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悲!

“有呼吸!!”

不仅仅是江然看到了。

阮玉青也发现了那尸体的异常。

一时之间脸色惨白,拉着江然的胳膊就要往后退。

只不过拽了一把没拽动,她当机立断的放开了手,嗖嗖嗖的窜出去一丈开外。

开玩笑……

江然武功盖世,他什么都不怕。

但是自己怕啊。

江然回头瞥了她一眼,多少有点无语:

“阮姑娘,这不是有点太不仗义了?”

阮玉青深吸了口气,紧了紧手里的柔水剑:

“放心吧,倘若你当真被僵尸吃了,我一定救你!”

“……”

都被吃了,还怎么救?

这柔水剑哪里都好,就是怕鬼这一点,和唐画意一般无二。

看来不管是她们是正道还是魔道,在这之前,她们首先都是一个女子。

江然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到了那尸体上,仔细去看,发现方才应该确实是没有看错。

这尸体胸前一起一伏,四肢微微晃动,竟真的好似是在呼吸一般。

只是这尸体在此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月,虽然通过特殊的方法保存尸身没烂干净。

但也已经早就干瘪漆黑,好似千年沉木。

这样的一具尸体,怎么可能会有呼吸?

江然沉吟了一下之后,缓缓来到了跟前,自怀中取出了鹿皮手套戴上,伸出手去查看这尸身状态。

阮玉青一看之下,感觉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

“江少侠……小心啊。”

江然也没回头,一点点的查探这尸身状态。

表情却越发的古怪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你发现了什么?”

阮玉青实在是忍不住有些好奇,又害怕不想看,又忍不住投来目光。

江然轻声说道:

“这尸身……看似腐朽,但内中却另有乾坤。

“人是死的,但……但……”

他一时之间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

想了个半天,这才说道:

“但尸体还活着。”

“???”

阮玉青感觉自己的心神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霸凌:

“什么意思?更可怕了啊!!”

人死了,尸体活着,这不就是僵尸吗?

江然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他有点像植物人。”

“啊?”

阮玉青发现这个词,更让人迷茫了。

江然则好似是发现了某些奇闻怪谈,看着这尸体,满脸都是饶有兴趣的表情。

他想了一下说道:

“该怎么给伱解释呢……

“这天地万物皆有生命,一花一木,自有生机。

“你我生而为人,有自己的思想和念头,再加上蓬勃的生命力,便可以自由行走于天下。

“草木一秋,虽然无法行走,不能脱离方寸之地。

“可内在同样也有生命力存在。

“而这尸体……便是一个不具备思想念头,不能离开此地,却内在拥有生命力的存在。

“就好像是一棵花,一株树……”

“你是说,这尸体是草木成精!?”

阮玉青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理解的。

“……”

江然摇了摇头:

“我倒是觉得,他原本应该是一个正常人,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手段,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的呼吸,也并非是真的呼吸,就好似草木繁盛茁壮,自有规矩。

“这尸体胸前起伏,便是它的规律……”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这尸身手中的珠子。

微微沉吟,他自怀中取出了一块棉布,盖在了这珠子上,轻轻擦拭了一下。

对阮玉青说道:

“你说这珠子,会不会就是他尸体不腐的关键?我拿走这珠子之后,他就直接化为飞灰了?”

“我哪知道……”

阮玉青看江然捣鼓这尸体半天,尸体也没有跳起来给他两个大耳帖子,胆子倒是大了一些。

慢慢的朝着江然这边走过来,凝望那珠子,眉头微蹙: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珠子……”

“哦?”

江然一愣:“在何处见过?”

阮玉青没有说话,仔细凝望这珠子片刻,轻声开口:

“藏星于心,纳明于尘。

“这个……我是在书上见过的。

“有一本【奇珍录】上记载,说金蝉王朝开国的时候,曾经有奇石天降。

“落在了当今京城所在……有方士开石,自当中取出一枚珠子。

“这珠子内藏星辰,好似是天上的星星降落尘埃一般。

“故取名曰‘落星珠’!

“书上曾有图鉴,这一枚,看上去跟那图鉴上的落星珠,很是相似……

“不过落星珠一直被钦天监收藏,没道理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钦天监的人带来的呢?”

