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太上之名!

曾有这样的故事。

故事里面的人,年少骄纵,是一地富户,家中有些财物,却是因财而获罪,家为仇寇所害,满门皆死,唯独些许在外仆从,还有当年那少年之人苟活下来,在山中以果实果脯,以泉水解渴,却天资纵横,效仿山间白猿而修行吐纳。

复仇之后,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老管家希望他继续做富户。

可已习惯于山高云远的少年做不得什么老爷。

于是将讨回来的万贯家财尽数散给百姓。

独自斜躺酒楼之上,看云追月,大醉逍遥。

醒来之后,看着那车上金银尽去,只剩下了数枚铜板,都不够酒钱的,可是一眨眼,就连那三枚铜板都被小小顽童抓了便跑,去换了糖葫芦,少年侠客怔住,旋即却只是放声大笑,年仅十七的少年背着刀,先是去酒楼刷了三个月的碗筷,这才攒够了些钱,乘着商队的车,前去江湖。

此生逍遥,按刀长啸,曾经邀龙君共饮于山河之畔,曾经为救一不识之人而入绝境。

有过年少之时,比武招亲时想起来都不禁微笑的事情。

也曾经鲜衣怒马,快意恩仇。

不到百岁而成就真人基础,年少自傲,拒绝了玉皇符诏。

因有灾劫,不想要让那少女和自己一同赴死,选择了将她击昏,交给同伴。

自己独自去面对那屠杀苍生以成自己之道的魔头。

直到最后自废道基,斩出一刀,那一刀斩断了炽烈的熔岩,也斩断了自己的仙人之路。

无数的过去纷纷涌上心头,真实而刺痛,楚鸿图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这一双苍老的,已经有皱纹的手掌,脑海之中想到的,却是那一世自己年老将死,而那少女则是一改往日逍遥随性,只在百余年间,连连破境,两百余岁已破开人仙境,成就地仙之境界。

可自己那一刀斩破了层层道基,只能感知到自己的元炁不断散开,再不能凝聚。

寿尽之时,自己看到的,是那少女痛苦不甘的视线。

明明是天性疏狂豪迈的游侠,此刻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滴落在满是皱纹的手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少女,亦如千年之前的模样,双目之中仍旧是痛苦而不甘,这八百年来所有的事情都浮现在心中,眼底悲苦怅然:“你又是,何苦如此……”

少年道人手腕微动,掌中之剑提起。

这柄剑看上去仍旧朴素。

却能横压已修持八百年的地仙之巅的剑。

玉妙已泪流满面:“当年那魔头是我要追杀,是我见他杀戮苍生,但是为何最后是你废了道基……都是我的错。”楚鸿图却忽而放声大笑:“错了,我杀他,不是为你,而是因为他所作所为,我辈既然修道为侠,见妖魔,怎么可任由其恣意妄为,自当按刀而斩!”

“行侠仗义。”

“若是只图自身的安稳,结庐而居便是,行什么侠,仗什么义!”

楚鸿图按着刀,抬望眼,看着这曾经被他保护的城池,忽而道:

“八百年,好长的一梦……”

“妙儿,伱和阴司做了什么交易,竟然能让我转世为人。”

玉妙沉默,回答道:“……人间亦有大妖魔,十大阴帅力有不逮之时。”

“我为他们执剑。”

“凡征战八百年,斩妖除魔,扫平鬼氛,维系阴阳,以定生死间隙,以此战此杀,换取阴德,以令你转世,阴司阎罗并不讲求任何其他,只看阴德,即便是有大阴德,也决不允许任何还阳之事。”

楚鸿图道:“难怪我总见你偶尔离去,回归之时常常有气息不稳。”

“但是,你觉得,转世之后的我,当真算是我吗?”

玉妙回答道:“修者寿数漫长,只要能入人仙境界,动辄千年,轮回不过只是失去记忆,难道人世间的人会因为自己的伴侣重伤失忆,就会将他抛下而不管吗?”

