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文武,忠奸,豪雄,奸佞,生死!

果然啊……

澹台宪明在看到李观一出现,持战戟冲杀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来了这个结果,为何出现在麒麟宫,为何其背后会有谋士,为何和薛家有关系,又为何,要杀死陈皇陈鼎业的私生子。

这一切本身是散乱的。

但是,当李观一出现的时候,澹台宪明就猜测出来了这一切事情里的最后一个拼图和联系,那就是,若是眼前这少年是李万里的儿子,那么,一切就都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了。

可就算是如此,当那少年亲自说出来的时候,澹台宪明仍旧有一瞬的恍惚,他几乎是本能的抬起手,握住了猛虎啸天战戟暗金色的戟柄,眼前恍惚所见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少年。

“先生,你好,我叫李万里。”

握着战戟的手掌用力,那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少年人仿佛和眼前之人重合,下一刻,神兵猛虎啸天战戟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虎啸,直接震开了澹台宪明的手掌。

此戟通灵,唯光明正大,世之英豪,可以持拿。

李观一猛然后撤,战戟的锋芒带出了大片血肉,右手握着神兵,左手拔剑,本来是要拔出金吾卫的配剑,可他顿了顿,直接拔出腰间杀人不见血,锋利无比的秋水剑。

身后虚空鼓动,赤龙,白虎,同时出现了,龙吟虎啸,在这里面同时升起。

毒血都被逼迫开,散发出一层一层的激荡涟漪。

长剑之上运转赤色流光,战戟之上墨色煞气纵横。

李观一爆发出了自己的极致杀伐。

不需要第二句话了。

所有的仇恨,都已在那一句话之中道明!

放手厮杀便是!

【卷涛】【摧山】【断岳】!

【霸王绝式】【赤帝剑影】!

在龙吟虎啸之声中,气浪纵横,斩喉,刺心,断穴,每一招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最后剑戟扫过,澹台宪明没有了气息,重重倒在了这毒血池子里。

代表着天下第一奇毒【蜚】的心血,从各处灌入他体内。

澹台宪明的生机彻底消失。

李观一竟然已经脱力。

肩膀,手臂,腰部,胯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撕裂痛感。

可以见到他方才的出力层次。

他几乎已经握不住秋水剑和猛虎啸天战戟,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而不断颤抖着,站在此地,毒血几乎不断尝试侵入他的体内,但是这些剧毒只是渗入他的体内,还没有来得及侵蚀就被攻破了。

李观一腹部,那一枚重新汇聚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

爆发出了一层一层的暖流。

不断去抗拒这些剧毒。

你腐蚀一层气血气机,金丹一转就弥补出一层。

侯中玉连麒麟火正面攻击都顶得住,这样的玄奇神功,若是在对手的身上,那就是恨得咬牙切齿,此刻在自己的身上,却是一层最大的依仗,若非是这东西在,李观一自己都得给这剧毒腐蚀,再染一层。

他拼尽一身所学,把澹台宪明打成了一摊破布,立刻去检查那边的岳鹏武,只是手一触碰,几乎就要烫得李观一瞬间把手拿起来,他看着眼前的神将。

岳鹏武周身的内气,经脉皆已经移位,【蜚】的剧毒就如同是一条怒龙一般在他的体内奔走着,心脏已经开始结晶化,【蜚】的血毒,是来自于八百年前,赤帝亲自率领神将们绞杀的太古异兽。

严格意义上,这不是毒。

而是【蜚】这样的古老生物,其血本身的强烈改变之力,对于人类来说就如同要命的东西,岳鹏武的心脏正在不断被这血毒侵蚀,变化成太古异兽的状态,但是那是一种代表灾劫的存在。

他的生机已经要消失了。

岳鹏武靠着墙壁,那把锁链凝聚的长枪就放在他的旁边。

神将的脸上都是剧毒奔走留下的黑色痕迹,可以想象到他此刻承受的剧痛,但是他的目光却很平静,注视着李观一,道:

“你是大帅的儿子?”

李观一手中的寒霜戟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这把上乘利器上已经出现了一丝丝裂隙,显而易见,神兵的力量,哪怕只是承载了一部分,对于这件兵器都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李观一点头,他微蹲下身子,按住岳鹏武的手腕,想要去找到遏制这剧毒的方法,可李观一本身中过的剧毒不是【心血】这个级别,二来,是他的母亲代替他承受了巨大部分。

外面忽然传来了剧烈的脚步声,李观一握住兵器,转头看去。

冲进来的是燕玄纪,他循着李观一留下的痕迹来的。

他不懂得阵法,但是作为战场上的宿将,追踪痕迹这种技巧,可是一次一次生与死之中历练出的,吃饭的家当,是绝对不可能忘却的,硬生生追着李观一的痕迹来了这里。

浑身染血,气机汹涌,血气升腾化作了白气,冲进来一瞬就看到了岳鹏武和李观一,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了岳鹏武的变化,脸上大变,猛然大步重来,一下俯身将他搀扶,道:

“这是,这……!”

