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猜疑链(中)

既然根本不相信吴敬梓的用意,或者根本不相信实践还有豫让之类的侠义,盐商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原本只需要和朝廷斗智斗勇。

现在,则还是提防“后院起火”。尤其是提防刘钰借着改革为名,推动“验资买票”制度,让松江府的资本集团冲进盐业中来。

历史上,这些扬州的盐贩子,在满清赚了多少钱很难算清楚。但最常见的、也是很保守的估算,是五十年,2.5亿两到4亿两白银,纯利润。

盐业到底有多赚钱,这是不必说的。这么大一块肥肉,原本只有他们能吃得下,现在又多了一群虎视眈眈的人,处境何其难……

否了吴敬梓出的方法,这些人也只能采取他们最熟悉的办法了。

他们已经连试着变一变办法的能力都没有了,只会在他们熟悉的领域发挥过去的本事。

…………

“国公有所不知,世间都说,如今官盐甚贵,皆是大承包商的缘故。实则不然。”

“天下人多愚,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啊。”

不久之后的海州城中,一个从扬州来的有些文名的说客,带着盐商们的意思和意思,来拜见了刘钰。

与时俱进,他们带了一个华丽的木箱子,里面装着从松江府银行那兑换的白银兑换券纸币,说是扬州点心。既没有送珠宝,也没有送奇物。

刘钰笑着说扬州点心其实挺好吃的之后,这说客才开始说话。

上来就来这么一套说辞,其实就是标准的尝试型行贿法。如果刘钰直接不接话,让他滚蛋,那就表明态度了。

同样的,如果刘钰继续让他说,那就意味着有戏。

在盐商们否了吴敬梓提出的办法后,并且要提防松江府财团插手盐业之后,想出的办法最终还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们的判断上——即皇帝想再多要点钱,但是之前修淮河已经要过一次了,皇帝有点不好意思拉不下脸来,所以故意让刘钰来吓唬他们。

实则,刘钰就是替皇帝要要饭的。

那么,要这么想的话,事情的关键,就不是道理了。

而是台阶。

讲的道理是不是真的有道理,意义不大。

关键是,讲的道理假装是个道理,做成个台阶就行。

所以才会选择上来就说到了盐政改革的关键问题。

刘钰没直接让他滚蛋,而且还笑着说扬州担心真不错,这就让说客看到了希望。

等这说客说完什么不知其二之后,刘钰轻捻了一下为了不让自己像东厂太监而留的胡子,慢斯条理道:“这盐政事,关乎国家财政。国家无钱,则如何安稳边疆?赈济水旱?”

“如今私盐泛滥,世人皆知由总商制度而起,使得官盐日贵。官盐贵则退、私盐贱则进,难道这私盐泛滥还有别的原因不成?”

那说客忙笑道:“国公,实不相瞒,这话看怎么说呢……”

“是。”

“也不是。”

“是,是说总承包商确实让次级承包商出过钱,真要这么说,那也没错。”

“但要说不是,事情也不能只看表面。苏子言: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反过来说,不入此山中,焉知真面目?”

“小人斗胆,请试为国公言之。”

刘钰轻咳一声,也不说话,只是慢慢饮茶。

说客见状,忙道:“确实,总承包商的确是问次级承包商要过钱,理由如国公那日在酒宴上说的那般:以各府州县缉捕私盐的犒赏花红为名。”

“但是,国公不妨这么想,如果不以犒赏花红为利,各府州县是否愿意出力缉捕私盐呢?”

“那些小贩子,只看了总承包商让他们出钱承兑,就说三道四、怨天尤人。”

“然而,若不努力稽查私盐,他们这些小贩的官盐又卖给谁呢?他们卖盐的时候,觉得好卖,所以看到总商手拿盐引,心怀嫉妒。若是盐不好卖,他们还会如此嫉妒吗?”

“可他们的盐好卖,不正是因为他们出了钱缉查私盐的缘故吗?”

