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将晴

大釜里冒起轻烟,浮起一层油,渐渐地,水也沸腾起来,香气四溢,馋得周围的燕军纷纷伸长了脖子去嗅。

营寨后则是方才宰肉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血迹。

风吹过,几缕头发被吹了起来,越吹越高,飘到了中军大帐附近。隐隐地,也把那些燕军的争执声吹了过来,似乎在说“乳间的肉给谢将军吃”之类。

田承嗣大步走进帐内时,崔乾佑正负手看着地图,转头见他来了,亲自去拿了一个酒囊,丢了过去。

“拿到粮草了?”

“中计了。”田承嗣道:“蒲津渡没有粮草,只有埋伏,让唐军杀了我们数百人。”

说话间,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才开始饮酒。那血迹并非交战时留下的,而是他斩杀了败逃回来的部将。

崔乾佑问道:“船呢?”

“想也知道没船,唐军就是想将我们困在关中。”

“我当时就该攻下长安。”崔乾佑眼神依旧透着狠色。

“说得好像能攻得下来一样。”田承嗣反而不觉得崔乾佑的决定有错,当时他们分了兵,又被李光弼断了辎重线,若继续在长安城下纠缠,只怕损失不会小,“先看眼前吧,要回范阳,只有攻潼关了,可潼关有重兵把守。”

“不急。”崔乾佑道,“我想想,接下来这仗该怎么打。”

“在关中到处碰壁,还打。”田承嗣抱怨了一句,之后摸着下巴上坚硬的胡须,道:“我们造反不算败,至少把老昏君撂下皇位了,值。”

之所以这么说,因他已有了穷途末路的预感,铺垫了一句之后便道:“原以为李亨给的条件不错,两个节度使之位、依旧领麾下兵马……竟是圈套。你说,是李亨耍了我们,还是李琮?”

崔乾佑语气冰冷,道:“你若想有好的招降条件,唯有狠狠杀他们,将他们杀得胆颤心惊。否则,唐军必诛了我们这些‘恶首’,整编我们的兵马。”

“粮草士气……”

“粮草士气你不必担心。”崔乾佑语气坚决,道:“还有。”

“早便要告罄了,还能有多少?”田承嗣饮尽了囊中的酒,转头在帐内看了一眼,问道:“你帐中那几个侍婢呢?”

“充军粮了。”

田承嗣愣了一下,许久才开口道:“莫拿给我吃,否则我与你翻脸。”

崔乾佑懒得理会他,问道:“你说,长安城开始吃人了吗?”

“也许吧。”

“若长安存粮告罄,李光弼一定巴不得我们退走,不可能扼守潼关。”崔乾佑道,“换言之,长安城有粮食补给。”

田承嗣道:“从何处?”

崔乾佑在地图上划了个标记,作了猜测,之后他看了眼时辰,闭目不语。

过了一会儿,连续有哨马回来,分别禀报了他们打探到的情报。

其中,一名哨探禀报道:“末将打探到,唐军过些日子还要从河东运一批粮草经蒲津渡,运往长安。”

“呵。”崔乾佑冷笑一声。

“末将是否……再去探探?”

“滚。”

王承嗣不耐,将那哨探踢了出去。既然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他自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渐渐地,情报更多,他们也从这其中拼凑出了长安的补给情况。

“不难猜,必是从秦岭运粮来的。”

“我们去这里。”

崔乾佑指向他在地图上的标记,那里有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写着“少陵塬”。

~~

解县。

王缙既然来了,见过了薛白之后还特意去见了薛白带来的一批官员。他用这些人治理太原,才算是彻底倒向北平王一党。

这批官员都非常年轻,其中,元结、颜季明,王缙是认识的,其余者王缙虽然不识,却也稍稍听过他们的才名。

“这是常衮,天宝十二载进士,原任太子正字,如今或可在太原县任一个主簿。”

“见过王少尹。”

“我在报纸上读过他的诗,写得甚好。”王缙随意评价了一句,又向薛白道:“北平王办报纸,也不知发现了多少天下英才啊。”

“是。”薛白并不谦逊,似说笑一般道:“因这报纸,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王缙因他引用太宗皇帝的话而略感尴尬,不敢回答,又看向另一人。

“第五琦。”

薛白遂继续引见了一个年过四旬,沉稳寡言的中年男子,道:“开元十四年明经入仕,任过不少重职,曾助韦坚开通漕运。后被牵连,贬为须江县丞,前些年我举荐他回朝中任官,此番随元结至太原当个支度副使,必能对王少尹多有助力。”

王缙一看,第五琦虽屡经贬谪而官位不高,却透着一股强干威严之气,便知此人不简单。

方才的常衮只是个刚入仕的年轻人,王缙还不放在眼里,此时却意识到薛白安排到他身边的都是厉害人物,可见其控制太原府的决心。

“见过王少尹。”第五琦为人十分耿直,上前见了礼,便道:“我之所以到河东,乃是向北平王毛遂自荐。今国事之重在于平叛,而平叛之师需有钱粮。我以为,除了江淮之外,现今唯有榷盐以充军费。”

