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夜访弘文殿

‘嘭’的一声,王德听到李言这么说,猛然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说道:“老奴岂敢,皇上,老奴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如何敢当皇上您如此赞誉,真是折煞老奴了.”

说完,王德不停的磕头,以示自己当不起。不过他的内心,却是激动如火。

皇上真是仁善之人啊!

太上皇那二三十个子女,有哪个和自己说过这样暖心的话儿。那些亲王公主们,虽然表面上异常客气,可哪个又真的瞧得起自己,就算是假意拉拢,也是为了讨好皇帝,想从自己这里打听点消息。

而当今陛下,以前就因此事感谢过马宣良,让马宣良念叨了一辈子。

今天又如此对待自己,若是皇上还在当太子的话,还可以说是有意拉拢。可现在已经贵为一国之君,根本就不需要说这种套话,如此更显皇帝的真性情。

遇到如此君王,真是我王德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唔唔唔”一时触动襟怀,情绪涌动,王德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李言见状起身绕过御案,不由分说将王德给扶了起来。此人虽是太监,却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皇帝也是人,若是身边侍侯衣食住行的人背叛自己,那绝对是想善终都难。

自己帝王的威风,也不是在这些人身上抖的。

对于这样的人,上位者要么不用,要用就得待之以真心,以情绊之,以利固之。他们若是忠心于自己,那么很多来自外界的风险,就能消弥于无形之中。

自己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他们的手;睡觉的时候,也是他们在身边守着;自己的行踪,他们更是了若指掌。若是连他们都不能收服,最后下场凄惨,也怪不了别人了。

自古大人物,对身边的服务人员,都是十分平易近人,真心待之,如同亲人似的。

“王德,朕是帝王,在外面是至高无上的君主。”

李言看着王德正色说道:“帝王的尊严,不允许朕有任何私情,杀伐决断,冷漠无情,一切都要以祖宗留下的天下江山和万民福祉为重,希望你能理解。”

“若是你有什么话,也尽可以说,朕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谁真心对朕好,朕心里有数。”

“老奴多谢陛下抬爱,老奴虽然无甚大用,但只要服侍陛下一日,老奴必忠于陛下,死而后已。”

王德虽然是个奴婢,地位卑微,可长期夹缝中的生活,也却练就了一身弱者生存之道。他整日看着皇帝和重臣们议政,冷眼旁观之下,也总结了很多的人生道理,人情世故也甚是练达。

能跟着李世民那样霸道的天可汗二十年,并深得李世民的信任,岂是易与的?

他深知不宜在这种事情上和皇帝推让,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哪有资格客气。皇帝一时高兴,说了这些让人暖心的话,自己记在心里就是了,以后要更小心的侍侯皇帝。

做奴婢的,不能表现的太过有性格色彩,最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没有主见的动物一样。不然,今天皇帝欣赏你,明天心情一变,就有可能讨厌你了。

欣赏你的时候,未必是福,讨厌你的时候,必然是祸。

王德适时的表现了感激之情,最后斟酌着说道:“陛下,老臣侍侯太上皇二十年,得出一个浅薄的见识。觉得做皇帝,最重要的,不是治理天下,也不是巩固权势。”

“而是保存已身!”

“只要能活着,所有的东西,都有能得到的一天,若是生命没了,那就什么也没了”

说完,王德告了一句罪,再不停留,默默的退了出去。

李言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御书房中,想到了如活死人般躺在大明宫里的李世民,最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说道:“王德,你可真是人老成精,说了句大实话啊!”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若是父皇能明白这个道理,谨慎一些,现在还坐在这里,好好当他的天可汗呢!”

待李言用完膳,又把最后的奏折批完,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皓月当空,如一轮银盘般高悬于上,璀璨的星河,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夜晚的太极宫,彻底安静了下来,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韵味。

有时候,李言甚至觉得,仅是这一片美丽的星空,来到古代一趟,就不算亏了。

看到还没有到睡觉的时辰,李言索性在太极宫内转悠起来,带着王德和几个侍卫,走出承庆宫,来到太极殿广场。慢慢又踱到另一侧的弘文殿,三省六部都有官员在这里值夜。

当李言一脚跨进灯火通明的殿内,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中年官员,正恭恭敬敬的跪在门口的位置:“臣中书舍人许敬宗,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两的谈话,惊醒了殿内几名值守官员,纷纷起身行礼。李言摆了摆手,嘉勉了两句,让众人各司其职,不要在意自己。

随后和许敬宗来到了内里的一间待客房里,许敬宗麻溜的给李言泡了一杯茶,然后立在一边侍侯。

“你叫许敬宗,是中书省今夜值守的官员?”

