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7.第913章 赫赫凶名(二合一)

第913章 赫赫凶名(二合一)

听闻李三才与陈矩一并前来,王锡爵却皱了皱眉头当下道:“在中堂相见吧!”

王衡道:“父亲是否更衣?”

王衡的言下之意,王锡爵还未除服,若见宫里来的中官,理应换上生麻所制的衣裳,以示守礼。

但春冬之季穿着生麻的衣裳,肯定很冷,一般士人都会有所变通。

眼下王锡爵以服阙未满的理由,拒绝天子的征召,理应要表现出足够的悲伤之情,即表示孝道,也给了拒绝天子的理由。

所以穿着生麻的衣裳面见中官,这才合情合理。

却见王锡爵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王世贞兄弟对视一眼,心想王锡爵果真坦荡君子,不以伪示人。

王锡爵对王世贞道:“两位请在偏厅稍候。”

王世贞兄弟二人当下答允,二人至偏厅等候。

却说王锡爵在中堂见了陈矩。

身为堂堂秉笔太监,陈矩的身份地位与马玉不可同语。

若说司礼监掌印太监,与内阁首辅可以抗礼,那么秉笔太监的地位,较内阁大学士也是差不多。

按道理王锡爵如此预备宰相都要给予陈矩足够的尊重。

但王锡爵面对陈矩却是十分倨傲,与方才相见自己老友不同。他那老友不过是举人,王锡爵与他平礼相交,但面对陈矩却是高坐堂上,不拿正眼视之。

陈矩见王锡爵如此,也不生气,他在宫里多年深知对方耿直强硬的脾气。

而且若是自己在天子面前编排王锡爵的小话,那么天子一定信的是王锡爵,而不是自己。

至于南京礼部郎中李三才则是恭敬地立在一旁。

陈矩笑了笑道:“咱家这一次奉圣命,专程来苏州拜访王先生。”

听闻是圣命,王锡爵不好再不理睬他,而是道:“劳陛下挂心了,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老臣的。”

陈矩笑着道:“陛下说他挂念王先生得紧,现在朝堂多事,河南,苏松灾害不断,民不聊生,云南又是烽火频传,各地都在用钱,国库空虚。国家这时当有重臣主持。王先生乃三朝老臣,又曾是陛下的老师,陛下视王先生为擎天之柱。”

“所以陛下请王先生服阙满后,回朝授官,以礼部尚书衔入文渊阁办事。”

陈矩此言一出,站在王锡爵身后的王衡,以及陈矩身后的李三才都是动容。

朝堂上一般都是翰林以三品侍郎衔入阁办事,当初天子召王锡爵也是先以礼部侍郎入阁。

这是一般大臣入阁的程序,如张四维,申时行都是以侍郎衔入阁。但天子以礼部尚书衔让王锡爵入阁,以宗伯拜阁部,这就是殊荣,有别于其他内阁大学士。

不仅如此,王锡爵在回家前,也不过是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的官员。此举等于从正四品一口气跳过正三品侍郎这一关,连升四级,直接以正二品礼部尚书入阁拜相。

与之相比,付知远连升三级的圣眷……

正四品知府至从二品布政使与正四品少詹事到正二品礼部尚书,这两个放在一起,付知远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张四维,申时行当年都没有的待遇,而在官员眼底,岂非意味着天子对王锡爵的器重,还要在申时行之上。

难道朝堂上会出现嘉靖四十一年的三鼎甲同阁办事,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一并在阁,这是开国以来都没有的事情。

面对天子这般厚遇,连王锡爵也是动容,一旁王衡也是低声道:“爹爹……”

他生怕王锡爵不答允。

但见王锡爵却叹了一口气道:“蒙陛下看重,申吴县我与他共事多年,其心思缜密,老成谋国,怎么能说没有重臣主持,有他主持大局,陛下大可放心。某只乞骸骨归乡,琴棋书画自娱,不问世事。”

