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第419章 大战前的大同城

第419章 大战前的大同城

王崇古一身青衣衫袍,头戴无脚幞头,从总督衙门侧门悄悄走了出来,身后只跟着几位随从护卫,还有一位心腹幕僚。

朝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大同城这座古城上,照在城墙上站满的军士身上,映在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

城墙上的军士们神情肃穆,以队为单位,听着军官训话。

民夫和辅兵们忙碌地搬运着辎重军械。

城楼、哨楼、女墙后,摆满了各种兵器具械,火炮被搽得黑亮,在朝阳下闪着光。巡逻队来来往往,整齐有序。

街面的行人刚刚走出家门,有的手里拿着家人做的早餐,边走边吃;有的拐进路边的早餐摊子,先把饿了一晚上的五脏六腑祭拜一番再说。

在最要紧的北门转了一圈,心腹幕僚对王崇古说道:“王翁,先吃早餐吧。”

他叫慕辰东,字朝令,山西潞州人士,二十出头中举人,连考两次春闱未中,就参加吏部选官,做了陕西陇昌府漳县教谕。

任上尽心尽责,政绩卓然,又遇到洮州蕃人作乱,知县和县丞跑得精光,只余他这一位九品朝廷命官。组织城里青壮守城,与蕃人斗智斗勇,保住了漳县城不破,保全了一城老小。

不想知县回来后,把功劳抢走不说,还诬蔑他勾结蕃人,于是被免职。

后被巡按御史查出此案,知县县丞被弹劾法办,慕辰东的官复原职却不了了之,然后被当地父老留在当地教书,还领着百姓们修路搭桥,开荒修水利。

王崇古总督甘宁边务,听闻他的事迹,诚意邀请入幕府。

王崇古神情有些恍惚,听到慕辰东这么一说,脚步一定,正好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家脚店。

“好,去那里,我们先祭五脏庙。”

王崇古和慕辰东走进脚店,寻了张干净空桌坐下,其余随从护卫也分开坐下。

“店家,来两碗羊杂汤,六个羊肉包子。”王崇古喊道。

“来了!两位客官请先坐,马上就来了!”

慕辰东四下看了看,脚店有十余张桌子,这会全坐满了人,大家喝着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吃着香扑扑的羊肉包子。有的人嘴巴还不得闲,抽空说着话。

一位长者忿忿不平地说道:“俺答汗没事又来打我们干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年我们财宝如山似海,像河流一样向北流去,这些北虏眼红了,嘴馋了,心贪了,又他娘的想不劳而获。”

一位秀才模样的人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嚷嚷道。

他的同伴,一位古板文人摇头晃脑,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谁叫我们重利不重义!老夫早就说过,光谈利不重教化,早晚要出大事。现在好了,终于酿成这等大错。”

周围的人忍不住转头看着他,有人打趣道:“向老夫子,我们向官府联名上书,请你老出关,教化俺答汗。你德高望重,精通经义,三言两语就能把俺答汗教化过来,免除一场兵祸,功德无量啊!”

向老夫子急了,嘴里一会说:“劳心不劳力,致人而不致于人。”一会又说:“何为存天理?知礼循礼方为天理。我一介白身布衣,不可逾越礼数”

他说着这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连他的同伴秀才都忍不住笑了,小店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王崇古看着岁月静好的百姓们,心里感慨万千,忍不住转头问旁边一位商贩模样的中年人。

“这位东家,你们不怕战火蔓延祸及吗?”

“怕!当然怕。”商贩喝了一口羊杂汤,掏出一条帕子,搽了搽嘴巴胡须,“战火无情,谁都怕,你看那些世家豪族,刚收到风,这两天拼命地往南边跑,躲去了太原。

可是再怕也没用。我们这些人,手停口停,一天没收入,一家老小都得饿肚子。战火可怕,也没有一家老小会被饿死了可怕。

再说了,现在跟以前不同了。”

王崇古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个不同?”

商贩说道:“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我十五六岁,也在这大同城里。那回也是俺答汗寇边入境,好家伙,地动山摇,整个大同城慌成一团,就跟炸了窝的蚂蚁一样。

官府慌,官兵慌,权贵慌,百姓慌,都跟无头的苍蝇一样。那回大家拼了命地往南边跑,当官的跑,富贵的跑,百姓也跑。后来俺答汗破边入境,路上还被杀被掳走了不少人。

这一次你看,王督宪在大同,马总兵在大同,副将参将不是在大同就是去了天成和右卫,官兵天天巡逻,安排得妥妥当当,昨天京师调来的两三万援军也进了城,一水的火器,那气势,虎虎生威啊!”

