”

徐氏点点头,指了指玉姐与四哥对沈环道:“这是你大妹妹,这是你三叔家四哥……”

沈环忙行了平辈之礼,玉姐避开,又行福礼。

沈沧平日在衙门,并不在家里,没见到不奇怪;可是也没见三老爷出来,沈瑞不由担心,开口相问道:“母亲,怎么不见三叔?”

徐氏道:“你三叔不知你们今儿回来,与朋友有约,出去吃茶去了……”

虽说骨肉离别数月,一肚子话要问,不过眼见几个少年风尘仆仆模样,徐氏便道:“你们先去梳洗,用些点心,好生歇一歇,等晚上咱们再说话……”说到这里,看着沈瑞道:“方才叫人收拾了客院,让环哥先歇下,等你族叔过几日忙完了差事,也叫人接家里来住几日……都是至亲骨肉,常来常往方好……”

沈瑞应了。

沈珏见沈环行动之间还带了拘谨,笑道:“今儿先让环哥随侄儿去松柏院,等过几日族叔到了再让他们爷俩在一处……”

徐氏点头道:“那感情好,环哥年岁小,又是头一回来京里,你们做哥哥的正是当多照应些……”

三人从正房出来,沈环长呼了口气出来,周身倒是轻松许多。

沈珏好笑道:“这回不怕了?”

沈环点点头道:“上次见沧大伯娘不苟言笑,叫人望而生畏;这回见了,却是亲切多了,加上有瑞二哥与三哥在,还有甚好怕的?”

沈珏道:“这样想来就好。五房瑛大哥、九房理六哥都在京中,等歇两日,就带你走亲戚去……”

说话的功夫,出了正院,沈珏带了沈环去了西北松柏院,沈瑞则是回了九如居。

柳芽与春梅得了消息,早就收拾好热水,在这边等着。

见到沈瑞,两婢亦是止不住欢喜。

沈瑞道:“长福可是将东西送来了?”

柳芽笑着点头道:“送来了,二哥也真是的,千里迢迢带这些作甚?柳成不懂事,您还纵着他……”

柳成是柳芽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柳芽继母之子。柳芽小时受继母磋磨,多得这幼弟维护。等到后来到了沈瑞身边,求的唯一恩典就是弟弟读书的事。沈瑞孝满后,就收了柳成做伴读,不过后来到京中,在二老爷南下议嗣子时,沈瑞就托二老爷将柳成又带回松江。

这次沈瑞回乡奔丧,柳成得了消息,也过来拜见了,还给柳芽带了几包松江土产。

沈瑞南下时,柳芽曾将一包银子托沈瑞带给柳成,以供柳成读书所用。虽说是隔母姐弟,不过这姐弟两个倒是真心实意对对方好。

“那五十两银子,柳成只肯收二十两,剩下三十两死活不收,说要叫你留着做嫁妆使……”沈瑞擦了一把脸,道:“他在学里成绩不错,再过几年,说不得就能捞个童生……”

再进一步,却是说不好了。

谁让松江府百姓富庶,士绅子弟多,寒门子弟想要通过科举晋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柳成又是个懂事的,为了家中生计,早年就肯入铺子做小伙计,如今又怎么能安心不事生产、一心读书?

柳芽这两年长了见识,知晓科举不易,连打小就读书的沈珏都有落第的时候,何况寻常百姓人家子弟?她不再觉得自己阿弟定能鲤鱼跃龙门,即便送钱回去,也只是想要让弟弟少些负担,眼见提及自己终身,到底是大姑娘,不免羞臊,红着脸道:“真是的,哪里就轮得着他操心这个了……”

春梅在旁,只跟着嗤嗤地笑。

沈瑞换了家常衣裳,梳洗完毕,才觉得身上干净多了。

听了柳芽的话,他道:“你也十八了,转年就十九,还想做老姑娘不成?有你冬喜姐姐为例,我这边最多留你到二十,是想要嫁到府里还是想要外聘,你且想去……就是想要回松江嫁人,我也给你预备一副体面嫁妆……”

柳芽满脸通红,再也站不住,口中道:“二哥这是嫌婢子呢,什么外头里面的婢子才不嫁……”说罢,一扭身挑了帘子出去。

眼见她腿脚迟缓,沈瑞叹了一口气,对春燕道:“府里的管事妈妈,可还有人打听你柳芽姐姐……”

自从去年冬喜指给长寿,就有好几家旁敲侧击打听柳芽。后来见九如居没添新人,不像要继续放人的意思,才渐渐熄了声。

柳芽虽腿脚有些毛病,可走的慢并不显。谁都晓得,沈瑞是未来家主,娶了他身边的大丫鬟,就抱上了沈瑞大腿。

春燕摇头道:“倒是没人上这边打听,不过前儿去长寿嫂子家‘洗三’,倒是听说有人去跟长寿嫂子打听来着……”

长寿嫂子不是旁人,正是从九如居出去嫁人的冬喜。

沈瑞扬眉,道:“是男孩还是女儿?”

“是个大胖闺女,落地就六斤六两,乳名就叫了小六……”春燕脆生生道。

沈瑞听了,却是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可没有破腹产,婴儿大了,产关可是难过。幸好母女平安,真是叫人后怕。

这边主婢正说着闲话,就见柳芽又挑了帘子进来:“二哥,长寿来了……”

沈瑞便道:“叫他进来说话……”

柳芽又转身领了长寿进来,才与春燕退下去收拾沈瑞行李去了。

眼见着长寿合不拢嘴的模样,沈瑞好笑道:“做爹就那么欢喜?”