楚鸿图黯然,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眼前的少女,只是道:

“可是,你这八百年,何其之苦……”

“不苦。”

楚鸿图看向齐无惑,问道:“小友觉得,轮回之后,可还是那个人吗?”

少年道人思考许久,不能得到答案,因为玉阳子已经被击碎玉牌,抹去了那些记忆。

但是玉阳子还是玉阳子。

而玉妙和纯阳被老师收取了玉牌,短暂封印了相关的记忆,可他们的秉性也依然如旧,并不曾因此而变成了其他的人。

于是他许久之后,也只是回答道:“也不知,如果说仍旧是那个人,其实和常人短暂遗忘记忆没有区别的话,那么仙佛封闭自己的真灵转世,不会被称为【历劫】;但是若真不是一个人,那么也不会存在有【历劫归来】这个结局。”

“我觉得,是否一个人,应该看最后之我,是否仍旧为【我】。”

“若是沉沦于诸苦记忆之中,那么就不再是我,可若是哪怕千百年轮回,而【我】不变,那么就只是一段岁月,一段经历,于我无碍。”

楚鸿图呢喃许久,放声大笑:“哈哈哈,好一个我之为我,好一个历劫归来。”

“看来这八百年,确实是一场大梦轮转。”

“好!此事就到此为止,不想了,我的脑子也一直都不怎么好。”

“小友,我知地府之中有阴德,我当年救人而死,也算是有些阴德吧?哈哈哈,都给你了,但是现在我还要向你求取一物。”老者伸出手,拿起了虚空之中被先天一炁托举而浮空的杯盏,里面有清澈地没有一丝丝杂质的水。

老人自腰间取出酒壶,将其中的酒尽数倾倒,而后将忘情水一半倒入其中。

另一半举起来递给眼前少女。

玉妙看着他。

老者笑容灿烂,亦如当年那大笑着跌倒的少年豪侠,亦如曾经为一面之缘的人而鏖战到身披一十八创,月下饮酒,弹刃而歌的少年人,意气风发。

坦然看着眼前仍旧风华绝代的少女,道:“来吧。”

“喝下这忘情水……”

“八百年的执着,八百年的迷惘,尽数都放下吧,一场大梦当醒,忘记这些,然后重新做回当年那个持剑逍遥,天下万物,无不可断者的剑仙。”

玉妙看着眼前的楚鸿图,似乎麻木却又似乎早已经预料到这些,接住了杯盏。

但是却怔怔不能言。

楚鸿图端着忘情水,看着这其中的水,年少时的一见钟情,行走江湖时的吵吵闹闹,生死相随的坦然,八百年的漫长,以及自己这存在对于眼前少女八百年的封锁,他眼底的复杂,少年道人尚且看不明白,那是眷恋,亦是叹息,最后老者仰脖,将忘情水,豪饮而尽。

酒壶落在地上。

这是作用于元神之物,楚鸿图闭上眼睛,恍然许久。

他醒过来了。

这是个青衫的老者,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他茫然,他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眼角有泪。

但是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寿命要尽头了,自己要死了啊。

要死了。

所以,死之前要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悠远而空阔,让人都忍不住沉醉其中,他看着山,看着远处辽阔的大地,他忽而站起来,血液似乎沸腾,寿命要尽了啊,他想着,但是这天下如此的宽阔,如此的美好,他看到有人牵着马,看到旁边的狮子纹路战刀,一把提起了战刀。

而后本能地腾飞而起,落在了那马之上,骏马长嘶,他一抬手,把身上的金银全部扔给了那马贩子,后者惊喜不已,却是用不得这许多钱财,那老者却已抬手以刀鞘击打马身,骏马长嘶鸣,猛地朝着前面奔跑出去,那老者白发苍然,却如少年豪侠,放声大笑。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鸿图霸业笑谈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复又转调,嗓音苍凉洒脱:“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手中有刀,胯下骏马,前方是道路,何处不是天涯,老者胸中开阔,忽而一震,已经停滞了百年的先天一炁境界推动,自然而然,破关而成真人,白发转黑,面貌皱纹散去,骏马放声长嘶,重新回到青年模样的豪侠按刀,快马驰骋,我心自在,放声大笑。

断肠草霸道,纵然是破境已成就真人,也只不过是三日寿命。

但是三日寿命,那又如何!