“不急,不急。”王缙能感受到第五琦的强势,摆了摆手,笑道:“上任了再谈。”

薛白适时表明了对这批官员的支持,道:“长安的粮食不能只依靠蜀郡,还需从河东支援,平叛之后势必要改革税制。你们到任以后,务必开始丈量田亩,借着这场叛乱,把豪绅世族隐匿的人口归户。你们都还很年轻,眼光需放长远,建功立业的机会远不止在于平叛,在于改革积弊。”

当然,依眼下的势态,叛乱已有马上就要平定的趋势,造成的影响还不算严重。相应的,之后的各种改革也可做更充足的准备,不必太过激进,以减少革新过程中的阵痛。

薛白对于河东有很高的期待,早在他入仕之前,辅佐杨銛为宰相时就已开始在河东试行盐税,之后保下王忠嗣守河东。如今再次前来,便是要使河东彻底成为一个既能扼住叛乱,又能屏障关中、为长安支援一部分钱粮的根基之地。

“北平王,有紧急军情!”

说话间,有信使快步入内,把一封情报递在薛白手上。

王缙十分好奇,眼看薛白将情报摊开看过了,问道:“可是战局有了变化。”

也许是为了巩固王缙的信心,薛白并未瞒他,直率道:“叛军转道南下了。”

“攻打潼关?”

“看他们的动向,很可能是攻少陵塬,夺我军粮道。”

王缙道:“是否立即派人提醒李节帅?”

“不必。”薛白神态自若,道:“这依旧是我与李光弼定下的诱敌之计。”

王缙微微挑眉,眼神果然安详下来。

薛白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长安以南,道:“少陵塬北临长安,南临秦岭子午谷,西临颍河,东临神禾塬。地势北低南高。叛军想断我们的粮道,只能从东北方向进攻,仰攻山坡,且此处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冲击。”

“李节帅欲与之决战?”

“不。”薛白道:“叛军至,则我军退入子午谷。”

“那长安粮食?”

“待叛军全力攻打少陵塬之际,我将亲自从河东督运一批粮草至长安。”

王缙道:“这一路地势平坦,万一被叛军提前得知动静,又如何?”

“我已故意放出风声,告诉他们。”薛白道:“他们若信,必加派哨马来。但我猜,有了前一次的蒲津渡设伏之事,他们想必不会信。蒲津渡到长安不算远,劫我的机会转瞬即逝。”

“可这般又能运多少粮草。”

“不求多,只需能等到安庆绪逃离洛阳,崔乾佑军心大溃也就足够了。到时叛军陷于秦岭复杂地势之中,我军只需要扼住神禾塬,可吃下他们。”

王缙看了地图良久,长揖一礼,道:“得北平王、李节帅筹谋,社稷之幸矣。”

~~

薛白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很黑了。

他的住处与李腾空的院落之间隔着一道墙,墙檐处挂着一道风铃。那风铃平时是不响的,因为薛白在里面塞了布条,他回来后才把布条拿掉,点了点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铃声响了三次,不见那边的屋子里亮起烛火,倒是隐隐能听到皎奴的呼噜声,薛白对此还是很熟悉的。以前在杜宅时皎奴睡在通房里不仅打呼噜,还有说梦话的习惯。

可等了好一会,也依旧不见李腾空出来。

“睡着了?”

薛白自语着,回到屋中睡下。

三更天,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动静,睁开眼,月光下,只见李腾空提着鞋,蹑手蹑脚地过来。偷偷摸摸的形象,与往日的云淡风轻大不相同。

因经历过杜家姐妹之事,他吃一堑长一智,待那温软的身体进了被窝,便先问道:“方才没听到铃?”

“被季兰子压住了。”

薛白用小腿夹住她冰凉的脚,给她捂着。用身体量了量她的身高,确认了是李腾空。

也是,否则还能是谁?他暗忖自己太多疑了。

“说来,她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又何必多此一举?”

“季兰子就不知道。”

“我觉得她知道。”

“才没有,我掩饰得可好了。”

私下里,李腾空也是有些撒娇的语气,把手塞进薛白腹上捂着,又道:“而且,哪怕她真的知道了,我也不想同伱在明面上亲热。”

“为什么?”

“我是修道之人。”

“好吧。”薛白道:“再过几日,我们便回长安吧。”

李腾空的身子微微一僵,小声道:“我更喜欢与你待在长安之外,天地广阔,在解县这几日,我很开心。但回了长安也好,可见叛乱要平定了,世人会少受许多苦。”

她是唯一与薛白在一起时还关心世人的,杜妗就从不管旁人死活,哪怕杜媗是十分温柔的性格,可温柔也多是冲着她在乎的人。反而李腾空最是心善,也许是李林甫缺失的善良都在女儿这里了。

“放心吧,快了。”薛白道:“大唐国力鼎盛,叛乱从来就不难平定……只要处理好内部的权力斗争。”

“那你就能去接回颜嫣了吧?”