王衡坐不住,心道申时行怎么可与爹爹你比较。

说起申时行,王衡还是有气的,当年王锡爵是会元,申时行第二,到了殿试时,若是再夺状元,那么就是双元,虽说比林三元差一点,但也是相当了得的。

可是殿试上,王锡爵在策论里直指时弊,耿直直言。而申时行说话则圆滑多了,最后嘉靖皇帝取了申时行当状元,王锡爵降为榜眼。

这也就算了,毕竟王锡爵与申时行同在翰林院,二人交情很好。

但后来张居正夺情事件时,王锡爵是表示反对此事,并拉申时行站到自己一边。于是二人都跑去张居正府上抗议。

但同样抗议,结果却是不同,王锡爵被赶回老家,申时行则在次年成为了内阁大学士。

由此王衡得出结论,申时行实在是太无耻了,说一套做一套!

再好的朋友都有较劲的时候,何况申时行,王锡爵二人是同榜,又在翰林院共事多年,就是交情再好,也是有上下之心。

万历六年时,王锡爵在家种田,申时行入阁,一高一低令王衡替王锡爵很不平衡。

陈矩没料到王锡爵还是拒绝,当下一愕,心想你王锡爵如此回复,也实在太不给皇帝面子了吧。

陈矩于是计上心来,突然仰头大笑。

王锡爵皱眉问道:“中使何故发笑?”

陈矩笑着道:“无他,突想起唐书里一句话,严挺之宁不为相,也不见李林甫。”

王锡爵不由色变。

而李三才则是暗笑心道,恩师心高气傲,一般相求,不易成功,倒不如以言语激之。陈矩实在是高明。

在场之人都是饱读史书,陈矩这话的意思,是引用一则典故。

唐玄宗时,张九龄与李林甫二人为政敌。

但张九龄想推荐自己好友严挺之为宰相,他对严挺之说你若要担任宰相,我答应了还不行,你还必须要拜见李林甫。

严挺之听了却没有照办,为官除了公事外,从不私下见李林甫。李林甫深恨,于是找了个由头将严挺之贬官。

陈矩举这个例子言下之意,就把王锡爵比作严挺之,申时行比作李林甫。王锡爵不愿入阁,是不是因为申时行在位为宰相的缘故,如此说来你心眼也太小了吧。

王锡爵听了冷笑道:“申公待我如何,我待申公如何,日月可表,天地可鉴,又何必与外人道哉。”

见王锡爵作色,李三才立即道:“陈公公路远道乏,不如先歇息。”

陈矩见李三才给自己使了眼色,当下点了点头先是告退了。

陈矩走后,王锡爵对李三才斥道:“你身为我的弟子,怎可巴结中官?”

李三才道:“恩师,陈矩不同于马玉那等奸佞,他的名声一直很好,这一次出宫沿途也没有祸害百姓。他路经苏州,我也是代表南直隶官员迎候,若是马玉那等人,学生就算不要这乌纱帽,也不会迎候。”

王锡爵听了点点头,仍是正色道:“你说得虽有道理,但我辈读书人以清节为重,就算陈矩没有恶迹,但也是天子中涓。你身为官员去逢迎也有巴结之嫌,为读书人不齿。”

李三才垂下头道:“恩师教训的是,弟子记住了。”

这时王衡道:“爹爹,圣上如此器重于你,为何仍要拒之,如此不是辜负了圣意。”

王锡爵看了王衡一眼道:“不要胡言。”

王衡不服气当下继续道:“就算爹爹不体圣心,天下士子对爹爹出任宰执,也是翘首以盼。爹爹若一再拒之,天下苍生奈何?”

李三才也是道:“恩师身负众望,学生不少同僚,好友也是频繁来信,问恩师为何不出仕为官,学生也不知如何答之。”

王锡爵见二人这么说,沉吟道:“你们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一次虽说天子召我,但也有李植,羊可立,江东之三人在朝堂上为我造势之故。”

李三才道:“李兄他们都是朝中清流,举荐恩师也是出于一片公心。”

“公心?”王锡爵斥道,“老夫还不知他们肚里卖得什么药?他们与申吴县不和,故而希望老夫入阁取而代之,这才是他们的'公心'!”

