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谁支持?谁反对?

回易之事,自唐末便有,当时中央财政困难,各藩镇节度使便自己派兵马搞商业。

到了宋初,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但对部下亦宽容,用回易之策笼络将领。李汉超镇守关南抵御契丹时不仅回易,还办私办榷场。不仅如此,还强行在民间放高利贷。

太祖皇帝知道后不仅不处罚,还对他说,你缺钱怎么不告诉我,去老百姓那取。

然后太祖皇帝不仅赏赐李汉超钱财,还给予免征特权。

到了太宗皇帝开始以文驭武,约束武将权利,对边将回易进行禁止。

可到了庆历时对夏战争屡屡大败后,朝廷对回易又开始放松。

范仲淹守庆州,就回易得钱两万贯,充随军公用支使。范仲淹允用回易钱作为军队公用钱,但不少将领却拿回易钱中饱私囊。

现在章越,李宪坐在质库的雅室内谈事,这类似于银行的大客户室,ViP厅如此,起居布置得美轮美奂,一旁还有美貌侍女侍奉茶水。

这不用看,也知道是出自蔡京的手笔,他总喜欢将办公之处办得无比奢侈。

李宪道:“回易有三害,一则将领滥用朝廷兵卒经商,刻剥士卒,以满足私欲。若将欲壑难填,士卒长此以往只知经商,不以训练武艺为己事,而疏于战阵。将领们则使钱来打点上下,结党营私,败坏军纪。”

“二害,将领携朝廷之威,在回易之中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甚至过甚于官府,向来有回易之处,其驱役迫使商贩之事比比皆是。”

“三害回易之盐,茶,酒等皆不少都是官府专卖,使朝廷折损不少收入。同时军队回易,地方官府不敢过问,常以偷逃税赋,不仅与民争利,亦与朝廷争利。有此三害,必须除之。”

章越徐徐点头。

宋朝将领驱使兵卒如仆役,譬如不少酒垆,药局,当铺,客栈等等都是军队经营的。

以秦凤路而论,秦陇的竹木便是一宝,似张永德,赵延溥,祁廷训等大将喜欢打着‘系为军用’的旗号,公然让士卒运往汴京贩。

而宋军士卒也颇多艺能,赵忭曾说过陕西禁军,有匠氏,乐工,组绣,书画,机巧百端明目。

但话说回来,宋朝当时的经略使,安抚使都在暗中允许部下回易的。

章越听李宪这么说,知道这三害何尝一一不指自己之痛。

一害军队战斗力下降,二害破坏商品经济,三害使税赋收入减少。

战斗力下降便打不过西夏,青唐。商品经济不流通,自己通商贸也就无从谈起,同时自己熙河市易司的收入也因回易的存在大大下滑。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章越道:“吾之用法,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

李宪闻言知道的章越言下之意,陕西各路精兵强将愿追随章越至熙河卖死气力打战,说实话是冲你章郎长得一表人才吗?还不是图你出手大方,肯给赏赐,不吝啬给予功名。

结果伱倒好将回易给禁了,军心士气怎么办?

什么是第一位,什么是第二位?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

所以说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乃自古统筹全局者治事的不二法门。

李宪觉得自己把握到‘禁回易’确实是一个好思路,但他不明白章越所想,自己不能贸然加之其上,上一任走马承受王中正是怎么与章越闹翻,然后灰溜溜地被送走的,这对于李宪而言必须警惕。

李宪宪顺着章越的话言道:“大帅所言极是,这先其大纲,细节可因则因,亦为英雄手段。”

章越闻李宪之言很是满意,什么是一个好搭档,便是如此。

坏搭档似王中正那等不说,还有童贯那等,强逼刘法出战而导致全军覆没。

章越道:“不过子范所言三害确实如此,这边将回易也是圣上心中之忌。”