“小人斗胆类比,若如国课征收。百姓觉得,凭什么要收他们的钱?可他们也不想想,若国不收课税,如何能护住边疆安稳?如何能保天下太平?难道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圣朝起于义军,终结乱世,恢复天下。是以圣朝以义治天下,禁宫匾额且有爱民之语。不忍加税于百姓,各地府州都无余钱缉私。”

“盐商出钱,做花红犒赏,严查私盐。”

“往小了说,那是为了维护小商贩之利,使得他们不至赔本。”

“往大了说,那也是为了朝廷能多卖官盐,如此才能多课盐税。”

刘钰心想扯淡,国课是不多,可地方税并不少。再说了,总承包商要钱,就只干了这个了?这真是标准的一堆屎里挑豆子,说这是一堆豆子。

他却也不如以前一般直接嘲讽,而是缓缓道:“如你所言,这些总承包商不但无过,而且有功?”

“小人不敢。若说问题,国公明朝秋毫、朝廷目光如炬,自然不会看错。确实,是有些问题的。然而,水至清则无鱼,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左传里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大顺毕竟要避讳,虽然之后也改了名,但“过而改之”这四个字牵扯的有点多,是以文人尽量避免。

说客见刘钰没有反对,又道:“国公可知,这票法实是出于无奈之举,之前才有试行的?如那福建等地,因着管束无力,而至晒盐泛滥。上不知出了多少盐、下不知道要缉多少私。”

“一开始,是按照盐田面积算,可后来发现这也根本不行,算不准。”

“最后,也就只能不得已而用票法。”

“可见,这票法一事,实非什么新意。只是前朝,乃至于更早,虽有票法,却也只是因着实在管束不了,不得已用之。”

“然而结果如何呢?结果就是闽、粤之盐,日日北进。三十年前尚在闽北为界,如今已至湘北、赣中。”

“每多一人买私盐,朝廷便少收几文银钱。而这几文银钱,打起来,便是一枚铅弹、一枚炮丸。”

“治国理政,岂可如那些腐儒所言?前朝教训,岂可不妨?这盐税是国家头等大事,若改票盐,只恐私盐泛滥,盐法败坏,以至于国家无钱可用。”

“而想要收的上盐税,小人以为,当于三处发力。”

“其一,便要控制盐场。取消长芦、福建、广东等地的晒盐法。各地百姓,一律如明初故事,以灶煮盐,不可晒盐。”

“如此,只要控制住了柴禾、盐锅,则私盐必少。朝廷便可复江西、湖南之失官盐之地。”

“其二,与四川各地盐场,加增灶柴税。蜀人煮盐,得天独厚,使用地气,不废薪柴。是以蜀盐价贱,往往有越界之举。”

“给蜀盐加薪柴税,朝廷即可收复楚之失盐地。”

“其三,所重之重,就在于缉私。重查、重判!”

“官盐所以难卖,皆因私贩太多。私贩之所以多,因为蜀、闽、长芦等地的盐,多以晒盐手段,价贱。”

“是以,治蜀、闽、长芦之盐,为治本。”

“而严查私盐,为治标。”

“此三种手段齐用,治标治本,又何愁官盐销售不畅呢?”

“若官盐畅,则朝廷税多。”

“朝廷税多,又可以给更多的银子查私。”

“查私越严,则官盐更多,又反过来促进了查私。”

“如此循环往复,才是真正盐铁手段!”

这话属实把刘钰给都笑了,心里实在是忍不住了,大笑道:“他妈的,那复井田、辟周礼,收天下之金铁而使百姓复用青石耒耜好不好啊?”

笑的同时,心里在想,果然是复井田周礼回三代之治的口号形成的习惯?改革的时候老想着跑步往回退?

说客见刘钰笑骂,自己却不慌张,他本来也没指望这话真的有人采用,只是为了引出来那个台阶。

刘钰笑过之后道:“你们啊,弄错了地方了。”

“首先,盐政改革,不是本官提出来的。是朝廷大臣提出来的,陛下只是差我考察一下,是否能变?变之利弊?”