江然轻声说道:

“你说当年死在这里的那个当官的,会不会就是钦天监的人?

“而他们当年来这里……有没有可能,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的墓?”

这猜测似乎有些不着边际了。

不过如果这个当真是落星珠,那这个猜测未必站不住脚。

阮玉青轻轻点头,就见江然已经伸手将那珠子给扣了出来。

“诶?你不怕尸体化为飞灰?”

阮玉青一愣。

江然则摇了摇头:

“如果这个当真是七八年前方才被带来此地的落星珠,那就说明,保存尸体不腐的法子,与此无关……”

阮玉青看了看江然手里的珠子,又看了看那尸体,果然没有丝毫变化,这才点了点头:

“确实和它无关,而且这样一来,更能印证此物是落星珠了。”

江然端着这珠子:

“这东西有什么用?”

“如果是落星珠的话……据闻此物有奇效,将其放在饮水之中,可以让普通的水具备解毒之效。

“若是有人通过此物催动内力,对于治疗伤势有着极大的增益。

“常年佩戴此物,还能延年益寿。

“不过钦天监的人则通过此物夜观星象,他们认为,天降之物纵然再好,也不该放在皇上身边,毕竟未知莫测,谁知道今日所益,是否是来日之毒?”

阮玉青是博学的,一番话娓娓道来,虽然未必能够将这落星珠的情况尽数说明白,却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江然用棉布将此物擦干净之后,又看向了那尸体。

最后伸手将这棺椁盖子拿到一边放在地上。

再去看棺材里那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的孩子。

就见他脸色乌青,四肢按照比例来看更小,脑袋却大,很是不协调。

“这是个畸形……”

江然眉头微蹙,伸出手来正要去拿这尸体。

阮玉青也跟着探头探脑去看。

然而就在此时,阮玉青的双眼顿时瞪的溜圆:

“睁眼了!!”

“恩?”

江然低头一瞅,那棺材里的尸体,果然睁开了双眼。

一双眸子满是血色,两手一伸,就去抓江然的手腕。

“放肆!”

江然冷哼了一声,大梵金刚诀一转,一抹流光于指掌之间闪烁。

那孩子的手便只能在江然手腕跟前三寸之地停下,就再也难以寸进!

知道没法拿下江然,他猛然一伸手拍在了棺椁之中,身形一起就要从这棺椁之中钻出来。

江然哪里容他离去?

方才他双眼紧闭的当口,江然尚且还弄不清楚他是死是活。

如今睁开眼还敢对自己动手,江然自然是看得清楚,此人根本就不是死人,而是一个活人!

此间种种诡谲之事,与此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当即五指一探,直取前心,想要将其拿在掌中。

可就在此时,江然眉头微蹙,虽然风声弱小,但是仍旧可以听的清楚。

有破风之声于周遭萦绕。

空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随风而来。

“是线!”

江然心头一动,一把将正要出剑的阮玉青拉到身边,身形一晃,便已经凌空而起。

两脚接连虚踏,一道道罡气冲天而起,形成了一尊法相。

身形则稳稳的落在了半空之中,脚下踩着的赫然是一条几乎看不清楚痕迹的细线。

举目望去,就见那孩子身形窜到了高台边缘,那边正有一人踏步而来。

一伸手将那孩子抱在了怀里,连声问道:

“掷儿,掷儿,你没事吧?”

那孩子歪着头看了看来人,便趴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声音凄厉惨烈,好似万鬼哀嚎。

江然则若有所思的看了来人一眼,轻叹一声:

“老丈,果然是你。”

来人自然不是旁人,正是那佝偻老者。

只是他对江然视而不见,轻轻拍打着怀中孩子的背后,轻声安慰:

“没事没事,爹爹来了,爹爹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了……”

“珠子,被抢了。”

那孩子此时抬起头来,用一种粗犷干裂的声音说道:

“被……被抢了!”

佝偻老者闻言,当即看向了江然,眸光之中满是阴厉之色:

“把我儿的落星珠,还回来!!”

“这东西,果然是落星珠?”