宋朝皇帝对武将的猜忌,要远胜过文臣,开创‘以文御武’的太宗皇帝当初不许武将回易,打着是不许与民争利的名号,但说到底还是担心边将渗入回易,使其权力作大。

革除唐朝的藩镇之弊,不可使其重演,是每个宋朝皇帝都心心念念的事。

所以章越能在熙河作一个禁回易的表率,是可以令皇帝高兴的。

李宪听章越之言语,哪不明白他的意思言道:“不仅陛下欢喜,两府也欢喜的。”

军队回易削弱了政府的财政收入,若能办成这件事,连王安石也要大大夸奖章越办事得力。

无论是改革变法,还是事功就是如此,要优先考虑的是,谁会支持自己?谁会反对自己?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

把这个事情搞明白了,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

至于李宪想促成此事,也为了到天子那边邀功,这是王中正与李宪每个走马承受最关心的事。童贯强迫刘法出战也是如此。

至于章越这边考量的不仅是让天子,王安石满意,还要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禁止回易短期效果,将领士卒肯定是会闹情绪的,如此会不会影响自己明年攻取整个河湟,迫使董毡降伏的大略?

有句话是皇帝不差饿兵,天子都办不到,又何况于自己。所以必须要取利赡军,补偿军队没有回易的损失,继续厚抚士卒,保持着军心士气,可是这笔钱又从哪里来?

既要又要固然是好,那就是‘精’的功夫,但若水平不够则守其一也,这是所谓的精一之功。

事先利弊得失必须考量清楚。

章越点点头道:“子范兄,此事你我需好好计议。”

得了章越这句话,李宪不由大喜道:“咱家以大帅马首是瞻。”

章越笑了笑对一旁的蔡京道:“立即请蔡漕帅至熙州一趟,有事相商。”

身为转运使蔡延庆就是在整个秦凤路到处转,如今人正在河州。

作为转运使蔡延庆直接向三司和二府负责,所以不必如章越这般与李宪打交道,所以这一次迎接李宪他就根本没来。

蔡延庆不仅不用怕得罪了李宪,还能在士大夫里博取一个清名。

如今禁回易这事肯定要取得蔡延庆的支持,同时他还是王安石在秦凤路的心腹,他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二府的意见。

同时为了表明态度,章越也要书信一封给王安石,在这事上取得他的支持。

(本章完)

第820章 市易法利弊

汴京,大相国寺。

刚回京的文及甫和十五娘正坐车马往大相国寺上香。

十五娘与文及甫夫妻久别,自是说不出的温存。但文及甫从河州回京后,却看起来闷闷不乐。

十五娘察觉到文及甫的心事问道:“夫君在公事上有什么不痛快?”

文及甫确实因司里的事烦心,但面上却对妻子道:“尚好,不过衙门里相互推诿而已。”

十五娘正欲继续相问,文及甫却将目光看向了街边问道:“你看这御街上为何商贩旁都站了不少官差?”

十五娘看了一眼道:“都是市易司的人。”

“市易司?”文及甫眉头一皱。

一旁的马夫道:“六郎君刚回京有所不知,这些商贩都是果子行的,他们赊了市易司的钱方允在御街上摆摊,而这些差役便在这监卖。一百钱中取五钱作牙利。”

文及甫见马车外的一幕,百姓捡了些瓜果取了钱本欲递给摊贩,但摊贩却摆了摆手不敢接。一旁的差役夹手夺过百姓手中的钱,数了数后取了一些塞入囊中,剩下的才丢还给商贩。

文及甫听说过此事,市易法这百分之五的牙钱,称作合纳官钱,尽归于这些差役。

当时他听说取这合纳官钱也是合理,可是看见衙役动手的一幕,却是十分吃惊。

这一幕文及甫看来实作荒唐可笑言道:“官差居然公然作起商贩和百姓间的牙人来了。”

