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第1402章 变局

第1402章 变局

若是后人拿起万历二十八年至万历二十九这两年皇明时报所刊载的内容来看,多会得出大明药丸的结论。

天理报上记载,朝廷各地灾害不断。

先是四月,山东雹灾,人畜死伤无数,屋舍毁数千间,数百倾田亩被毁。

到了七月,福建兴化府遭台风大水,城内城外民舍被毁十之七八。

接下来又是广东南澳,福建诏安地震,江西,广东,福建三省也有波及。

天灾之后,又有人祸,贵州吴国佐叛乱,明军平乱之后,米价骤涨,一斗米竟值银四钱。

然后北直隶又遭大旱,部分地方人竟相食,骇人听闻。

去岁朝廷海贸刚有所盈余,本待今年财政可以扭亏为盈,但经这些灾害,又令局面不能乐观。

司礼监,司役监向户部催办钱粮,言补之前皇太子册封,婚礼费用。

户部上奏,皇太子册封,婚礼所用到底多少,谁也不清楚,但天子这些年以皇太子册封婚礼,诸皇子册立的名义,用去九百多万两,其中前前后后从户部拿走两百一十万两白银,当年天子大婚也不过用了十七万两银子,怎么皇太子大婚要用这么多钱?

天子答道:“大典所用,实非得已。”

如此朝堂上自有人看不过去,吏部尚书李戴言大旱,矿税之害,请天子撤销矿税,给小民生路。

漕运总督李三才请废除矿税,否则一旦众叛亲离,朝廷将土崩瓦解。

户科都给事中田大益,请天子废除矿税。

但凡是有识之士,忧国忧民之辈看到这皇明时报的内容,无不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眼看朝廷江河日下。

不过若是有人读了万历二十八二十九年的新民报,却又是另一个样子。

各省火耗的题销之权尽归于户部。行一条鞭法后,剥削百姓近二十年的火耗之弊,得到了改善,番薯在南北屯垦降低了灾荒的危害,又兼三大征结束之后,尽管仍是天灾人祸不断,但大明的百姓在沉沉重压下,终于缓过一口气。

官员士大夫们的眼光终于可以从困蔽的国事中,稍稍抽出目光,看一眼远方。

朝鲜王京,琉球那霸,倭国京都的大使馆,及朝鲜铁山,倭国平户通商馆无数的新奇见闻,异域人情,通过新民报刊载,丰富了士大夫们对异国民生,风俗人文的了解。

百姓们从中看了新鲜,士大夫们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商贾则嗅出了商机。

万历新币铸造已经发行,新钱方便了贸易流通,不仅明朝人喜欢使用,甚至在倭国,朝鲜也是风靡,如此更是刺激了商贸往来。

万历二十七年起,淮船、辽船、塘头船,太仓船,瓜州船等各色民间海船横渡于渤海。

这些海船大至千料,次则七八百,又次四五百料,甚至还有二三百料。

一艘海船至朝鲜往返一趟,竟能赚取数倍的利润,一夜暴富的神话比比皆是,商贾们趋之若鹜。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东江镇,商人以输送军饷的名义,从登莱经皮岛再至朝鲜这一条海路,当时每年市易达七八十万两,现在是其数倍之多。

海贸的发展,带来了浓浓的逐利之风,刺激了大明工商的发展,围绕着海贸大量的下游产业兴起……

新民报曾云,民智未开,则进取守成二道皆不可。

民间义学已是普及,二十年义学,顺天府百姓十人只能有一人识字,现在三人即有一人识字。

现在新民报一刊三万余份,不仅顺天府一府,连保定,河间,真定,顺德等各府也有报社的分馆,每日报纸一印出,就有驿马将几百上千份的新民报送至各府。

林延潮让李汝华出任应天巡抚后,其在南京也开展义学之事,并办了一份官报……

至于淮督李三才见此,也办了一份关于漕运的官报……

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如此兴学盛世……

入冬之后的文渊阁。

一场瑞雪已降。

现在林延潮已是名副其实的独相。

大权独揽下,威望日重。

眼下翰林院掌院方从哲,国子监祭酒李廷机,詹事府掌府事孙承宗三人都在林延潮的值房。

阁外下着大雪,阁内众人一面饮着热腾腾的奶(协和)子,一面看着公文奏章。

现在林延潮以大学士主政国事,他们三人又是林延潮的心腹,换一个说法就是内阁大学士的内阁大学士。三人都知,林延潮让他们时时入阁,与其说是协助,倒不如说是手把手地教。

“李太保(李如松)被师相保举重新出任辽东总兵,可谓屡建奇功。先前被杨经略(杨镐),董总兵(董一元)重创的朵颜三部与我达成和议。郭巡抚以开开原,广宁马市的条件,招揽了朵颜三部,令其与蒙古左翼划清界限。”

林延潮点了点头,朵颜三部与明朝的关系就是降了又叛,叛了又降。

自蒙古左翼南迁后,明朝辽东战略压力大增,朵颜三部经蒙古左翼打击又复叛,但经董一元,杨镐打击后,现在郭正域又重新招抚了朵颜三部。

“上个月,李太保率三千轻骑,会同朵颜三部万骑,奔袭两千里于浑河与蒙古土蛮部遭遇。”

土蛮部也就是察哈尔部,察哈尔部乃蒙古左翼之首,势力冠于各部之上。

“当时土蛮部正举动那达慕大会,不意遭遇李太保部奇袭。李太保出征前,也没有料想到竟遭到土蛮部主力,两军激战之下,明军危在旦夕,这时候朵颜三部人马赶到。察哈尔部腹背受敌终于大败,远遁千里。”

说到这里三人都有喜色。

林延潮抚须道:“杨应龙之乱平定后,国内虽是无大事,但仍需未雨绸缪。当年王阳明曾言,朝廷最重之地,在于宣大蓟辽,无此大明必亡。”

“吾以为如今朝廷之重,在于辽东,辽东之重,则在朝鲜。”

方从哲道:“师相此言,可谓至论。但是之前朝廷上有言论,认为因平倭战事结束,打算裁撤天津巡抚衙门,减少朝廷用度开支,学生以为不妥。”

林延潮道:“确实这钱朝廷省不得。”

“天津巡抚现由杨镐出任,其辖天津卫,登州,莱州,铁山卫,设海防总兵一人。其中朝鲜铁山为重中之中,有募兵五千人,与宽奠,辽阳呼应。另有天津,登莱舟师万人,数百遮洋大船,使我军于海上往来畅通无阻。”

“将来一旦辽东战事又起,这一路精兵可扭转战略。尔等切记,将来谁敢言撤铁山卫,谁即为朝廷之罪人。”

三人皆是称是。

孙承宗道:“郭巡抚屡屡上疏朝廷,要将辽东都指挥使司,也改为承宣布政使司,成为大明第十四个省。上一次为沈四明阻扰,眼下可以重提此议。”

林延潮道:“沈归德,朱山阴马上就要进京了,此事本辅需与他们商议后再论。但此事本辅是一定要办的,替我转告美命,让他安心。”

众人都是笑了。

李廷机道:“师相,眼下各省乡试都已结束,吾看过这一科顺天府举子的程文,无论文章立意都比三年胜过不少。”

“但是学生有一个担心,这三年前文章以事功为经的尚不足三成,但今科顺天乡试却已达九成以上,仅仅过了三年,天下学风就有如此转变,学生却不觉得高兴,反而是忧心忡忡啊。”

孙承宗道:“我也有此担心,文不由心声,以虚说媚上,此举反让事功二字,令读书人生恶。”

方从哲肃然道:“对于这些言行不一的人,世故迎合之士,当整肃以正学风。”

“不知师相如何打算?”

林延潮抚须道:“不少学说发轫于初心,以利他为名,实以利己为本,但倒过来利己为名,可以收利他之效吗?那些蝇营狗苟的读书人,以圣贤书为名,去谋一己私利,我等当怎么办?也让他收入事功学派门墙之下吗?”

“那本辅在这里说一句,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三位门生都是露出思索之事。

林延潮道:“昔日吾业师曾告诉我,读书人为大官有何不好?若是胸怀天下,一心为苍生谋福祉,如此官越大越好。”

“而吾身为宰相是否也以此用人?不然也,当初本辅以天下之大义为百姓之小利,言事功之学,而不说事利之学,并不是因当今儒者讳言一个利字,而以事功为名。”

“事利事功都是论迹不论心,但又是不同。朝廷以钱谷为考成,此为事利,以通商惠工为考成,此为事功。任何蝇营狗苟之辈,若求仕途,不能事功,那怕胸怀天下,一心为苍生谋说得再好也是无用。若真是政绩卓著之官员,朝廷会升他的官,但他如何想的朝廷却不会问。”

三位门生都是深以为然,然后默默记下。

“师相,太子自去岁成婚后,与太子妃不太和睦,后宫里请从民间选淑媛充实左右,其中一位王姓宫女,李姓宫女尤为得宠。”

林延潮听了心想,太子与他老爹都一个脾气,对于正宫都不喜欢。

林延潮问道:“王,李二位宫女可有背景?”

“这两位都是宫里挑选,王姓宫女是陈矩推举的尚可,而这李姓宫女却是掌印田义推举,听闻背后是奉了皇贵妃的意思。”

林延潮点了点头,孙承宗又道:“学生不该打听太子私事,但此又事关郑贵妃,却不得不多几个心眼,这李姓宫女自得太子恩宠后,在太子宫中擅作威福!”