“是啊,等收复了洛阳,也许在中秋节之前。”

“真好啊。”

薛白能感受到,其实李腾空不太喜欢回长安,她身为奸相之女,在长安时最能感受到人们对她的诋毁。且在长安之外,她才能与薛白自由自在地待在一起,不必担心被旁人看到。

他遂摸着她的头,道:“放心,回了长安,我们也可相守。”

“我是怕因为我而使旁人指摘你的身份。”

“不会。”薛白玩笑般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长安城内我说的算。”

“只手遮天,像我阿爷当年吗?”李腾空带着些提醒之意问道。

“没有。”薛白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李腾空凑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

她虽是道士,有时却也忍不住贪恋他的面容与身体。

~~

同一个夜里,千里之外的青城山。

山中有座寺庙如今已换了新匾,上书“龙居寺”三个大字,寺墙内外则是守卫层层。

清灯古佛的大殿后方,最大的一间禅房中,响起了曲乐声。

待曲乐声停下,弹琵琶的少女起身,烛光把她窈窕的身影映在窗户上,等了好一会儿,她褪掉衣物,低着头,转过屏风。

烛光摇曳。

屏风后,弹琵琶的少女在榻上躺下,满头白发的李隆基眯起老眼,凝视着她青春的躯体,上前,俯身过去,用鼻尖嗅着。

他的气息很重,喷在那娇嫩的皮肤上,身上的老人味传入女子的鼻中,不可避免地有些发臭。

她目光看去,只见白发如同一簇梨花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有时能看到那深深的皱纹。终于吓得颤抖起来,却不敢发出呜咽之声。

“你熏香吗?”李隆基问道。

“奴婢……奴婢熏的是安息香。”

“朕没有闻到。”李隆基道。

“奴婢真的熏香了。”

少女闻了闻,确实能在那老人味之外,闻到自己身上那淡淡的香味。

可李隆基依旧不悦,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朕没闻到。”

少女不明白,没闻到香味又如何。

李隆基又抚摸了她一会儿,坐起,道:“谈谈音律,你我方才合奏一曲,你以为如何?”

“奴婢不知,那曲子……奴婢一直是照着谱练的,练了十年了。”

“你自己的感悟呢?”

“奴婢……没有感悟。”

李隆基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女子虽有美丽的面容,一双眼却十分空洞,里面根本没有以前那些嫔妃美人看他时的仰慕。

他遂疑惑起来,问道:“你不愿侍奉朕吗?”

“奴婢愿意!奴婢十分愿意!”少女焦急害怕,带着发颤的声音道。

可事实上,她并没能感受到眼前这个老者有何魅力。

她原本是县令的舞姬,虽然那县令也不年轻了,却因拥有权力,常常能让她感到爱慕。

至于眼前这位圣人,虽然能让县令点头哈腰,可当她与他近距离相处,却能察觉到他隐隐带着些惶恐与急切。他迫切地想要征服她,似乎要以此证明什么,偏偏,他又没有能征服她的能力。

怪她从未出过青城山,见识太浅,没听说过圣人那无比璀璨的过去,也体会不到音律的美妙。连说谎都不会。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李隆基索然无味,挥了挥手,道:“照谱练?乡野村妇,去吧,你失去了侍寝的机会。”

……

次日,卢杞快马赶到青城山,匆匆入内觐见,禀道:“陛下,玄中观的扩建已经初步完成,陛下可回行宫驻跸了。”

“明日便启程吧。”李隆基道:“长安来人到了吗?”

“快了,诸王与大臣们已过汉中。”卢杞道:“只待陛下回行宫。”

“好,好,朕要见太真。”李隆基道。

卢杞一愣,有些迟疑,应道:“回陛下,贵妃似乎并不在此次的队伍中……不过,忠王已遣人将梅妃、范美人等宫嫔送到。”

“够了。”李隆基冷声道:“薛白扣着太真,何意?”

“据信使所言,在陈仓,陛下已赐死贵妃。”

卢杞话到一半,感受到了来自于天子的可怕威压,连忙停下话头。

李隆基道:“传旨到长安,若在七夕之前,朕还见不到太真,便拿李琮、薛白问罪。”

“可叛乱……”

“到时,他们就是最大的叛乱!”

卢杞额上冷汗俱下,连忙遵旨。

他已听明白圣人的意思了,相比于天下大局,如今圣人更在乎的是杨贵妃。

可他不明白的是,既然圣人这么在乎贵妃,能连天下大局都不顾,又为何会在陈仓赐死贵妃、抛下贵妃?

