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美人恩重(求月票)

“小家伙,离家这么长的时间,都一点动静都没有,婶娘我足足给你写了十几封信,你每一次都说是快了,快了,结果就窝在了西意城里面,动都不带动的。”

“怎么,狸奴儿翅膀硬了?”

慕容家里,慕容秋水伸出手掐着李观一的脸颊,一双剪水秋瞳瞪大,说是埋怨,脸上却带着喜意,慕容秋水的旁边,银发少女捧着点心,用力点头。

就是,就是。

“翅膀硬了不听话,你可是要及冠了,都硬生生在外面熬到了年关才回来,如果不是那件大事,你是不是还要在西意城呆着,不肯往回走呢?”

银发少女用力点头。

表达自己对于婶娘决定的无比赞同。

李观一好一阵讨饶,认输道歉,说自己往后一定会常常回家来陪着婶娘他们,慕容秋水才稍稍松开他的脸颊,道:“知道你在外面征战辛苦,却也得要注意着些。”

“好啦,今日婶娘亲自下厨,你且出去吧。”

慕容秋水的厨艺已经有所提升,李观一倒是也放心,江南的冬日气候湿冷,却不如西意城那种西北之地的凌冽东风,阳光还是暖洋洋的。

李观一在西意城的时候,甲胄并不离身,此行挑战突厥大汗王,又收服七王,将家国的边疆扩宽到极西北之地,人口又有提升,更是找到了更进一步的契机。

一路奔波不停,回来江南之地,反倒是放松下来。

他把甲胄换去了,九黎神兵金铁化作了一个铁环般的状态,缠绕在手腕上,换了一身质地很好,气质内敛的罩袍,黑发用玉簪束好,双手环抱身前,优哉游哉的散步。

江南的冬日,也别有三分舒朗。

李观一懒洋洋的,踩着落着黄叶,还没有被彻底清扫干净的青石地板,走过了这江南的城池,银发少女双手放在身前,晃晃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后。

李观一看到路边的摊贩里面,有在烤着西域番薯的。

有中原的糖葫芦,也有南方的点心。

炊烟升起,里面多有生机勃勃。

晏代清先生主管推行的,全境之内的商业互通,文化交流很有成效,在这个乱世之中,人们的行动力实在是很强的,那番薯烤得表皮发黑,里面的番薯散发出一种蜜糖状的明黄,散发热气,极诱人。

李观一笑着道:“瑶光,要吃点什么吗?”

他脚步一顿,却微微一怔。

李观一的脚步停下来。

背后的银发少女脚步不停,却是一头闷头撞在了李观一后背上,李观一道:“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我的话,岂不是要撞在墙上了?”

他只是往日一般的调侃,但是很快就感觉到不对了。

脸上带着的淡笑收敛下去了。

银发少女只是用额头贴着李观一的后背,银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在冬日的风中微微晃动,她的手掌伸出,轻轻拉着李观一的袖袍。

银发少女的嗓音没有什么涟漪,安静道:

“十个月了,三百一十二天。”

“我有些想您了,当然,只是一点点。”

“所以,请让我安静地和您待一会儿。”

“就只有一会儿就好。”

意气风发的秦王眸子垂下,银发的少女,整个世外三宗这八百年来,奇术第一的绝世天才,第一次为了自己使用了奇术,淡淡的涟漪散开来。

澄澈的,安宁的星辉洒落在人间,来往的人们,热闹的红尘,炊烟,笑声,都仿佛被隔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面,他们来来去去,彼此笑着交谈着,却没有看到这里的两个人。

李观一感觉到银发少女的手掌慢慢收回。

瑶光的声音安静:“如同最初的约定,我会陪伴着您走到故事的终点,成为命定的英雄。”

她的声音就仿佛星光一样,没有丝毫的涟漪。

安静了下,银发少女安静的,小声地道:

“但是,您会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吗?”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让李观一的心脏有一种被小小刺了的感觉,秦王的手掌按在瑶光的手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安静的银发少女。

所谓美人恩重。

这四个字,往日只是从书卷上读来,觉得是否用得过了,但是如今李观一才能明白,这四个字,这个重字,才越显得其分量。

可是身处于这样乱世之中,他驰骋于天地之间,乱世英豪,不能止步。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温柔并非是所谓的女子,只不过是心中的感情会唤醒乱世英雄心底的情绪,最终不能再踏上战场,不忍别离。

李观一呼出一口气,他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答案,伸出手将眼前的银发少女揽在怀中,轻柔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从指间的缝隙流淌消失的星光。

银发少女安静了一会儿,松开的手掌拉着他的袖袍,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肩膀。

“唉,乱世之中,美人恩重,纠缠不休,说不得,放不下,悟不透,便是这道门道子,佛家活佛,来这红尘乱世里走一遭,吃一吃这情爱纠缠,却也不信能落个全身而出。”

“只可惜啊,这人中感情,却从不是简简单单,几个大道理就能够讲的明白,这几个女娃娃和李观一这小子,啧啧啧,唉,难缠,难说,难分,难解。”

“问世间情为何物?!”