林延潮听了眉头一皱。

皇太子去年册封后,天子将太子的护卫,仪仗,仪制一律全无,还免去了他告奉先殿,朝谒两宫太后的典仪。太子不受宠连同恭妃也是如此,宫中凡有典礼时,皇后最尊,其次郑贵妃,其余嫔妃都不能与她们并列,眼下太子都登基,王恭妃的待遇还是与普通嫔妃一样。

天子一再纵容郑贵妃,还打压太子,但偏偏又以太子名义向户部要这个要那个,几乎与勒索无二。

大臣们多有不满,但林延潮还得安抚户部,顺着天子的意思一一给了。

孙承宗担心林延潮认为太子是不明是非之人,于是又道:“所幸太子天资聪颖,一日讲官讲巧言乱德一章,其中言‘以非为是,以是为非’,讲官又问太子何为乱德,太子言‘颠倒是非’,众讲官退下后,皆言此为圣明天纵。”

林延潮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他也知孙承宗等讲官,纯把没有当作有的来讲。太子天资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当年有一次宫中失火,穆宗皇帝惊慌不已。当时天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道,宫里突然失火,说不定有奸人作乱,父皇不可处于火光明处,不如暂且藏于暗处。

穆宗接受了他的意见。

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竟有此见识,却从来也没听闻哪个文官大书特书。倒是太子稍有长处,孙承宗等文官恨不得传个人人皆知。

孙承宗看林延潮的脸色稍缓,又道:“这李宫女专擅,太子不是不知,但怎奈对方是皇贵妃的人,而且太子母妃性命还在皇贵妃之手。师相眼下福王也已大婚,却仍留居宫里,若再放任皇贵妃如此,恐怕太子危矣。师相身为首臣,在此事上不可不劝,否则百官恐生议论。”

林延潮看了孙承宗一眼,他现在也给自己来这一套。

林延潮缓缓道:“稚绳,你的意思是劝本辅出言,效仿当初令潞王就藩之事,也使福王就藩之国?”

“但是太子眼下境遇如何?圣明如天子难道不知吗?你说天子专宠于皇贵妃,但十几年前有一内臣名为史宾,以善书能诗文,知名于内廷,其人已已贵显,并着蟒袍侍御前已久。一日,文书房缺员,天子偶指史宾可补此缺,当时皇贵妃在旁力赞之。”

“结果天子震怒,笞史宾一百,并逐之南京,当时皇贵妃伏于殿外,跪了一夜才释天子之怒。而这史宾直到去年才召还回朝。由此事可知,你要本辅现在帮太子就是害了太子。”

孙承宗被斥,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方从哲,李廷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师相,是学生错了。”孙承宗向林延潮道歉。

方从哲,李廷机对视一眼,以往孙承宗常与林延潮争辩,但自为林延潮回朝,却恭敬多了。

其实林延潮心知孙承宗说得有道理,这时候满朝官员心都在太子身上,林延潮身为首臣,在这个时候若不为太子说话,那么官员们必将矛头都对准他。

若林延潮从于清议舆论,势必上疏拉太子一把,但此举在天子眼底等于站队太子。

林延潮若不愿变法,可以站队太子,但若要握住权柄就必须顺从天子的意思。

众人离去后。

万历二十九年初,朝廷出了一件大事,工部都给事中王德完弹劾次辅林延潮。

果真如林延潮意料的那样,官员们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王德完说了几件事。

一件事是乾清宫重建后,天子自搬回此宫以后与皇后没有同住此宫,反而与郑贵妃日日住在启祥宫中。

皇后不仅一人独居乾清宫里,而且膳食服御都是减半,皇后因此抑郁成疾。

天子如此薄待皇后,首臣林延潮却不知规劝。

另一事,王德完言朝廷三大征用了近千万两白银,然后今皇太子及诸皇子册封、冠婚至今已用了九百多万两,冗费如此。林延潮在阁辅政,不知规劝,反而一意纵容天子。

其三事,林延潮为相虽有救时之名,然而刚愎自用,不能容人,如兵部尚书石星,文渊阁大学士沈一贯先后与之不和而去。

林延潮看了奏章简直无语,天子和皇后不住一起,关自己什么事,自己还能管皇帝家事。

至于给钱皇帝,他也无可奈何。要变法就必须皇帝支持,要支持就要给钱。张居正不还拿了五百万两交好李太后。

最后不能容人倒是真的。

林延潮记得这几点都是官员们当年批评张居正的,现在用到自己身上了。

但他知道王德完此疏一上,朝野上下骂声一片,但也有不少官员赞成。

眼下国事已有好转,虽不掩己救时之功,然大权独揽,令官员们想起当年张居正专政之患。

御史弹劾,按惯例即便林延潮身为宰相也要上疏辞官引避。

而这时候邹元标,赵南星,顾宪成于东林书院发声,请林延潮请天子废除矿税,以为规劝天子之用。

三君子虽没有直言林延潮不是,但在王德完弹劾林延潮后发声,其用意耐人寻味。

而这时沈鲤正好从归德抵至京师。

张居正为首辅时,为天子选了六位日讲官,当时分别是丁士美,何洛文、陈经邦、许国、申时行,王家屏。其中申时行是六位日讲官资历最浅的。

而沈鲤呢?

在天子为太子时,就作为潜邸讲官。

潜邸讲官与登基后讲官是大大不一样的。

因此连申时行的资历远不如沈鲤。

申时行为首辅时候,在六部尚书中唯独沈鲤是唯敢与申时行对着干的。当时众官员都以为沈鲤要入阁,但实际上却被申时行压了五年,最后告老还乡。

现在朱赓尚在路上,沈鲤负天下之望入阁,又当林延潮被王德完弹劾之时。

林延潮上疏天子请辞相位,天子不允并重责王德完,林延潮又上疏称病。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舆论纷纷。

沈鲤入阁之后一人主持大局,发现举步维艰,各部衙门不先往文渊阁奏事,却至林府私邸禀告林延潮后方才上奏。

沈鲤如此在阁一个月后,无可奈何不得不亲自林延潮府上。

沈鲤步入相府之中,却见‘病中’的林延潮正在池水观鱼。

他进京前,常听人说林延潮常于府中竹林池边与部阁大臣商议朝政,闲言之间即断军国大事。

但见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着襴衫,平静地于池边观鱼有等说不出的风流与从容,竹林鱼池儒生宰相,好似一副写意的山水画。

“东阁大学士沈鲤见过次辅!”沈鲤躬身行礼。

林延潮转过身来笑道:“不知沈公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不敢当,这一次沈某从入阁,多有仰仗次辅提携,来京之后未来得及登门道谢,实在是罪过。”

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沈公入阁乃金瓯覆名,林某岂敢当一个谢字,沈公请坐!”

二人于池边石凳上坐下,但见池边无数锦鲤游而复还,激起一阵阵涟漪。

林延潮看了一眼沈鲤,过去自己曾是他的属下,而今二人已平起平坐,甚至高他一头。

“此鱼养了一冬,如今转暖,这才放进池中,实不如去年活泼灵动。”

沈鲤心道,林延潮此言是在讽刺自己吗?

林延潮指着这池中道:“当年王太仓时为首辅亲至吾府。也是在此池边请本辅出山平定朝鲜,而今却是本辅与沈公坐而论道了,沈公,你看这池里之鱼与江海之鱼有何不同?”

沈鲤想了想道:“似食禄与食不俸之别。”

林延潮笑道:“食俸者却失去江海之辽阔,不食俸者却难以有一餐温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沈公如何选?”

“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若次辅有意,沈某愿与次辅一并上奏天子废除矿税。”沈鲤正色道。

林延潮道:“当年我曾答允吕公,吾入阁五年之内废除矿税,敢问沈公这五年之期到了?”

沈鲤道:“五年之期虽未至,但百姓苦矿税已久,天下已是星火即燃。”

林延潮道:“沈公不信本辅,又何以至此?”

沈鲤闻言默然,正欲起身,但见林延潮道:“沈公,可知天下之变局否?”

沈鲤不为所动,继续要离去。

但见林延潮似自言自语道:“各省天灾人祸连绵不断,西北十年九旱,民怀陈胜吴广之志者比比皆是。而朝中宗室勋戚膨胀,一日增似一日,禄米难支,吏制败坏已极,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而奸吏中饱私囊,此局实为大乱之象,我等如之奈何?”

沈鲤闻言驻足。

“三大征已毕,朝廷减催征,而改以通商惠工为考成,官府以不扰民为治。饱受催征及天灾人祸的百姓稍得喘息。因海贸之事,苏杭丝绸,景德瓷器,茶叶等不断输往海外。”

“百姓涌入城中务工商之业,本辅于卫籍,匠籍,商籍,灶籍子弟一视同仁,改作他业,放任自流。商贾着绫罗,小民穿丝绸,市井繁华必往昔更胜数筹。贩织也能读书识字,报纸小说盛行,连小门小户中的子弟,亦以识文断字为荣。连昆曲这样官绅人家的戏班,也风靡至百姓家中。”

“今日为进一步则中兴,退一步则亡国之大变局,本辅欲乘此革除积弊,却有二三子以我别有他图?然吾之所图,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已。”

沈鲤道:“次辅之独断朝纲可比当年张文忠,岂有不遭非议的道理。更何况于矿税之事唯有公一人可劝动天子,为何公迟迟不言?”

林延潮道:“沈公,你我入阁侍君,职在司密,有所谏言,写在密揭里即可。而公然上谏,传抄六科,诉之天下,使名声归己,陷天子于不义。言不顾行,此乡愿所为。”

沈鲤道:“实是如此。”

林延潮道:“凤由南海至北海,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鸱得腐鼠,却担心凤夺之。名位在沈公心底不过腐鼠而已,本辅早知之。”

“但沈公为国为民,也请多给本辅一些时日。”

沈鲤抚须道:“张文忠公后之辅臣,多令人失望,沈某也不免多虑。其实这池中之鱼,哪得江海之鱼?也罢,你要沈某如何助你一臂之力?”

林延潮拿起手边丈许竹杖,拨了拨池中水道:“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后,必有大兴,而今朝廷人心思定,百姓思安,其难治乎?其能兴乎?如何能至此道?”

沈鲤听懂林延潮意思道:“同心同德,任贤使能,必至中兴!”