~~

薛白筹措了粮草并亲自押着回到长安,又过了十余日。

算来,他这一趟往返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时间已快到六月,天气炎热起来。

回了长安城的第一件事,薛白便去见了李光弼,询问战况。

一个多月未见,李光弼头发白了许多,两鬓已成了灰色,只是气度依旧镇定。

“崔乾佑攻上少陵塬时我们已经撤军了,一部分退回长安,一部分退入子午谷,只留下空营。叛军如今依旧驻扎在那里,意在切断我们的粮道,与我们比谁更晚断粮。”

“他们的粮草能撑得住?”

“能,他们吃人。”

薛白皱了眉,难得焦急地踱着步。

他之所以把叛军困在关中,目的就是吞并下这支兵马。否则就放他们出潼关,然后一路追击,更能制造伤亡。

可他并不想要吃过人肉的士卒,担心往后出现难以控制的情况。

当然,眼下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候,快了。

正与李光弼商议着战略,有信使快步进来,道:“北平王,有蜀郡来的旨意,是给你的旨意。”

薛白遂辞过李光弼,自去领了旨,看过之后,有些默然。

他能感受到李隆基在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一丝焦躁之意,其实未必就是为了杨玉环,而是为了其尊严,或是对往日歌舞升平的生活的无尽怀念,非常执着,甚至有些发疯。

若是正常的权力斗争,大家谈条件时也会威胁对方,试探对方的底线,因为确实是有底线的。可李隆基这封旨意却有种不顾底线的疯狂,若薛白不交出杨玉环,那就大家一起完蛋。

~~

两日后,太极宫。

杨玉瑶今日来看望杨玉环,先是不由自主地夸了杨玉环近来气色好,皮肤又细腻光泽了许多,之后,说起了一些闲事,说是她昨日与薛白、杜家姐妹、李十七娘一起用了膳。

如今大唐风气虽然开放,女子往往大胆与男子来往。但另一方面,这些女子往往十分强势,并不能容下男子到处沾花惹草。

换言之,这些女子虽都喜欢薛白,却未必容得下旁的女子。能将她们聚在一处,可见薛白之能耐了。

但杨玉瑶多少还是吃了醋,跑来就是与姐妹抱怨的。

“之前的我没有办法,往后,他休想再让我忍他的新欢!”

“三姐又不是他的正妻,管得忒宽了些。”杨玉环吃了颗樱桃,把籽往手里一吐,道:“呀,好酸。”

“你这是何意?”杨玉瑶又惊讶又恼火,问道:“你帮着谁说话?”

杨玉环漫不经心道:“实话实说而已,男人有几个好东西?我若猜得不错,他这趟是特意去接李十七娘回来吧?论起来,他们还是同宗。”

“同宗又如何?他还是我的义弟。”杨玉瑶压了些声音,道:“但此事你切勿与旁人言,你知我知。”

“答应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来与你聊天解闷,反而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管。”杨玉环笑了笑,“要我保密,便算是你欠我。”

“笑成这样,勾引谁呢?”杨玉瑶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颇显雄狐之姿。

接着,张云容入内,禀道:“北平王在偏殿见高将军。”

“他怎么此时过来?”杨玉环有些疑惑。

“与我一道来的。”杨玉瑶道,还站起身往外迎了两步

不多时,薛白入了殿来。先是远远与杨玉环对视了一眼,他避过她的目光,由杨玉瑶挽着。

这次,有杨玉瑶在场,说话反而直接方便了许多,薛白很快将那道圣旨拿出来,杨玉环看了,也没再闹,只是眼中有些悲凉之色。

“你待如何?”她轻声问道。

薛白道:“为大局着想,势必得再遣一批人南下了,这次便以高力士为主使,我派人保护,贵妃自然也是同行的。”

听到这里,杨玉环一愣,美目中闪过诧异与失望之色,喃喃道:“为了大局是吗?”

“是。”

薛白在殿内踱了几步,四下看过,确定并无旁人偷听,方才继续道:“但现在叛军占据着少陵塬,封堵了子午谷。队伍只能向西,看能否从陈仓道走。”

杨玉环眼中已经落下泪来,梨花带雨。

杨玉瑶看了十分心疼,不由向薛白小声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虽长在蜀郡。可圣人已赐死过玉环,她这次若去了,再遇到兵变,岂非危险?何况这一路上多凶险,圣人若是真在乎她……”

“正因这一路凶险,所以,我安排了杜五郎护送。”

“杜五郎?”杨玉瑶一愣,道:“那等笨头笨脑的,岂不是更危险。”

薛白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张地图,道:“是啊,所以等队伍到了这里便会遇到叛军拦劫,而‘贵妃’也将死于此处,香消玉殒。”

杨玉环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目光看去,见薛白的手指落处,是“金城县”三字。

(本章完)

第490章 好兄弟

灵武。

朔方节度使的行营如今被暂时辟为行宫,地方自然是小了些,却可使新立的朝廷处事效率高不少。

凡有消息传来,新君坐于堂上,老远就能听到呼喊。

“陛下,使节回来了!”