差役负责监督但凡不从市易司赊钱的商贩不允许在御街上摆摊,他们盯着果子商人每赚了百钱就要交给他们五钱收入私囊,最后朝廷赚取的是放贷的利息。

从上到下可谓各取其利。

十五娘见文及甫的脸色不好看,扯了扯他的袖子道:“也不是尽如这般,官人算了。”

文及甫转过脸对十五娘道:“我在河州时便听说市易法种种不是,但没料却是这般。我需上奏……”

文及甫本欲说上奏朝廷,但改口道:“告诉爹爹。”

十五娘道:“官人,如今安持还在市易司……”

文及甫记得妻弟吴安持如今是开封府兵曹参军兼权发遣提举市易司。

文及甫道:“可市易司真正主事的是吕嘉问。”

……

王安石府内。

吕嘉问正与王安石奏事。

吕嘉问道:“当初太祖皇帝曾言,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故本朝不制兼并,以至于有了今日之弊。”

王安石问道:“听说你在执法之间,颇多受人为难,非议,可以受得了吗?”

吕嘉问道:“相公言重了,吕某不知什么为难,非议,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秉义率法,困而不渝’。”

王安石道:“我听说汴京行市易法后,是卖梳子即梳子贵,卖脂麻则脂麻贵,当初章度之亦言市易法不妥。”

吕嘉问道:“相公,下官当初辩驳过,也不知章度之为何有此偏见。汴京大户与权贵相互勾结,把持行市,外地商人运货至京不打点这些大户商人便无法市易,哪怕再好之物降至一文钱也卖不出去,此所谓货到地头死。”

“下官行市易法,差官往湖南贩茶,陕西贩盐,两浙贩纱,都未敢计息,破兼并之家垄断,京中之货比以往大为便宜,下官不知为何章度之含血喷人!”

吕嘉问说完看了一眼坐在王安石一旁的吕惠卿。

吕惠卿道:“相公,此事吕某所知,章度之在熙州开榷场,名为是市易法,但与朝廷所行之市易法相去甚远。我看颇有与朝廷打对台,动摇新法的意思,如此有贬低之词也不意外了。”

王安石闻言略有所思问道:“章度之远在西边,如何编排你?再说他与我有约定,不在外人面前言新法之弊。那么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这市易司之弊又从何而得出?”

吕嘉问道:“启禀相公,下官思来多半是薛计相!”

王安石知道薛向与吕嘉问不和。市易司本归三司管理,但吕嘉问这人性强事事都找自己禀告而不找薛向,所以二人不合便埋在这里了。

吕嘉问道:“相公,如今市易法多遭非议,皆是大户生事,这些兼并之家,较固取利,有害新法,恳请相公允市易司一旦觉察即以按置。”

王安石道:“陛下定是不肯。”

吕嘉问还要再说,吕惠卿示意吕嘉问可以告退。

吕嘉问走后,吕惠卿问道:“相公以为望之是否可以胜任?”

王安石摆手道:“他办起事六亲不认,一心一意以新法为之,这等人实是罕有,方才责之也是担心他用力太过。”

吕惠卿闻言暗喜言道:“启禀相公,自市易法行之以来,不少没有本钱的百姓,向市易司借钱营生因此大受便利,破除了大户兼并之利。至于那些生意被抢走的大户怎能不生怨。我看这市易法非是不好,反而极好。”

“倒是章越在熙州对市易法阳奉阴违,擅自篡改相公主张,必须予以纠之。”

王安石则道:“此事他已书信给我解释过,他说如今在熙河田畴垦,货殖通,蕃汉为一,要平青唐非此三策不可。我虽不赞同,但他既然已经夸下海口,我不好驳之,还是责其成事再说。”

不反对,不赞成,这便是王安石当初没有给章越回信的缘由。

吕惠卿听心想,好个章越居然料在我前面,提前和相公打了招呼。如此在还未平青唐前,不仅是我,相公也不好说他什么。

随即吕惠卿又想,相公当初被唐坰辱之尚且一笑而过,可生平最恨有官员改他政柄,章度之为之却不受罚,看来相公心底对其亦是有赏识的。

这时王安石忽对吕惠卿道:“我用曾子宣易薛师正为三司使如何?”