李三才心底佩服,王锡爵不为名爵所诱,看事十分通透。相较下,李植,江东之以为王锡爵为人刚直强硬,眼里容不得沙子,入阁后必与申时行冲突。

却不知王锡爵也知道这一点,在申时行,王锡爵这样经久历事的老官僚眼底,他们的计谋就犹如小孩子耍弄权谋一般。

王衡道:“申吴县任首辅以来,畏首畏尾,不敢规劝天子,将朝堂上弄得乌烟瘴气,爹爹入阁,正好是拨乱反正。”

“竖子之见,申吴县长于谋身,不等于不善于谋国。你们与李植,羊可立,江东之他们在下面骂的倒是轻巧,但若论真正上台办事,为政天下,你们全部加在一起连申吴县十分之一都不如。”

王衡满脸通红,李三才道:“恩师所言极是,但是恩师若是拒之,李兄他们必推举其他人入阁,若是内阁不和,到时岂非党争再起?此才是国家的不幸。”

王锡爵闻言点点头道:“你这话倒是有道理。”

李三才,王衡又再劝了一番,王锡爵终于有几分意动。

次日陈矩要往河南办事,王锡爵终于决定在服阙之后就入朝为官,并书信一封交给陈矩让他转交天子。

陈矩办妥差事后大喜于是道:“荆石先生想通这一点就太好了。”

王锡爵道:“陛下如此看重老臣,老臣怎不知进退。老臣要说的话都写在信里,公公回宫后,也当劝谏天子疏远谄媚之臣,止钻营求官,戒除虚浮,节约开支,广开言路。另外张江陵忠于谋国,在位时虽是狂傲,但也为国家办了很多大事,恳请陛下也不要再追究张江陵旧人的事,并善待张家后人。”

此言一出,陈矩对王锡爵心底十分敬佩,王锡爵被张居正整成这个样子,在他身后失势时,仍是肯为他说话。

这样的话,王锡爵不是第一次说了,在之前就上表天子讲了好几次。

这与于慎行,林延潮一样,都是正直君子之举。

陈矩当下道:“咱家谨记先生教诲了,这一次咱家去河南办潞王就藩之事,马玉前车之鉴在前,不知先生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王锡爵道:“马玉之死乃咎由自取,公公既去河南,当以百姓为重,如此必不生祸患。”

“受教了”。陈矩言道。

于是陈矩从苏州乘舟至徐州,再从徐州转乘从贾鲁河前往开封,一路上都没有惊扰地方。

待陈矩座船快要抵至归德境内时,船上官兵来报道:“公公,河岸上有官船来迎!”

陈矩在船舱中摇了摇头道:“不是与你们说了,沿途不要惊扰地方,你们要我如马玉一样吗?”

官兵道:“回禀公公,我们一路上是依公公吩咐办的,但是这官船却是不禀自来,似早已打探到我们行踪,在路上等候很久了。”

陈矩闻言一晒心道,这么说就是来巴结,这官员做的也太难看了。一般官员对路过地方的太监,都是敬而远之,恨不得早早让对方过境。

甚至如王锡爵那般,处处与宦官划清界限,陈矩也是欣赏的。

至于中途逢迎,就是谋攀附的,想谋个好前程,将来调至京里去。

此举说出来,真是辱没了读书人脸面,传到官场上令人不齿的。

陈矩道:“你去打探一下,到底是什么官员?若是一般七品小吏,就给我直接拒了不见!”

不久官兵回来,陈矩但见他脸上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问道:“为何如此惊慌?”

那官兵哭丧着脸道:“公公,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到底什么事?”

“外头官船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杀马玉的林三元!”

咔嚓一声!

陈矩手中的念珠线断了,念珠一颗颗地掉在船板上。

“什么林三元?”

饶是陈矩一贯镇定,不把文官看在眼底,听到林延潮的名字,也是有点慌了。

林延潮半路劫在路上意图何为?

他前脚刚杀了马玉,后脚不会来杀自己吧!

我陈矩可是冤枉的,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还没干过呢!