要持快刀,要骑乘快马!

要循着天的尽头去狂奔。

去一路驰骋。

去追至我心之尽头。

直到死在道路,埋骨荒野,地为席,天为被!

少年道人和玉妙站在了高处,看着老者骑乘快马离开,看着他破境,看着他纵然只剩下三天寿命,仍旧不觉得可惜,看着他双眼明亮,那种潇洒恣意之情,让人叹息遗憾,少年道人持剑,似乎明白当年师姐之逍遥为何会和这样的人相伴。

玉妙持着手中的忘情水。

这是这样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少女,被卖到了风尘之所在险些就去做了那卖笑卖身的娼妓,却是以簪子划破了脸,把自己破了相,被打得半死关在柴房,看着外面的风月,挣扎着求生,爬出来的时候,觉得外面天地广阔,真是好看。

而后遇到了一位老者,被带着游走天下。

持剑逍遥,凡修剑道一十三年,无不可断者。

却又遇到了潇洒恣意的少年侠客,其实并未动心,只是一路行来,不知不觉。

一同纵马大漠,一路打打闹闹,却也生死相随。

玉妙道:“情不知所起,如同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样的感情,虽不如救世之宏愿,却又不知不觉,牵绊身心……真是不懂得,是执着,还是情愫。”

“说起来道友可有在意之人?”

少年道人摇头,坦然回答道:“不曾。”

玉妙道:“是吗?”

“毕竟年少。”

她笑了笑,道:“长生孤苦,所以要有道侣,我一直觉得,修道长生,本是逆天而行,这天并非是天道,而是道生一,一生二,而后至三衍万物,我等修行,逆三归二,逆二归一,三花聚顶之后,才能算是仙。”

“修行者,如行危崖,需要彼此携手,方可前行,这才是道侣。”

“他行侠仗义,履行大道而陨落,不该就这样断绝道途。”

“如同同行之人坠下悬崖,而我尚在这路上,所以便拉住了他的手,希望能把他拉回来,纵是再苦再痛,也不能放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坠下无边悬崖,不知此心,道友可能明白?”

非情非欲,道侣之谊。

少年道人看着远方天穹,道:“我有故事,不知道道友听一听吗?”

玉妙眸子看着他。

少年道人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泉水干枯了,鱼儿在陆地上不能活下,以呼吸和吐沫让彼此的身体湿润,不至于干死,苦苦支撑着彼此,亦如玉妙这八百年为阴司持剑征战,维系阴阳平衡,数次生死之际,救护苍生换取了的阴德也只是让楚鸿图转世,希望他可得证人仙。

玉妙被触动心境,道:“长生……”

“这一句话的故事,确实是贴切。”

“如我这八百年。”

少年道人道:“而这个故事还有下一句话。”

他看着旁边模样仍旧只少女青春,风华绝代的师姐,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玉妙怔怔失神。

哪怕是这样以吐沫维系彼此的身体湿润,挣扎求生,还不如在广阔江湖之中游荡逍遥。

忽有心痛空旷之感。

少年道人看着旁边少女:“道友,不饮下此杯吗?”

玉妙安静许久,端着这忘情水,而后忽而倾倒,阴司幽冥之宝就这样洒落在了地上,是做出了和楚鸿图不同的决断,但是少年道人看到了她的眼中坦然,感知到了她的气机已发生了变化,非无情,非忘情,却又囊括诸多。

微笑叹息,而后微一拱手,无复多言,转身离去。

小孔雀坐在他的肩膀上,药灵则是藏匿在胸口衣领处,好奇不已道:

“怎么一个人喝了,一个人没有喝啊?”

“难道他们想的不一样吗?”

“不,他们所想都是相同的。”

少年道人回答道:“都已经放下了。”

“嗯?那为什么,一个喝了,一个没有喝呢?”