“却道,花非花,雾非雾。”

“说不近,说不进,说不尽。”

慨叹一声,远处高楼外面,老司命靠在这龙鳞般的外层,看着远处的一幕,银发少女的奇术遮掩,似乎并没能够把这老者瞒过去。

只是看着这样的一幕,感慨不已。

老玄龟呆滞,看着那边的事情,又看着一边感慨,一边拿出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拍黄瓜,一碟子姜汁皮蛋,还提了一壶酒,一边看着那边的事情发展一边吃菜下酒的老司命。

老玄龟呆滞:“啊这,不是吧,你偷窥小辈的事情也就罢了,还喝上了?”

老司命一边喝酒,一边振振有词:“什么叫偷窥?”

“大前辈的事情,什么偷窥,没有,我这是光明正大的看,什么偷窥,你不要污蔑我。”

“啧,好看,好酒!”

可是在这个时候,有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老司命肩膀。

老司命正看得起劲,没有多想,下意识回头。

看到了一头白毛。

然后就是两根手指哗啦一戳。

一招江湖中和猴子偷桃一样,臭名昭著但是又极为好用的【二龙戏珠】直接咔嚓一下戳在了老司命的眼睛上。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老夫的眼睛。”

某个老不修捂着自己的眼睛在楼顶上打滚。

银发钓鲸客一脚踹开呆滞的老玄龟,也就这样坐在了这楼顶上,看着远处的一幕,沉默许久,只是提起了老司命的酒水,也不在乎是不是老头子刚刚喝了的。

只是用袖袍胡乱一擦,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

“什么酒,太苦!”

苦酒入喉心做痛。

老父亲看着那边的女儿和那年轻的秦王,额头青筋狂跳,可是最后也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这十个月里,李观一在外面征战,他眼睁睁看着银发少女变得尤其安静。

旁人眼中的瑶光总是那样安静,脸上的情绪没有波动变化,似乎不会有喜怒哀乐的变化。

但是在钓鲸客的眼底,自己的女儿情绪很丰富。

才不像是那些人想着的那样面无表情,直如白纸。

钓鲸客知道女儿的情绪变化来自于哪里,是来自于对于李观一的担忧,对于李观一来说,瑶光是从十三四岁就陪着他,在这天下里打转过来的,可是对于瑶光来说何尝不是如此。

自从离开观星学派之后的六年时间里,她也和李观一形影不离,也就只是在之前这一年里,分开了十个月的时间,那个性情淡然的少女才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分开十个月,很想很想他。

钓鲸客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发出了老父亲的痛苦哀鸣:

“这算个什么事情啊!”

“这算是个什么事情啊?!!啊?!”

“瑶光,阿爹在这里啊,这十个月里面,阿爹也在这里啊,阿爹一步都没有走啊,你为什么会觉得落寞,为什么会觉得哀伤?”

老司命张开眼睛,两行血泪,不想要去触碰这老家伙的霉头,他抬起头,看到那边如同街溜子一样也出现了的薛神将木偶机关人。

老司命死马当作活马医投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薛神将看到了老司命的求助眼神。

薛神将若有所思。

薛神将有所明悟,薛神将露出一个【你放心】的爽朗微笑。

不知为何,老司命的心脏颤抖了下。

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薛神将的木偶机关人抱着胸站在那里,拍了拍钓鲸客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的。”

“等到他们给你生出外孙女,你就不寂寞了。”

啪!

老司命和老玄龟整齐划一抬起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

中天北极玄天真武大天尊老爷在上。

钓鲸客的额头青筋贲起,转手一招乞丐武学,二龙戏珠戳在薛神将的眼睛上。

“啊啊啊啊,眼睛,眼睛,我的眼睛!!!”

薛神将捂着自己的眼睛,在这高楼楼顶上滚来滚去。

忽然止住,放下手来,恍然大悟道:“哦,差点忘了。”

“哈哈哈,我没眼睛啊!”

“哈哈哈哈哈!”