“其次,闽、蜀……我管不到。陛下派我来,是考察两淮盐务的。我要听的是两淮的办法。”

“最后,明初时候,战乱多年,蒙元毁败,民生凋敝,百姓多亡。那时候行其制度,自大有道理。本朝起义兵,其缘由正是因为之前的制度与后来不甚适应,天数有变而人不知变,乃有天下将亡之祸。应运而生,此何意也?变以应天时,此真本朝之天命所在。”

“便如个娃娃,长到十岁了,你却偏要把他塞进周岁襁褓之中,此乱社稷之妄言!今日我不与你计较,日后慎言。”

警告之后,刘钰又道:“变法与否,不在于变,而在于为何而变?现在,私盐泛滥,官盐不畅,情况就摆在这。怎么变,那另有说法。你们不要给我讲这般道理、那般缘由。”

“我只问一句,你们准备怎么办?只说两淮盐,你们可有手段,保证朝廷盐税日增、私盐被打压?若有,那也可以说出来嘛。”

“总不能说一点办法没有,或是尽给出些往回退的办法,然后却只能嘀嘀咕咕地诅咒变法,半是诽谤半是挽歌。”

“你们可以提出来办法,只要可以达成打击私盐、盐税日增的结果,也可以按你们的想法变嘛。”

“对吧,现在变是共识,不可不变。”

“怎么变,才是关键。”

“你们老想着不变、不变,或者变人家蜀盐粤盐闽盐,你们这分明是搞错了方向。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今日我送你们一句话:怎么变,那是一个问题;变还是不变,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是可以解决的,一个是不可更改的。”

“现在票盐法就在这摆着,支持者就明说了,若行与淮北淮南,则每年增盐税50万两,且再无盐商拖欠积欠之弊。”

(本章完)

第977章 猜疑链(下)

那说客闻言,故作惊诧道:“国公何等样人,难道也信这样的话?”

“前朝尚有五年平辽之豪言呢,但实际又如何呢?他们如何保证盐政一定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只要改革,便可多利几十万?”

刘钰似笑非笑地看了说客一眼,盯了片刻,慢悠悠道:“你的意思是说,一定不行?”

说客忙道:“回国公的话,还如刚才所言。行,也不行。小人斗胆试为兴公言之,若无道理,小人这里离开,再不做这口舌之事。”

见此,刘钰心想还是自己的态度让这些人产生怀疑和误解了,否则的话,他们应该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很多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但既然对方已经掉进圈套了,明知道这番话都是如之前“给蜀盐加薪柴税”、“查禁闽粤晒盐法”之类的扯淡言论,可刘钰还是假装收了钱需得给人个机会才是。

“国公明鉴,这行与不行,要分开来看。”

“淮北,行。”

“淮南,不行。”

“但恐天下人觉得,淮北行,则必可移此政于淮南。”

“然而,一来,古人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枳橘如此,盐政亦如此,淮北可行之法,怎么就能得出结论,证明淮南一定行呢?”

“二来,天下愚者多矣,多以为淮北可,则淮南必可。然而淮北之盐,不过三十五万引;淮南之盐,数倍于淮北。一旦其政移于淮南,盐政崩溃,则势必大乱。”

“昔者,王荆公以为,盐山等地既已行青苗法,且效果显著,遂以此为论,以为全国皆可。然而结果如何呢?”