江然举起手上的珠子,轻笑一声:

“这么说来,当年死在这里的人真是钦天监的人?”

“这与你有何相干?”

佝偻老者看着江然,咬牙切齿:

“此地,你们不该来……我对你们,本来没有恶意的。

“你们一头扎进来,打扰我们父子,明明就是你们的不对……

“为什么,还要抢夺我儿子的落星珠?

“他,他只有依靠这个才能活命了!

“将落星珠交出来,否则的话,我把你们两个炼成‘悲’!”

“悲?”

江然的表情有些古怪:

“什么是悲?万古第一悲?”

“悲……”

佝偻老者的眸子似乎有些恍惚,呆了一下之后,这才说道:

“悲,悲是药!!

“能解毒,能续命,万古第一悲,便是万古第一药!

“此药,可得长生!!”

他说到此处,也不给江然反应的机会,便是哈哈狂笑:

“金蝉的狗皇帝命不久矣,想要这长生之药。

“我和我妻子……我的妻子……为了救我掷儿,这才归顺了朝廷。

“他们借我们的堪舆秘术,寻龙点穴,妄想找到昔年魔教宝药。

“我们,我们也尽力帮他们找了……

“可是,他们却不守承诺!

“他们说我们是见不得光的地老鼠,能够为天家效命已经是祖宗积德。

“妄想得到落星珠,那是取死之道。

“他们……他们将我妻子的血肉,一片片切下,就在我的面前取了她的性命。

“他们还要杀我的儿子!

“掷儿,掷儿……!”

佝偻老者说到此处,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好似唯有如此,方才能够踏实下来,他长长的松了口气,猛然看向江然:

“将落星珠交出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你想去何处都可,我带我儿子走可好?

“你要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帮你做事……我,我很会杀人。

“外面有我布置的千铃万仞阵,那些人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只要你答应我,将落星珠还给我儿子,你让我杀多少人,我都帮你杀!!”

他说话颠三倒四,着三不着两,叙事起来也是有些没头没尾。

不过江然和阮玉青对视一眼,还是听明白了。

魔教有宝药,食之可得长生。

这到底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金蝉王朝的皇帝相信了。

可是想要寻到这宝药,显然并不容易。

钦天监的人为此耗费手段,也不可得……

眼前这佝偻老者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和他妻子一起归顺朝廷,通过秘传的堪舆秘术为先帝寻药。

之所以是先帝,是因为现如今的皇帝是五年前登基的。

按照年份来看,当时想要寻这宝药的,正是行将就木的先帝。

而他们也确实是有所得。

如今这个所在,说不定就是他们找到。

按照要求,他们想要的极有可能就是钦天监的落星珠。

却没想到,事到临头,落星珠人家不给了,而且还杀了他的妻子。

他一怒之下,这才有了七八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只是……这里面仍旧有几点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说,先帝为了寻宝药的话,秋辞驿的事情,岂能这般轻易作罢?

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最终酿造了如今的结果?

这些事情,时移世易倒是难追,而眼前这佝偻老者精神也早就出了问题,现实虚幻混为一谈,想要弄清楚,更没有这么容易了。

但是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地方确实是魔教的手笔。

而那所谓的宝药……

江然的目光落向了一侧的棺椁盖子上的尸体。

心中叹了口气。

确实是万古第一悲!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功……而是十八天魔录之中,一种惨绝人寰的手法。

“可以将活人,硬生生炼制成药!”

阮玉青也明白了关键,面现悲悯:

“魔教,果然无所不用其极。”

“可若当真如此……”

江然的声音传来:“为何他不用来救自己的儿子?”

阮玉青一愣,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来。

而从这老者的布置来看,虽然这所谓的‘宝药’未必能够长生,但是显然也有一些特异之能。

否则的话,何必将落星珠封存于‘宝药’口中?

先前他们所见的那珠子上的液体,只怕才是这孩子续命的关键。

心中念头转动之间,就听江然轻声开口:

“你的妻子……当真是被他们凌迟而亡的吗?”