“经脉凝固,气血枯竭,心脏也……”

这僧人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化,最后即便是他也只剩下了恍惚和惨然的煞白,缄默无言……这种剧毒几乎是把身躯化作了晶石,他们拼尽一切,来到这里却还是迟了,亦如十年前。

岳鹏武平静,他的头靠着墙壁,感觉心脏最后的跳动。

“这样啊……”

“当年,你逃出去了。”

“太好了。”

外面的阵法传来了追踪者的声音,燕玄纪握着兵器,虎目微红,转身看着这大阵,眼底杀意,古道晖方才虽然不知道为何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追逐他。

但是以古道晖这样的名将,想要追来,不是什么困难。

以弱小的兵力,冲入了皇宫之中,面对的是名将,谋主,这本来就是孤注一掷的计策,而现在他们寻找到了要拯救的人,但是却似乎终究是无能为力。

“敌人啊……”

岳鹏武垂眸,他忽然伸出手,手掌上手背上手臂上都已经都是【蜚】血剧毒的痕迹,这位名将提起了那把粗糙的战枪,手腕一转,然后站在了大阵的门前,他微微笑起来,道:

“那么,这一次,就由岳鹏武来断后了。”

他背对着李观一,道:

“我年少的时候,太平公教导我武功和兵法,你出世的时候,我还在扫平外敌,那时候我满心想着可以把他的兵法都传授给你,这样薪火相传,也是好的事情,我想着要怎么样教导你。”

“可是后来天下如此纷乱,我终究没能找到你,这乱世啊,总是把每一個人逼迫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但是没有什么,我已经见到过伱了。”

他轻声道:“那么,已经足够。”

“这天下总是聚少离多的,有时候一面顶得过十年。”

“他们说我会死在这里,你也会,但是我不相信,勇敢些……往外面冲吧……”

岳鹏武握住兵器,燕玄纪知道了他的意思。

于是这位扛纛的猛将也提起兵器,和已经快要站不稳,走到了生命最后的名将并肩,他们提起了兵器,长枪和玄棍指着前面,就好像曾经的太平公,摄政王一样,挡在后辈的面前。

岳鹏武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伸出手,在怀里抓出一个东西,然后放在李观一的手中,他微笑着道:“这就是太平军的军心……”

他抬起手,那是一簇稻穗,已经干枯了。

但是就是这一簇稻穗,点燃了最初的火,从周老将军,到太平公,再到岳鹏武的身上,那火焰安静燃烧在每一代人的心中,然后岳鹏武反手一枪,将地宫的旁边轰出一个巨大的出口。

“走吧!”

他一把推在了李观一的肩膀上,把他推出去。

岳鹏武的双瞳已经失去了聚焦,眼前模糊一片。

我已经成长起来了啊,将军,他想着,已经可以驰骋天下,已经可以为家国而战,已经可以,庇护百姓,为后来者,打开道路。

金翅大鹏鸟会倒在这里。

但是还会有另一处火焰从我倒下的地方升腾起来。

但是他看到那少年被推出去,走了几步,似是握紧了拳,忽然转身,李观一一直在思考救他的办法,可此刻,确实是只剩下了最后的方法。

只有赌了。

没有犹豫,大步冲过来。

少年拔出了秋水剑,在左手的掌心划过。

然后将剑收回,右手一瞬以点穴手段按在了岳鹏武的身上,这是一个高大的汉子,此刻却忽然踉跄了下,他没有对李观一的防备,此刻如同风中之烛。

他蕴含着最后的一击,在这一招斩出的时候,他仍旧无可匹敌,灿烂若骄阳,可是在这一招之外,他竟然虚弱到了这样的层次,踉跄倒下。

李观一一只手搀扶住了他,左手抬起。

蕴含有绝对不曾耗尽的,不死药药力的鲜血落入了岳鹏武的嘴中,到底是太古年代代表着灾劫的【蜚】更为强大,还是历代术士不惜一切追逐的【长生】,更胜一筹。

“侯中玉啊侯中玉,你可要争气些!”