“再者,本朝开国之初,太宗皇帝之训,移民辽东,于苦寒之地当多种玉米等物为食,以为此物不苛土地,秸秆又可烧柴喂牛,极佳。然而,所结穗棒,不过三寸;穗未成熟,霜寒即至。乃至于许多戍边之民,煮其种籽造绝产之霜,而求归乡。”

“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在这里行,怎么能得出在那里一定行呢?然而这样的道理,便如太宗皇帝、王荆公那样的人物,尚且不能够免于误判,寻常人又怎么可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我言行,便是说,淮北若行新政,必可行。”

“但,淮北与淮南不同,所辖范围不同、道路交通不同,淮北能行,淮南未必就行。”

“一旦淮北行,则天下人必以为淮南必可,这才是要提防的地方。是以我说,行也不行。”

“天下愚民太多,悠悠之口难防,到时候淮北真的行了,那些人又怎么能够理解淮北和淮南的区别呢?”

“索性,淮北行也不行,此方为上上之选。”

按照正常的说客讨论,这时候刘钰就该问“淮南为什么不行呢?”

但刘钰没问淮南为什么不行,而是问道:“如你所言,你也认为淮北可行?”

这说客来之前就明白,这件事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必然行的事,要是在这件事上硬顶、非说不行,那也实在没必要说下去了。

他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确实,他也觉得淮北改革一定成功,然后就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就非常有意思。

既然大顺盐改的目的,是打击私盐,那么一切都要围绕着这个问题来。

盐改派认为,官盐卖不动的原因,是这群总承包商吃得太多,所以官盐太贵。所以,改革的重点就放在这些总承包商身上即可。

说客则认为,官盐卖不动的原因,是因为私盐太多。因为官盐收税,所以无论怎么样,私盐都比官盐便宜。

而淮北地区官盐卖不动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总承包商吃的太多。

而是因为漕运。

长芦盐场的盐,通过漕运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进入到运河两岸,严重侵袭了淮北盐区。所以才导致淮北的官盐不好卖,数据看起来非常难看。

总结起来。

就是说,盐改派认为,主因在总承包商,走私是次因;而盐商派则认为,走私是主因,总承包商是次因。

如果不把主次因果弄清楚,那就没法在改革上做出针对点。

听完说客的话,刘钰也是暗暗赞了一句,心想都说江南文华,果然不假。这些盐商在江南日久,他们虽废了,但他们豢养的门客幕僚,倒是有些高手。

《僖公二十四年》云: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刘钰想要急速盐改,他想用的故智,正是这一招。

漕运被废,应该说,短期之内刺激淮北官盐销售额增加的,确实是漕运被废、长芦盐没办法走私的缘故。

甚至可以说,这将是盐政改革“立竿见影”、“惊世骇俗”、“一场得两场之利”、“奇效之下淮南凭什么不改”的根本。

但是,长期来看,终究还是总承包商的问题。

只是,反差越大,越容易造成对比效应。

所以,刘钰计划的就是趁着新的走私路线没出现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力完成盐政改革。

然后拿着官盐销售的巨大增长,把所有的原因,都归于盐政改革上,而尽可能淡化废漕运的作用。

依靠强势的对比效果,迫使朝中任何支持旧制度的人,通通闭嘴。

从而迅速完成淮南盐政的改革。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些盐商虽然都是些废物,可手底下幕僚还真不都是吃干饭的,居然有人看出来了问题。

想都不用想,盐商这边有大量的舆论鼓吹手,多少文人、尤其是知名文人,都是靠盐商养活的。

他们本身在朝中就有关系,一旦把这件事挑明了,制造了舆论风波,恐怕对淮南的改革也会拖延下去。

到时候,盐商的朝中关系,就会那这个大作舆论,要求等过几年、等废漕运带来的影响消散之后,再去改革淮南盐政。

那样的话,极是不妙。淮南才是真正要动的地方,淮北只是个引子。淮南若动不了,盐商只相当于断了个手指头,可不会伤及根本。

听完这些说辞,刘钰不动声色,心里一边琢磨着这些盐商到底要干什么,一边问道:“如你所言,似也有那么三二分道理。那么,淮北行,就算这个道理对。那么,淮南不行,道理在哪呢?”