他声音不大,然而说出口的刹那,却让阮玉青整个脑子都轰然巨响。

猛然抬头看向眼前那老者。

就见他面现惊惧,右手蓦的一抬,虚空之中顿时传来零零碎碎的声响。

江然动也不动一下,任凭这丝线笼罩,却无一条可以切入他的护身法相之中。

佝偻老者眉头微蹙,仅此一次交手他就知道,凭借自己的本事,想要拿下江然那断然不可能。

当即抱着自己的儿子,转身便走。

“既来之则安之,老丈你要去何处?”

嗡嗡嗡!

虚空之中顿时传出破风之音,那些缠绕在周围,未曾将江然切碎的丝线,忽然倒戈相向。

这老头却是身形一滚,顺势站起之后,猛然抬头看向了江然。

四目相对,就见这老者双眸之中,闪过了一抹血色。

阮玉青也看到了这双眼睛,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好似是踏入了修罗道中。

目之所及是尸山血海,血海之中更有一只大手缓缓伸出,将其笼罩于五指之间。

与此同时,那老者身形已经来到了江然和阮玉青跟前。

五指一探,便要去取江然掌中的落星珠。

却不想,就在即将碰触到的那一瞬间,江然忽然一翻手,落星珠顿时消失不见。

紧跟着一掌探出。

砰地一声响!

那老者身躯顿时给打的倒飞而去,江然拉着阮玉青,进步上前,便要将其擒下。

一直被老者抱在怀中的孩子,猛然窜出,对着江然虎口便是一口。

他生具异象,牙齿锋利如锯,钢牙一磨,可以直接将这手掌给咬掉。

江然眉头微蹙,袖子飞起,嗡的一声,那孩子顿时给击飞出去。

他身形在半空之中一转,却又倏然落下,到了那老者的肩头:

“没抢到!!”

“我们走!”

既然不是对手,也拿不回落星珠,自然是尽早离开。

那孩子虽然不知道,但是老者自己知道,外面的人就快要追过来了。

然而此时想走,却是已经晚了。

接连的脚步声和人影出现在了这地下空间之内。

为首的一个道无名,另外一个自然是唐画意。

唐画意一抬头就看到正抱着阮玉青的江然,顿时大怒:

“咱们在外面打生打死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和阮玉青在这里私会!!”

众人闻言纷纷看她,心说,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也能叫私会?

(本章完)

第174章 江然小儿!

江然则横了唐画意一眼:

“你们是从什么地方下来的?”

唐画意他们所来的方向跟江然和阮玉青不同。

可见此地并非只有一处入口。

江然和阮玉青下来的地方是最初的盗洞,也是这里最早的入口。

唐画意等人则是通过其他的位置进来。

此时听江然问起,唐画意自然也没有隐瞒,就伸手指了指来处:

“这里有一条暗道。”

江然微微点头:

“既如此,将这老头拿下,我们出去。”

佝偻老者如今正站在剑器阵的锁链之上。

先是看了看江然,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唐画意等人。

一时之间面色难看至极。

前有狼,后有虎,自己被夹在了这中间,是左右为难。

若是先前,他凭借自己这一身诡谲的本事,也未必不能自这人群之中脱身。

可他方才跟江然交手一掌,看似没什么事,实际上已经身受重伤。

如今想要脱身,那是千难万难。

他抱着怀中的掷儿,又看了看左右两地,一时之间只觉得悲从中来。

“为何如此?

“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

“我,我只想救我的儿子而已……伱们,你们放了我好不好?”

他声音悲切,确实是让人心头触动。

只是此言落下之后,宁九鸢第一个开声怒喝:

“你要救你的儿子,为何要害我的师弟!?”

“哦?”

江然看了这老者一眼。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者连连摇头:

“我没有办法啊,我想要炼成悲,唯有悲才能救我儿的性命。

“可是,可是这万古第一悲太难了!

“不仅仅成药之法难如登天,‘药材’更是珍贵难寻。

“需得忍受住身心双重煎熬,经历重重死劫,方才可以化茧成悲。

“当年初得此法,我以剑器之上所载秘法炼悲,却没想到,直接毁掉了万大人的人头!