李观一从怀里掏出一个个瓶瓶罐罐。

这是侯中玉的珍藏,他找到了疗伤的丹药,把侯中玉的珍藏尽数灌入了岳鹏武的口中,然后以自己的血化去,但是岳鹏武的生机仍旧在迅速地消失,【蜚】的血,不是侯中玉可以解决的。

如果说,只是之前那些蜚血的影响,是可以解决的。

可是为了和澹台宪明放对,岳鹏武主动吸纳蜚血入心脉,驾驭正邪两股力量,这也导致了这毒血早就已经流遍了周身,这是曾经影响过天下局势的奇毒,死在这毒之下的顶尖高手,并不只是他这一个。

燕玄纪神色悲苦,岳鹏武眸子微垂,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年的将军,李观一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一瞬间的挣扎,确实存在了这样的迟疑和挣扎。

但是瞬间化作了决意。

他抬起手,手掌按在岳鹏武的嘴边。

体内,《万古苍月不死药》的金丹旋转数次。

然后,直接崩碎!

少年周围气机逸散如风,少年的意气如风。

岳鹏武本来模糊的视线忽然顿住,重新清晰了一瞬,他看到那模糊的将军转过身来,却忽和那少年人重合起来,看到李观一的脸上,也重新出现了【蜚】血剧毒的痕迹。

少年咧嘴笑起来,像是那个一把把他从农田里拽出来的年轻将军。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冻毙于风雪。”

“将军的命。”

“李观一背了!”

这直接来自于武道传说青袍客,和方士不死药一脉金丹理论的功法,聚集的磅礴生机,以及李观一体内潜藏的不死药药力,被逼迫出来了,燕玄纪忽然神色骤变,他看到了那少年鬓角发梢微扬。

然后,脸上也出现了剧毒侵蚀的痕迹,没有了这金丹的抵御,天下第一奇毒的顶尖版本瞬间侵蚀入李观一的体内,那种熟悉的剧痛再度传来,但是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燕玄纪道:“少主!!”

而岳鹏武恍惚,然后眼前归于黑暗。

他刚刚还可以激战,还有最后一招强大的武技可以杀出去,他仍旧意识清醒,炽烈如同燃烧的火焰,可是此刻他却失去了意识,可是那一缕本该会燃烧殆尽的柴薪,反倒是保护下来。

盛极必衰的死局,被中断了。

岳鹏武的生机停止逸散了,最后的生机维系在了心口,维持着基础的跳动,李观一脸上身上有墨色的【蜚血】痕迹,然后缓缓烙印入骨血之中,剧痛让他的手掌都在颤抖,他把手藏在背后,道:

“江湖传说,有青袍人,可以起死回生。”

“鬼市之中,有天下神医,也可以让岳帅苏醒。”

燕玄纪怔怔失神,那少年收回了手,握着拳,然后道:

“燕将军,有劳你带着岳帅离开。”

燕玄纪道脱口而出:“那你呢?!”

“我?”

李观一提起了兵器,只是笑了笑,道:

“你这样的名气,一定会吸引足够多的敌人,你们和我一起,我反而会成为你们的拖累,到时你们走不掉,我也走不掉,道不如分开走,你们可以不必顾惜我,却也可以引走高手。”

“我可不是什么牺牲主义的。”

“到时候,我们或许都可以活着出去。”

燕玄纪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你的毒……”

“哦,蜚血啊,这个我中过的。”

少年浑不在意似的,轻声笑着道:

“剧毒而已。”

“大不了,再斗十年!”

“你们先走……”

“放心,我不会死的。”

燕玄纪看着眼前的少年人,恍惚间却仿佛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了,一样的性格,一样的气度,而在这个已经行遍了佛门八十难的行者失神的时候,他看到那少年侧身看着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啊,燕将军。”

少年人提起了手中的战戟,他站在了燕玄纪和维持住一丝生机的岳鹏武之前,轻声道:“虽然说,我不是我的父亲,但是他一定会这样说的。”

“你可是扛纛的将军啊。”

“就算是我死了,又怎样?”