说客心想这正是重头戏,于是舌灿莲花般,将盐商各家幕僚总结出来的话术都搬了出来。

搬的角度,恰恰正是吴敬梓提出的那些东西:收复私盐区,小资本小散商无力,反而会加剧私盐区扩散等问题。

只是,问题是同一个问题、角度是同一个角度。

吴敬梓给出的办法,是以票盐之名、行纲盐之事。

而这些人给出的办法,则明显就是个……台阶。

吴敬梓是承认,总承包商的封建垄断特权,是官盐不畅的主因,内因。而其出发点,也不是解决这个问题,而是为了报恩,让这些盐商“跟上时代”——盐引是封建特权,权力父死子继,在科举制国家下,是被人诟病的。希望盐商与时俱进,将权力父死子继,变为财产父死子继。

而说客心里知道原因是总承包商的特权,但嘴上说的主因则是走私,而其目的是为了给皇帝送钱、同时找个台阶,然后双方妥协。

目的不同,反对改革的理由一样,给出的办法就完全不同。

说客代表盐商,提出了三个“改革”方向。

其一:朝廷成立专门的巡盐部门,经费由盐商报销,每年三十万两,按时“报效”。

将原本的、非正式的、私下里的“缉私花红犒赏”,转正,成为正大光明地由各级承包商分摊的钱。

因为他们认定的主因、内因,是走私太多嘛。

所以,解决的方向,或者说给台阶的方向,也就是出钱缉私。

其二,每年给皇帝内帑二十五万两,以备不时之需,作为“形成制度”的报效。

其三,运河被废,旧有的运盐路线必须要改。该运盐路线、沿途稽查、关卡设置的钱,由盐商出。今年报效200万两,但今年的前两项就不给了。

换句话说,就是觉得皇帝上次来要钱,觉得不够,还想再要点,有抹不开面、拉不下脸,觉得刚要完再要不好。

那么盐商这边就主动点,拿出200万两,其实搞这些东西也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就当给皇帝送礼了。

而且他们保证,这一次的报效,绝对是这些大盐商出,不会克扣次级承包商,也不会转嫁于食盐百姓。

应该说,吴敬梓给出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

但偏偏松江府海商资本集团的崛起,使得这个办法真的很容易变成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举动。

而且,现在在淮北巡查盐务的,恰恰正是松江府财阀的总后台,盐商猜疑是非常正确的,不猜疑才是脑子彻底被狗吃了。

所以他们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能是——自我催眠似的告诉自己,皇帝真是上次要钱不够,这次又来要钱了——必须信、一定信、不得不信。

不是他们脑子生锈了。

而是伴随着松江府资本集团的崛起,实际上一旦改革,他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而他们的一切,只能寄托在朝廷不是真的想改革上,改革为名、要钱是真。改革的胆魄是没有的,以改革的名义搂钱的胆魄,不但有而且很大。

否则,只要改,必完蛋,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得不信、不可不信了。

但……这番话,恰恰触动了刘钰内心最为警觉的地方。

尤其是当说客拿那些运盐不便、路途颇远的地区说事的时候,刘钰心里顿时兴奋起来。

可以说,这正是刘钰最警觉的地方,也是刘钰给皇帝写第一封奏疏的原因。

如果,真的发生了食盐大战、这边运那边吃,非要让盐政改革出丑这种事,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这些路途稍远的盐销售区。

因为,就算这些盐商的脑子再不好使,也不可能守着淮北盐场,玩“来多少、吃多少”的套路。

那和守着西域黄沙,在吐鲁番无限收砂子,没有任何区别。

唯独此时的交通条件下,只要在远一点的地方玩一次,就可以直接让改革变得极为难看。

这里面的问题,也确实在于朝中制定盐政改革政策的那些人,真的就是少女般的天真。

他们真没学过《国富论》和看不见的手,但他们、包括历史上那次改革,却真的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

而从这个角度出发,第一步,就是取消朝廷控价、减少朝廷管控。

因为,放开盐引制度,朝廷如果控价的话,肯定不行。

定的高了,私盐泛滥。

定的低了,肯定没人去。

那么,只有让市场充分竞争,让商贾自行定价,才会既不缺盐、也不价格太高。

理论上,只要让衙门出个公告:不准齐行控价即可。

要让官盐便宜,就得既取消总承包商,又减少中间环节的管控,还要收回各处对查盐的权力,唯有如此,方才能改革成功。

这就给了盐商极大的漏洞。而且,还有个问题,朝中那些给出盐政改革方案的人,始终没正面回应:怎么杜绝富商买票?