老司命:“………………”

老人的额头青筋贲起。

这玩意儿的嘴,还是埋掉吧。

成功在短短三句话里面,撩拨了当代阴阳家大宗和武道传说的心态,薛神将心满意足,觉得今天的自己,也实在是和瑶光说的那样,和大家太平友好的相处了。

所以,当年陈霸仙那家伙和我见了面就想要撸袖子打架。

一定是陈霸仙的问题。

正当这里二人一甲一龟开始吵闹的时候,这古朴高楼下面有人用棍子戳了戳上面,高声道:“上面,有哪位客人在吗?”

众人对视一眼。

薛神将高声道:“上面没有客人在!”

老司命觉得没眼看这倒霉玩意儿。

这当真是五百年前的第一神将吗?!

但是下面那位酒楼的掌柜的却客客气气道:“刚刚秦王殿下送来了一封信,一坛酒给诸位。”

“我这就给几位送上来。”

信?

钓鲸客扬了扬眉,抬眸看去那个方向,发现在薛神将的掺和之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李观一和瑶光都已经离开了,他皱了皱眉,抬手一抓。

那一封信就直接从下面飞起一丈有余,被钓鲸客握在手中,手腕一抖,把这信笺展露在眼前,上面用清秀的文字写着一行字。

【不许看】

钓鲸客怔住,旋即却也抬手捂着眼睛,往后面一倒,就这样倒在那龙鳞般层层铺下来的楼宇上,忽而放声大笑,却也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

………………

冬日风景清朗,天下正处于变化的前夕。

在这江南之地,李观一却得以有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平日里和太姥爷下下棋,去和晏代清先生,文清羽先生闲聊,走到哪里都有银发少女晃晃悠悠跟着,个人的人望在整个江南之地更是极高,和西意城之苦不同。

时间在不紧不慢的过去天下的局势风起云涌,明明已经到了极为紧绷的情况,天下各国,豪雄英杰都担忧地看着西意城,推测着天下局势的变化,并且准备下注。

在青史记录里面,是所谓风起云涌,英雄蛰伏,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境况,陈国的皇权和世家,应国的文武百官,太子党和二皇子党,中原的草莽,草原的群雄。

乱世之中,积蓄了足足三百多年的各种势力,矛盾,在这短暂的几个月里疯狂激化,就像是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几多阴谋,阳谋,角逐,暗恨之事,轮番上演。

这也让这个时代成为后世史家和说书人最钟爱的时代。

也让这个时代的野史成为了历代第一。

却不能影响到江南冬日清淡透明的阳光。

李观一安静举着茶盏,看着阳光之下,茶盏里面漾起涟漪的微光,银发少女则是在考虑如何烤馒头,瑶光本身的推断之术极强,但是似乎她做很多事情都用奇术。

在一些简单的事情上反倒是选择了本能。

事实上,少女的本能很糟糕,这个馒头又黑又焦,出现裂口。

慕容秋水一边投喂银发少女,一边道:

“过了年,就是天启十六年,狸奴儿也就二十岁了,中州礼部的官员们过来了许多,翻出了许多的帖子卷宗,说是君王级别的及冠礼数,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得要从开年的时候就准备。”

“各种花销,可不是一笔小的数字。”

李观一道:“放心,婶娘。”他把手里的杯盏放下,微笑道:“这个地方的银钱怎么来的,我可是已经有了想法了。”

南宫无梦咕哝道:“只要不是要我再出去散步就好了。”

南宫无梦将军,也已是六重天顶峰。

修行速度之快,让李观一瞠目结舌,但是南宫无梦却很气恼,说你一个二十岁就是天下第二的神将,说我一个区区的六重天修为快,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李观一听南宫无梦的话,道:“江南这一带,你反正也已经是转悠得差不多了,下一次的话,就一起去草原上转转,草原地方辽阔,肯定有很多的好东西。”

南宫无梦瞪他一眼,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答应下来。

“【一起】的话,就,就一起。”

“虽然我也不是很想要和你【一起】出门,但是既然你都已经这样说了,咳咳,毕竟,你是主公,而我只是你麾下的游骑将军,你要我去的话,我肯定不能不去。”

李观一眨了眨眼:“那么,南宫将军,请领命。”

南宫无梦疑惑,歪了歪头:“啊?”

李观一郑重道:“请给我带来足以让整个天策府运转十年的金银!”

他满意为南宫无梦会因此而恼怒起来,但是却看到眼前的女子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他,道:“秦王殿下,您还好吗。”

“只用天策府运转十年的金银,就真的够了吗?”

李观一迟疑了起来,道:“嗯?啊?那不然呢?”

南宫无梦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多喊一些!”

李观一道:“那么,要不然,十五年?”