“你的心不死,纛不会倒。”

燕玄纪身躯剧烈震动了下,那少年提起寒霜戟从他身旁走过,燕玄纪却仿佛恍惚看到走过的是那年轻的太平公,仿佛是有太平公的声音和少年清朗的音色混在一起。

李观一站定,战戟抵着地面:“大丈夫有恩报恩。”

“十年前,你们为我打开生路,这一次,换李观一为你们打开前路了,不过,我的实力还是很弱就是了,所能做的,或许也只有这些。”

“此次我若不死,将军总该可以有一天听到我的名字。”

燕玄纪看着那少年背影。

天下的英雄,唯是在最为绝望之刻,才会越发彰显其心性和气魄,那少年的身上,仍旧还有这最初那站在最前的豪雄的气魄啊,燕玄纪忽然咧嘴一笑。

他伸出手,扯断了脖子上的佛珠。

然后半跪在地,握着拳头,一字一顿,回应道:

“末将,燕玄纪。”

“尊奉主公之令!”

他抬起头,看着那少年:“那么,主公。”

“某去了。”

李观一背对着他,点头,燕玄纪起身,抓住了玄兵,又把那被维持住生机的岳鹏武扛起,他双目通红,主动从阵法这一端冲出去了,李观一呼出一口气,在燕玄纪奔走离开的时候,他却忽然神色一变。

李观一的身躯颤抖,几乎痛地瞬间跌倒在地上,战戟抵着地面,【蜚】的血化作剧毒,他的双目如同燃烧着火焰,却没有再倒下去,活着跪下去,拄着战戟起身,以青鸾鸟死死压制剧毒。

他脸上发白,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骂:

“让你逞英雄啊。”

“痛死了!”

然后大笑起来:“反正,已经没法后悔了!”

“就这样好啦!”

“妈的,大不了,再和这毒斗十年!”

又转身朝着澹台宪明的要害劈砍补刀了好几下,才踉踉跄跄从另一个方向走出,走之前,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供奉着陈国先祖所在牌位的地方,而后一炷香后,方才离开。

………………

而就在所有人离开之后,这地宫之中,那毒血池子里,忽然冒出一只手,然后,已经死去的澹台宪明,再度缓步走出来了,倾尽了神将,奇毒,以及神兵的绝杀,他还活着。

除去了第一次的必杀,借助神兵突然出现凿穿了澹台宪明的防御,之后李观一的每一招都对澹台宪明造成了必死的伤害,但是,澹台宪明体内,一物缓缓流转。

“山髓可长生,却是真,却也假,最多苟活而已。”

澹台宪明握着李观一曾经见过的东西,踱步走出,这是他死后浮现出来的,老者心口被李观一以战戟凿穿的伤口仍旧还在,这儒生踱步走出,最后坐在了之前他来的地地方,坐在那个台阶上。

气息流转,身上的血水蒸腾干净,他想着:

“李万里的儿子么?”

“天下的英雄,真是杀之不尽啊……”

澹台宪明刚刚那少年人,身上有着那乱世中点燃一方的光芒,澹台宪明垂眸,他伸出手,蘸着自己胸口不断流出的鲜血,然后在蒸腾干净之后的袖口写下了文字。

“杀我者,岳鹏武麾下刺客李观一。”

老人眸子平和,用这个罪名,遮掩住了太平公李万里之子的身份,然后他伸出手,手掌因为剧毒而颤抖,却还是拿起来了被打落在缝隙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平淡看着前方,继续推算:

“太平公李万里之子,若是踏足天下,陈国必乱。”

“这乱会超越我原本计策的程度,该辅之。”

“岳鹏武,太平军,天下豪雄……可。”

“一国乱,陈国裂,一国强,英豪辈出,天下当定。”

“但是,还不够啊,还不够……太平公李万里之子的身份,不可以如此曝光,也不能没有功业,否则的话,过早则死,过轻,则难以冲击天下的人心,让陈国彻底迸裂混乱。”

这个天下前十的谋士微微笑起来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锦囊里面,是干瘪的馒头,他摩挲了下,扔到了血池里面,然后吃力地拿起李观一落下的金吾卫之剑,大口喘息。

老者对着血池整理自己的衣冠,最后手指微微一动,最后一股气升腾,那把剑飞入天空,盘旋,落下,澹台宪明平淡,傲慢,自负地坐在那里,然后端着酒,缓缓咽下。

他闭着眼,仿佛还可以看到几十年前被陈国皇帝军队踏平的家乡。

被长枪挑飞的妹妹,和那挂在城墙上的肠子。

他轻声念着那诗句:“大贾富商萃锦华,彼军起发十多家。”

“东门更有伤心事,忍把风筝放女娃……”

愿再无此景。

我要,天下一统!

李观一,杀死奸相,大儒的声望,就交给你了,看能不能接住。

以我首级为邀约,送你入天下,裂陈国!

他最后看到了当年落雨里的年轻的自己。

长剑落下。

酒盏落地,白发首级,落于地。

‘阿哥,你回来啦!?’