李辅国趋步入堂,身上穿着的紫袍彰显出朝堂大臣的威风,脚下的步伐又不失家奴的谄媚,有种独特的气质。

李亨的头发近来又白了不少,愁容满面。他正在与张汀低声商谈着什么,张汀才说到“我有一个办法”,便被李辅国不小心打断了。

“哪边的使者回来了?”

“向回纥可汗借兵的李承寀、石定番等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回纥可汗的长子,明日便可入城。”

“总算有了好消息。”李亨自语了一声,精神稍振奋了些,道:“明日朕亲自去迎,让所有的文武官员都来,壮一壮我大唐的威势。”

他近来很忧虑,原本以为李隆基死在陈仓了,他才敢登基称帝,没成想如今闹得十分被动。

昨天又有两个消息传来,李光弼支援长安之后,倒向了李琮;而郭子仪行军到中受降城之后突然中风,暂停了行军。总之,形势正在渐渐倾向李琮。

因此李亨不得不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回纥身上。

次日。

出使的队伍入城之时,灵武朝堂的文武官员们都已经在列队等候了。初立朝时只有数十人,如今已有两百余人,所有官员都拉出来,看着倒是也有些威势。

除了宗室之外,列在武将之首的是封常清,其后便是仆固怀恩了。

仆固怀恩是一个高大的铁勒人,一脸的大胡子,长相非常凶恶。实则,性格却十分淳朴,是个直脑筋,想事不会绕弯,做起事情来分外卖命。

因李亨特意笼络,封赏,赐衣,并拉着他同食,酒后推心置腹地诉说了自己光复大唐的志向,仆固怀恩感激涕零,近来正在积极进行练军,准备誓死报效新君。

文官之列,立下拥立大功的杜鸿渐并未站在首位。他非常谦逊地把位置让给了不久前赶到灵武来的名臣,房琯。

房琯在前几年就担任过给事中,这是储相之职,算是李亨在东宫时的重要臂膀,可惜后来牵扯到了薛白的案子,被外贬出长安。

听闻李亨登基之后,房琯星夜兼程赶来投效,如今已被封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担任宰相。他披着一身紫袍,极有风范,是灵武朝廷的定海神针。

站在那等着李亨,房琯正闭目养神,忽听到身后有人很小声地说“神童来了”之类,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却见李泌披着一袭羽衣,站在官员末位,于一众紫红之间显得十分突兀。

他遂走了过去,道:“长源,你站到上首来。”

李泌站定,不愿上前,摆手道:“贫道无官无禄,不宜在在百官之列,房相请。”

房琯还待继续邀请,听到那边有宦官呼了一句,他只好停下说话,重又站回首位。

待李亨已到殿中,放眼看去,首先也是看向李泌,连连招手,笑道:“长源,你站近些。”

房琯带着轻松的语调,缓缓道:“臣方才也劝李泌站到臣前面,他却自称无官无禄,如何都不肯,请圣人拜他为宰相。”

他们看重李泌,是因为知道李泌真有本事,且是不世出的奇才。放在盛世,奇才还能放着往后再用,如今这乱世,却迫切需要奇才出力。

但李泌的心境已与几年前不同了,他勘破了权力斗争,对皇权也失去了过去的敬畏,多了分洒脱。当李亨再次提出要拜他为宰相,他依旧推拒。

“长源可是与朕见外?”李亨加重了语气,仿佛李泌再不受,便是不给他面子。

他近来很忧虑,担心李隆基出现在蜀郡,会导致他臣下的离心,非得要笼络了李泌才能感到安心些。

李泌遂道:“臣是绝粒无家之人,不求高官厚禄、良田美宅。为陛下出谋划策,只求收复二京之后,能枕着天子膝睡一觉,吓一吓钦天监,使他们禀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则平生所愿足矣。”

他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的却是一桩有些荒诞之事,殿中不少人不由笑了一下,气氛一缓,化解了李亨的强求。

李泌这插科打诨的样子,倒有些像是他此前遇到的和尚懒残,故而他当时说“偷了禅师的虚诞”。

李亨哈哈大笑,因李泌说的枕膝一事表现出的亲近而高兴,但还是让李泌站到上首。反正站哪里都是站,李泌也无所谓,遂施施然以布衣之身站在前方。

君臣间这一番礼让之后,那边使者也到了。随着鼓乐起,李承寀、石定番等人引着一個回纥年轻人入殿。

那回纥年轻人正是葛勒可汗的长子,不过二十岁出头,虽也会说汉话,却说得磕磕绊绊,待他自报了名号,通译迟疑着说意思是可称他为“叶护太子”。

李亨听了微微皱眉,但他眼下是有求于人之时,想着叫太子就太子吧,不必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与之争辩。

叶护太子则表现出了对大唐的好奇,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打量着这小小的堂屋,盛赞了大唐宫殿的瑰丽雄壮。