长寿“嘿嘿”两声道:“等二奶奶进门添了小少爷二哥就晓得了,小奶娃可好玩了,看着就可人疼,小人如今是有女万事足,再无他求……”

沈瑞打量他两眼道:“瞧你这出息样!不过看着倒是稳重些了,也不枉我特意留你在京……”

长寿比沈瑞大三岁,今年不过十八岁,比冬喜小三岁。加上他面嫩,原来看着倒是比冬喜小不少,如今倒是一下子成熟起来。

长寿讪笑两声道:“为了这个,小六她娘可没少埋怨小的。说长福是京里长大的,头一回去南边肯定不习惯,怪罪小人不该‘因私废公’,唠叨了好几日……”

沈瑞轻哼一声道:“这就嫌唠叨了不成?”

长寿忙摆手道:“哪能啊……”

沈瑞让他坐了,问起这几个月京中消息。

“各处都好,只老爷重阳节后病了一遭,养了旬月,将十月才好。杨学士府那边,中秋节时是三老爷亲自送的节礼,杨家大哥过来回的礼。侍郎府那边,听说大爷在老家那边身子渐好,老爷想要召大爷来京里……重阳节前杨家表少爷来时,曾提起高文虎受了伤,他得了消息,要去探望。二哥不在,小人就自作主张,收拾了一份补品请杨家表少爷代送过去了……”长寿一条条地说着,最后道:“前几日老爷休沐,乔家三老爷亲自过来送帖子,他们家大姐已经出孝,好像就是这月底要下定……”

长寿将这几个月的消息汇总,一一说了一遍。

这几年秋冬换季时节,大老爷都要病上两遭,沈瑞除了跟着担心也无可奈何。大老爷夫妇之所以这般看重杨家这门姻亲,也未尝没有因大老爷身体不好的缘故。王守仁那边,出京一年半,当初在刑部搅起的那趟浑水也沉寂的差不多。

倒是高文虎,好好的怎么受伤了?

杨家表少爷,说的就是常来尚书府的杨仲言。高文虎怎么伤的?杨仲言从何处得的消息?

沈瑞皱眉道:“这几个月没有没有寿哥消息?”

长寿摇头道:“小人倒是不曾听闻……”

沈瑞心中有些诧异,高文虎不会是跟在寿哥身边受了池鱼之殃吧?

鱼龙白服,寿哥在宫外遇险了不成?

想到这里,沈瑞带了几分肃穆道:“这两月京中可有什么大新闻?”

长寿想了想道:“中秋节后,皇上又赐给寿宁侯与建昌侯良田算不算新闻?”

“这几年年年都有恩赏,确实不新鲜,其他的呢?”沈瑞道。

长寿道:“对了,这两个月最大的事件就是太子病了,九月底那一阵子京里好几处道观寺庙都得了皇家供奉,为太子祈福!”

沈瑞心中惊涛骇浪,道:“这是市井传言,还是得了准信?”

长寿道:“当是准信,为了这个,今年千秋节都免了朝贺……”

沈瑞脑子里有些乱,信息不足,他不知太子的“病”与高文虎的“伤”有没有干系?若是有干系,那就是大事件了。

“九月里京城可有什么戒严、搜城之举?或是听说哪里出动了锦衣卫?”沈瑞想了想,道。

长寿想了想,摇头道:“不曾听闻有戒严、搜城之举,锦衣卫的消息倒是有一条,听说九月中旬一处锦衣卫不知死活,抄到寿宁侯府的姻亲家去了……大家都等着寿宁侯发威,民间还打赌那边的千户定要掉了乌纱,不想过后却是不了了之……”

沈瑞沉吟着,九月初高文虎受伤,九月中旬锦衣卫抄寿宁侯府姻亲,随后太子“抱恙”,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不过长寿即便耳聪目明,能打听到的也不过是府里消息与市井流言,朝堂与宫里的详尽消息,就得问大老爷与杨廷和。

*

松柏院里,上房。

沈环随着沈珏梳洗了,身上换了沈珏的薄棉衣。他从松江来时,新冬衣尚来不及缝制,带的是去年棉衣,袖口已经有些紧了。况且京城外头虽冷,屋子里却因地龙的缘故温暖如春,并不需要穿太厚的棉衣,只出去的时候氅衣厚些就行。

现下虽说不早不晚,还不到饭食,不过徐氏还是打发人送了小食过来。

两碗鸡汤馄饨,几个爽口小菜,沈环吃的热乎乎的,身上开始乏了起来,不由双眼皮开始打架。

不过他想起一件事,惊得一激灵,站了起来,道:“不是说二伯母现在也在京么?咱们还没过去请安,这太失礼了!”

沈珏摆摆手道:“赶紧坐吧……二太太身子不好,在庄子上休养,并不在京中……”

沈环闻言一愣,满脸纠结,欲言又止。

要是真病着,不是更应该在京里调理?这挪到庄子上去,这“病”也就不是病了。在松江时也听过类似的消息,谁家太太、谁叫奶奶身体不好庄子上休养云云,都是一种变相发配,难道京里二房这边也是?

那身为二房嗣子的沈珏,身为会不会变得很尴尬?

沈珏轻哼道:“作甚鬼样子?小小年纪,哪里就那么多好奇?”

看着沈珏不想说这个,沈环忙岔开话,道:“陆三哥与我爹那边也不知几日能交完差事,瑞二哥不是请陆三哥过几日家来么?瑞二哥还说要去探望洪善法师,那是不是过几日就要往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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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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