这里面是两个问题。

第一:盐票是不是无限卖?

如果无限卖,必然崩。这不只是物价混乱的问题,而且还是打价格战,小散商有个吊毛的机会,能赢总资产几家在大几千万里两的盐商?

如果不是无限卖,而是控销售区分售额度,怎么解决远近利润不同的问题?怎么确保大盐商不先把利润最高、运输最方便的地方吃下来?

第二:盐票倒卖,是否合法?

如果我钱多,我买了200万引的盐票,我是否可以再转卖给别人?

如果可以,那么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能,采取什么方式卖票保证公平?怎么把偏远地区的票卖给有能力承办的大商?

再一个,我有钱买200万引,先不管我转不转卖,只说我这么买,可不可以?

刘钰是支持大顺的这一次改革的,但他并不支持朝中那些人的做法,这是标准的矫枉过正。

很多问题是不能刻舟求剑的,历史上的那次盐改,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在那之前,大盐商经历了白莲教、私盐泛滥等等缘故,其实已经崩了。

但现在,扬州府的那些大盐商,正是资本雄厚、享受到了之前二十年大量东西洋白银流入的背景下资本充足的时候。

对付半死不活的人,不用去考虑这人反抗怎么办。

可要是对付活蹦乱跳的中年人,虽然可能很快就要老了,但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反抗一下子也不得不防。

只不过,刘钰真的是高估这些盐商了。

他本就存了这些盐商死前肯定要搏一搏的心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的就是盐商搞反击,闹得非常难看。

而且他又不知道吴敬梓去给这些盐商分析了情况、出了一个实际上最可行的主意。

这些盐商考虑了海商集团的崛起,却没考虑另一个问题:皇帝可能把整个大顺最赚钱的两件买卖——不比大顺朝廷收土地税赚的少——交给同一伙人吗?

所以如果刘钰知道了吴敬梓出的主意,一定会觉得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成功。

但他不知道,也更不可能知道盐商否了这个想法,而是采取了最保守的策略。

即把希望寄托在朝廷不改。只要给了钱就不改上。

如果刘钰知道,他肯定会笑着骂一句废物,觉得真的是养废了,这他妈和等死有啥区别?

可他并不知道。

而且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并且他内心考虑的角度,从一开始就明白海商的势力已经够大了,而且是新兴阶层,皇帝会本能地担心,不可能再给更多的利益了。