“外臣是初次到大唐,见到这么大的城也是初次。”

这些话,让李亨略感尴尬,以为叶护太子是在讥讽他。可他仔细看了对方那清澈纯真的眼神,确认了对方应该只是没有见识。

果然,之后叶护太子又道:“我们的王都建在郁督军山的脚下,只有灵武城的一半大,宫城有两个门,有一个瞭望塔。”

李承寀上前禀道:“陛下,臣到了郁督军山,见到了葛勒可汗,他很仰慕大唐,想要将女儿嫁给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意。私下里,他并不愿意娶对方,说是回纥公主,其实是个皮肤粗糙黝黑、脾气暴躁的女人,且把一个回纥女人娶为正妻,生下子嗣便是嫡子。他属实不希望自己的嫡子带着回纥血统,相比起来,宁可让宗室嫁女过去联姻。

但没办法,国危当头,他作为大唐宗室,只能做出牺牲,想必李亨也会回报他。

“好!”李亨大悦,当即封赏李承寀。

“谢陛下隆恩。”李承寀领了封赏,上前两步,双手举过一封国书,道:“这是葛勒可汗答应出兵的请求,请陛下过目。”

李辅国连忙过去接过,捧给李亨。

李承寀低着头,偷眼观察着李亨的表情,见他不动声色,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殿上,李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设宴款待叶护太子。

是夜,灵武行宫御宴,酒过三巡,李亨方才留下了两个儿子以及一些信得过的大臣,与叶护太子详谈借兵的条件。

~~

叶护太子是个实在人,尤其是酒意上来,更显豪迈。

“可汗非常仰慕大唐,他将女儿嫁到了大唐,也希望能迎娶到大唐公主。双方联姻,才能齐心协力一同杀敌。”

李亨只是略微犹豫,很快点头答应了下来,道:“朕会把女儿嫁到回纥。”

“多谢圣人。”叶护太子大喜,又道:“回纥愿意为大唐征战,可是必然会让男儿们战死、损失大量的牛羊马匹,陛下得要有赏赐,可汗要求,等收复了长安,城池归陛下,城里的女人、奴隶、钱财、粮食,得全部归回纥。”

此事,李亨已经看过李承寀的奏章了,沉思着,没有说话。

房琯皱了皱眉,道:“岂有此理?你们需要多少赏赐,列个数便是。”

“不列数。”叶护太子摇头不已,道:“回纥人打仗,战利品分一半,这是规矩。比起城池,城中的人和财物可没有一半重要,这是可汗仰慕大唐作出的退让。”

“你们要如何带走长安的金帛子女?”

“不用管,攻入城之后,唐军只要让我们抢掳几天就行。”

叶护太子说话时依旧睁着他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可手里的匕首却还在割肉。

他方才说御宴上的肉烤得太老了,要了些烤得半生不熟的肉,一刀割下去,血汁便溢出来。他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捉着吃,于是嘴角都带着血。

再是单纯,再是说着仰慕大唐,他的野蛮却已冒犯到了堂中不少官员。

“啪!”

一声响,却是李倓拍案而起,抬手一指,怒叱道:“竟敢口出欲抢掳我大唐国都的狂言,还不向陛下乞罪?!”

叶护太子咽下口中的肉,以不解的眼神看着李倓,道:“这是回纥的规矩,大唐要是不答应,不向我们借兵就好,发什么火?”

李倓愈怒,握拳道:“犯我大唐天威,其心可诛!”

这两人年纪差不多大,这般一对上,彼此的火气都上来。叶护太子把手中的匕首一抛,走到堂中,敲着胸膛道:“打一架?!”

“好!”

李倓剑眉一竖,当即扎起衣襟上前。

其实,他绝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冲动,而是深知谈判绝不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是原则上的事情,必须得坚决地反击,拿出大唐该有的气魄来。

“住手!”李亨大喝道。

堂中两个年轻人并不听,已然大步赶向对方。

“虎——”

破风声中,叶护太子一拳挥出,拳势迅捷,力道刚猛。他对自己的武力极有信心,这一拳能直接打死一头牛。

“嘭!”

叶护太子那凶猛的一拳竟是落了空。也不见李倓有太多动作,只是轻轻一闪,人已欺身至他面前,径直一拳砸在他的面中,砸断了叶护太子的鼻梁。

未至他喊叫,李倓抬起膝,狠狠击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打得吃痛,像只虾一般弯下了腰。

这两下干净利落,势若奔雷,先声夺人,之后李倓便要肘击叶护太子的背。恰此时,却有人扑上,一把抱住了李倓。

“给我住手!”

“滚开!”李倓回头看了一眼,见扯着自己的是李俶,还是换了语气,道:“兄长松手。”

“别打了。”

“欲劫掠我大唐国都者,死!”