南宫无梦端着酒杯仰脖咕嘟一下喝了口酒,豪气道:“我可以给你找到足以让你挥霍一百年的金子哦!”

李观一大喜:“真的?!”

南宫无梦呵出一口酒气:“假的!”

南宫无梦笑起来,得意洋洋:“既然都做梦了,为什么你还不敢做的大一点呢?!主公啊主公,你是不是太穷酸了,连做梦都不敢做大一些!”

秦王:“…………”

南宫无梦,第一次反杀秦王,成功!

然后就被一只大手直接按住脑袋。

但是被秦王以物理的方式镇压了。

微醺的南宫无梦将军发出一声惨叫,李观一无可奈何,旁边银发少女双手握着一根笔直的木棍,用力把这一根木棍递到了李观一的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又一种跃跃欲试的自信。

秦王殿下沉思,秦王明悟。

然后从瑶光那里接过了开裂的,却覆盖了一层蜜糖的烤馒头,放入了南宫无梦将军的嘴里面,帮她醒酒‘以下犯上’之后失败的南宫无梦抱着慕容秋水的腰哭诉。

李观一抬眸看着远空,微敛了敛眸。

时日将近了。

他亲自前去,找到了晏代清先生谈论自己的计策和要求,晏代清先生瞠目结舌,都忍不住道:“可是,主公,这样的事情,若是传播出去的话,你的名声可能会更差。”

“当代的读书人们怕是都要群起而攻之。”

“说陛下你掉进钱眼里面了。”

秦王理不直但是气很壮道:“啊?是啊!”

“那不然呢!”

晏代清先生被这样光明磊落的回答给堵住了,一时间没法回答什么,只是房子乔仍不住笑,看了看了李观一的计策,温和道:“主公的要求其实没有什么。”

“因为主公有权,有力。”

“而这次,在这个时候就奔着【秦王及冠大礼】来的,无不是希望借助主公的名号,得到名声,利益的人,如肥美之肉,招来的虫子,我等下起手来也不用担心。”

晏代清担忧道:“此事不会令主公名望受损吗?”

晏代清负责的是后勤内政,房子乔则是负责后方大方向战略的人,微笑温和,道:“代清放心,不至于如此,若如代清这般性子,必是清傲,或者会有这样的后果。”

“可是真的清高之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就来这里,准备及冠礼的。”

房子乔淡笑:

“这乱世之中的那些文武高官,都是聪明人,他们都很懂得如何根据这个天下的规则,去调整自己的态度,该不屈死谏的时候,不屈死谏;该放下身段的时候,放得比谁都快。”

“而主公,恰好是制定规则的人。”

“这一套,他们很熟悉。”

“不过,还有些许地方,仍旧过于直白,我来为你润色一下就好。”

天启十六年的年节过去了。

中州城,还有天下的名士们,都不约而同抵达江南,他们都颇为心中轻松,因为秦王这位,离经叛道的君王,终于也开始懂得【礼】的重要性。

从一年前那个开国三箭定天下的豪雄。

到如今,及冠之前就告知于天下,要准备及冠礼的君王,果然也是会成长的啊。

那被秦王当中反驳,被秦王说了一声,那就请天下赴死的中州礼部老臣,亦天下名士曲翰修脸上有欣慰之感,有仿佛见到一个浪子,在自己等人的教导之下,迷途知返。

有这样的经历,回去就可以写下一些家书。

说是秦王殿下,本来出身于草莽,是历战平定四方的豪雄但是,自小生长于市井,为女子抚养长大,不知道礼数,不懂得圣人的道理。

在自己的劝解之下,终于是有所悔悟,愿意遵照历代祖宗的规矩,维系这天下之礼法。

如此,自己也可名动后世了。

虽然是这样想,可他表面上却是道:

“此次,一定要让秦王殿下的及冠礼,成为足以被记录于礼部大典之中的级别,你我之名,亦可以借此机会,流传于后世,为历代文人士子所敬仰啊。”

但是这各国的礼部官员们抵达秦的时候,却发现新的卷宗,看到了进入及冠礼处所需门槛的一个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大字。

是秦王的笔迹。

曲翰修辨认了一下,陷入沉默。

一群大儒名士被秦王殿下的两句话硬生生沉默了半晌。

他看着那两行字,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比起【礼崩乐坏】,更有杀伤力的词语。

“秦王及冠大礼”

“参礼准备礼金处,每位承蒙,只需一千金!”

(本章完)

第487章 钱眼里面的秦王(求月票)

“匹夫,匹夫啊!”