少年道人想了想,回答道:

“大概是,一个因为放下了,所以喝下了这忘情水。”

“而一个因为放下了。”

“所以无论喝不喝忘情水,都没有什么不同了。”

“索性不喝了。”

“哦,这样啊……”

小孔雀和小药灵都懵懂不解,少年道人却明了了,哪怕是同样的心境,潇洒的江湖豪侠,逍遥的道门剑仙,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提着剑而行,背后师姐闭着眼睛,身上气机也已有所变化,太上嫡传,天赋横绝,剑修凌厉,修道三百年不到,已是地仙,可因为至情至性,而能在三百年内破境人仙,也因为至情至性,所以入劫八难八百年。

如今,当要破境了。

少年道人路过了师姐的福地,看到那一处福地之前,有颇多人,这些人等待着此地剑仙回来,但是见到那少年道人时却都微惊,却都是先前想要把楚鸿图带回来,却又被少年道人给逼退,所以前来寻玉妙,见这少年道人,却是骇然不已。

哗啦啦地齐齐退开。

少年道人微微抬眸,却见到那些人惊骇,侧身的时候,看到虚空中走出幽冥鬼差,手持勾魂索,生有牛头,马面,但凡修者死去,则归于无常两帅,而死于其余诸多缘由,有成为游魂野鬼之可能的,则是牛头马面两位阴帅出面。

众人见两位阴帅本就惊骇得心底发寒。

可却见这两位名声赫赫的阴帅,对那少年道人颇客气的模样,竟然拱手道:“我等察觉到断肠草之气,还在想着是谁,原是道长你……,不过,断肠草为元神之毒,寻常人的元神承受不住药性,会有陨落之后,迅速化作厉鬼的可能,故而我等提前等候。”

“三日之后,我们会去将他的魂魄带走。”

“有劳两位。”

“道长客气了。”

牛头马面微有一礼,而后离开。

但凡阴司正神,十大阴帅,都是地仙层次的手段,对于仙神都不屑一顾,哪怕是天官寿数尽了,都是说抓就抓,但是对于阴德极厚之人,却都颇礼遇,绝不会有废礼数,是所谓傲上而不欺善,为人走正道,也不怕鬼神上门。

倒是将那诸多人给唬个不轻,吓得背后汗毛都竖起来。

少年道人伸手入怀中,取出了两叠纸,上面写着的是自己所悟的剑道,本来是想要给师姐些许的帮忙,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一念起,不可渡,一念过,天地宽。

我辈修道者,何必拘泥。

少年道人的手掌松开,剑诀被风吹起,散落而去,飞入了福地秘境。

而后自然而然,崩散如雪散落。

少年道人右手一挥,老师留在他这里的玉牌抛出,挂在了这福地阵法之前。

有蓝色流苏如剑穗垂落,被风吹动,晃动不休,而齐无惑转身离去,双鬓已白,背后负琴,也无执念。众人这才安心,好奇看着那玉牌晃动,看到上面本来空无一物,忽而却又浮现出了玄妙文字。

白玉无瑕。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赐汝道号——

玉妙。

风吹而过,如当年打马而过,行走过大漠草原。

玉牌似有剑气晕染,微微震颤不休。

玉妙二字前面,若隐若现,终究浮现出了两个更为古朴的文字。

【太上】

(本章完)

第199章 太上玄门二师兄

却说九天之上,十一曜主斗部群星,太阳帝君被斩之后,斗部事宜,皆由月宫黄华素曜元精圣后太阴元君执掌,今日却翻阅典籍之时,一名姿容甚美的女仙匆匆而来,手捧着玉简,道:“圣后元君,元君,有变化。”

“您在八百年前,恳请玄都大法师出手救下的那位,似乎成道了。”

“嗯?”