不久林延潮重新回阁视事,废除矿税之议渐息,这时朱赓也已入阁。

沈鲤,朱赓都是林延潮所推举入阁,三位阁臣一时之间也称得上同心同德。

小事内阁决,大事廷议断,部阁大臣各司其职,朝政一时井井有条,渐有中兴之势。

无锡,东林书院之内。

风雨突作,然而书院内的学生们仍是苦读不止。

书院里书声琅琅,正应了那句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顾,赵,邹三人虽好以手段,操纵朝堂局势,但东林书院内学风在他们整治,倒可称得上严谨二字。

邹元标借鉴学功书院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改为刚日读易,柔日读春秋。

顾宪成读沈鲤之信后,扼腕叹息道:“沈归德真是实诚君子,竟信林侯官一己之言,浪费此大好时机。”

赵南星道:“叔时一直言林侯官入阁前,为博我等支持,许下废矿税之诺,而入阁之后,为保护相位背弃承诺。”

“但我看林侯官胸怀天下,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当初既说五年,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何况从他主政这两年来看,称得上有所作为。”

顾宪成道:“眼下沈四明不和而去,沈归德依附于他,朱山阴于木偶般,我只怕林侯官不用在位五年,现在之权柄已更胜王太仓,几乎于当年之张太岳。”

邹元标转过身道:“没有什么超脱一切,只要人在天地之间,都摆脱不了天地,无论他是林侯官,张文忠,甚至九五至尊。”

“这天地是什么?祖宗家法?”顾宪成问道。

“一个礼字。”邹元标微微笑着道。

“何为礼?”

“人心所适,即民心所向,礼之所在。”

“林先生,何为民心?”

这日天子兴致很高,在宫里宴请林延潮。

这是林延潮入阁以后,天子第一次单独请林延潮入宫设宴招待。

但天子岂有无事献殷勤的道理。

林延潮闻言立即停箸道:“回禀陛下,陛下问臣民心,臣不知何为民心,只知何为乡愿,何为良知。”

“孩童不愿贪玩读书时,长辈从之,此乃乡愿。晓谕孩童,其知之读书可贵,此乃良知。”

“所以先生以为民心为童心吗?”

“民心在于使民知之,让民知何可为,何不可为。百姓知之,行之,百姓不知,不可行之。”

“而使民知之,非朝廷所赐,这才是民心所向。”

天子微微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好,这两年来朝廷初治,政务可谓井井有条,但下面的官员一再提及废除矿税,是为了乡愿,还是为了良知?”

“这些乡野之士一再高呼,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而有些朝堂之士听风就是雨,附众煽动。连吏部尚书李戴,漕河总督李三才也是上疏。”

“倒是你能把握住分寸,虽也主张废除矿税,却放在私下说。朕用人只有一句话,君子不党,方可长保禄位。”

林延潮知道天子这是要推翻当初与己定下的五年内废除矿税,改以商税的主张。

说话不算数,也是天子一贯的套路了。

不过这时候林延潮指责天子不守承诺,出尔反尔,也就太不成熟。

因此林延潮没有出言反对,而是道:“臣恭聆圣训。”

天子见此满意地点点头。

当日林延潮饮了些酒。

回家之后,林延潮一头倒在床上,林浅浅屏退左右侍女,正服侍林延潮脱靴子。

这时候陡然林延潮却坐直身子。

林浅浅不由吓了一跳。

“何事?”

“若我当不这宰相如何?”

林浅浅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当就不当呗,有啥稀罕的。”

林延潮笑了笑,又躺在软榻上道:”一时气话,不用当真。”

林浅浅笑道:“皇上又令相公你生气了?可曾与皇上顶撞?”

林延潮复躺在塌上,以臂遮目道:“那倒是没有。”

林浅浅看了林延潮一眼,笑道:“相公,人都说宰相肚里撑船,你需多忍一忍。”

林延潮失笑道:“用儿,近来可有给家里来信,拿与我看看。”

“他近来倒是很忙,已两个月未曾写信。听说在从洋人那学几何之学,同时给学院的二三年生们上课,另外最近在鼓捣什么四轮马车。”

“四轮马车?”

“是啊,是用儿从洋人那听来的,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但他倒是很有把握。”

林延潮露出欣然之色道:“这孩子倒是没辜负我对他的期望。”

林浅浅听林延潮夸奖林用倒很是高兴:“只是在婚事上不上心,我看用儿也无心回老家,不如在京师里给他找一门当户对的婚事好了。”

林延潮闻言失笑。

“我知道你定是说不急,不过皇上就是如此,在我这妇道人家看来皇上就是长不大的孩子。你若忍不下这口气,就上疏明言好了。咱们也回福建老家,过几年你就能抱孙子了。”

林延潮心道,是啊,自己这也到了含饴弄孙之龄了。

林延潮道:“今日既是在天子面前不说,若我事后再上疏,就是公然顶撞,此不能为之。”

“可是相公你不是那等吃了亏放在心底的。”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没错。既是天子食言,那就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京师西园。

这日官员在此雅聚。

几名侍女在一旁长案研磨,奉纸,以便官员们即兴作诗。

以往如此雅集的诗作,都颂太平盛世或自表闲适,而今倒是多了几分锐意进取,问志的意思。官场诗文自是随着朝堂风气而变。

众人之中最为人瞩目的当然是毕自严。

南京工部员外郎毕自严被林延潮调至京里,出任云南清吏司郎中。

众所周知户部十三司中云南清吏司地位最高,因为云南清吏司除了掌核云南之钱粮奏销及各厂之税课外,还主管漕政事务。

这日毕自严在雅聚中与同年聊天。

毕自严坐在罗汉椅上与几位极要好的官员言道:“若不废除矿税,则通商惠工不能行,故而必须改以收取商税。但若要收取商税,皇店必须废除,苏州织造,江西瓷器也必须废除。”

众官员皆道:“难,难,如此真要一步到位,不如先改商税。”

毕自严道:“不可,不可,诸位难道没见苏州之事吗?朝廷向岁贡的名义向织户征了一道,矿监又以矿税的名义向织户征了一道,如此织户岂有生路。至于皇店更不可,多少奸商冒皇商之名偷税漏税,如此朝廷如何管,如何将商税收上来?更不用说多少宗室……”

“这些人真是国家的蛀虫,那朝廷就不管这些织户,皇店?”

“不能管,不能管。”

“毕年兄所言在理,不如我等联名上奏朝廷。”

毕自严道:“以矿税上疏,必石沉大海,不如先议废宗室在民间特权。”

众官员们都是深以为然。

若说皇商皇店对民生的破坏,实不如宗室十分之一。

平日里宗室由朝廷养着也就罢了,更重要是宗室对经济的破坏。

不拿十几个藩王所在的河南而言,就拿四川而言,当时大半个四川都是蜀王产业,蜀王府对各种行业渗透简直无以复加。

毕自严等这一批官场上的后起之秀多是林延潮门生,或者门生的门生,且充斥着各科道,于是一经号召,联名上疏朝廷请求废除宗人府,并将关押审判宗室的司法权,从朝廷下放到地方州县。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而林延潮这时不慌不忙地抛出了另一个猛料。

那就是伪楚王案!

楚藩一直事多,最骇人听闻的就是嘉靖二十四年楚王世子杀楚王之事。

对此湖广百姓是拍手称快,时称‘楚王贪酷已极,人无可奈何矣。天为楚民报雠,乃假手其子,身弑子灭,天定胜人之理也’。

最后楚王世子被嘉靖皇帝下令挫骨扬灰,改由不过四岁的朱华奎袭爵。

如今楚王府又生乱事,原来楚府宗人辅国中尉朱华趆联合了同宗的二十九人遣人上告,谓现任楚王朱华奎为假王。

朱华奎得知朱华趆上奏后大惊,派人秘密进京贿林延潮万两白银,让他将奏章扣下不要上奏给天子。

而林延潮果真奏疏压了几天,等毕自严等言官上奏后,将伪楚王事上奏给天子,并将一万两银子转手奉至御前。

天子闻此事震怒。

林延潮则上奏,韩王府汉阴王曾经有养育异姓、冒充己子之事,现在又出楚王之案。以往朝廷对宗室管理未免有些纵容,令宗室在地方横行不法,这一次楚王案即开了一个不好例子。

天子闻奏,令林延潮派大臣至湖广,一经查实立即重办!

谁都知道天子要动手整治宗室。

文渊阁前。

身着二品官袍的于道之对此有些忐忑,他也曾是一方大员,何等场面没见过,但今日来到这里却似到了龙潭虎穴一般。

“下官于道之见过次辅!”

于道之见林延潮态度恭谦至极。

林延潮见于道之后离案亲迎道:“原来是于公啊,当年朝鲜一别,真是多年不见。”

于道之闻言一愣,当年与林延潮在朝鲜别过后,二人又见过数面,虽不过匆匆一面,但林延潮怎么‘忘了’?

于道之只能陪笑道:“次辅位极人臣,哪里是下官轻易能见的,今日次辅召下官至此不知有什么吩咐?”

林延潮摆手笑道:“诶,今日你我先叙旧,暂不谈公事。”

于道之闻言一激灵连忙道:“既有公事,还请次辅先行吩咐,如此下官方才能将心放肚子里,否则将坐立不安。”

林延潮笑道:“于公先公后私,大有名臣风骨,真是令自愧不如。既是如此,你替本辅去湖广走一趟?”

“审伪楚王案?”于道之脸色苍白。

林延潮点点头道:“没错,皇上让本辅派大臣去湖广主审此案,看样子是要重办一些人,你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处置过大案要案,去湖广走一趟了结此事,也算替皇上分忧。”

于道之道:“既是次辅吩咐,下官本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近来身子有疾,远行前往湖广一趟,怕是不方便,还请次辅另择高明。”

林延潮看于道之笑了笑道:“于公不肯?”

“并非推辞,实在是身子不适。下官本打算年末就上疏辞官,这奏章都写好了,怎奈还有些公事不能放手。”

林延潮笑了笑道:“于公啊,你既是身子不好,本辅也不能强求,但你可知前一段日子,王必迪家人又上疏朝廷了。”

于道之变色道:“又要翻案?此事当真?”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本辅已替你压下来了,王家来京告御状的人本辅也替你安顿好了。但有句话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此话怎讲?”