“无耻武夫,粗鄙,粗鄙!”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自古以来,哪怕是暴虐之君,也从不曾对诸位君子要钱,秦王,你,你。”

“你是掉进钱眼里面了吗?!”

吵闹的声音把南翰文吵醒了,这位夫子昨日忙碌到晚上——在墨家机关术和武者的力量之下,正在修筑的麒麟学宫已推进很快,有一部分已经投入使用了。

那位秦王心腹爱将,樊庆将军将扛木当成了新兵试炼。

那帮武者,力气比牛都大,直接让新学宫的修筑速度提高了一个层次,只是这就苦了南翰文,每日忙碌到晚上,今日一大早就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表情都有些痛苦。

“啊?怎么了?!”

“嗯?爷爷未寝吗?”

他的孙子道:“外面吵起来了。”

“吵?吵什么?”

南翰文披着衣服走出来,看着那里,看到诸多文质彬彬的夫子们脸庞都涨红了,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孙子回答道:“听说是为了王上的及冠礼,王上说要千金。”

“千金?”

南翰文惊愕了,觉得这个数字很微妙。

一千金,理论上相当于万两白银。

但是在黄金换取白银的兑率上,千金基本上可以换到一万两千两到一万三千两白银。

相当于王上年少时在回春堂的一万三千个月。

这辈子的钱都有了。

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给的,这个分量是这帮名士们能拿出来,却都会肉疼,可虽然肉疼,为了蹭着秦王及冠礼这个,足以让自己的名字名垂后世的事情,却也都会一咬牙出钱的。

南文杰道:“爷爷,您不再睡会了吗?”

南翰文之前还颇为疲惫,此刻却神采奕奕,道:“有好看的乐子,谁睡啊。”

南翰文没少受这些所谓的大文士,大名士的轻慢,如今看着这帮家伙面容涨红,袖袍挥舞的像是大公鸡的羽毛,因为惊怒而拉高了语调说话,说不出地痛快。

睡觉?

哈,睡什么睡!睡个屁!

看乐子。

虽然是严肃悲苦,心中渴望天下太平的老书生,可是对于乐子,却也有着天然的趣味性,尤其是看着这帮,表面上两袖清风,实则轻易可以拿出城中百姓一生积蓄的名士的乐子。

南翰文让自己的孙子拿了一把茴香豆,就在窗台上摆开,温一壶黄酒,倚着这长风,难得有一些清闲的日子,看这帮人的跳脚,塞一把豆子往嘴里,喝一口酒。

大笑,可笑声里,却又多有苦涩。

荒唐,可笑,荒诞。

如此天下。

只以美酒下腹罢了。

其实,南翰文不知道的是,某位天资纵横,器宇轩昂的秦王殿下,其实原本是打算,先拿出一千金,然后过一会儿就摆出来一个,前百个只要九九八。

前十个只需要八八八。

被房子乔强行拦住了。

“要钱不寒碜,这样就寒碜了,师弟。”

温润如玉的内政大才直接搬出王通夫子了,道:“既然要的话,就强要便是。”

秦王道:“强行要?”

房子乔温和道:“是,主公制定规则,这诸多名士自会适应的,主公在老师门下,修行的时间还是比较短暂的,就让臣来暂代老师,为您开解儒家的圣人之法。”

“不讲规矩,随心所欲,我所欲者,兴兵讨伐,这是霸道。”

“定下规矩,合乎道理,且世人遵守的,便是王道。”

“若不遵守王命,兴兵讨伐便是礼。”

“虽然讨伐,却又并不伤及无辜者,便是仁。”

“将贼首剁成肉泥,上锅蒸成肉羹,分给天下人食之,是为军中的礼数,上古先王为之,亦是义。”

“堂皇王者之命,岂能朝令夕改呢?”

李观一沉思道:“对于名士来说,我可以要得狠,也不能降低要求,要得狠只是荒唐君王,频繁降低要求反倒是有损王威了?”

房子乔道:“是。”

李观一道:“一千金,不改了?”

房子乔道:“不能改,改了反倒是有损王威。”

李观一道:“他们会给?”