白发垂落腰间,姿容绝色,光耀无双的女子抬眸,睫毛极长,眸光温软,道:

“嫦娥,八百年前,你是说……”

被唤作嫦娥的仙女不过只是一位人仙之境的宫娥,微行了一礼,道:

“是。”

“便是八百年前,自人间来此盗丹的那地仙,后来和雷府起了争执,而后不知怎么打将起来的女子,那一战叫天庭之中群仙都看得颇为惊奇,似是好奇,没有想到上古之年过去了那么久,就连联系天地的建木都被砍伐,还有人敢来做这【盗天关】的事情。”

“哦……是她……”

太阴元君回忆起来。

确实是有这样的一名女子。

第二劫纪的时候,天地的中心在【都广之野】,有建木连接三界,那时候天和人的分别还没有那么严苛,是人神混居的年代,人间的生灵们都攀爬着这一株建木来到天上,向天神发起诸多挑战,获胜者可以得到奖励。

这也是古老时代的天庭为了立下自己的无上威严而做的挑战。

以诸多至宝引来了许多的强者来,那些强者渴望至宝,或者盗取,以展现遁术之高妙,或者抢夺,以表示自身的强横,或者比斗,堂堂正正的对赌,但是他们大多都饮恨天门,被南天门镇天元帅一把抓起扔下天门。

至于天资不错的,则会被天庭看重,将其挫败锋芒之后,收入麾下。

这几乎是天庭在钓着所有有才华的傲慢天才们过来,然后被按着一顿揍,选个不错的当做兵团后备,自有战神训练,老黄牛曾经和奎木狼星君闲聊,提起此计颇为毒辣,看似是宝物都放在那里,光明正大的等待挑战,但是其实和人间钓鱼打窝没有区别。

曾经就是这么被揍招安的奎木狼喟然叹息,悔不当初。

天庭的天兵天将里面,一大批曾经的刺头。

在天庭横压天下三个劫纪里面。

倒是还没有哪个刺头能闯到天门内,更不必说去了那诸多宫殿。

往后大约也不会有。

分为跃龙门,盗天机,拜五岳三类。

鱼跃龙门,人盗天机。

只是现在都是第六劫纪了,天庭威严早已经如同苍穹,覆盖六界。还有人这么大的胆量,做这事情,当年区区一名地仙就敢于闯南天门,倒是引来了天上诸多的真君们好奇打量,后来知道其目标是来盗取丹药,倒是不好奇了。

昊天大帝君的高傲之处在于,我的宝物就在这里放着,有胆来拿。

天庭不在意挑战,四方天门正对天下,第二劫纪时就是以横压之姿态,强行镇压了漫天的古神。

白发垂落腰间的太阴元君若有所思,好奇:

“奇怪,我记得当年她被打得浑身是伤,又被施以寻常闯天门者的十倍重罚。”

“之前三百年的行侠仗义,曾经斩劫数次,济世救民,所记功德,被天枢院直接一笔勾销,打得干净,再不复存下分毫半点,修为根基重创,又入心魔障和八难劫,几乎和死无异,想要重新三千功满,八百行足,白日飞升,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当年这宣判出来时,那老黄牛第一个跑了。”

“谁人渡她么?”

八百年前斗部,火部都看着神霄雷府的反应,根本没打算出手帮忙,天庭风平浪静,万事大多由驱邪院和天枢院负责,这帮神仙们维系着的天地秩序,而天道恒常,哪里那么容易出事,闲来无事,可是闲散地很。

尤其是那一只老黄牛,似还做了庄,纠集了一大片的神仙过来下注。

太阴元君记得那女子一路破关,直到三十六雷将之一出手落败。

那位雷将似是遴选北极驱邪院被淘汰,又加上老黄牛的吆喝比起法术都能撩拨心态。

哟,雷部就这手段?

哈哈哈,行不行啊老六?

那雷将被刺激的心境都要炸了,心中隐怒。

老黄牛也没想到,这雷将会以神仙之境对一个刚刚破关到了地仙的剑修出招,后者是持连鞘剑,不出锋芒,故而被打得遍体鳞伤,当年的太阴元君在紫府玄都观做客,也如其他神仙一样想要将其收入斗部为战将驱驰,只是碍于斗部雷部之间的关系,便托大法师出手。

这漫天神佛之中,也唯独这位姿容清丽,性情温和的月神有一定可能劝说玄都大法师出手,天蓬和太乙只有可能让大法师更懒散,其余诸多神仙则大有可能被一脚踹出紫府玄都观,要么出门,要么入炉子给我炼化一番,选吧?