马上有人附和着:“就是就是,昨个他们入城我们也看了,确实不同一般的官兵。听说是太子殿下亲手操练出来的,天子之师,就是不一般啊。”

“对啊,当官的不慌,官兵不慌,百姓们能慌到哪里去?”

“是的,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是听天由命,他们不慌,我们想慌也没法慌。”

王崇古心里即欣慰又愧疚。

这一次俺答汗兵临大同城下,动员了蒙古右翼三万户,十万铁骑实打实的,声势远超庚戌之变,但是引发的动荡远远小于嘉靖二十九年。

为何?

正如商贩所言,官府和官兵不慌,下面的老百姓也不会慌。

太子殿下整饬九边,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严肃保密措施。

以前边关稍微有事,各种流言蜚语漫天飞,闹得人心惶惶,你慌我也慌,人心惶惶,进而动摇军心。

这一次严格按照保密条例行事,俺答汗为何兴兵犯边,集合多少兵马,这些机密全都没有泄露出去。

只是下达了各项军令,各州县和卫所遵令而行。

王崇古、张学颜、马芳宣大三巨头急得焦头烂额,但下面执行得却有条不紊,毫不慌张。

这种心态一直往下传递,官兵和百姓们一直都很稳定,认为朝廷和总督做好了万全准备,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吃完早餐,王崇古也没有心思带着随从继续巡视大同城内各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慕辰东说道:“看着乡亲们如此,老夫心里真不是滋味。这场战火兵灾,不该落到他们头上。”

慕辰东答道:“东翁,只要能守住,再言及其它方为上策。”

“此话不错。可是能避免还是要避开。回衙,老夫要再写书信,竭力劝说俺答汗,万不可两败俱伤!”

刚到总督衙门,有军校禀告:“督宪,京营副将薛易求见。”

王崇古点点头,“请进来!”

王崇古来不及换官服,就把薛易请进了签押房里。

“薛副将,你求见本督,有什么事吗?”

“禀督宪,末将请求率神威军甲寅、丙寅步兵团,进驻镇关堡。”

王崇古一愣,“薛副将,镇关堡是大同门户,俺答汗率五万土默特部骑兵正伺机叩关,你可知?”

薛易答道:“回督宪的话,末将知道。”

王崇古点点头:“薛副将,你勇气可嘉。只是本督觉得你留在大同城比较好。”

“督宪,末将出京师时,太子殿下殷切叮嘱末将,要末将主动前往最前线,以为表率。还请督宪成全。”

王崇古默然一会,“好!本督就委你为镇关堡、拒墙堡、镇川堡守备,即刻率甲寅、丙寅步兵团进驻镇关堡,加强戒备,抵御北虏。”

“遵命!”

等薛易离开,王崇古连忙研磨展纸,挥毫写下一封书信,还把慕辰东叫来,把信给他观摩校正。

“这是老夫给俺答汗的书信,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他放下刀甲,不兴干戈。”

慕辰东看完后迟疑一下说道:“督宪此信诚心实意,情深意切。只是以此打动俺答汗,学生觉得不大可能。”

王崇古神情黯然道:“俺答汗是漠南雄主,岂能被我一封书信所动。只是这是老夫尽得最后一份人事。

山西三边数年的和平安宁,不易啊!”

(本章完)

421.第420章 俺答汗请便!

第420章 俺答汗请便!

大王山并不高,只是高出周围六七十米。

这里位于御河拐弯处,水流变缓,周围水美草丰,是一处难得的好牧场,离大同城不到一百里,离镇北关不过七十里。

俺答汗的王帐现在移驻在这里,朵朵帐篷毡包中间,一座巨大的帐篷格外引人瞩目。

它就是俺答汗的王帐。

坐在虎皮座椅上俺答汗,侧身,右手支着额头,大拇指和中指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现在这局势,让他也头痛!

骑虎难下啊!

难不成真要把老虎打一顿?

老虎过于凶猛,打不动啊,很容易被它反咬一口。

“大汗,这是明国总督王崇古派人送来的书信。”一位护卫送来一封急信。

俺答汗接过来一看,是王崇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规劝自己的书信,千万不要走上两败俱伤的道路。

“失策!”