儒生曰——九世之仇,犹可报乎?

虽百世。

可也。

………………

在皇宫之中,赤霄剑清晰感知到了这里的一切。

剑身上的光芒几度地亮起。

又因为和李观一的约定而按捺下来。

亮起来,压下去。

亮起来。

又压下去!

最后,在那少年大笑着说,那就这样啦,曾经被所有人保护才活下来的孩子,最后大笑着用自己承载血毒,换其他人活了下来,洒脱地说一声妈的再斗十年。

赤霄剑终于忍耐不住。

剑身一寸一寸明亮起来。

然后,就在萧无量和越千峰对峙的中间。

明亮的剑鸣冲天而起。

忍忍忍——

忍不住了!!!

(本章完)

第171章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萧无量和越千峰正自这皇宫之中厮杀。

夔牛和赤龙厮杀碰撞,雷霆火焰不断交错在一起,麒麟咆哮,赤龙火和麒麟火两种力量混合在一起,才堪堪压制住了那年轻许多的神将萧无量。

越千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觉得手里的战戟有些滑手,他低下头,看到原来是自己的血已经浸染了战戟的柄,仍死死抓住,他虎目注视着萧无量,胡乱擦过口鼻发腥的鲜血。

“萧无量!”

“再来啊!”

萧无量看着这两个月内和自己厮杀第三次的名将,越千峰已经是负伤不轻,但是萧无量却仍旧从容不迫,抛开了军势阵法在战场上的价值意义,单纯武道之上,萧无量堪称绝代。

越千峰已是当世一流,却仍旧难以和这样的天下绝顶相比。

唯独此身一身气血沸腾,战意昂扬,死战不退。

而就在他打算决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剑鸣。

两位神将都齐齐低下头看去。

在下面的禁宫废墟之中,却还有一处极了不得的阵法,保护着一处地方,那是一处墨色的高台,上面有纹路古朴的匣子,匣子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红色绳索,此刻却皆无风扬起。

下一刻,这耗尽了中州皇族心血铸造出的,专门封禁赤霄剑的剑匣出现了一道道裂隙,下一刻,竟是,直接崩碎!

激昂的剑鸣冲天而起。

赤色的光辉直接撞破了陈国皇帝在此地布下的大阵!

陈皇陈鼎业苦心积虑遮掩了此地局面,既可以以皇宫为诱饵和陷阱,将诸多的敌人对手都镇杀于此,又可以将代表着陈国皇室威严的皇宫此刻真正的画面遮掩住。

但是现在,这一切的谋划,都因为赤霄剑的暴动而粉碎了。

如同一道光冲天而起,旋即夜色之中泛起了激荡无比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散开,下一刻,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这一座大阵直接破坏,赤色火光,赤龙盘旋夔牛招雷的画面就这样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陈皇本自饮酒,神色从容徐缓,甚旷达。

此刻却微微凝固,瞳孔剧烈收缩。

!!!!

他一石二鸟之计,因此而碎裂。

别宫之中的死寂,慌乱不提,萧无量看着那悬浮于空中鸣啸不已的赤霄剑,手中的重锤微微放下来,看着前方的麒麟,越千峰,和赤龙:“你竟然唤醒了赤霄剑?”

越千峰虎目微微有凝滞。

???

旋即大骂:“我唤醒赤霄剑?”

“你是不是傻?老子土匪出身啊!”

萧无量言简意赅道:

“赤霄剑和赤龙都在此,而赤霄剑也不曾另行飞往他处。”

越千峰只觉得一股憋屈。

脑门儿上都要炸出一大片火苗子。

大骂两声哪个混球甩来的锅,提起战戟,正要继续厮杀死战,忽而听到了一声长啸,那长啸如龙似虎,穿金裂石一般,越千峰心中一顿,转头看去,只见硕大一佛门金身升腾,只是一掌横扫,不知几十上百个禁军都被打飞出去。

一身穿灰袍,衣襟染血的粗狂僧人,右手持了一根混金玄铁长棍,挥舞起来,如同暴风一般,肩膀上扛了一名男子,不知生死,正是燕玄纪!

燕玄纪扛着还有生机的岳鹏武,且战且杀且走,长啸道:

“走!!!”

这声音远远传出,前来此地厮杀,冲撞皇宫的众多江湖好手,尚有活着的,于是知道事情已成,无论成败都要离开,于是皆是舍弃了对手,唯独越千峰看到燕玄纪背负之人还有生机。

更是大喜,体内仿佛涌动出无限力量,大笑数声。

“萧无量,老子没空和你打了!”