林延潮道:“上一次王必迪尸谏的遗疏是假的,眼下真的还在王家人的手中,现在本辅已经替你拿来了。”

说完林延潮从案上拿出书信给于道之。

于道之看了一遍后不由色变。

于道之定了定神道:“次辅的大恩大德,下官…湖广的差事,下官接了。”

林延潮笑道:“于公这么说就太好了,此事你尽管去办,要向朝廷提什么条件本辅都答允你。”

启祥宫里。

天子正闭目调养,他身子一直不是很好,但今年来身子更差。

但天子不禁女色,反而更是放纵自己,田义知自己才能不如张诚,为了固宠,只有学张鲸那样不断向天子进贡美女以及助兴的药物。

这日天子连御数人,十分疲乏正躺在殿里休息。

田义见此后十分满意,正待这时一名文书房太监急匆匆赶来道:“老祖宗,外朝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陛下。”

田义眼睛一瞪低声骂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天大的事也要放在一边。”

文书房太监将奏章拿给田义道:“老祖宗你先过目吧,万一耽搁了,奴才怕……”

田义将奏章看了一遍,脸色巨变。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将奏章按下免得打扰了天子的兴致,但想到外朝如林延潮那帮大臣们一旦得知自己拖延,必然追究。于是他咬了咬牙,自己捧了奏疏在门外道:“皇上……”

听殿里应了一声,田义道:“皇上有急事禀告。”

说完田义步入宫里,看见天子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至于几名宫女见田义入内连忙从帘后离开。

“皇上,湖广巡按御史吴楷有事禀告!”

“是楚藩的事吗?”

“是……”

天子听了田义言语有异,当下道:“拿奏疏给朕看。”

田义将奏疏给天子,一边替天子穿上衣裳,一边偷看天子脸色。

奏疏里说了什么事?

原来右都御史于道之至湖广,与湖广巡抚赵可怀和巡按御史吴楷会同行勘伪楚王案,对王府有关员役进行刑讯。

楚王朱华奎大骇,他也知道天子贪财好货,于是从府库里拿出两万两白银进贡天子。

哪知此事为楚王宗室朱蕴钤等知道,当即此人约集数百名宗室于汉阳拦截两万两白银的皇杠。

此事一出,地方官员立即逮捕了三十几名楚宗宗室关在狱中,结果楚藩纠集三千余人持利器冲入官府将被抓的人尽数劫出,兵备道副使周应治等朝廷官员被殴打后,不知所踪。

当时右都御史于道之不知此事,正于巡抚衙门提审另外两名楚宗犯人时,然后楚藩大队人马闯进巡抚衙门里,将于道之抓住。

当时他们搜出于道之写给朝廷的奏疏然后大怒。众人群殴之下将于道之活活打死。

湖广巡抚赵可怀也被打成重伤,唯有巡按御史吴楷趁乱逃得性命,于是连忙向朝廷上奏,言楚藩造反作乱。

属于天子的两万两公然被劫…

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员被打死,湖广巡抚衙门,布政司衙门被宗室冲击,朝廷地方官员被楚藩宗室任意被打被杀……

现在湖广布政司仍被围困,楚藩宗室要劫库银,并纵横城中肆行抢掠……

天子看完奏疏后,颤手举着奏疏道:“好,好,好!”

天子说完一头栽到。

田义大惊连声大呼:“快宣御医!”

“快宣御医!”

御医赶到诊治后,施药用针,天子方才醒转,此刻郑贵妃,田义都陪在一旁默默垂泪。

天子有气无力地缓缓道:“……传朕口谕给林延潮,楚藩这等恶宗,不必念其乃宗室而有所姑息,肇事致人一律抓来,首恶重办!”

“另外田义,这几日由你来替朕批红。”

田义领旨后走出殿门吩咐了一番。

待田义重新回到宫里,但听郑贵妃站在天子屏风之外。

田义躬身道:“皇贵妃娘娘不知有什么吩咐?”

郑贵妃拭泪道:“皇上突然病重,本宫有些六神无主。”

田义道:“皇上乃九五至尊,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郑贵妃道:“话是这么说,但本宫总担心宫里宫外会有人起歹心。”

田义目光一凛低声问道:“皇贵妃娘娘指的是?”

郑贵妃道:“有些话本宫不愿多说,但是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田公公你说要两年前东宫没有册立,今日又是个什么局面呢?”

“皇贵妃娘娘,咱家……咱家……这个时候也没有主意,皇上让咱家批红,咱家也不敢擅作主张,皇贵妃娘娘巾帼不让须眉,不如帮咱家看看奏章。”

郑贵妃笑了笑道:“本宫哪有这个本事,本朝也不许妇人干政。”

田义暗暗佩服道:“皇贵妃娘娘高明,见识远在奴才之上。”

郑贵妃又笑了笑道:“田公公素来处事谨慎,想必也知道皇上病重此事不宜泄露给外廷,至于宫里也是要让人守口如瓶的好。”

田义皱眉道:“外廷还好说,但宫内……”

郑贵妃不以为意地道:“陛下与皇后失和已久,若不是如此,陛下也不会从乾清宫搬到这启祥宫居住了,至于慈宁宫那边由本宫去分说。”

田义目光一亮道:“若是能请慈圣太后的懿旨就太好了。到时候等皇上龙体痊愈后,咱们也有话说。”

郑贵妃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寝宫。

田义看着郑贵妃的背影心想,皇上若有不测,自己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寻一退路了?

Ps:下一章大结局,这章本来两天前就写好了,但中途删改了,删改的是结局收尾填坑的部分要去掉,行文更紧凑些,将内容突出出来,可能有些不能交待清楚,会让一部分书友失望。最后一章请大家给我些时间,要到下个月了,不过字数会很多,非常多。

(本章完)

1425.第1403章 大结局上篇

第1403章 大结局上篇

于道之身死。

此事对于朝堂而言,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道之之前是封疆大吏,曾任蓟辽总督,现在是堂堂右都御史,都察院中二把守。二品京堂代表朝廷去处置楚宗大案,眼下居然活生生被打死。

都察院震惊!

清议震惊!

士林震惊!

皇明时报震惊三连,代表了大明两万官员的愤怒。

与皇明时报一片震惊呼应,在舆论背后推波助澜的却是林党官员。

于道之各种生平都被林党的官员大肆渲染,譬如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计定朝鲜,平定蒙古,拨乱反正,反正在林党的这些官员口中于道之简直就是一位道德完人。

但就是这样一位足可称得上内圣外王的道德楷模,居然被宗室活生生打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党的言官们纷纷上疏言,宗室已是养疖成疽,流毒愈大。

逆宗反形大著,祖宗法度,治安国家,既系叛乱,何论宗人?

毕自严亲自披着马甲上线发声,楚藩此举实如叛乱无异,堪比当年的宁王之乱。朝廷必须令湖广附近各省巡抚,立即出兵湖广平定楚藩叛乱。

清议闹成一片,将楚宗杀于道之,比作宁王杀江西巡抚孙燧,皆言调重兵剿灭。

也有官员微弱地道,楚宗杀于道之并非蓄意谋反,朝廷率大军剿灭,万一酿成兵灾,湖广百姓皆受涂炭。

而天子此刻不表态,给林延潮的意思竟是让他全权处置此事。

如此倒是将林延潮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满天下之清议舆论朝他逼来,颇有骑虎难下之处境。

当初让于道之去处理楚藩的事,确实是林延潮借刀杀人之策。于道之身为蓟辽总督,现在又是右都御史,到了这个位置的官员,不论是他,还是其背后都有很广的关系。

别说林延潮,就是天子要处置于道之,用一名游击参将这条理由也是不够的。

真正能要于道之命的罪状,也就那么几条。

而宗室就是其中一条。

只要于道之碰此,林延潮就有办法杀他。

不过他没料到楚藩会真的杀了于道之,然后被清议舆论捧到这么高的位置,最气人的还是自己的门生捧的。

林延潮综合了一下朝堂上意见。

于道之被杀,宗室子弟武德充沛的打砸州县,劫掠朝廷库银,林延潮一方的官员群声讨之,带动朝堂上一片喊打喊杀之声,但风头稍过已陆续有官员反对。

有的官员说,楚宗系太祖子孙,还请手下容情。

甚至有的官员上疏言,楚宗一事,天下无不以为冤。

沈鲤,朱赓二人也是希望林延潮再三慎重。

然后不少宗室子弟或官员给林延潮托话,希望他不要借楚藩的事大开杀戒,而严厉处置宗室。

现在各方求情的奏章压满了林延潮的案头,甚至不乏高官大臣。

当初清算张居正时,其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辽王妃进京控诉,张居正构陷辽王朱宪,而辽王府的千万家产都被张居正吞没。

当年辽王该不该杀呢?当时都说张居正废辽王朱宪爀,是与他有私怨,真的如此吗?

看看朱宪爀的罪名就知道了。

与江陵、瀘溪二郡王淫乱,与千户曹广等妻女数十人通奸。

奸杀者十余人。

杖死长史杜述。

鞭笞荆州知府刘永泽。

假以进贡為名。夺彝陵、江陵等州县军民柑橘,逼死者三十人。

将军人许俊赐仪宾刘亨为王府奴,还将许俊妻赐给府中仪宾周英璧为奸。

还有其他罪名不一一详列。

就是这样的大罪,张居正也仅将辽王废为庶人罢了,每年还有一千石的俸禄。

辅臣薛国观因受贿被杀,但谁都知道真正要他命的不是这点。当时明朝山穷水尽,朝廷没钱,他向崇祯说了一句‘在外群僚,臣等任之;在内戚畹,非独断不可’,此举犯了众怒。

薛国观那句话‘在外群僚,臣等任之;在内戚畹,非独断不可’,是这句话成了他与夏言一样,成为明朝唯二两个被杀的首辅大臣。

但‘在内戚畹,非独断不可’,处置宗室这事林延潮不能办。

若林延潮真的严办,那么此举就会被认为是剪除宗室,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野心。

所以林延潮考虑再三,先将楚宗闹事的人都抓起来,押解进京让天子发落。

他拒绝毕自严建议,调动湖广附近三省出兵五路平叛。

林延潮写信给湖广地方官员,以及楚王朱华奎,令楚宗犯事的宗室限期自首,以期天子宽大,劫掠朝廷库银,天子皇杠的宗室必须如数退缴,如果逃窜,顽抗者一律定斩不饶。

林延潮下令郧阳巡抚率军一千人马象征性进楚,让杨镐替代重伤的赵可怀为湖广巡抚。

这些手段是针对楚宗的,同时林延潮下令各府县官员将近十年来诸藩不法之事,尽数上呈刑部议处。

林延潮没有如之前毕自严所提的,将宗室的审案权下放至州府。

但按照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规矩,之前宗室子弟的事是按(大夫)这个等级由礼部来管,但现在上呈至刑部,就是打算按庶人来办了。