李言好奇的问道:“朕刚刚进来就看到你跪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是朕的?”

“回皇上,实不相瞒,臣刚刚正在处理文书,一时困乏,打了个盹儿。”

许敬宗连忙一脸正色的说道:“在梦中,臣见到太极殿外亮如白昼,红光大作,一股紫气从东面升起,一道金光向弘文殿扑来。臣被这离奇的场景一惊,骤而苏醒。”

“随后,臣便听到殿外响起龙形虎步的声响,便断定,必是陛下亲临,于是跪下请安。”

“哈哈哈哈,看来爱卿也是有福之人啊,竟然梦到如此景相”李言爽朗的一笑,十分开心。

他当然知道许敬宗是在胡说八道,可臣子们拍马屁,本就是生存之道。自己又何必故意找不自在呢?若是都像魏玄成那样的人,这个皇帝做的也忒憋屈。

李言大笑,一方面是表示赞赏和肯定。

另一方面,他也从许敬宗的低姿态中,看出了一番恳切的投效之心。自己现在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巩固权力,对付世族,自然不会把这样的臣子往外推。

何况,许敬宗可不是一般人,在高宗时期,他为李治对付长孙无忌,收回皇权,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又投靠女帝,成为女帝手下最为锋利的一把刀,斩向关陇世族。

无论是治理朝堂的能力,还是政治斗争的手腕,许敬宗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双方在这简单的宣暄中,为接下来的交谈,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李言抬头,静静的打量着对方,看着面前年过五旬的老者。许敬宗仅看面相,就像一个慈祥的邻家老伯。相貌清矍,气质儒雅,一脸的和善气息。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面善的人,却是初唐两大阴人之一。

许敬宗,字延族,是杭州新城人,很小就有文名。

隋大业时期,更是考中秀才,被授予淮阳郡司法书佐,不久入谒者台,奏通事舍人事。其父许善心被宇文化及杀害后,许敬宗即参加李密瓦岗起义军,为元帅府记室。

瓦岗军失败后降唐,被来李世民听闻其名,召其为文学馆学士。

贞观八年,许敬宗累除著作郎,兼修国史,不久改中书舍人。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若是没有李言的乱入,许敬宗在今年就会检校中书侍朗。

虽然许敬宗资历很深,可出身却不是很好,其父许善心是南陈的官员。做为降臣之后,许敬宗在隋朝也不怎么爱待见,后来碾转进入了大唐,在这个世族和功臣把持的朝堂上,也没有他的施展之地。

只是在中书省,默默的做一个五品的中书舍人。

和长孙无忌、萧禹、岑文本那样动不动就三品两品的差之甚远,就连后来进入朝堂的马周也是不如。

马周出身贫寒,贞观五年因上书谏言有功,拜门下省值班侍奉,历任监察御史、给事中、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后迁中书侍郎,更是在这次的新帝登基中,被任命为中书令。

成为新帝的辅臣,五大重臣有其一!

一个草民出身的助教,在许敬宗的眼皮子底下,一路高升,迅速成为中书省的两位大佬之一,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而老资格的许敬宗,还做着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许敬宗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或许许敬宗也有在厕所里看到自己腹下的坠肉,和渐白的须发,感叹一生蹉跎,郁郁不得志。同时期的人,都已经功成名就,而自己却依然做一个小小的舍人。

这段时间对命运的悲叹和反思后,痛定思痛。

许敬宗决定一改往日的做风,去奉迎上官,为了前途和命运,最后再拼一把。

一个谨守本份的官员,一旦下定决心变质,是很可怕的。

(本章完)

第1039章 千古阴人许敬宗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由其是今日朝堂中世家和皇权的对抗,许敬宗决定抱上新皇帝的大腿。他相信,现在的皇上受到世族的欺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他的投效,无疑于雪中送碳,必能获得皇帝重视。