“之后战场上见!”

他大喝数声,赤龙呼啸,狠狠地朝着萧无量的方向杀去,而后越千峰瞬间离开,麒麟同样如此,而这位仍旧还有余裕的天下神将,并不曾在此刻出手追击,只是提起战锤,看着天空和混乱的江州。

姬衍中发现了赤霄剑的异常,如电光一般地激射而来。

龙虎法相争斗着的皇宫,烈焰冲天,百姓们被惊醒了,然后起身出来,看到天空都像是被点着了似的,在夜色之中,看到了金红的天和云气,黑夜中的云看去巨大而狰狞,犹如灭世的诸神挥出的手掌。

城池开始乱起来,萧无量举起了手中的重锤。

双锤之上仿佛有一道一道的蓝紫色雷霆崩散。

本来被火箭,墨家机关,以及赤龙,麒麟这些存在导致的,干燥焦躁的皇宫忽然变化,苍穹之上的金红一点一点褪去了,人们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某种无形无质却又苍茫壮阔的存在从天上压下来。

火把,灯笼都忽闪起来,江州城的动物都呜咽了声,人们心中慌乱,不知怎么的就僵硬住,仿佛整个江州城都同一时间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

【噼啪——】

有人发现手中兵器忽然麻痒,森然的剑锋上竟然弹起了一道蓝色的弧光,这种变化在所有人的身上发生,然后连碰衣服都是啪的一声,头发都毛毛躁躁炸开。

萧无量右手重锤击空。

“轰!!!”

天穹炸开一道恐怖的雷霆。

连绵不断的雷声几乎要把人的脑袋震得一片苍白。

下一刻,雷霆就占据了整個天穹,无尽的雷霆自下而上轰击着天空,往上是似乎要吞没江州城的火光,而下面则是炽白的雷霆,炽烈的火气和雷霆碰撞,炸开了一道道狂风扫过了江州城,狂风席卷。

云气被死死拉扯下来,最终,化作了一场笼罩整个江州城的暴雨,暴雨扭曲视线,将皇宫的真正状态遮掩了起来,这是真正顶尖武者的手段,根本不屑用什么方士之技。

举手投足,皆如神魔。

这暴雨安定了人心,雷霆震慑恐慌,而不断落下的雨水,将皇宫的火势也逐渐压下,未曾继续往外面蔓延。

一锤之下,恐怖如此。

这似乎也代表着征战和厮杀的结束,藏书阁之中,那两位武功造诣皆已经极为醇厚的皇族宿老,终究不曾踏出一步,只是不知他们是不愿,还是不能,亦或者,陈鼎业的分量,似乎不如眼前这位年岁不很大,就已有如此功力的陈清焰更重要。

陈清焰手掌中的烛光燃尽了,她把这灯烛放在藏书阁一侧的石台上,然后淡淡道:“那么,告辞。”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下去,神色清冷平淡,鬓角白发微扬。

只是走下去之后,额头就已开始渗出冷汗。

就只是方才对峙,她体内内气已消耗了大半!

…………

轰!!!

陈承弼被打得脊背撞击在了山石上,坚硬的山脉被从中间打穿了,老人白发苍苍,极为狼狈,一身蓝色衣裳已经沾满了鲜血,坐在那里,张口咳血不止,身上有刀伤,剑伤。

胸口还有一个可怖狰狞的贯穿伤口。

伤口的肉还在愈合,有被某种奇功绝艺打得灼烧的痕迹。

但是陈承弼却只是大笑:“痛快,有趣,有趣!”

他抬手扔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手臂!

手掌修长有力,握着一把不断散发出炽烈气息的长剑,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着,而断口可以看到狰狞刺目的骨刺,看到血脉,经脉被拉扯到了极限之后绷断,然后朝着反方向蜷曲的一个个珠子。

天下宗师第六,御尽兵戈屈载事狼狈半跪在那里。

他的左手握着散发寒气的宝刀,支撑着地面。

除去了断臂之外,他看上去比起陈承弼要体面许多,衣衫上没有太多伤势,气度俨然是一代宗师,但是,就是这样天下绝顶的武人,在刚刚被这个老者硬顶着绝学冲进来,然后活生生撕了手臂。

随石破碎,那边的老人缓步走出,白发微微扬起。

鲜血落下,背后有扭曲的墨色法相升腾起来了。

羽翼猛然展开,墨色的羽毛落下,而其本体,竟然是一只狰狞恐怖的黑色猛虎,正在那里低沉的咆哮,李观一一直好奇陈承弼,陈清焰明明是高境界武者,为何没有法相。

此刻,陈承弼的法相出现了。

屈载事咬着牙,看着那狰狞可怖的存在,一字一顿道:“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天下凶兽类法相,排名第二,极恶,穷奇。”