礼部如何处罚宗室,最多不过降爵、革禄,但刑部可以幽囚,拘发,甚至令其自裁。

当然刀子到最后还是没有落下来,楚宗叛乱的事渐渐平息,打死于道之,劫掠库银,皇杠的楚宗子弟,如朱蕴钤、朱蕴訇,朱华焦,朱蕴钫,朱英遶等六百余人尽数被押解进京,听候天子发落。

楚宗的事正因林延潮冷静处置,宗室子弟纷纷自首,没有酿成大乱,美中不足的是劫掠库银皇杠的数万两银子,只追回了五六百两。

但楚藩事后,仍是诸藩震动,行事有所收敛。

不过毕自严等数名官员却是不满林延潮息事宁人之所为,上疏辞官。

甚至毕自严还在与官员们小聚时出言,林延潮自主政以来,废矿税废不成,革漕弊革不成,处置宗室等等,行事皆不利索,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一味求中岂能得中,甚至利用公论清议打击政敌,转手自固权位……

毕自严当年得罪宫中权贵,幸得林延潮回护方得免去大难,而今居然倒打一耙。

毕自严这么说后,自有人将他的话密告林延潮。林延潮知此笑了笑,不以为然,只是顺手同意毕自严辞官请求,另授意言官弹劾,将他黜官为民。

毕自严离京时,足足有数百名官员与士人前来相送。

成为草民后的毕自严,在乡著书教学,数年后又起复为官,最终官至户部尚书。其弟毕自肃亦官至辽东巡抚,史云毕自严毕自肃兄弟二人皆是廉臣干吏。

时火耗归公在各州府已推行,但下面各州府反对的声浪不小,也有官员乘此收敛钱财,林延潮让门生于各省巡视,但凡有人借此渔利,一律抓拿。

而这时又有官员出来抨击,苏浙一带的百姓,看到丝绸海贸之利,纷纷将种了一半的农田毁去该种作桑树。此改稻为商之举,背后正是海商在推波助澜。

如此至于酿成一股富庶的苏杭之地也出现了饥荒……粮越卖越贵……

林延潮闻此吃了一惊,海贸这才兴起,商业贸易起步之初还达不到‘蚕吃人’的地步吧。但言官们仍认为海贸乃重弊,必须全面废除,继续回到河漕的重心来。

这令林延潮嗅到了背后阴谋的味道。

后来得知宗室勋戚见海贸暴利,于是见自己吃不到就要把锅给砸了。

儒门一分为八,王阳明之后王学也作七支。

而事功学派也趋于分化,其中政见温和的孙承宗一支,持此政见的官员经济上支持有限度的通商惠工,且主张非天子不议礼,变法必由天子出,这班人多是原先儒家正统士大夫,出身东林或浙党的官员读书人。

还有就是如郭正域,方从哲这一支,政见居中,人数最多,持此政见的官员支持全面的通商惠工,但变法必有朝廷来主导,政治上主张天子与文官宫府一体,在下提倡四民平等。

最后就是如毕自严这样激进一方,多以低级年轻官员为主,他们主张更彻底,朝廷治理以保障民生为主,提出很多诸如‘风能进,雨能进,天子不能进’的主张,同时政治上主张上废除宗室勋戚官员的特权,限制天子的权力。

这一派人数虽少,但以敢说话而著称。

面对这将海贸倒退回去的舆论,此方官员在新民报上发了一遍文章。

大意是,时至今日不少官员,读书人仍不明白何为通商惠工?如此不妨读一读卖炭翁。

为何商贩一车炭一头牛,只值作半匹红绡一丈绫?

为何商贩的酒肆,胥吏们一日能索钱五趟,而隔壁家店铺连商税都不用缴?

为何朝廷要提倡四民平等,将对那些皇亲国戚的司法权下放州县?

文章篇篇所指勋贵宗室。

两个利益集团在朝野上下掀起骂战,有的官员提出了遏兼并,清庄田,再清丈的口号,直指大量侵吞抢占民田的勋贵宗室集团。

朝廷一年输京漕粮四百万石,但勋贵宗室竟要去八百万石,每年朝廷供养勋贵宗室要用去五百五十万两,而朝廷连太仓收入加上地方财政一年也不过一千八百万两。

这时林延潮出面压制住了两派争论,避免激烈的党争,同时承诺对海贸中的丝绸课以重税,以避免苏浙可能出现的大规模农田改稻为桑。

这退让之举,再度被不少官员批评为软弱,甚至以此市恩,收买人心。

万历三十年上元节。

天子免除了辅臣及百官拜贺,这段日子天子有疾的消息陆陆续续从宫里传出。

一开始内廷还支支吾吾,后见实在瞒不过了这才如实相告,林延潮也曾率群臣去问安,却答说天子虽是抱恙,但身子还在恢复之中。

天子让林延先潮与群辅商量国事,几乎将国事都交给了内阁。

故而这段日子林延潮可谓大权独揽,政由己出,朝堂之上大事小事皆由他定夺。

楚王案平复,火耗归公,海贸之事也在他手中走上轨道。

而到了上元节这日,大小官员皆至林府拜贺。

不仅是沈鲤以下在京官员一个不落,甚至连勋戚宗室也是惊动,

掌中军都督府,执掌京营的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文璧,成国公朱鼎臣等皆亲自到林府上拜贺,行叩拜之礼。

这权位高低没有一定,司礼监势大时,首辅见了也要向掌印太监叩过头。

到了内阁势大时,司礼监也要看首辅眼色。

再说勋戚们是正一品,官位还在阁臣之上,但他们见了首辅时,也是要叩头的。但大多的时候,勋戚与文官不是一个系统的,没必要过节时到相府叩头,但这一次英国公他们却来了。

除了英国公他们还有一人,那就是李太后的兄长,武清伯李高(其父李伟数年前已病死),其子袭爵。

郑贵妃的兄长左都督郑国泰,其子郑养性也亲至府上。

别说赵志皋,张位在位时,不曾如此,就是申时行为首辅时,上面的人也没来齐过。

而今一并来至相府,各个面带笑容,甚至定国公徐文璧还是抱病前来,由其子徐廷辅一路搀扶着,嘴上说是‘认认门’,其实请林延潮以后多看顾看顾。

林府中有几位官员见此不免侧目,心道林延潮主张新政变法,革除积弊,怎么反与这些人越走越近。

当初弹劾潞王,拉武清侯下马,逼李太后还政,杀太监马玉,举烛焚诏,复张居正名位的那个林延潮到底哪去了?

但大部分的官员都认为林延潮‘外圆内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今日之林府可称得上贺客盈满,各色节礼堆满了府邸。

因原府邸实在太小,故而林延潮不得不租下隔壁府邸,如此才令至相府道贺的官员们有了站着的地方。

天子赐林延潮鲥鱼,坐蟒袍。

蟒衣中最尊为坐蟒服,行蟒服上蟒龙为斜向,而坐蟒则正向,坐蟒服乃首辅大臣的恩待。这代表在天子心中,林延潮的恩遇又上了一个台阶。

各地藩王世子们也皆派遣王府官员来贺,并呈上厚礼。

至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提督东厂孙暹,秉笔太监陈矩三人都不能亲至,但都派亲信送来了重礼。

其中礼最重的要数,海商梅家更是从苏州搞来了一唱昆曲班子送给了林延潮。要知道这时昆曲才在苏松一代兴起,如申时行,王锡爵两位致仕宰相府上才各养了一个家班,而梅家他们竟给林延潮凑了第三个,且提前到宰相任上就享受到了。

现在相府的东西二园里有两个戏班子唱戏,一个梅家送来唱昆曲的,一个则是曹家班。

所谓曹家班就是林延潮门生曹学佺所创,与昆曲不同唱得乃是闽腔。

林延潮成为大明开国两百年来,闽人自林文,杨荣入阁后第三人,而且为当今首臣。闽地出身的官员不再视为从穷乡僻壤出来的,被冠如‘福建子’之类的称呼。

视同下里巴人的闽语闽腔也逐渐登上了大雅之堂,甚至在京官员间时兴说起闽语。

曹学佺办了这个儒林班,今日来相府登场,如林材,叶向高四周都围了一圈的官员。

相府里时而锣鼓喧天,远闻巷外,时尔箫管悠扬,笙笛并发,热闹非常,更显得今日之林延潮权势赫赫,无人可及。

外边热闹非常,而相府客房却是十分安静。

仆役家丁们守着内外入口,除了奉茶的丫鬟,无人敢在此随便走动。

客房里,林延潮正与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文璧,成国公朱鼎臣,以及武功伯李高,左都督郑国泰说话。

林延潮坐在首座上看向几人,笑了笑道:“近来有些不明就里的官员,主张遏抑兼并,清庄田整治民间,此实为可笑。岂不闻‘利不百不兴,弊不百不除’之理。”

张维贤等人都是附和地笑道:“此真阅历之语。”

“遏兼并,清庄田,再清丈,说白了劫富济贫,难道真的劫了富就能济了贫?那些言官不清楚,诸位都是国家柱石,乃朝廷的根本,根基不稳,朝廷是要动摇的。”

“诸位放心,同朝为官,一团和气才是上策,只要本辅在位,绝不会再有此事。”

说到这里,定国公,英国公都是露出笑意,武功伯李高,左都督郑国泰心底也是暗喜,很难想象这样识时务的话是从当年将潞王,周王,武清侯弄得狼狈不堪的林延潮口中道出。

张维贤都是道:“有次辅主持国事,满朝上下都倚如泰山,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

林延潮微微笑道:“是那些小臣们不识大体,国公不与他们一般见识才是。”

当下大家言谈甚欢地散去。

林延潮走到窗外负手远眺,但见一轮满月正挂在天边,此刻月华如昼,天上无一片云彩,更衬得圆月当空独一无二。

林延潮想到藤原道长一首诗‘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

林延潮这才坐下,陈济川来至林延潮耳边道了几句。

“想必不是无名之辈,”林延潮微微冷笑,“何人写得?”