李倓还要挣扎,眼前忽然一花,“啪”地一声已挨了一巴掌,定睛一看,李亨却已到了他面前。

“阿爷。”

“河南河北沦陷,百姓水深火热,叛军肆虐,你让他们死了没有?!”

“儿臣惭愧,但……”

“滚出去!”李亨怒喝道。

李辅国连忙领着一众禁卫们上前,拉着李倓,好言相劝着,将他往外拉去。

“殿下息怒。”

他们渐渐走远,外面又响起“啪”的一声,有人挨了巴掌。

等李辅国再回到堂上,半张脸已是红肿了起来,却是故意低着头,不想让李亨看到,以免怪罪李倓。但李亨又岂能看不到?于他而言,儿子敢打一个替他执行圣意的身边人,便是在打他的脸。

李俶则去扶住叶护太子,让他重新坐下,道:“我这弟弟,自小蛮横无礼,你不必理会他。”

好在叶护太子是个好脾气的,并不与他们作怪,一心只要求劫掳长安百姓。

此事,旁的臣子们一时也不敢作主,都是小心观察着李亨的脸色。

李亨十分为难,踱着步,思忖着,最后长叹了一声。

“当此形势,大唐已到危亡之际,不仅是胡逆肆虐。而且,连我父兄也被叛逆欺瞒了。”

说到这里,他脸色凝重起来,加重了语气。

“你们可知,薛白并非我二兄李瑛之子。他是薛锈之子无疑,冒充宗室,诓骗天下,意在颠覆大唐。此事我已找到十足的证据,可时间只怕来不及了,他已诱李光弼入长安,吞并其兵马,马上要与胡逆勾结。朕无能,守不住宗庙社稷啊。”

此间都是李亨的心腹,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只需要他表态就够了。

臣子们唏嘘叹息了几声之后,有人转向了叶护太子,问道:“回纥能出兵多少?”

“四千骑兵。”

叶护太子回答得很自信,这数字虽然不多,可回纥骑兵往往一人三马,骑射娴熟,虽四千骑也是一股战力强悍的奇兵了。

众臣皆摇头,觉得为了四千骑兵就把长安城卖了,未免太过贱视宗庙社稷了。这毕竟是出卖国家子民的脏事,一时间,众臣都不敢开口,故作思索。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他们还需要多少兵马才能击败薛白与胡逆,抢回长安?

这种事,李亨不可能亲自开口,见此情形,皱着眉,无言地等待着。

还是李辅国最知李亨的心意,小声地提醒众人道:“不仅是长安,朝廷是要收复两京,回纥能否出兵一万人?”

“两京?一万人?”

叶护太子最开始没懂,咀嚼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薛白难以对付,大唐需要回纥出兵一万。相应的,可以让回纥劫掳长安、洛阳两座城池的金帛子女。

~~

“阿兄,昨夜与回纥人谈得如何了?”

“放心,阿爷没答应他的要求,反而说服了他出兵,之后自有封赏。”

天不亮,一夜未睡的李倓就找到了李俶,询问昨夜之事。

李俶的反应云淡风轻,一句话就把向回纥借兵之事搪塞过去。之后,脸色郑重几分,道:“我有一桩重要之事与你说。”

“阿兄说便是了。”

“查清楚了,薛白并非伱我的堂兄弟,他是冒充的废太子瑛之子。”

李倓道:“阿兄在灵武,如何查清的?”

“张垍说的。”李俶道,“当年之事,张垍知道得很清楚。他与唐昌公主有旧,唐昌公主又嫁于薛锈,一直都知道薛锈有个外室子,也就是薛白。换言之,薛白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没离开过张垍的视线,从不是大唐宗室。”

“那……庆王如何会认他?”

“利欲熏心罢了。”李俶道:“据从范阳归来的使者所言,史思明也称薛白与安禄山早有勾结。更多的证据,阿爷已经让张垍去递给太上皇了。”

李倓道:“阿兄,我从来不是站在薛白那边,但是守住长安乃眼下……”

“我知道。”李俶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你是想以大局为重,可你知道如今祖宗留下的社稷已经随时有被人篡夺颠覆的可能吗?”

李倓无言以对。

李俶道:“唯今之计,只盼太上皇能早日醒悟,不再受薛白蒙蔽。”

“那,真不会劫掳长安?”

“你还不信我吗?”李俶道,“从小到大,我何曾骗过你?”

“信阿兄。”

兄弟二人谈罢此事,李倓离开。

李俶目送了他的背影,转身往叶护太子的住处而去。

才到地方,进了门,他便听得有人唤道:“阿兄!”

李俶转头看去,只见是叶护太子正向他赶来,他遂展露出一个笑容,道:“我还担心你一觉醒来,忘了我这个阿兄。”

“不会忘!”

叶护太子上前,亲热地揽住李俶,道:“我有一个异母弟,名叫‘移地健’,他虽然是我的兄弟,其实一直想害死我。但我与阿兄你,虽然是昨夜才结拜的兄弟,但情谊却比真兄弟还要亲!”