至于大法师和太阴元君的往事,倒是谁也不知道,可据小道消息曾传,大法师当年险些道陨,化作僵尸之时,曾和那时只是个月宫小仙的元君有过一番往事,故而大法师能够被元君劝住。

即便如此,大法师似乎很是不喜。

也只是一只手捞回来,然后很是暴躁,随手就扔到了人间。

是生是死都不去管。

元君若有所思:“既又重新修持,又完成了三千之功,八百善行。”

“度人疾苦,破劫渡生,剑术超凡,也可入我斗部。”

“正巧眼下缺人。”

太阴元君本是打算去寻找那飞升的女子的仙籍,此籍该在王母之处,却见那一道流光竟然不入昆仑山,而是转折奔赴,元君讶异之下,驾驭着月色而去,却发现那一道流光竟是去了三十六重天外的紫府玄都观,心中好奇,前往窥视之。

玄都大法师难得不曾炼丹打坐,而是手持一枚玉牌,微微皱眉。

月色清朗,照在了清俊的道人身上,又如当年。

玄都抬眸,淡淡道:“太阴你来了。”

太阴元君微微一礼道:“见过道兄。”

“无妨。”

“既然来了,且进来吧,童儿,沏茶。”

“是!”

两个童儿对视一眼,都齐齐神色古怪,先前那位修为道行跟脚名号都要远远凌驾于太阴元君的天蓬大真君来此,大法师可是都没有什么好脸色的欸,更不要说是请进来喝一杯茶,神仙们都知道,大法师早已不是灵观大帝,不履此职,在三十三天外。

什么神仙来了,都只能吃闭门羹。

“你为她来的?”

玄都大法师手中一枚仙籍,本来真人领受符箓就有此物,而人仙可白日飞升,为天官,地仙来此,已是非凡,是有名号的仙人了,而这一卷,则是已修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身外化身,他化自在】的神仙境才有的待遇。

“可惜,她现在还未曾来此。”

太阴元君好奇:“未曾来此?怎么会有仙籍……”

她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太上嫡传……?”

玄都大法师淡淡道:“是。”

“故而先前叩天门,盗天机,被天枢院得知了身份。”

“以常人十倍,重罚之。”

“常人只需削功德,打成重伤,留下一条性命推出南天门去,她的一身历劫外功则是被削了个干净利落,半点没有剩下,修为也算是废了一半,八难之劫加身。”

“若非是我和伱有因果,贫道不得不出手,她眼下应该被收入雷部那一支特殊的天兵天将之中,以作部将征讨四方赎罪了吧……毕竟能打到那里的,天将也没有多少,按着上古时代的天庭风气,搞不好当场就收入麾下了。”

“也就是现在顾及些。”

“不过,入雷部,入斗部倒也没有什么区别。”

太阴元君若有所思,道:

“那这样的话,玉清大天尊岂不是又会不喜,就如同上清天尊的弟子。”

“不喜?当然不会。”

大法师漫不经心地道:“天庭是天庭,秩序是秩序。”

“天庭当然会很不喜欢她,三清大道君却不会在意,他们看到更大更远。”

“天枢院的司法大天尊总是尝试将天庭这个概念和秩序联系起来,甚至于替换。”

“于贫道看来,有些类似科仪了。”

“毕竟祂即是代表秩序,而又要将自己的概念和天庭进行替换,呵……”

“想做什么,不好说,不好说啊。”

一侧童儿身子一抖,大喊出声:“大法师!!!!”

“你的茶,你的茶啊!”

另一个捂着耳朵抱头蹲在墙角大喊:“啊啊啊啊啊!!!”