“回禀相爷,此人已是承认,正是去年新进士钱谦益。”

林延潮记得此人,万历二十九年会试主考官是沈鲤,副主考是孙承宗,钱谦益的卷子本是不取,却为沈鲤慧眼所识,力排众议取中。故而钱谦益比另一个时空提早了九年题名金榜,风光无量。

此刻钱谦益,但见对方见林延潮后却揖而拜,昂然而立,相貌堂堂,可以称得上是气宇轩昂。

林延潮问道:“你是钱谦益?”

“回禀次辅,下官正是礼部主事钱谦益。”

林延潮抚须微微笑道:“汝少年高第,名冠于江南,本辅也曾读过你的诗和文章,在当今读书人中属翘楚了。你是常熟人吧,恰巧本辅也会吴语。”

面对林延潮的态度,钱谦益有些吃惊,旋又恢复读书人的那种傲气不屈的气度。

林延潮道:“你本部司官,堂官,甚至你的师长都与本辅相熟,那么这‘权**相’的贺联不是别人授意?”

钱谦益有等半天终于问到点子上的心情:“确实无人授意,是下官一人主张!次辅之器小多忌,下官早已知之,今日无论是罢官贬斥,革职为民,下官都早有准备。”

林延潮道:“年轻时博一个名声很好,不过吾观汝应该与几位名妓联诗饮酒泛舟于西子湖上,何必至朝堂上搀和这俗尘之事。”

钱谦益面上泛起怒色。

林延潮笑道:“这些年骂本辅不少,尚不缺你一个,但既然来了,不妨说一说本辅所作所为,哪称得上是权奸二字?”

钱谦益昂然道:“公雄才峻望,薄海具瞻,这微管之叹,舍公其谁。可惜公入阁以来,屡屡德行有亏。公十九龄受知于天子,三元及第,此番恩遇百年也没有第二人,然公却以天下为公疏,礼部焚诏,复张文忠名位令天子屡陷不义不仁之名。”

“公之业师为张文忠贬斥,山长因张文忠而死,初入官场时,数被为难,此事天下皆知,然公却先后为张文忠平反翻案,不知公之师道何在。”

“本朝自太祖杀李善长,胡惟庸,以废宰相,张文忠事功虽有建树,但却有操弄权柄之实,公为张文忠翻案,言在于宫府一体,实则如张文忠故事,野心勃勃以内阁取代天子治理天下。”

“公入朝拜相皆可称负天下之望,然公入朝二十二载起初十七年,所言建事,规劝君上犹可称道,但入阁当国五载来,却无一句正言匡劝,满朝皆言废矿税,公身为宰相却独不言此。”

“公不言废除矿税,献媚于上,中排挤同僚,下操弄舆论,打压敢言之士,如沈相公,石大司马,毕自严先后而去,公以变法之名揽相权,揽权不事功只为权相。眼下朝中除了对公阿谀奉承之言,又能听得到几句真话,此与弄权害国的奸相何异?今日下官斗胆直言,望公三省。”

钱谦益一口气说完,但见林延潮脸上神色自始至终都是平静如常:“古有一条恶蛟,每年要求村子献祭金银珠宝,每年村子都有一个男子去与恶蛟搏斗,但无人生还。又一个男子出发时,有人悄悄尾随。”

“但见恶蛟穴里铺满金银财宝,男子杀了恶蛟。然后坐在尸身上,看着**珠宝,慢慢地长出鳞片、尾巴和触角,最终变成恶蛟。”

钱谦益听林延潮之言不由瞠目结舌。

林延潮笑了笑道:“此非汝心底所想吗?汝之才甚矣,故德不驭才!本辅不为难你,走吧!”

说罢林延潮挥了挥手。

接着钱谦益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脸朝下臀朝上地丢到了大街上,摔了一个鼻青脸肿。

钱谦益走后,林延潮默然了一阵。

数日之后,早朝毕。

林延潮与沈鲤,朱赓正在东阁里议事。

这时候禀告圣济殿提督太监崔文升,太医院使徐文元来见。

二人入内后向三位辅臣叩头道:“见过林老先生,沈老先生,朱老先生。”

三位阁臣皆着大红蟒衣,但居中的却是最年轻的林延潮。

他开口问道:“近来皇上龙体如何?”

但见徐文元偷看一眼崔文升的脸色,这个表情虽是一晃而过,但三位辅臣哪个不看在眼底。

徐文元道:“回禀林老先生,从皇上脉象来看,乃积痰在内,寒热相激,以至圣体烦热,头目眩痛,呕逆恶心,寝歇不宁。”

林延潮听了这症状向沈鲤问道:“沈阁老精通医道,你看皇上这病如何?”

沈鲤捏须沉吟片刻道:“此乃痰火之症,既是痰火多属有余,有余之症相乘于不足,这一切饮食起居嗜欲喜欢皆寒热之媒,都能助痰升火,不可不慎。”

内阁大学士就是如此,不仅是经济民生,还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堪舆风水都要精通,至于看病诊脉也是必须之一。

但知道归知道,话不可以乱说。

林延潮道:“你们两位都是宫里的老人,皇上病情到现在也没有起色,现在本辅要你们拿一句实话。”

徐文元额上出汗道:“回林老先生的话,表症来看尚可,但具体如何还要从下面几日脉象来看。”

林延潮又看向崔文升,但见崔文升目光一凛,随即拜下道:“回林老先生的话,病情还是因时节而起,当务之急还在于无令外侵,无使中滑,等到天气暖了,龙体自会安康。”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退下吧。”

二人走后,林延潮问道:“这二人的话可信否?”

沈鲤道:“这二人有些语焉不详!”

朱赓调和道:“仆亦赞同沈公见解,但此事关龙体万安,宫里人说话谨慎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林延潮道:“眼下宫中情况不明,我等还是未雨绸缪,务必让下面各部寺大臣们打起精神来。至于朝鲜倭国安南的贺使都先推一推,至于其他使国也排到后面去。”

“至于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刑部这几日都看紧着点,胆敢闹事者,无论是谁,先抓起来再说。”

“是。”

当下朱赓有事先行回阁,林延潮则留下沈鲤说了一会话。

林延潮看得出沈鲤似与自己有什么保留,想起来确实是自己当初答允他的事没有办到。

其实沈鲤入阁以来,林延潮与他相处还算默契,甚至称得上以国事天下相期许。沈鲤自号‘耐辱子’,很多事上也擅于忍耐。

他与林延潮于政事上意见相抵时,沈鲤可以收住自己的话,事后再心平气和地与林延潮探讨。

商议一阵,沈鲤也是起身告辞。

二人走到阁门边,沈鲤停下脚步来,林延潮等他说话。

沈鲤欲言又止,最后作了一揖道:“等皇上龙体安康后,仆再与次辅细聊吧!”

林延潮点了点头。

一个月内,宫内平安无事。

至二月十六日这日巳时。

文渊阁一如平常。

却见一名中使行色匆匆从宫中赶至,快到阁门时脚下一绊,摔倒在台阶前。

“三位老先生,大事不好了,皇上他……他龙体不豫。”中使垂泪哭道。

闻言林延潮与沈鲤,朱赓二人对视一眼。

此事对林延潮而言似意料之中,但似又在意料之外。

下面太监又说些什么话,林延潮分明听到耳里,却无法揣摩其意思。

等到这名太监言道:“皇上召三位辅臣及部院大臣至仁德门。”

林延潮方才定下神,从椅上站起身来道:“知道了,立即让各部院正堂至仁德们,衙门里佐贰官候命,还有两位阁老还有什么主张?”

沈鲤,朱赓也好不到哪里,都是一副心乱如麻的样子。林延潮询问后半响,沈鲤方答道:“还要令衙门里官员不许走漏消息。”

朱赓补充道:“不错,没有允许,一个人也不许走。”

说完之后,林延潮与沈鲤,朱赓二人立即赶往仁德门,片刻之后部院大臣们也没一个怠慢陆续赶到仁德门。

礼部尚书于慎行最先来了,其次是兵部尚书宋应昌等人,等到左都御史温纯到了一阵,最后来得方是吏部尚书李戴。对于李戴的迟到,众人总是习以为常,平日以为是装的,看来倒是错怪他了。

他们一见面即问三位辅臣内廷的情况,但见三位内阁大学士都沉着张脸摇了摇头。

于是众人按照朝班的顺序,在仁德门前等候。

等了一阵,却仍等不到天子召见。

有些官员窃窃私语。

禁宫广场上很是空旷,平日常有疾风,但今日却微风不起,格外反常。

正在这时仁德门一开,但见提督东厂孙暹,英国公张维贤带着众多禁军走了出来。

见英国公张维贤已经在内,林延潮明白别看天子平日重用文官集团,但在这局势过度,政权更替时,天子当然明白抓住抢杠子就是抓住一切的道理。

也难怪为何文官们怎么弹劾这些人也是弹劾不动。

提督东厂孙暹,英国公张维贤走到林延潮面前行礼。

别看英国公张维贤一个月前在林府时,满脸堆笑的样子,现在却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

“林老先生,沈老先生,朱老先生,皇上请你们三人至启祥宫陛见。”

林延潮微微有些犹豫,在这政局不稳的时候,内阁全部入宫?

这些日子虽说他与陈矩,骆思恭保持联络,宫中有什么异变他定会提前知晓,但此刻让他一人步入隔绝内外宫中,着实令他心底有些忐忑。

“可有圣旨?”朱赓笑呵呵地问道。

“回禀朱老先生,皇上传得是口谕。”

犹豫片刻后林延潮道:“还请两位带路吧!”

“次辅!”