“我妻子眼见于此,不惜以身化药,将自己炼制成悲。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修行此术,可偏偏……可偏偏难以掌握。

“我切下人头细作钻研,也难有寸进。

“可是,我儿子我不能不救啊。

“哪怕,哪怕死一些人,哪怕杀一些人,只要能救他,我怎么都行!

“甚至,把我炼成悲也可以啊!!”

这人说话仍旧是颠三倒四。

前不久他还说是因为钦天监的人,剐了他的妻子,他这才杀光了钦天监的人。

如今,他妻子却又以身化药。

江然看的分明,这老者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在撒谎。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话,那理由恐怕只有一个……

“他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江然轻轻摇头。

精神分作数段,混乱不堪,每一段都根据自己的猜测生成了记忆。

依靠着‘救儿子’作为整体执念,支撑着整个人一直到现在。

这样的人,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

心念至此,江然也不再耽搁,拉着阮玉青身形一晃便已经来到了那阵网之上,想要将这老者拿下。

那老者眼见江然到来,眸光忽然一变。

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叫声之中,竟然充满了欢快之意。

好像江然不是来抓他的,只是来跟他做游戏。

此人于此盘踞多年,对于阵网上的阵法,可谓是知之甚祥。

江然虽然可以自这阵法之中自由走过,但要说了解终究是差了许多。

如今老者于阵网之上狂奔,江然哪怕轻功内功远在他之上,想要于一时三刻将其抓住,也是做不到的。

不过他也不必做到,按照对方如今所在方位,他纵然是有着天大的本事,最终的结果也只能退到唐画意等人所在的位置。

所以江然只需要将他逼迫过去,便算是大功告成。

老者在阵网之上连跑带跳,时而回头看看江然,时而又看了看唐画意那头。

恍惚间,他身形忽然一顿。

不跑了,也不跳了,而是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在做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他双眼茫然的看向周遭,当这些剑器呈现于眼前的时候,他好似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里,佳祺,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说到此处,他连忙看向周围,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可是目之所及,心中念着的那个人,竟然不在眼前。

老者的眸子里顿时全是惘然之色。

片刻之后,他低低沉沉的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蓦的,他忽然探手,抓向了自己的脑袋。

伸手于一处所在摸索了片刻之后,猛然往外一拔……一根长达半尺左右的银针,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

“这是!?”

宁九鸢一看便想到了凤梧脑袋上扎着的那些银针:

“他竟然对自己也下了此等狠手?”

“他确实是疯了。”

道无名轻叹一声,感觉方才江然的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了。

这个人先前种种并非是因为他演技高超,而是因为,他是个疯子。

只是他的疯和寻常的疯还有不同,让人一时之间看不出来而已。

“万古同悲!万古第一悲!”

那钢针被他拔出来之后,老者忽然仰天哈哈大笑:

“虚妄,虚妄……尽是虚妄!

“这世上根本无人能够炼成万古第一悲……

“魔教长生药,更是古往今来第一谎!

“这些魔徒……这些魔徒啊!

“他们,他们用一个弥天大谎,坑人害命引以为乐……我们,都不过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经这老者一顿足的功夫,江然此时已经快要追了上来。

只是听到他这话之后,却禁不住看了唐画意一眼。

这老者是什么意思?

万古第一悲不是十八天魔录之一,而是魔教撒的一个谎?

按照魔教这帮人的性格,这种事情,他们不是做不出来的!

他们完全有可能撒一个长生不老的谎言,诱骗别人费尽千辛万苦去寻找,并且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最终发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帮人看到这样的戏码,能够活活笑死。

只是当江然看向唐画意的时候,就发现唐画意竟然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江然也无法分辨清楚,唐画意的眼神代表了什么样的含义。

那老者则已经在他一掌之距。

坤字十三疯魔爪探手一抓,却见那老者忽然哈哈大笑,猛然一甩手,将挂在他身上的掷儿扔了出去。

江然一愣。

此人爱子如命,怎么可能关键的时候,将自己的儿子给扔了?

但是转念一想,他既然是个疯子,又怎么可能以常理揣度?

当即五指一扣,一把将那掷儿扣在掌中。

就听老者哈哈狂笑一声:

“我要你们所有人,给我一家陪葬!!!”