“传闻五百年前陈国公为了麒麟杀死了最后一头穷奇,被穷奇血浇灌了满身,他的后代之中,惊才绝艳者,心思通明者,皆可能激发血液之中的穷奇之气,法相穷奇。”

“传闻是真的……”

他看着那缓步走来,双目墨黑泛红的老者。

陈承弼白发微扬,背后有墨色双翅的猛虎踱步,杀意森然。

这个时候,第六宗师屈载事只能想到两个字了。

【疯王】!

屈载事重重吐出一口气,在陈承弼打到忘我,被陈承弼一直压制着的穷奇法相现世,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屈载事哪怕是强横无比,却也是被这出其不意的变化,被癫狂的老者撕了一条臂膀。

屈载事止住手臂鲜血,后退半步,道:

“今日之事,不会结束的。”

“疯王。”

“他日,你我再分一次生死吧!”

他只是左手持刀,从癫狂的老者手下脱身,迅速离去。

所有人都驰骋在自己的战场之上,而李观一以青鸾鸟压制住自己体内的天下奇毒,从岳鹏武砸出的裂隙之中冲出来,然后迅速去和破军约定的脱身之地,只是事情比起他预料的更大。

仍旧还有追兵。

是古道晖的麾下,那名名将害死了自己的三个同袍,换取来了威武侯的爵位,以及二品大将军的官职,就算是没有人发现李观一和麒麟的关系,古道晖却也亲眼见到了燕玄纪保护李观一。

“这帮名将,一个一个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李观一心中暗骂,一路持战戟,其中数战,皆被他冲破了,那剧毒虽然是腐蚀肌骨,极是痛苦,可是此刻李观一心中怒意豪气汇聚,这般痛苦,就如烈酒入喉,刮喉般的痛,却也激荡心气,让他招式更重更狠。

又一次甩开了追兵,李观一已靠近了御道,却听到破空声。

是弩箭,但是李观一没有避开,因为弩箭是射到了他身前的土地上,其中大半都镶入地面,令砖石都开裂,李观一缓缓抬眸,看到御道前面走来的人。

是夜不疑。

这个少年武官死死握着战剑,他身上还有伤势,死死盯着李观一,右手握着兵器,指骨都凸显出来,局势到了此刻,他已经推测出了李观一的部分来历,他咬着牙关,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

可那声音还是像低沉的风一样,似乎笃定了,一字一顿道:

“你,是岳帅一脉的。”

“越千峰,和你认识。”

“《赤龙劲》,也根本不需要《汪洋劲》去驾驭,他根本不会害你,对不对……”

“你一直都在,骗我们。”

夜不疑注视着眼前的同袍,好友,他缓缓提起手中的剑,他被打昏过去了,却因为功法挣扎地醒过来,他把同袍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拄着兵器,踉踉跄跄去找人,想要去救他的好友回来。

但是最后才发现真相。

夜不疑咬着牙关,看着那边持战戟的少年,夜不疑是夜驰骑兵真正主帅的嫡子,他手中有夜驰骑兵的传讯方法,此刻提起了剑,指着李观一。

往日种种,如在眼前,欺骗之举,痛入骨髓。

可岳帅冤屈,亦痛恨深切。

夜不疑忽然长剑一转,剑锋直接刺入了自己的胸口,他红着眼睛,任由鲜血流淌下来:“不战是我不忠于国;战,是不从于义,今日,金吾卫夜不疑抵抗叛贼李观一不能。”

“拦!之!不!住!”

少年武官双目泛红,李观一去搀扶他。

夜不疑一把打开他的手:

“走!”

李观一握着拳,最后他将最后的丹药放下,转身大步离开,很快禁军赶到了,他们询问李观一的方向,夜不疑抬起手,指出了相反的位置,于是禁军们都快步离开追踪过去。

少年捂着伤口踉踉跄跄起身,他忽然笑起来了。

笑容复杂。

然后把李观一给的药都扔到了湖里,提起剑,把自己的战袍斩下来,抛出去。

“李观一!”

他喊:“我们,不再是兄弟了。”

少年自有少年的家国,少年自有少年的热烈。

那时大家看不过眼,打得鼻青脸肿,只要一壶酒,就说。

我们是朋友了。

现在他说,我们不是兄弟了。

夜不疑拄着剑,他支撑着站稳,负伤的周柳营扛着战戟,后面是那些少年武官们,大家冲过来了,周柳营把夜不疑扶稳了,道:“老大呢?”