房子乔道:“一千金,还是跪着给的。”

李观一道:“我问他们要一千金,一万多两白银一个人头,他们还得要跪着道谢,然后把钱给我。”

房子乔道:“这就是圣人的训诫。”

李观一终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圣人的道理如此的坦荡从容,强而有力啊。”两人对视一眼,李观一忍不住大笑,拿起旁边的棋子,随意落下一子,笑着道:

“反正,一切有劳师兄了。”

“臣领命。”

房子乔微笑,看着秦王终于打消了那种念头,心底里也松了口气,若是秦王殿下,真作出这样的事情,那才是有损王威。

正想着,还要喊李观一继续下完棋的时候。

视线扫过棋盘,却发现,自己这一盘棋的生路已经没有了。

秦王一边闲散聊天,一边就已经胜过了他。

房子乔看着这棋盘上残篇许久,禁不住叹息,却不知道秦王是谁人抚养长大,虽然不懂得圣人道理,但是琴棋书画,诸多技艺,却皆极妙境界。

“当真,妙人。”

在一开始的时候,以曲翰修为首的诸多大儒,名士们极为愤慨,强烈谴责,不断写出妙笔文章,抨击秦王这种,礼崩乐坏的事情。

秦王的反应就是,其实没有反应。

秦王殿下很忙,根本没空理会。

这种漠然无视更让诸多名士们气炸了,但是同时还有一种小小的松了口气,因为他们虽然表面上很愤怒,但是实际上还是收着劲儿的,担心说得过分,秦王殿下追究他们的事情。

打算一个不妙,转头就跑。

眼看着秦王似乎并不在意,就越发地起劲儿了。

书写妙笔文章,纠集许多的朋党,搞出来颇大的阵仗,这些个事情最后都已经传递到了中州的赤帝姬子昌那里,姬子昌闻言惊愕,如今一岁半的小殿下咿咿呀呀的喊叫义父。

姬子昌看着宝贝女儿,却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这位好兄弟之所以摩拳擦掌,搞出来了个礼金的事情,恐怕是和之前自己女儿那百万两白银的事情给刺激到了。

而后顺势而为,举一反三,也搞出一个来。

不愧是你。

姬子昌已蓄须,看去沉稳许多,洒脱一笑,不轻不重地道:“秦王确实是爱财。”

“但是取之有道。”

然后给了三千金,当做自己,文贵妃,以及小公主的礼金。

那些个名士,大儒们一时间哽住了。

就连赤帝陛下姬子昌都给钱了,你们还不给钱。

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起秦王殿下,还是在反驳赤帝姬子昌?

这两兄弟一个硬的一个软的,前后列着刀子,却是让这诸多大人们堵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交钱了。

所谓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并不是说去附和君王的喜好。

只是,就连陛下都如此,你却不这样,是对陛下有何意见吗?

悠悠众人之口,儒生从众,皆为党朋。

这实在是要比起这千金之财,更能够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百余人交钱,就已经有了十余万金,换了一百多万两白银,只是曲翰修在交了钱之后,理直气壮地进去环视,发现那些个寻常百姓竟然也在。

于是大儒勃然大怒,寻找到了天策府中人,怒斥道:

“皆言需千金方可以入内,如此泥腿汉,缘何可以进来?”

被他拉着的是个神色温和,面容朴素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了,认真听了曲翰修的询问,道:“您是觉得,大儒名士和寻常百姓不同吗?”

曲翰修道:“自然如此。”

“我等从小寒窗苦读,拜入师门之中,一生至此,莫不符合圣人的教导,为国为民,乃交千金家产,入内,自然要和这些百姓不同。”

那温和文士赞许道:“确实,确实。”

曲翰修又道:“皆是曰,士农工商,士在上,而我等苦读一生,彰圣人道,声名动于四方,文章华彩,可流传于后世,岂是这些寻常百姓可以比拟的?”

那文士赞许抚掌,可以说是认同得不得了,道:“啊对对对!”

“您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晚生深表认同。”

然后话锋一转,道:“所以,才对诸位收取千金的酬劳啊。”

曲翰修一滞,那文士诚恳微笑道:“若是不交出这个钱,不以千金做酬,如何能彰显出诸位大儒,清苦一生;若是不出这个钱,如何能显露诸位名士,和泥腿子不同呢?”

“如同珍馐鲍鱼,那自是得高价了。”

“对吧?”

这人言辞锋锐,曲翰修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谈论一炷香时间,却都不如,后来乃知,是学宫的文鹤。

世人皆称诵,文鹤言辞机敏,当世名士也。

与西域晏代清不同。

又有野史传言,文鹤若为正道,则是言辞机敏学宫文清羽;若走计谋,则是千古毒士西域晏代清。

自古名士,读到此篇,皆只是付之一笑,并不相信。

笑话,言辞机敏,温和可亲的文清羽,怎么会是火烧一城,谋定西域的晏代清?

这些银子都收上来之后,还有些另外的收获。

有些身处于异国的名士,大儒,也都送来了些拜帖,当晏代清整理之后,这位温润君子,却也沉默许久,脸上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情,哀伤,愤慨,无力,欣喜,兼而有之。

秦王殿下疑惑,询问道:“代清,怎么了?”