当下面对王锡爵也是从容不迫的陈矩,现在一颗颗斗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当然身在官船上意图巴结陈矩的林延潮,不知自己还未现身,但凭着赫赫凶名,已是将一整艘船的人都给吓尿了。

(本章完)

928.第914章 马屁的方式

第914章 马屁的方式

满船的官兵,随从听闻林延潮的出现都是惊慌不已。

马玉的案子是轰动天下,马玉被林延潮所杀了以后,林延潮毫发无损,而马玉的人头现在还在开封城城头挂着,听说过几日要到卫辉府。

这叫传首示众,平息河南百姓的民愤。

至于马玉的那些爪牙也没好下场,好几百人都给抓了。

这些爪牙也是区别对待,跟随马玉从京里来的,或者从半路投靠尚好,被关在布政司监牢了,等候发落。

至于那些河南本地加入,那就没什么好下场了,都被各府收押,能被判刑的,关起来的,那也算是好的。

最怕是那些被放出来的,还没回家,就被愤怒的百姓抓在半路上打死了。

可见河南百姓恨马玉,以及他的爪牙,竟恨到了这个地步。

而林延潮持民意而来,若一句'尔受贿',那么河南百姓真的可以,不加任何调味料的,将他们一船的人都给生吃了。

所以满船的人,能不瑟瑟发抖吗?

陈矩见左右如此,强作镇定道:“慌什么,眼下这是何处境内?”

一名官兵报道:“距离归德府还有十里水路。”

“坏了,坏了,这林三元不等我们过境,就要在半途上杀了我们,他与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下人们顿时无比沮丧。

但陈矩却是从中听出一丝名堂来,若林延潮要对自己不利,也不用赶着动手啊。

这离境十里前来,也可能是出迎。

这是官场上一种极重的礼节,在大员路过地方的时候。

地方官若守在边境迎接已是算得上隆礼,但若是离境十里出迎,那简直称得上是'不要脸'。

陈矩想到这里不由一晒,心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让林延潮几十里外出迎。

就在他如此想着时候,但听船外突然连声炮响,船身也随之一震!

不好!林蛮子要开炮炸船了!

陈矩大惊失色,心道林延潮真要致自己于死地吗?

一船的人都趴在船板上,还有一人慌不择路,竟从舷船那跳船入水逃生!

而在官船上,林延潮正下令,船上的官兵,放炮相迎。

司礼监秉笔太监前来,能不隆重嘛?放炮是必须的。

其他的官兵拿出所有气力,敲起大锣大鼓,林延潮还让本地好几名德高望重的乡绅,站在船头,拿起贺表在那念着。

“东海扬波,皇恩浩荡……”

这声音和着船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就在这时候却看见迎面而来的陈矩座船上,一个人飞出舷窗,噗通一声落在水里。

然后不顾天寒地冻,奋力挣扎向岸上游去!

林延潮与满船的人看的是瞠目结舌。

“东海扬波?皇恩浩荡???”

远远的一艘船上,本地县令看着林延潮这边锣鼓喧天的样子,对左右道:“看来林司马已是迎上了中使!”

左右问道:“太尊,我们是不是也要跟上去!”

那县令摆了摆手道:“不可,若是我们这时候上去就是逢迎宦官,传出去官场上会不齿的。”

“那为什么林司马可以去?”

那县令笑着道:“林司马岂会干出逢迎的事来。只是这马玉前脚作恶被杀,如今又来了一人,不可不警告。”

“这林司马此去迎接中官,实用意让他不可胡来,以免重蹈马玉覆辙。所以这事他可以,我们却不可以,否则就是逢迎。”

左右纷纷翘起大拇指,道:“原来如此,太尊高明!实在是高明!”

陈矩的座船上。

林延潮与陈矩二人四目相对。

看着陈矩一副勉强镇定的样子,林延潮很想说一句,中使受惊了。

但这话此刻开口却很是不妥的。

正待林延潮想着措辞时,陈矩道:“林同知有心了。”

林延潮松了口气道:“中使奉皇命来河南办差,一路之上秋毫无犯,百姓,驿站都称赞中使贤名。本丞也知人有好坏之分,不可一概而论,面对陈公公,本丞心底只有敬佩之意啊。”

这一番话说得开了,满船的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眼看这方才跳船的人,已是救上来了,但'冬游'的后果,就是去了半条命。

陈矩咳了咳,当下道:“如此就甚好,只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准确。林司马还是不要贸作定论的好,免得到时面上不好看。”

这话说得令人摸不透陈矩底细,这一番逢迎不成,搞成了惊吓。林延潮不知陈矩是否心底对自己不快。

林延潮笑了笑道:“本丞相信陈公公不会令我失望,前面岸上略备酒席,还请陈公公赏光!”