俺答汗狠狠地骂道。

旁边的伯思哈儿和那林台吉连忙问道:“怎么了大汗?”

俺答汗没有被王崇古这份情深意切的信打动,而是突然想到一个一直忽略的重要问题。

他恨恨地说道:“本汗一直面对王崇古,从来没有想到,他就是个不能做主的人!明国能做主的远在京师,相隔千里,我们陈兵扬威,全做给瞎子看了。”

伯思哈儿说道:“大汗所言极是。明国能做主的太子在京师,没有切身之痛,也就感受不到大汗的兵威。

不过此前明国朝廷命官,尤其是边镇督抚们,最擅长的就是瞒上欺下,为保自己的官帽无所不用其极,私下里什么都敢答应。

看这王崇古,卑词礼谦的书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所以大汗才说他换了皮换不来骨,骨子里还是行得此前文官的那一套。

以和为贵,千万不要动干戈。”

俺答汗脸色铁青,语气森然地说道:“明国这些文官,最擅长的就是耍嘴皮子,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骡子说成马。

可是一开战事,真刀真枪要做过一场,他们的嘴皮子就派不上用场。所以他们最怕的就是真的大兴兵戈,他们根本无力应对这些。

本汗料准了这点。没有想到,王崇古对本汗诚心实意,词卑礼谦,看着愿意答应一切只为求和,可实际上什么都不敢允诺。”

那林台吉听出意思来,“大汗,这般说来,我们的兵马在王崇古眼里,只是一群狼,一时畏惧而已。

可京师里的太子在他们心里,却是一只虎,怕到极点!”

伯思哈儿在旁边附和道:“这就是为何,王崇古求和的信一封接一封,可信里却是口惠而不实,一点实际好处都没有。

未经京师太子的点头,他什么都不敢允诺。大汗,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带兵去密云和延庆以北,亲自跟明国太子唠唠嗑?

不行,那里离滦河太近了,戚继光带着重兵蹲在那里。

这位很能打的,辛爱就是被他锤爆了,喀喇沁部也是被他击溃,土崩瓦解。

有他在,大家去密云和延庆以北,十万兵马有点少了哦,不保险。

一不做二不休,攻打大同,跟大明翻脸,拼个鱼死网破?

伯思哈儿、那林台吉等人盯着俺答汗,期待他的决定。

俺答汗懒得再看他们的神情,闭上眼睛。

一位那颜出声道:“大汗,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兵攻下镇关堡,打下大同城,再南下山西,狠狠抄掠一番。”

“对!”有两三位那颜连声附和着。

“大汗,这可使不得!”那林台吉连忙劝道,“一旦开战,真得会两败俱伤。大汗,明国漠南东部屯兵十几万,又收降了察哈尔部大部,以及左翼六部,编为六翼,少说又多了四五万骑兵。

届时等我们在大同山西打得精疲力竭,明国兴兵西进,大汗,我们就危险了!”

“对!对!”附和那林台吉的人有十余人,占大帐里大多数。

还有少数如伯思哈儿,沉默不语。

俺答汗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把他们的心思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些人怎么都离心离德,各怀鬼胎了?

难道一直都这样,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还是发现自己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于是一个二个都冒了出来?

“报!”

“什么事?”

“大汗,镇关堡守备,京营副将薛易送来书信。”

“薛易?”

俺答汗觉得名字很耳熟。

“好像是前大同总兵薛麟子侄。”

薛麟认识,老熟人,议和之前,土默特和永谢布诸部,没少在他手里吃过亏。那林台吉对他印象最深。

当年他带着兵马去张家口堡叩关,敲诈好处,结果遇到薛麟伏击,被咬着尾巴,一口气撵着跑了三百多里,差点气都要跑断。

他的子侄,那想必也不是善茬。

他派人来投书,什么意思?

俺答汗自持身份,把薛易的信让伯思哈儿拆来看。

“大汗,薛易说奉他家太子之意,约你明日在镇关堡外五里,当面会谈。”

“什么!”

整个大帐都沸腾了。

奉他家太子之意,终于来了位说话能算数的主。

众人纷纷看着俺答汗。

他沉默了一会,断然答道:“好!明日辰时两刻,在镇关堡五里之外,本汗与他当面会谈。”

薛易给俺答汗写了一封信约谈,同时也写信给王崇古通报了一声。

王崇古看完大为恼火,忍不住把马芳请来,大发牢骚。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老夫吗?有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说,非要让薛易去说?”