“难道说,收上来的金银不够吗?”

晏代清道:“不是不够。”

“主公你猜,我们收了多少的金银礼金?”

李观一道:“应该有十八万金,换算下来,就只按照十比一,也该要有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了。”

沙场上纵横捭阖的秦王殿下心里面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这一笔钱虽然还不够资格去影响到天下的变化,但是却也可以再度缓解燃眉之急,弥补许多亏空。

晏代清深深吸了口气,道:“错了。”

“错了?”

“嗯。”

晏代清道:“是一千八百三十万两银。”

秦王殿下本来随手拿着晏代清前面的果子放嘴巴里面塞,闻言神色一滞一口把果子咬碎,三口两口咬碎了咽下去,往前一下凑近,双手按着桌子,声音提高,道:“多少?!!”

晏代清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玉器,金银。”

“似乎是知道了主公经常铸鼎,还有许多古时候的知名礼器,编钟送来了,其总体价值换成金银,恐怕靠近了三千万两白银……”

李观一呢喃:“三千万两……”

“可以供养三千万户人一个月的金银。”

“就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得到了吗?”

他年少的时候,要一个月起早贪黑,拼尽全力才有一两银,可如今轻易地得到了这许多,心中却只是觉得荒诞,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把帖子给我。”

晏代清去取了拜帖,看到了有其他地方的名士送来的贺礼,哪怕是陈国,应国之内,也有许多的金子送来,纵然他们不在,也至少要得个善缘。

但是李观一看到了一个名字。

首先是一篇古赋,写的质朴刚健,文采飞扬,将秦王夸耀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的层次,然后才表示,自己虽然身在他国,但是对于太平公之事,实在是遗憾不已。

当年本就想要援助可惜那时候他为了清名,而被贬在外地,莫能相助,心中懊悔,乃至于今日,也时常想到了这位古之君子,名将,常常叹惋不已。

幸亏太平公还有秦王这样的孩子,竟远超其父,作为友人,方才心中得到了些许宽慰。

知道李观一如今有平定天下之计策。

他虽然身在敌国,却也心中渴望相助。

署名是——

陈国右相冯玉凝。

奉上银子,五百万两。

李观一看着这个名字,自语道:“冯玉凝…………”

他叹了口气,对晏代清道:“乱世之中,这些话里面,似真似假,亦真亦假,难以分辨,如果不是南翰文先生的话,我可能都要被这样的话给糊弄过去了。”

“五百万两银,当真是大手笔!”

秦王反手一巴掌,把这个信笺按在了桌子上,额角扯了扯:“他拿着,我们的钱!”

“来糊弄我们?!”

“不是,他真的以为我们年轻就很好骗吗?”

拿着我的钱来贿赂我,最后我还要承你的情?

这就是名士,这就是所谓的大儒。

秦王殿下几乎都要气笑了。

娘的。

孤的钱!

李观一看这这一篇赋,赞许道:“好文采!”

然后随手一抖,一缕麒麟火从这信笺的尾端升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把这一张藏满了善意和投名状之意的诗赋燃了个尽,化作了飞灰。

李观一道:“右相冯玉凝,这个名字告诉文清羽先生。”

“重点关照一番。”

晏代清道:“是。”

李观一又一一看了看这拜帖,最后却发现,如同曲翰修那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只有千两金拜帖礼金的,竟然已经是最干净的了。

林林总总,陈国,应国,文官,武官,世家。

都在给李观一表达自己的好意,都在表示对于秦王的恭敬,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如果秦王胜利的话,他们愿意帮助秦王云云,知道陛下此刻缺金银,小小礼金,不成敬意。

乱世之中,家国之下,分崩离析。

各有各的抉择,各有各的欲望和贪婪,在这简简单单的一踏信笺,拜帖里面,已经彰显得淋漓尽致。

李观一禁不住叹息:“如此天下,却也犹如个蛀虫蛀完了的窟窿啊。”

晏代清道:“主公,冯玉凝等人派来送礼金的人,多是自己的心腹和家族中的人,其中被冯玉凝收为义女的同宗兄弟之女,振威将军的侄子等人也都来了。”

李观一扬了扬眉:“世家?”

晏代清道:“是。”

李观一道:“早就知道,大世家的成员虽然在某一国某一朝当官,却不会真的把自己困死在这一个国家里面,而是多方下注,今日倒是见到了。”

晏代清道:“主公,要如何处置他们?”