众官员脚跟一动,纷纷上前似要提醒什么。

林延潮转过身道:“本辅入宫以后,诸位在此等候,申时前一定回到这里。”

林延潮言下之意若申时没回到这里就……该干嘛干嘛。

“是。”众官员稍稍放心退下。

说完林延潮与沈鲤,朱赓三人一并大步走进仁德门,门后是仁德堂,又名精一堂。

再之后则是养心殿,养心殿是嘉靖年间所建,现在是礼监掌印秉笔之直房,至于殿外房高不过墙的卷棚直房则是宿夜火者所住。

同时宫中膳房也在此。

林延潮三人经养心殿走到一道偏门,即到了启祥门。

启祥门有内外两道。外启祥门并非正门而是在墙角侧开,坐东朝西。而启祥宫的正门则是朝北。

启祥宫是东西六宫中最特殊的,除了嘉靖皇帝生于此宫外,此宫还是西六宫中唯一宫门正门朝北开的宫殿。

正门石坊向北处书写着扁石青地金字圣本肇初,向南处则书元德永衍。

林延潮一路走出但见宫禁森严至极,到了宫门处,太监拿着木棍守着宫门,甚至还需搜身入内。

到了启祥宫后,林延潮三人走至殿门处。

“三位阁老里面请!”提督东厂孙暹,英国公张维贤都是停步。

林延潮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与沈鲤,朱赓走入殿内。

明间御塌后是一个小围屏,分中左右。

林延潮还记得文华殿那扇屏风。

天子年少时在屏风中数扇画下天下十三省之地图,左数扇书文官职名,右数扇书武官职名,一旦上面的官员有升迁立即更易。

文官那面除了在朝三品以上文臣外,还有几位天子认为才可大用,将来可以提拔的,也写在上面。

而眼前这个小围屏也是如法炮制。

林延潮侧头看到小围屏上细细密密的名字,想到当年自己的名字曾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文华殿那面屏风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眼眶一红。

但听西暖阁传来若有若无的抽噎声,林延潮心底一动移步走去,沈鲤,朱赓都紧紧跟在身后。

到了暖阁内,林延潮听见抽噎声正是从杏黄色的帷帐后传来。

不及多想,林延潮一手挑起帷帐,但见帷幕内天子着具天子冠服坐东席地而坐,而皇太子,福王,瑞王,惠王,桂端王等皆罗跪于天子面前啜泣。

而李太后,王皇后,郑贵妃皆不在场,暖阁里唯一的嫔妃竟是皇太子的生母王恭妃。

左右香筒檀香清烟袅袅。

林延潮见天子如此疑心尽去,还未来得及说话,但见三人之中体态最胖的朱赓,已是一骨碌手腿并用,膝行爬进帐内,大声哭道:“陛下,陛下,臣朱赓来了……陛下啊陛下。”

林延潮,沈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才赶忙上前参拜道:“陛下,臣林延潮(沈鲤)来了。”

说完三位辅臣此刻拜倒在天子面前,虽说眼前此景,林延潮有几成是表演成分,但也有真情在其中。

二十几年君臣相处,从寒微简拔至首臣的知遇之恩,对自己的猜忌怀疑提防贬斥等等,此刻全数涌上心头。

见到三位辅臣进来,但见下面皇太子以及诸王们也是哭了起来,如惠王,桂端王虽是年幼,但也是哭得真切。

天子微微睁开眼睛,然后伸手向三人中的林延潮温言道:“林先生来。”

林延潮闻言以袖拭泪,来至天子面前拜下。

朱赓,沈鲤也在旁抽噎。

但见天子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言语轻至除了近在迟尺的林延潮外,沈鲤,朱赓都有些听不清。

他悠悠地道:““朕自十四年坠马以来,足疾难以行走,不得不倚人搀扶,十分不便。故废早朝经筵日讲。朕有恙多年,身子也甚是虚烦,但享国亦永,又有何憾。今日将这佳儿、佳妇,尽托于先生了。先生辅佐他做个好皇帝,有事需谏正他讲学勤政、遵制度,以日易月。”

说完天子看了一眼王恭妃,皇太子。王恭妃垂泪向林延潮行万福,至于皇太子也是向林延潮拜下。

林延潮连道不敢,起身还拜,然后对天子道:“陛下圣寿无疆,何乃过虑如此,望陛下宽心静养,自会万安……”

说到这里,林延潮竟是难以再说下去,宫中哭声又起……

“太子你听好,朕皇祖父嘉靖皇帝,虽深居渊默,而张弛操纵,威柄不移,朕不如他。但以独治而论,皇祖父那也就到了头了。太子遇大事小事要与三位先生及台阁大臣们多商量,可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皇长子不知所措地道:“儿臣记住了。”

天子点点头,又对林延潮道:“传位诏书,朕已是拟好,由司礼监保管。当初朕行矿税事,乃因三殿两宫未完,权宜采取。朕与你有五年之约,如今恰好一个月不差,朕可没有食言。”

“今宜传谕各地停矿税,改征商税,赋入国用,一定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此事先生需好好辅助太子,他没有经验,不知如何权衡朝廷与地方……”

沈鲤闻言抬起头看向林延潮,此刻他方知林延潮自始至终没有假借矿税之事搪塞自己。

“臣……臣谨遵圣命。”

天子说到这里,话语已渐渐无力:“另外苏州江西各处织造烧造皆俱停止。关押在镇抚司及刑部干连前项罪人,都着释放,官各还职。这些年来因国本事建言得罪的诸臣,俱复原职。大臣科道缺员,俱准补用……先生,你看如何?”

林延潮定了定神道:“臣明白了,臣就此拟旨一道,传各衙门遵行,以光圣德,以增圣寿,具为‘开矿抽税,为因三殿两宫未完,帑藏空虚,权宜采用,今改矿税为商税,赋为国用,意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另各处烧造,织造,具着停止,镇抚司及刑部干连前项犯人,都着释放,官各还职。国本建言诸臣,都着复职,行取科道,具准补用。各部院知道。”

天子听了微微笑道:“很好,就造此拟旨吧。好了,朕见三位先生这一面,就舍三位先生去了。”

在场之人多掩面而泣。

沈鲤哭道:“皇上。”

朱赓则大声哭道:“自古君臣恩遇未有如陛下与臣者,臣还望能侍奉陛下万年。”

林延潮再道:“臣再替天下臣民谢陛下!陛下仁德之心必能逢凶化吉。”

说完林延潮三人起身离开西暖阁。

行至启祥宫前时,但见司礼监田义,秉笔太监陈矩,英国公张维贤等都站在宫门前,三人见了林延潮一并躬身行礼。

林延潮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恢复平静。

他看向众人突问道:“慈圣太后,中宫,皇贵妃为何不在此?”

田义道:“慈圣太后早上来过,已是回去,至于中宫,皇贵妃具在病中。”

林延潮对田义道:“今晚大家留在启祥宫,诸位务必照看好恭妃,太子,诸王。”

“谨遵次辅钧命。”

“那次辅今夜何住?宫里此刻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啊!”

林延潮道:“隆宗门外有处值夜太监住宿的屋子收拾出来,今夜我们几位辅臣就住在这里,眼下要立即出宫。”

三人闻言一并称是。

林延潮大步行去,陈矩亲自将三位阁老送出仁德门外。

快要出宫门时,陈矩忧心忡忡地道:“国祚更替,既是皇上之家事,也是天下百姓之事,三位老先生受顾命之任,这千斤重担皆系于三位老先生身上了。”

林延潮停下脚步,却见身旁沈鲤已决然道:“国家大事,旦夕不测,然而天子既以国家托我等,仆必不负所托,将来书之史册时,莫谓朝廷无人!”

陈矩闻言顿时肃然起敬。

林延潮看着沈鲤点了点头,然后向陈矩拱手道:“陈公公,照顾好皇上宫里,告辞!”

陈矩目送林延潮走出仁德门,顿觉大事已定。

众大臣们见林延三人潮走出仁德门一并都围了上来。

“皇上如何了?”

“太子呢?”

沈鲤,朱赓在一旁以林延潮马首是瞻,林延潮道:“仆与两位辅臣已见过皇上,太子,皇上龙体微恙,但精神尚佳,方才金口圣断,仆与太子,诸王皆在一旁。”

闻此众大臣们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林延潮目光扫过众臣,此刻他以不容商量的语气道:“今夜仆会与两位辅臣于宫中宿直,大九卿皆歇于朝房,各衙门必须有一半以上官员值夜,诸位口风毋须严密,切勿透露半字半句于外人,即便是骨肉至亲。”

众臣一并称是。

“另全城戒严宵禁,从今日起提前一个时辰关闭城门,没有兵部衙门的批文,宵禁之后任何人不许出城。各自散去吧!”

“是!”众大臣一起称是。

众人走后,沈鲤向林延潮问道:“为何不说改矿税,废织造烧造之事?”

林延潮笑对沈鲤道:“这先不急,我等先去内阁拟旨。”

就在林延潮去拟旨之际。

启祥宫暖阁里,天子屏退左右,只留下太子一人。

皇太子看着半睡半醒的天子,也不知说什么。

这时天子缓缓睁开眼睛道:“长哥!”

“儿臣……儿臣在!”皇太子有些手足无措地道。

天子看了皇太子一眼,他确实不喜欢这个儿子,在他面前都是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哪里有一点为君的沉稳。

天子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皇太子道:“已过了酉时。”

天子侧头道:“朕这才没睡了多久,大臣们呢?”

“回禀父皇,几位勋臣与王世扬今晚守在西山。几位辅臣宿在隆宗门外侯旨,其余廷臣都在宫里宿直。”

天子稍点了点头。

“父皇,内阁草拟的圣旨已是送来?”

天子微微一笑道:“他们这是怕朕反悔啊……”

天子道:“这些大臣们你若事事顺着他们意思去办,他们就会骑到你的头上来,但不顺着他们的意思,最多也就被骂几句罢了。”

“是,父皇。”

“你肯定会问,朕为何今日教你要君臣共治,如今又出尔反尔。朕问你一句若你当皇帝,压得住林延潮这几位辅臣吗?”

“儿臣,儿臣……”

天子不等太子回答道:“内阁的拟旨在哪?”