他做事毫无道理,这一句说完之后,整个人忽然调转。

直接将自己投入到了脚下岩浆池内。

这一下可谓是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不需要死啊。

哪怕是被江然抓了,也无非是沦为阶下囚而已,何至于这般着急去死?

而且还不仅仅是他自己死。

嗤嗤嗤!

接连的声响自阵网四方传来,江然扭头一看,连接这些剑器的锁链,全都凭空断裂。

一时之间脸色铁青。

岩浆池上的天罡地煞阵,和这岩浆戚戚相关,紧密相合。

素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行差踏错,就得爆发岩浆……

如今这些锁链被断,阵法不断的被冲突,只怕整个岩浆池都得炸开!

实则也确实如同江然所想。

随着锁链断开之后,脚下原本平静的岩浆池就开始沸腾了起来,不住的有岩浆爆发而出。

唐画意脸色一变,连忙喊道:

“你快过来!!”

“就来。”

江然哪里不知道如今是关键时刻?

只是低头瞥了一眼那老者落下去的位置,便一把拽着阮玉青,一只手捏着那个掷儿,身形一晃朝着唐画意等人所在赶去。

那老者毁了阵网,便算是彻底破了阵。

因此江然这会也不需要按照阵法轨迹行事。

反正这阵法现在处处都是破洞,根本顾不上有规律的爆发。

他直接踩着天乾九步,身形重重化虚,眨眼便已经来到了唐画意跟前。

此时此刻,道无名等人也已经在急切撤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然是否能够脱困。

唐画意则不退反进,恨不能上去迎上一迎。

一直到江然身形落在了她的身边,她这才放下心来:

“走走走!!”

江然回头看了一眼,整座阵法都在坍塌,中间的平台连带着棺椁一起,都在往岩浆池内下沉。

心头倒是有些遗憾,钉死在棺材盖上的那个‘悲’,他还挺感兴趣的。

可惜,没了。

当即和唐画意一起,朝着他们的来处狂奔而去。

唐画意等人过来的是一条蜿蜒往下的甬道,虽然也不算太宽敞,却比先前那盗洞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行人施展轻功,一路往上。

待等跑到先前发现凤梧的那一处厅堂时,这才稍微停下。

回头去看,岩浆至此没有继续上涌,算是安全了。

江然吐出了一口气,放开了阮玉青,又扔下了那个掷儿。

先前还很有力气,又蹦又跳的孩子,如今被江然放下之后,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

他勉强在地上卷缩了一下,最后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竟然死了!

众人围观了两眼,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唐画意则口无遮拦:

“你把他捏死了?”

“……我犯得上吗?”

江然眉头微蹙,伸出手来探了探,轻轻摇头:

“确实是死了……而且,看他这模样,其实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众人又沉默了下来。

道无名则叹了口气:

“金铃银线也算是当年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最终却落得这般凄凉下场……着实是叫人感慨。”

“金铃银线?”

江然有些意外的看了道无名一眼:

“这又是谁?”

道无名便给他解释了一下。

听完了道无名说的关于金铃银线的话之后,整件事情的脉络也就彻底掀开了。

跟他先前所猜测的一样,这两个人归顺朝廷果然是为了落星珠。

其后方才有了给先帝寻求不死药的事情发生。

结果,不死药他们找没找到尚未可知。

却找到了十八天魔录万古第一悲。

也从而造就了他们这一家,以及这数年以来,无数路过此地之人的悲剧。

想到这里,江然便看了唐画意一眼。

心说这唐画意虽然娇俏可爱,但是魔教的手段仍旧荒诞古怪,看似不经意,实则极尽残忍之能事。

绝不能真的被这个魔教的小妖女给蛊惑了。

可想到方才众人都在逃跑,唯有唐画意哪怕岩浆到了眼前,也还是在等待自己……

一时之间心头又有点复杂。

唐画意好似没有注意到江然的眼神,她伸手在那掷儿的身上摸索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道:

“有东西。”

探手取出,却是一卷卷轴。

她看了江然一眼:

“栖凤山庄的少庄主凤梧,被银线先生在脑子里扎入了钢针。

“这卷轴既然是从他儿子身上拿到的,说不定会有解救之法……”

宁九鸢一听,顿时眼睛一亮。

银线先生死的太过莫名,她根本就来不及拿人,让他帮忙解开银针。

如今又有线索,那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

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抢,却又控制住了自己:

“厉少侠,能给我看看吗?”