吕惠卿暗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王安石居然因薛向反对市易法便要将他换人,而且换得是新任翰林学士不久的曾布。

吕惠卿如今是外防章越,内防曾布,章越虽然才高,但不让他回朝与他争位即可,而曾布在内,吕惠卿便屡屡排挤。

之前曾布主判司农寺时将吕惠卿的助役法改为免役法,此事令吕惠卿大恨。

曾布被调为翰林学士后,司农寺由吕惠卿继之。吕惠卿上任后便对曾布当初在司农寺中所立一一挑刺,屡屡与官家说曾布当初在司农寺所为多有不便。

曾布与吕惠卿二人的矛盾已埋下。

吕惠卿揣测是不是自己故意为难曾布为王安石察觉,王安石这才偏帮曾布。

吕惠卿勉强道:“子宣自是可以胜任的(只是曾布资历,才干处处都不如我,为何他在我之先)。”

王安石看吕惠卿神色哪里不知他心底在想什么。

吕惠卿心想若曾布任三司使,自己可以授意吕嘉问多顶撞之,以曾布的性子必生急躁。

……

次日朝堂上官家心情正好,原来章惇平了五溪南北两江蛮事,斩蛮酋田元猛,亦是开疆扩土。

王安石保举的章惇平五溪蛮是颜面有光,不过文彦博,吴充却以为朝廷正用力制夏,章惇平了五溪蛮不仅用去钱粮,还要派兵驻守,实无益于大局。

不过官家很高兴,这时候文彦博上前给官家说了一件事,说起来御街上差役监督商贩卖货,此举实是有损国体。

文彦博说得还比较含蓄,他听了文及甫的意思,没有这件事上太撕破脸,而是说这样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但文彦博开了头,下面冯京等大臣纷纷言市易法的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攻讦令王安石一时也没有想到。

官家听了大臣们反对犹豫了下道:“朕看来其余也罢了,但这果子就不必卖了。”

王安石警惕地看了文彦博等人一眼道:“陛下,市易司从未卖果子,只是借钱给卖果子的商贩。市易司只是派人收取合纳官钱罢了。”

官家并非无的放矢,他之前早听过市易法各等不好,从一开始卖几样,然后到百货皆卖。甚至有官员向他密奏,说但凡牙侩市井之人有敢与市易司争买卖者,小则鞭挞,大者编管。

官家听后非常震惊,一开始的初衷是破除兼并家之利,怎么到了最后变成任何人胆敢与市易司争利,都要被捉拿。这不是他的本意啊。

这件事有没有?官家心想估计是有的,但官家又想变法以来,国家确实有钱了,除了熙河开边,水旱赈济还有盈余,放在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所以他没有对此一直没有表示一个明确态度,只是委婉提醒了一句:“市易司处置太繁细了。”

官家平平淡淡一句,哪知王安石听了顿时噼里啪啦道:“陛下,治理国家应论法是否于人于事有利,而不是因繁细而止。市易司固然繁琐,乃体大局而为之。臣以为为政当然要审细务而论大体,所以这般细事交给市易司,不当由陛下论之。”

官家被王安石一顿抢白。

一旁吕惠卿立即道:“陛下,据臣所见所知,不少贫民没有本钱作生意,又无可抵押之物,望之便将官仓中的时鲜水瓜,针头线脑赊给百姓,官府派人监督以收其惠,并非文相公看到的那般。”

文彦博闻言笑了笑,右司谏王觌对官家道:“陛下,市易之患,被于天下,破民之产,使利皆归于牙侩胥徒!”

吕惠卿又与王觌当堂争论。

堂上乱哄哄的,但听一个劝解的官员无力地道:“别争了,我看相公当初也是好意,只是下面的人执行的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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