于是二人坐着小舟,来至岸边。

陈矩在宫里早听闻不少林延潮的事迹,可惜之前见的很少。所以来此也有领教林延潮的意思。

而林延潮也在揣摩着这个人,这陈矩看起来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容貌清癯,很是普通的样子,但对方目光凝决,一看就知是遇大事而不疑的性子。

酒菜上后,陈矩当下开门见山地道:“在京城一直听闻林同知的事功之学,不知事功指的是什么?”

林延潮见陈矩前认真做过功课,知道他爱听什么,于是道:“本官以为事功在于经济。”

陈矩目光里抹过一丝讶色问道:“何以见得?”

林延潮道:“眼下国家之弊种种,如官吏贪墨,宗室日增,边事疲惫,其实归结在一起就一句话国家虚耗太多,以致于国库没钱。”

陈矩点点头道:“说得好,当年庚戍之变,咱家不过弱冠,见干爹带领将士披坚执锐,守护京城,咱家心仰慕之。其实边事疲惫,归结原因就在于朝廷没钱,嘉靖年时国库岁出大于岁入,但为何仍是无法给足军饷,此咱家所不解。”

陈矩又问道:“眼下西南兵事方歇,辽东边事又起,国家以天下钱粮经漕运,供给九边,但仍是不足。圣上因此苦劳不已,咱家也是跟着忧心。”

“咱家以为此漕运之弊,不知林司马是如何看的?”

这就是考较自己了,林延潮道:“最上之法莫过于漕运改海运。”

“漕运改海运可以治本?”陈矩反问道。

林延潮道:“当然,开海运不仅可以至京师,还能抵至辽东,粮船经海路抵至开原城西老未湾,不仅京里粮事可解决,辽东还可得海运之惠。”

陈矩闻言点点头,这改漕运为海运之事,做起来十分艰难,但所谋却是和他一致。

寥寥数语,陈矩深感林延潮与他政见相和。

陈矩不知林延潮是早做好攻略的缘故,这开海运之事,也是历史上陈矩的政见。眼下说来陈矩对林延潮,不免有知己之感。

这一点很重要,不说历史上,仅仅说现在陈矩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机会也很大,一旦他上位了,他会喜欢一个与他政见相同的内阁大学士,还是一个政见不同的呢?

要知道张居正之所以那么得意,也正是他与冯保作到了'宫阁一体'。

历史上多少内阁大学士,都是被司礼监掌印太监赶下台的,前车可鉴。

林延潮与陈矩聊天,二人越说越是投机。正如高淮说得,陈矩是相当有政治抱负的人,正是因为目光远大,所以他很能爱惜羽毛,路经地方不索贿,不骚扰百姓,就是明证。

所以林延潮拍马屁的办法,就是努力做到与他政见相合,入阁之事离他尚远,但若能得到陈矩赏识,那么将来调回京师,重入翰林院机会也是很大。

二人谈着谈着,已是到了潞王就藩之事上。

这也是二人政见容易产生分歧的地方。

林延潮即要巴结陈矩,也要坚持自己政治底线,这说起来颇难。

陈矩一面用酒菜,一面道:“你们河南的官员要潞王移至湖广就藩,但朝廷所拨给潞王的藩田却都在河南。藩邸在湖广,但藩田在河南,此事咱家不好与圣上交代。”

林延潮道:“若再建藩邸要近七十万两之费,而河南一年的税赋折银不过一百五十万两。河南穷困如此,若能劝潞王不在河南建藩邸,公公善莫大焉,老百姓都感念你的恩德。”

“可是我听闻,这近七十万两修建藩邸的钱,马玉已是命河南省收齐了。”陈矩不为所动道。

“没有七十万,只收齐了区区三十万,还是追讨各府多年积欠。为了完成考核,省里逼迫府里,府里逼迫县里,县里逼迫官吏衙役下乡催征。老百姓苦不堪言,去年马玉强夺民财破家者百余户,但横征暴敛之下,破家又岂止百户,一个冬天方才过去,但开封府已经饿死了两千余人!”