“李观一呢!”

夜不疑不回答,只是鼻子发酸,这个所有年轻武官里面,最为沉静的一员咬着牙,仰起头,血和泪一起落下来。

……………………

李观一冲出了皇宫,麒麟化作了一团火,落在他的身上,巨大的麒麟神兽此刻脱困,竟然化作了只一大团的模样,可以被抱在怀里的模样,火焰退去,看上去只是个奇怪的小狮子猫。

李观一捂着心口往前奔,他握着兵器,血脉奔涌,不知道是毒素还是其他什么,少年只是觉得心口钻心一般剧痛,他不知怎么样,突然明白了古道晖和燕玄纪争斗时候说的那句话。

‘真是荒唐啊。’

‘乱世总是将人推向对立的地方。’

‘哪里有什么道理呢?’

只是因为,彼此皆少年意气,皆有家国之心。

李观一冲出去,却忽然有一道劲风传来了,李观一转身一战戟扫过去,却发现战戟纹丝不动,阴影中的人缓步走出,虎目平静,白发微微扬起,是薛道勇。

“薛老。”

李观一松了口气。

老者看着眼前的少年,道:“难为伱了,老夫被宇文烈缠住,赤霄剑冲破了大阵,皇宫的事情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局势被打断了,此刻才可以脱身。”

李观一心神起伏涌动,他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可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要说什么,薛道勇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沉默了下,他轻声道:“走吧。”

马车过来了,驱车的正是赵大丙。

薛道勇微微笑道:“我把霜涛带出来了,你和她一起回去关翼城,你让霜涛留在那里,你和你的婶娘,一起离开这里,去江南一十八州,去那里。”

李观一身躯剧震。

“薛老,您知道……”

薛道勇笑起来,他和李观一站在马车稍远些的地方,老者轻声道:“我为什么知道了你的身份,我当然要知道啊,你的年纪,应该早就忘记了,当年你逃亡出来的时候,可听到了猛虎的咆哮?”

李观一的身躯僵硬,少年忽然又想起来那个,做了许久许久的梦。

乌云渐渐笼罩,只剩下些微的星光,雨水落在夜驰骑兵的甲胄上,溅射起了细密的水花,婶娘带着婴孩奔逃,马蹄的声音破碎。

旋即这声音就被尖利的破空声音撕碎了,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只白虎的模样。

李观一的嗓音艰涩,道:“薛老?!”

薛道勇道:“我一直把霜涛带在身边,长青也觉得她是自己的亲姐姐,觉得她的父亲在西域经商,可是这只是一种谎言罢了。”

“我的另一个儿子,霜涛的亲生父亲,救下你之后,去了皇宫。”

“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为什么,会忘记呢?”

李观一身躯僵硬,老人道:“不过,我也是在十几天前,才推断出来了你的身份,真是荒唐啊,十年前的事情,竟然还要出现在这里吗?这几个月的相处,老夫和你说了许多的话。”

“许多东西,你懂得了,可许多东西没有懂,也不用怕,之后你见识了天下,总会懂的;关翼城之后的道路,也不会比起这里难走,前面也还会有许多的风雨险阻,但是,不要害怕。”

“不要怕啊,风雨如晦,又怎样呢?”

“剩下的路,你要独自前行了。”

“老夫也要奔赴,我们那一代人的战场了。”

老人微微笑起来,然后道:

“李观一。”

“天下,再见。”

赵大丙让李观一上了马车,薛霜涛被从宫中带出来,老人点了她的睡穴,少女还是沉沉睡着了的,白发的老人站在那里,沉静如猛虎,赵大丙颔首,挥舞鞭子。

马车嘶鸣,狂奔的时候马蹄有奔走的雷霆,是顶尖的异兽。

哪怕是这样恶劣的天气,足以在两个时辰内抵达遥远关翼城。

薛道勇看着他们离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孩子们,勇敢些。”

“这天下是你们的了。”

“总说是天命所归的,才是皇帝,命格和气运决定了一切,所以贵者就是贵,跪着的,就永远跪着;但是啊——”

乱世的猛虎转身,背对着那些少年们而去了,他的身边,白虎踱步,庞大如山,老人伸出右手,白虎法相迈步,汇聚,化作了一柄古朴苍茫的战弓。

老人的手握住战弓,轻声道:

“我也是,不信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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