加之他知道大顺的下一步战略是南下打印,是以这本身就又是加强海商势力的过程,而势力在必然扩张的前提下,皇帝更不可能把盐在给交给群势力越来越大的群体了。

在此信息基础上做思考,他就根本没考虑过盐商考虑的那种“替他人作嫁衣裳”的可能。

是以,当说客说到盐政改革可能遇到的偏远地区的问题时,在信息不同的猜疑之下,刘钰第一时间就觉得,盐商可能会在这个地方切入,对抗改革。

这场改革,从一开始,刘钰就不觉得私盐贩子是主要问题。

而且,明显的,这场改革想要成功,那么其政策的关键点,一定是“化枭为商”。

换句话说,大盐商认为的主要因素,实质上在这个思路的改革下,是直接被化掉的。

但是,这只是化掉已有的大部分走私贩子,即便他们能够提供市场信息、销售路径,但想要和大盐商对抗,只能是一支强势的、以朝廷为后台的力量。

否则,是赢不了的。

但刘钰也不得不承认,朝中那些支持盐政改革的人,想的简单了,并没有完善后续的诸多制度,使得漏洞太多。

这也就是在这个时代,放到后世,人都从资本厮杀中杀出来的,这么多的漏洞,能直接捅破了天。

本来他并不是掺和进盐政改革中太深,但从考察了淮南盐场给皇帝写了第二封奏疏之后,刘钰也只能把这场改革扭一扭了,扭到一种他希望的模式上了。

既不同于朝廷内那些改革派的模式、也不同于旧的总承包商的模式。

这些盐商既然拿这个他认定可能会出问题的地方说事,刘钰心道这也正搔到了痒处,便怕你们不玩呢。

不过既是要玩,那也顺势把一些漏洞补上吧。

如今盐商既已出招,刘钰心道这倒也好,便笑道:“如你所言,这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远处行销,小商无力承担资本,反倒导致私盐泛滥?”

“那若是行改革之事,却无这个问题呢?那你们还有什么可说?”

说客和他背后的盐商,其实真没有刘钰想的那么有种、有激情和活力,以及斗争精神。

说客知道自己只是来送钱、送台阶的。

这时候见刘钰这么说,便也笑道:“国公明鉴,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呢?”

“国公需知,这盐上的事,不比战争。”

“如太祖皇帝时候,一年席卷河南京畿。”

“但这盐,若是私盐寸进、官盐日缩,官盐想要收复‘失地’,可就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

“江西丢了,四五十年,尚未‘收复’为官盐区呢。如果变法真这么有用,竟能一夜之间官盐重夺江西,那可是神乎其技了。”

刘钰跟着笑了笑,手指不经意间在“点心盒子”上敲了几下,摇头晃脑道:“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呐。你若问我海战、算数、乃至行销欧罗巴货物,我是如数家珍。”

“但问我贩盐诸事,我还真就不一定比你们更明白。”

“陛下差我来,也是考察一下,听取民情。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嘛。”

说客的目光在刘钰敲动的手指上逗留了一瞬,心里登时明白过来,连声道:“国公所言极是,极是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刘钰又道:“术业有专攻,我本来也没有在盐政改革上发声,这你们想必都是知道的。不过既领了圣命,那就不得不尽心竭力了。”

“可我就不懂了,你们既有了办法,怎地不直接上疏朝廷?”

说客心下更明白了,心道这不是废话吗?直接走官方,那不是显得我们再给皇帝“行贿送礼”嘛,这也不好听啊。

“国公,这盐政改革事,牵扯甚多。一旦讨论起来,各有道理,难就不免麻烦。”

“陛下既信赖国公,国公也只是传达一下我们的意思,这就不妨交由国公这里,回禀圣上,由圣上独断。陛下聪颖绝世,自会分清利弊。”

“我们的意思,都在这奏疏中,还请国公代呈。”

“这种事,小人以为最好还是不要声张,否则恐有些该碗口割舌之辈,乱嚼舌头,诋毁圣名……竟以市井之见,来评判陛下圣裁之英明,那可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刘钰呵呵一笑,缓缓道:“如此,似也有些道理。那么,这事我就先回禀陛下吧。但我也不得不多说一句。”

“国公请讲。”

刘钰正色道:“既是这件事你们也知道,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那你们这段时间最好也不要闹。”

“既选了不走朝堂正途,却由我代呈陛下,有些事你们自己就心里有数才是。”

“虽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但,改与不改,终究在陛下、在朝廷,而不在市井舆情、江南风向。”

“我可不是很想看到,是改、是不改,竟成天下讨论之势,到时候可就难收了。”

这显然就是在警告不要发动舆论,现在最好消停点,等皇帝那边的消息。

说客如何不明白,忙道:“国公教的是,小人记下了。此事,终究在陛下、在朝中诸位大臣。其利其弊,难道以陛下之圣明、诸位大臣之聪慧,还分不清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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