李俶沉默片刻,拍了拍叶护太子的背。

“我也是。”

“阿兄放心,我马上就回郁督军山点齐兵马,助你登位。”

“好兄弟……”

~~

蜀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舒心地叹息一声,喃喃道:“你说过,想为朕生个孩子。”

范女愣了愣,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其实努力过的,有次,趁着太极宫春宴,把薛白偷偷召到了面前。

“奴家没用,让圣人失望了。”

“不,还不晚。”李隆基喃喃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近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再有一个子女,虽然他已有上百个了。现在他要的不是传承,而是证明自己。

范女遂作出大喜的样子,盈盈拜倒,道:“谢陛下圣典。”

“告诉朕,你在灵武所见所闻,李亨登基时,是否很庆幸朕驾崩了。”

“奴家一直被拘着,并不知晓太多。”范女道,“只是,忠王给陛下起了庙号。”

“哦?是什么?”

此事很晦气,别的人一直都避讳着,不敢与李隆基说。但范女不一样,是枕边人,可以私下里悄悄说。

“奴家也不懂那些是何意,听到了什么便直说,请圣人恕罪。”

“说吧。”李隆基也很好奇,自己身后会是怎样的庙号。

“代……代宗。”范女小声道:“他们说,圣人于大唐之功绩,如汉武帝之于大汉。汉武帝庙号世宗,故圣人也该如此,但避太宗皇帝名讳,可庙号代宗。”

这是非常高的庙号了,可李隆基却微微皱眉,冷笑了一声。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拿汉武帝和他比,因为朝臣总是喜欢拿汉武帝晚年逼死了太子刘据之事来劝谏他,让他十分厌恶。且他认为,汉武帝的功绩不足以与他媲美。

“李亨还是想要讥朕对他严厉了,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范女道:“忠王没有同意用‘代’字,他说陛下文治武功,唯有‘景’、‘宣’、‘圣’这般的庙号可彰显,只是……那些官员们不肯,忠王亦无可奈何,因此,暂时搁置了此事。”

李隆基淡淡道:“朕犹健在,他敢给朕上庙号。”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能感受到一丝丝李亨对他的孝意。他心底其实知道,从身后名这件事看,李亨还是维护着他的功绩的。

“后来如何,奴家就不知了。”

范女其实无所谓要给谁说好话,如今已是只为自己而活。李亨许诺了她许多好处;而那边,薛白上次拒绝了她,在陈仓时救走了杨玉环却也没救她,原本的恩情终于成了淡淡的怨,但这也不重要了,往后也没再见的可能。

“拟用的是哪个?”李隆基心中喃喃自语着,依旧好奇。

没两日,长安来的诸王、大臣们都到了。

益州城因此终于有了“南京”的气派。

李隆基很高兴,一日内分别接见了许多人。待见到韦见素,他十分惊讶,本以为李琮会任韦见素为相的,不由大为夸赞。

“朕曾梦到跌倒后被孝子扶起,高力士说,见到一身素衣的孝子是‘见素’啊,你果然忠心。朕等着你扶朕再造盛世。”

总之,有了韦见素这样忠诚能干的大臣,南京的政务便稳了。

之后,说起长安之事,听闻叛乱将要平定,李隆基目露沉思之色,恢复了天子的深沉,心思难测。

闲聊时,他也与韦见素说起如今还在灵武的一些大臣,猜测谁听说圣驾在蜀郡后会赶过来。

“房琯素有忠直之名,必当先至。”韦见素道,“张垍虽属连戚,几至拜相而失之交臂,必不来。”

李隆基摇摇头道:“不见得,朕之贤婿,世受国恩,岂能不来?”

韦见素了解张垍其人,不认为对方还会到蜀郡来趟浑水。

不想,过了数日,张垍竟是到了,称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圣详禀。

李隆基似早有所料,马上便答应接见,并且除了少数心腹护卫之外屏退了旁人。

~~

回天宫的大殿内摆着一张地图,崔乾佑的兵马被逼到少陵塬的最新消息也标注在了上面。李隆基先是看了一眼地图,方才看向张垍。

“朕听闻李亨给朕上了庙号,他是深怕朕还在啊。”

“陛下!”张垍连忙拜倒,道:“没有,他没敢为陛下上庙号,因始终抱着陛下还健在的希望,此事臣绝无虚言!”

这种事一查便知,李隆基懒得追问,只是沉着脸。

张垍等了一会,方道:“臣此来,是为了薛白的身世。”

“朕就不该指望李亨能让朕出乎意料。”李隆基喃喃道:“说吧,他是朕的孙子吗?”

“不是。”

张垍方才称的是“薛白”而不是“李倩”,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隆基道:“朕要看证据。”

“证据,臣有很多。”张垍道,“臣斗胆,敢问陛下……薛白将贵妃送至蜀郡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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