在朝中多年,许敬宗对于世族和皇权的争斗,看得十分清楚,再加上昨日皇帝提拔了南朝出身的岑文本后,更让他有了些许激动。说来,他许敬宗,也是南朝的背景。

可以帮皇帝用来制衡关陇世族,对付这群无法无天之徒。

今天朝会的火爆场景,连许敬宗都感到叹为观止。北方的世族,实在是太野了,也太霸道了,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公然在朝堂上削皇帝的面皮。

这是像他这样的本份臣子们,所不能认同的。

他觉得,臣子就是臣子,行事如此高调,北方世族必然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许敬宗,愿意成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刀,砍向关陇贵族。

实际上,许敬宗能得到今晚这个机会,也不是白来的。经过了分析朝局和皇帝的性格,他觉得新皇登基,很有可能会学习太上皇,亲临弘文殿视查。

若是能抓住机会,和陛下来一个深夜偶遇,秉烛交谈。那无疑会是一次绝佳的走入皇帝视线,展示个人能力的机会!

是以许敬宗从前天开始,就和同僚们换了岗,这一周都会是他在值班。每天晚上,许敬宗的心思都不在公务上,而是细细的留心殿外的情形,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机会。

许敬宗激动的心脏砰砰直跳,下定了决心,要抓住今晚的机会,给皇上留下一个能臣干吏的形象。

李言能感受到对面的臣子,迫不及待的要表达那份对自己的敬仰之情,满意的点头道:“朕刚批阅完奏折,身子骨有些乏,所以出来走走,没想到就来到了弘文殿,没打扰你们吧?”

“皇上说的哪里话,您不辞劳苦,夤夜来看望臣等,大家心里都极是感动。”

客套了一句,许敬宗忽然说道:“不瞒皇上,臣经常处理公务,也会感到肩膀酸乏。臣在家里,都是臣孙女给臣捏捍肩膀,若是皇上不怪臣僭越,臣愿意给皇上松驰一下。”

“呃”

李言一愣,心里有些腻歪,不管是这见面送孙女的潜在举动;还是要给自己捏肩,李言都不是很喜欢,你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了,又不是你那含苞待放的孙女,给朕捏的哪门子肩?

不过,看在许敬宗一脸的祈盼和殷勤,仿佛自己要是拒绝,那就是推拒了一颗报效之心。

想到接下的需要,李言微笑的点了点头:“如此,就劳烦爱卿了。”

“能为皇上服务,这是臣祖上修来的福气。”许敬宗恭敬的跪下磕了一个头。

随后走到一边,挽起袖子认真的净了净手,仿佛朝圣一般,来到了李言身后。

李言一叹,果然不愧是千古名臣啊!

虽然名声不怎么好,可这人生智慧是忽庸置疑的,仅这一系列的举动和那份荣幸之致的态度,若说许敬宗没有把自己当成亲爹一样孝顺,谁信啊?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臣做出来的,比之年轻人,更让人感动。

等对方按了一会儿,别说,李言感到还挺舒服的。

对于许敬宗,李言是要收为已用的,这样人生经验丰富,对各地世族详情了若指掌,又极具庙堂手腕,关键是还愿意俯下身子给自己当狗的老臣,朝中可不多啊!

无论是许敬宗,还是李义府,都是李言即将重用的臣子,也是用来掌控朝堂,肢解世族的利器。

李言想要试探一下此人的节操和底线,以便确定未来的相处方式。于是闭着眼睛,思索了一阵,淡淡的说道:“许敬宗,敬宗?朕听过你的名字,却没有看到过,是哪两个字?”

“回皇上,是敬畏祖宗的敬宗!”许敬宗眼珠一转,小心翼翼的回道。

“哦,原来如此。”

李言眼皮动也没动,遗憾的说道:“朕还以为是尽忠报国的尽忠呢,看来,是朕想错了。”

‘呃’

许敬宗脸色一僵,眉头一皱,大脑迅速飞转起来,几乎不加停顿的说道:“皇上英明,其实,臣父在臣小的时候,给臣起的名字,就是尽忠报国这两个字。”

“只是,后来,前隋灭亡,臣做了大唐的臣子。”

“有一次,臣和同僚发生争执,同僚指着臣的鼻子骂。说臣父是南陈官员,臣又做了隋朝的臣子,现在又投向大唐。这尽忠报国,到底是尽南陈的忠?还是报隋朝的国?”