马芳看着一脸激愤,发须都张开的王崇古,安慰道:“王公,殿下英明,做事自有法度规章。殿下不与你说,而是叫薛易传达,是有些话经你口出,意义截然不同。”

“有什么不同?”

“王公,你是山西三边总督,是三边诸军主帅。薛易只是一副将,他能做殿下的使者,王公,你就不行。

又或许,殿下与俺答汗商议的事,非同寻常,不与你说,就是在保护你,让你避嫌。”

马芳的话让王崇古冷静下来,缓缓地坐在椅子上。

“马伯爷,你此言有几分道理。你说殿下要薛易与俺答汗商议什么?”

马芳摇了摇头,“天意难测,老夫也猜测不到。”

“马伯爷,我们连夜赶去镇关堡,看看他们到底谈什么?”

马芳想了许久,终于同意了,“好!”

第二日早上,太阳徐徐从东边升起,照亮了大同城北千里山河,连绵起伏的大山,蜿蜒流淌的河流,在这一刻被阳光唤醒,迸发出勃勃生机。

薛易身穿飞鱼服,头戴大帽,身后四位护卫,五人五马,缓缓出了镇关堡北门。

王崇古和马芳站在城楼上,看着薛易五人,向北而去。

不一会,北边天地间,涌出无边无际的兵马,无数的旌旗随风飘荡,刀枪甲仗,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正中间出现一杆大纛,大纛前面俺答汗身穿华丽质孙服,头戴尖顶花帽,腰配黄金宝石弯刀,庄重威严。

土默特大军在镇关堡五里开外就停下,刀枪如林,旌旗如海,数万兵马无边无际,肃穆沉寂,更显杀气。

薛易走到跟前,相隔不过五十米,对着俺答汗行作揖行礼。

薛易提起一个铁皮大喇叭,大声喊道:“大明京营副将薛易,奉大明太子殿下令旨,向土默特俺答汗传达口谕。”

身边一位随从,精通蒙古语,也拿出一个大喇叭,把薛易的话翻译成蒙古话,对着俺答汗和数万土默特兵马大声喊道。

“大明太子晓谕土默特俺答汗,尔等受大明册封,首为顺义王,其余或为都督同知,或为指挥使和千户,皆为大明藩属外臣,一视同仁。

尔等内乱,皆是尔等家务事,大明不管不问也不插手。切尽台吉、把汉那吉以大明指挥使和千户身份,叩关内附,我大明循例收留。主上收留臣属,何用他人说三道四!”

俺答汗的脸涨红,好像被人在左右脸上反复甩了几十巴掌,几乎能滴出血来。

“孤知道俺答汗你不服气,现在正兴兵南下,意欲逼迫大明交人认错!孤告诉尔等,这世上万事可商议,但大明威严不可议!大明既然收留了切尽台吉和把汉那吉两家,就一定要庇护到底。

俺答汗你尽可兴兵问罪!

孤只想告诉你,只要尔等敢破我大明边关,伤我大明一卒一民之性命,我朱翊钧对天盟誓,后半生什么事都不做,定要尽大明之国力,倾天下之兵马,誓师北伐,盯着你俺答汗,盯着你土默特部,盯着漠南为虎作伥的走狗,往死里打!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穷其一生,耗费无尽财力,也誓要斩下你俺答汗首级,杀尽你孛儿只斤一族,灭你土默特部。

皇天在上,日月可鉴!立誓人大明太子朱翊钧!隆庆三年夏五月十二日!”

雅雀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鞭子一样,不停地抽打着俺答汗等人的心。

薛易念完朱翊钧“口谕”,等通译翻译完,左手一拔辔头,调转马头,让出一条路,右手举着大喇叭继续说道。

“薛易项上人头在这,大明边关在那,俺答汗请便!”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无数双目光转向俺答汗。

镇关堡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原来有人把薛易传达的太子口谕,传回了镇关堡。

城楼上的将士备受鼓舞,数十里城墙,上万将士,彼此起伏地响起高呼声:“大明万胜!”

“誓杀来犯北虏!”

“我等与边镇同生共死!”

欢呼声如海潮怒涛,汹涌澎湃。

反观土默特这边,还是死一边沉寂,俺答汗脸色铁青,身子微晃,空气凝固,令人窒息。

“报!”一骑从东边疾驰而来,打破沉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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