“是要劝回去,还是……”

李观一淡淡道:“不必,若是立刻劝回,难免让那些打算下注的人心中惊慌,稳住他们,虽然之后要清算,但是此刻这肉我们还是要吃的。”

“至于那些送来的世家之人。”

李观一想了想,道:“不必安排到我这里。”

晏代清道:“哦,是要给文清羽?”

李观一嘴角咧了咧:“倒也还罪不至此。”

“年轻人,还没有被世家的余毒彻底污染,交给樊庆将军吧,我相信,年轻人的火焰还没有彻底熄灭,樊庆将军或许可以把他们的内心唤醒。”

天策府整编外来者,第一重先过晏代清,第二重再过樊庆,如果这几位过去了都不行的话,最后一轮就该送到文清羽先生那里了。

晏代清道:“是。”

李观一道:“至于这些金银,呵……”他起身,看着外面,道:“十三岁以下的蒙童每日的饭菜指标提高十文,税收保持基本,不要增加。”

“冬日了,做好基本的饮食补给。”

“嗯,牛羊奶,鸡蛋什么的都按户和人配置下去。”

秦王拈起那代表着千万两白银的帖子,随手一散,这拜帖纷纷扬扬,散乱如同冬日白雪,袖袍翻卷,年轻的君王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们取之于民,我等代他们还了。”

“这诸位名士大儒,在这天地之间,也算,别无所求。”

晏代清的神色温和,行礼道:

“是。”

那些拜帖纷纷然如落雪散落下来,这千万两白银一部分用作军费,一部分成为备用储藏金银,另一部分改善了民生和教育,晏代清先生未曾立刻将金银作为补助。

而是把这一笔金银当做流水,刺激了整个秦王疆域下的商业流通,雇佣商队,从西北一带将牛羊肉干,羊毛等物运送到了南部,又从南部将书卷,蔬菜之类运送到北方。

在刺激整个商业的情况下,让百姓的生活水准提升。

而不单单只是把钱送给他们。

年节已过去了,西意城的矛盾暂且处于一种隐隐约约的平息状态,但是虽表面上宁静,但是陈国,应国都在积蓄在这一带的兵力,国家的税收又一次加重。

那种表面宁静之下,却犹如火山即将爆发般的感觉极为清晰,平静之中,隐隐有着不安之感。

江南又有落雪了,那来自于各处的官员们从一两个月前就开始商讨着如何去办秦王的及冠礼,这一日,在这一处地方外面,却匆匆来了一位老人,看上去质朴的很,却背着一个很大的包囊。

他的衣裳破旧,鞋子都有些损坏,拿着一个干饼,眼睛亮莹莹的,三口两口把饼子吃完了,看着那个达官贵人们来来去去的观礼之处,鼓足勇气走上去了。

“敢问,这位小哥儿?”

老者开口,往那边一个二十岁左右,穿一身朴素衣裳抬头望天的年轻人搭话,后者转头笑道:“啊,老伯,有什么事情吗?”

“小哥,这里是秦王殿下的及冠礼之处吗?”

年轻人扬了扬眉,看着这老人,道:“是啊,老伯你是……”

老者挠了挠头,有些局促道:“小老儿是距此七百多里外,游郭村的,乡亲们听说秦王殿下要及冠,凑钱让小老儿来看看,我们这几年过得很好,总觉得得是要来这里瞅瞅。”

他搓了搓一双大手,看着那牌匾,看着那边来往的人,道:“这字写的是什么?”

“听说,是礼金?我们凑了凑不知道够不够。”

那年轻人看着那老者戴着的包裹,道:“凑了多少?”

老人咧嘴笑了笑,把包裹摘下来,拈了拈,沉甸甸的,划拉作响,打开来看,里面都是铜钱,老者眼底里带着光彩,道:

“我们每一家都出了点,咱们地方人,结婚嫁娶给些铜钱,这是凑了的,就只是来看看就行。”

“不知道这地方,城里面大概是不一样的,不知道够不够……”

老人听到了来往的大官人那里传来嗤笑,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给的似乎不够多,脸上有些涨红了,他有些局促地捧着这包裹,站在大都城里面街道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不,不够的话,我们再凑凑,再凑凑。”

“不,够了。”

那年轻人神色安静看着这包裹,轻笑着道:“很够的。”他伸出手,在包裹里面拿起了一枚铜钱,放到掌心里面,外圆内方的铜钱,年轻人五指握合:

“你们的礼数,我确实收到了。”

“好重的礼。”

年轻人在老者反应过来之后,不敢置信的,怔住的视线里,露出温柔灿烂的笑容,认真道:

“多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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