“一个人能有多少精力,尽多少次忠,报多少次国?”

“臣唯恐此事会传到皇帝耳中,怀疑臣家族怀念故国,有不臣之心,遂改了名字,这才有了敬畏祖宗。”

李言心中暗赞,不愧是千古阴相。

果然才思敏捷,只片刻间,就想出了如此天衣无缝的借口,还给自己留了面子。

“哼!那人真是多嘴.”

李言皱着眉头道:“你父本是一翻好意,却也能被这等小人屈解其意。朕看这尽忠报国就不错,不管是南陈,还是前隋,亦或是现在的大唐,食君之,忠君之事。”

“尽忠报国,都是一个臣子的本份,无论到哪,都说的过去!”

“皇上圣明。”

许敬宗当即跑到李言面前,一撂袍袂跪了下来,狠狠磕了一个头。再抬起的时候,已然是老泪纵横:“皇上,臣为一已之私,擅自改名,这几十年来,无一日不感到内心煎熬。”

“臣愧对臣父,愧对列祖列宗!若是皇上不怪,臣愿自此改回本名,以慰臣父在天之灵。”

在这一刻,李言心里是有些震撼的,皇帝的权威和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当然知道,什么许父原本的起名,后来臣僚的攻击,都是胡说八道。许敬宗这么做,无非就是四个字,奉迎媚上,关键是对方做的如此滴水不漏。

甚至还借着自己的话头,把其变成了一段往事。

李言默默的看着眼前一脸愧疚的许敬宗,神情无比真挚,言词十二分的恳切,再配上那滑落到胡须上的眼泪,让李言几乎都要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应对简直完美!

李言暗道:‘这是一个极为聪明,而且毫无底线的忠狗,什么都愿意为自己做!’

李言对许敬宗,也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仅仅自己的一个误会,他就愿意改掉自己用了一辈子的名字,从敬畏祖宗,变成了向九千岁学习上进之路。不怕无颜见列祖列宗,也不怕同僚们说其奉迎谄媚。

可见,此人对于权力的向往和投靠自己的决心。

此人可以放心大胆的用,只要自己还是皇帝,还有皇权,就不怕他翻出自己的手掌心。许敬宗虽然是阴人,却没有改天换地的能耐,只能做一个迎合君主的馋臣。

若是自己需要他做一个直臣,他未必不能做到,许敬宗未来的定位,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看自己需要罢了!

李言当即起身,眼中不加掩饰的露出欣赏之色,并把许敬宗扶了起来:“好,爱卿尽忠报国,更能告慰祖上。朕相信,令先祖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了爱卿此举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听到李言这么语带双关的话和一脸的赏识,许敬宗

不,应该是许尽忠,心中大喜。

看来这一把押对了,皇上明显对自己的感觉好了起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提拔重用。

皇帝喜欢‘尽忠’,而不喜欢‘敬宗’,那自己就是‘尽忠’了,不就改了个名字吗?

又没改姓,不算背弃祖宗。

况且,这可是皇上亲自改的,皇上一定记忆深刻,自己又在中书省任职,如此简在帝心,还怕不被皇上重用吗?

果然,经过了这场双方都有默契的相互试探,君臣两人都感觉关系亲近的一些,李言端起桌上的茶,轻轻的喝了两口。

许尽忠眼神一亮,爆射出一阵激动的亮光。

他明白,皇帝入口的东西,都是十分慎重的。原本上一杯茶,也只是表达礼节,他不指望皇帝会喝。事实上,就连李世民,只喝过房玄龄泡的茶水。

其他人的,从来都没有动过。

他许尽忠这十多年来,也邀天之幸,给李世民泡过十多回茶,平均一年一回。

可李世民,一次也没有碰过。

今天,新皇竟然喝了他许敬宗泡的茶,这无疑是在暗示他,皇帝是信任他的。

这是多大的脸面啊!

祖宗开眼了,许尽忠激动的热泪盈眶,这次才是真的情绪上涌,激动不已。

他才不相信皇帝连这些也不懂,今天晚上的一连串君臣隐晦交手,皇帝都表现的举重若轻,顺其自然,收发之间恰到好处,没有半点生涩感和勉强之意。

经过亲身的接触,许尽忠心中一凛,新皇绝不像外界说的,只是一个走运的毛头小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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