唐画意也不说话,一甩手扔给了江然。

江然稍微检查了一下,确定其上无毒,这才缓缓伸手将这卷轴打开。

循着痕迹,一路看下来,江然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

“怎么了?”

宁九鸢连忙问道:“江少侠,这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几笔昔年之事。”

江然轻声说道:

“当年来到这里的那个官员,确实是钦天监的。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悲’。

“金铃银线通过他们秘传的风水秘术,第一个找到了悲。

“却并不打算将其交给先帝,而是杀了当时为首的钦天监官员。

“斩了他的脑袋之后,这事情对他们来说,就算是告一段落……”

众人听到此处,同时皱起了眉头。

毕竟按照这样的情况来看,当年的事情必然非同小可,涉及到了先帝的生死,怎么可能这般轻轻放下?

江然则看了道无名一眼:

“在这里,他还写了一句【朝中之事皆有他们料理,料想不会有差】。”

“他们……”

道无名脸色一变,连忙凑了过来查看:

“这般说来,当年他们并非独立行事。还有旁人与之勾结……这帮人连先帝都敢设计,究竟想做什么?”

究竟想做什么……

这话问是问了出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

连皇帝都敢设计,人家还能想做什么?

道无名的眸光有些空洞,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件事情,还是就此作罢吧。”

“我猜,你想到了什么。”

江然表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不可说!”

道无名摇了摇头:“哪怕你身在江湖,也不要乱说话。”

江然却摆了摆手:

“我是想说,我估摸着,你想错了。”

“错了?”

道无名一愣,环顾一圈,拉着江然来到了角落里低声问道:“为何?按道理而言,先帝缠绵病榻,最不愿意让他……让他康复的,必然是那位了!”

江然则笑着说道:

“可倘若如此,那位也必然知道此地之密。

“焉有放过之理?”

“……”

道无名呆了呆,顿时感觉江然说的极有道理。

而且,当今皇上爱民如子,当真知道秋辞驿的事情的话,于公于私,都不会放任不管。

想到此处,道无名顿时深吸了口气,感觉又有了奔头。

江然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要是真的想要追查这件事情,可得小心一下自己的脑袋。

“切切不可露出痕迹……

“因为,这件事情如果是那位做的,你查他那是找死。

“而如果不是他做的……这帮人隐藏于朝堂之上,摆弄先帝生死,所图谋之事绝非寻常能比。

“你但凡泄露分毫,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最后,秋辞驿的事情,你最好三缄其口,大家就当没有发生就好。

“否则涉及到了先帝的丑事……天家颜面,嘿嘿。”

道无名撇了撇嘴:

“怎么感觉你比小生还像个做官的?”

“我这是见多识广。”

江然摸了摸怀里的落星珠,继续翻看卷轴。

其下的内容是他们在这里,并没有真的找到万古第一悲。

只是找到了‘炼悲之法’。

苦苦钻研,却屡屡碰壁,最后金铃夫人提议,让银线先生将其炼制成悲。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很多记录出现了撕裂的状态。

江然估摸着,银线先生的精神,便是从此处开始逐渐走向崩溃的。

之后的记录,则杂乱无章。

当中有不少记录都存了死志,想要一死了之……却偏偏其后记录又顾左右而言他。

江然猜测,或许当年自金铃夫人身死成悲,他们的儿子只能依靠落星珠,半死不活的在这人世间硬撑的时候,银线先生就已经不想活了。

只是他自己尝试万古第一悲,结果把自己给折腾疯了。

执念占据上风,想死的念头反倒是被压制了下来,这才蹉跎多年,一手造就了累累血案。

再往后看,江然也找到了银线先生多年的研究,确实是有解救凤梧的法子。

正要尝试救人,就听得一个声音缓缓传入这厅堂之内:

“江然小儿,出来领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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