皇太子双手奉上,天子勉强起身看过后道:“让田义批了吧。”

皇太子一脸不明所以。

“天子可有恩于人臣,人臣不可有恩于天子,今晚你拿出列朝实录,将刘健,杨廷和,徐阶,高拱,张居正的事好好看看,再好好想一想,就明白朕的话了。”

隆宗门外堂内。

林延潮与沈鲤,朱赓都坐在其中。

阁吏都给三人铺好了床及厚被子,但三人却无一人会在今夜在这里入睡。

期间沈鲤道了一句:“皇长子母妃,在宫外毫无背景,但皇贵妃的父兄都在外朝做官,虽说没有操权,但在朝中总有交游,不可不慎啊。”

林延潮则道:“方才中宫,皇贵妃二人都不在启祥宫,唯独太子与恭妃在内,可见在天子早有安排。”

沈鲤闻言点了点头道:“原来次辅早已洞悉一切,如此沈某就放心了。”

林延潮则道:“是圣明天纵无过于陛下才是。”

当下无话,到了中夜时,三人都喝了一碗参茶,继续强撑下去。

所幸宫里也全无动静。

到了次日清晨,沈鲤与朱赓毕竟都上了年岁,依在桌案上小寐。

至于林延潮则与阁辅印信寸步不离,坐在椅上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这时叩门声响起,沈鲤,朱赓都是立即睁开眼睛。

林延潮沉声道:“进来。”

但见是秉笔太监陈矩入内进来,三人先看他脸色但见无恙,都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昨晚睡了半宿,早起还喝了小半碗粥,具体如何还要等太医诊断。”

沈鲤,朱赓闻言都是露出喜色。

林延潮早有意料地道:“皇上景福无疆,必能逢凶化吉。”

三人沉默一阵,陈矩笑了笑道:“这是圣旨,还请三位辅臣过目。”

林延潮当即捧旨过目,朱赓,沈鲤在旁则小声诵读。

读毕,沈鲤朱赓都是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来。

林延潮对陈矩道:“臣恭读圣旨,不胜喜悦,昔人主有发一善言灾星退去,况陛下此旨诸弊具除,百废具兴,收尽天下之万善。百姓欢然若更生,天下必从之!”

见林延潮一顶顶高帽送上,沈鲤,朱赓都是微笑。

陈矩走后,林延潮立即对阁吏道:“立即命六科廊抄至各衙门!”

然后林延潮又对陈济川道:“你陪着去一趟,此事不可有半刻耽搁。抄发之后立即将原旨取回内阁。”

沈鲤,朱赓都是佩服,林延潮真可称得上‘深悉天心’啊。

又等了一阵,陈济川从六科廊将原旨取回。

“那么圣旨是否送回阁内封存?”

林延潮转头来道:“不,我等立即去午门朝房。”

而此刻朝房之中,各部院大臣们昨夜是聚在了一处激烈地商量了一个通宵。

诸如天子出殡之仪,太子登基典礼都一一作了计划,甚至连皇太子的《劝进表》也由礼部在草拟了。

众大臣们议论了一夜,仍是精神抖擞,准备继续再打战好几个回合的样子。

将来新君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免不了的,如何在新旧更替的风口浪尖中巍然不动,长保富贵,这几日的表现倒是显得十分关键。

大臣们争了一阵,这时候朝房大门被推开。

一道亮光照了进来,令人倍觉刺眼。

但见林延潮走了进来,众人看林延潮一眼,心知昨日天子弥留时,召林延潮三人入内,这三位辅臣就是将来的顾命大臣。

林延潮目视左右,当即道:“昨夜蒙祖宗社稷庇佑,皇上病情稍缓,此乃邀天之幸。”

众大臣们闻言此刻面面相觑。

林延潮又道:“昨日陛下病情回转之际,已颁下圣旨诏令,该矿税为商税,赋入国用,苏州织造江西烧造具停,镇抚司刑部凡系矿税织造烧造而问罪者皆赦。昔建言国本诸臣,都着复职。行取科道,具着补用。”

林延潮说完,此刻满室皆山呼万岁!

一时之间,大臣们恨不得奔走相告。

林延潮见众人欢欣鼓舞地一幕继续道:“昨夜诸位也忙了一夜了,今日继续值守在此,另外从各衙门调数名二十三十四十岁的身强力强的官员来朝房候命。”

众大臣们虽不知林延潮调年轻后生来朝房里是什么意思,但沈鲤,朱赓都明白林延潮的用意。

众人在朝房里讨论了一阵。

这时有人道:“宫里来人了。”

有官员走到窗边但见果真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票太监。

林延潮将诏书纳入大袖之中,此刻诏书已经传抄天下,早就木已成舟,谁也翻不起浪来了。

就算天子要反悔,也要问一问在场官员们答应不答应。

林延潮一手依在太师椅上,容色平静,朝官们皆立于左右,以他马首是瞻。

领头太监走入朝房,连向林延潮磕头,官员们都是虎视眈眈。

却听对方泣道:“林老先生,皇上他老人家……不行了……”

哐当一声响。

不知谁的茶碗失手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天刹时一暗!

山已崩!

宫阙震动!

林延潮率领所有官员当即赶往启祥宫。

到了宫门前,其余官员都留在宫外,林延潮带着十几名重臣进入昨日陛见天子的西暖阁。

但见帷帐之内,天子已奄奄一息。

昨日不见的李太后,王皇后,郑贵妃皆在阁内垂泪,唯独恭妃不在,太子,诸王皆是跪在一旁哭泣,此外还有田义,陈矩等人。

林延潮赶到时,李太后正拭泪道:“皇儿不过四十岁,春秋正盛,为何哀家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众人一见林延潮,李太后自没什么好脸色,至于田义即对榻上的天子道:“皇上,林老先生来了。”

林延潮步至天子塌旁。

“皇上……皇上……”

此刻天子嘴唇苍白,侧过头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缓了缓地抬起了手。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令人看起来却似如负千钧一般。

天子对着林延潮,伸手朝皇太子身上点了点。

林延潮会意立即大声道:“臣谨记圣命,太子乃仁德之君,必可治理好这天下,爱护好他的臣民。臣等必忠心辅助,至死不渝。”

天子脸上露出欣然之色,然后又欲抬手,但已是绵弱无力。

林延潮不知天子意指什么,当即将耳贴至天子面前。

但听天子断断续续细声道:“勿……为难……贵妃……”

林延潮闻言微微吃惊,又看向天子。

在此刻天子竟担心的是太子,文臣们秋后算账,故要自己护得郑贵妃周全。

这时候天子已陷入半醒半睡之中,林延潮完全可以佯作不知,但他看了一眼身旁拭泪郑贵妃,以及油尽灯枯的天子,还是大声道:“臣谨遵圣命,让太子好好孝敬慈宁宫,中宫,翊坤宫。”

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李太后,王皇后都是哭泣,郑贵妃闻言更是大恸道:“皇上……皇上……”

最后一刻天子也终于如释重负,缓缓合上眼睛。

林延潮退出暖阁,远远听到李太后哭道:“潞王此生已不能相见,皇儿你又怎能舍哀家而去,你才四十岁啊,你要如此不爱惜身子,远离女色,你要哀家以后怎么活啊!”

林延潮等大臣退出帷帐,与十几位部院大臣们一起守在一旁。

过了片刻突然哭声大作。

众大臣们都是一愣,看向暖阁。

然后在场部院大臣无不流涕,然后一并无声地朝暖阁方向跪拜叩头。

海瑞上治安疏骂嘉靖皇帝后下大狱,一日狱卒给他送来丰盛饭食。海瑞以为是断头饭,二话不说大口吃下。等狱卒告诉他嘉靖皇帝死了,海瑞马上可以放出去被重用后。

海瑞闻言大哭,将吃进去的饭食尽数吐了出来,哭晕过去,整整哭了一夜。

对海瑞这些官员而言,皇帝不单单是一个人而已,他是整个国家的象征,他代表每个人理想中那纯粹的煌煌大明。

现在那个人走了。

不仅是启祥宫内,连宫外立着等候消息的百余朝臣也明白了,院中顿时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哭声稍歇时,但见田义步出,看着跪了一地的众大臣们言道:“诸位大人,皇上他……驾崩了!”

此刻整个外殿大臣们再度落泪。

“林老先生,你是皇上钦点的顾命大臣,宫里宫外都等着你来拿主意。”

田义搀着林延潮站起身来。林延潮道:“皇上宾天,我等身为臣子都是悲痛不已,但天不可无日,民不可无主。”

“眼下当务之急当册立新君,先安定民心,有了新君的旨意,我们才是顺理成章地操办皇上丧事,以尽天下臣民的忠孝之心,还望田公公请出传位诏书当众宣读,奉立新君!”

田义道:“还是次辅考虑周全。”

当下田义率人去找。

司礼监直房距启祥宫很近,哪知田义竟去了许久。

待田义返回时,他一脸沮丧地道:“启禀次辅,传位诏书不见了。”

“不见了?”

在场官员都是大惊失色。

兵部尚书宋应昌是带过兵的人,大声喝道:“田义,你不要命了吗?连新君的传位诏书也敢……”

于慎行也是出面道:“田公公,这时候切莫自误啊!”

田义连忙道:“咱家哪有这个胆子,诏书明明在乾清宫中,但……”

众大臣们都很紧张,沈鲤道:“此事必有奸人作祟,必须立即调兵进宫,以保太子万全!”

“没有新君诏令,如何调兵进宫?”

“可以以先皇名义发一道诏命?”

“此乃矫诏!”

“事急从权,何况我等都在这里。还请次辅当机立断!”

几位大臣商量开来,林延潮心知调兵进宫是万不得已之举,但若真有人威胁太子,林延潮却不得不如此了。

说话间一名太监入内对田义耳语几句话,田义眼神一亮道:“查出来了,是皇贵妃指使人偷去传位诏书的!”

众大臣闻言是又喜又惊又怒。

喜的是终于有传位诏书下落,惊的是皇贵妃如此大胆,怒的是对方竟视皇位传承如此关键之事于无物。

林延潮心想,自己方在天子面前承诺,不为难郑贵妃,不仅是自己,还要规劝太子不能为难郑贵妃,让下面的官员都不能为难郑贵妃,但眼下哪里知道郑贵妃竟干出这样的蠢事。

PS:最后章篇幅太长,想想还是分两章发。另外万历的遗旨基本是原版照抄历史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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