听林延潮这么说,陈矩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封府还是首府尚且如此,其他各府就不知饿死多少人了?

“为何官吏如此之苛?朝廷之政猛于虎?”陈矩十分触动,放下筷子。

林延潮道:“此考成法之弊,官员征粮与考成有关,税赋缴纳不足八成者,考成法下一律免职。所以公公一句话,就能活河南百姓无数。”

陈矩闻言默然半响,然后道:“考成法乃江陵公之良法,但在马玉手上竟被糟蹋成如此。”

顿了顿陈矩又道:“咱家可以上书劝陛下让潞王就藩湖广,但这收齐三十万如何用?”

陈矩目光有几分尖锐。

没错,藩王是贪得无厌,但官员也不见得干净。

陈矩道:“朝堂上早有传言,说马玉横征暴敛太过,激起了河南官员的集体抗议。但百官真是为民请命吗?有人说是马玉太过贪婪,吃相太过难看,以致官员们无法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没错,咱家一句话可以活人无数,但咱家更怕这老百姓的钱,不给藩王拿走,而是入了贪官污吏的囊中!”

“除非你们能将这三十万两都还给老百姓,你们办得到吗?”

听陈矩这话,常人很难反驳,三十万两银子发给河南五百二十万老百姓,一个人分不到多少钱不说,这行政成本也是很大的。

但见林延潮从容道:“请公公放心,这三十万两银子,林某自是打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来容易,用来难啊?”陈矩显然不信。

林延潮指岸边的贾鲁河道:“公公,看见这条河了吗?”

陈矩点点头道:“看见了。”

“这条河名为贾鲁河,此乃前朝治水名臣贾鲁所修,公公沿此河可从徐州至开封,路上还走得方便?”

陈矩道:“那是自然,没有停歇一日”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是因为公公清廉的缘故。”

“清廉?这话怎么说?”

林延潮道:“黄河数度为灾,此河遭河水倒灌数次,河道淤积,以致两百石以上的河船不能行也。”

“公公不取民一毫,这船当然也是轻的,吃水不深,所以一路行来畅通无阻。”

陈矩闻言恍然,然后问道:“所以林同知要用这三十万两来疏通此河?”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去年本官就有疏通贾鲁河之意,但所耗太大,以致放弃。”

“疏通此河有三等好处,一使得开封与徐州水路畅通无阻,使苏杭,湖广的粮船可直抵开封。粮食一旦充足,粮价就会降低,百姓就可以不用饿死,此乃解民倒悬。”

二疏通此河,以工代赈,让沿河穷苦百姓能谋生计,此乃活民无数。

三疏通此河,商路便利,不仅可以请朝廷在这里设立税关,而且运河一通,商贸往来,两岸各府所产也可以运抵苏杭。这一点可以参考宋时的汴河,此乃通商惠工。”

“此三功,也是三德恳请公公采纳。”

陈矩问言笑了笑道:“此听起来,确实为良法,林同知真有经济之才。但咱家还需斟酌,听一听工部的建议。”

林延潮正色道:“不是本丞有经济之才,而是陈公公有经济之才。只要贾鲁河一疏通,各府受益,百万百姓必然传颂公公的功德,到时沿河百姓必设立生祠,世世以香火祭祀,感激公公的恩德。”

林延潮这话就是开出筹码了,陈矩这人不好钱,但是却好名。

马玉要捞钱,但他陈矩是想当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好公公的。所以林延潮就拿此来作为交换条件。

陈矩十分欣然,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啊。

林延潮如此能为他考虑,这样的人是绝对要拉一把的。

于是陈矩道:“林同知说的好,你如此为百姓考虑,不知心底所求是什么?”

Ps:旧的一年马上过去,新一年马上到来,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大大发财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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