清俊道人抬眸,轻描淡写看着童儿,补充道:

“看起来玉皇大天尊的情况比我想的稍差些。”

两个童儿一呆,捂住耳朵,装作听不懂,听不到,几乎要哭出来。

除去了天蓬大真君,此刻身在天庭之中。

其余两位天尊都很随意。

大法师皱眉,对于自己童儿的表现颇为不满,淡淡道:

“挑衅天庭罢了,谁没有做过似的。”

“咳咳,贫道是说,三清大天尊在意的是秩序,而非天庭的脸面,万物之间不是死寂不动,而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变化。”

“当然,相对应的,挑衅天庭,付出的代价也是天庭决断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犯错改法,挑衅领罪,亘古不变。”

太阴元君道:“既如此,是你的师妹,为何不出手救她?”

“救她?怎么救?”

玄都大法师道:“我们这一脉,修不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就是死在外面,师门都不会管的,老师带着她修行了一十三年,旋即就放她入世了,世人皆不知她身份;她自己悟剑道,修行两百余年而成地仙本来天资纵横,我还颇看好。”

“谁知道执迷不悟,持剑先闯天门,又下地府。”

“被人削去了一身行侠仗义,破劫度人的功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倒也是活该。”

“就是阴司似乎有些不好受了。”玄都抛了抛手中的仙籍,道:“现在这一代的十大阎君,和当年七十二司的五方鬼帝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当年五方鬼帝以力横压天下,现在的阴司得对照功德,创造出阴德,以赏以罚,以幽冥宝物,来维系生死间隙。”

“本来就是吸引诸多高手仙神前去,为求阴德而帮阴司做些事情。”

“以那男子救助苍生的阴德,转世为人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顺水推舟,就可以得到一名顶尖地仙层次的好手来维系阴阳生死间隙。”

“除去了玉妙,天下哪里还有这样好的交易?”

“现在玉妙离开之后,阴司恐怕不久后会遇到些麻烦,必有需要用到人的地方,贫道倒是要看看,他们又得从何处找人解决,不过无论如何,终归是和我太上一脉没有什么关系了。”

“阴司广开阴德,自己的积累迟早被人给搬空。”

太阴元君好奇问道:“那么,她是太上玄门的二弟子了?”

“二弟子?”

玄都大法师抬眸,顿了顿,回答道:“排行第三。”

“在她之上,尚且还有一名师兄。”

他的视线看向道观,仿佛洞穿了一层层的墙壁,看到了太上玉璧,看到了太上玉妙元君之上,已经有了太上玄微四个字,大法师今日不曾炼丹,是因为前些时日去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太上玄微的三千功竟然飞速地拔高了一大截。

大法师丹炉都要按不住了。

几天不见!

这小子又去哪里了?!

先前是因为破了劫难而得到功德,这一次又做什么?

然后算了算,发现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去了幽冥,直接把地府第二层冥宫给渡了个干净,于是大法师当时便是惆怅起来,手里提着幌金绳,忽然觉得,距离自己用幌金绳把小师弟吊在玄都观上面,再塞住他的嘴巴,好可以安心炼丹的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太阴元君好奇,询问道:“以太上一脉的严苛,这位二弟子,是哪位大帝吗?”

玄都大法师摇了摇头。

太阴元君不解:“那么,是哪位大真君吗?”

玄都大法师亦然惆怅,还是叹息摇头。

太阴元君都疑惑不已。

玄都大法师踟蹰许久,抚掌而长叹也:

“是炸炉预兆真君,太上毁丹圣帝也。”

两个童子闻言自是笑个不停,玄都大法师屈指微弹,让这两个小小童儿翻了个筋斗。

略作天机卜算,才将这仙籍交给了太阴元君,嘱咐道:“她曾经犯下错,虽然说做了八百年的阴阳维系之人,天地认可其功,但是既闯天庭,也需为天庭征战一段岁月,才可离开天庭,重归自由修行之身。”

“你当年对她有恩,此事因果,由你去寻她吧。”

……………………

老黄牛喝饱了酒,和南天门四大镇天元帅抛掷骰子,赢了两个小法宝。

又去寻了奎木狼划拳,大谈如何去披香殿寻玉女闲聊的第三万八千种理由。

老黄牛捉弄一番奎木狼,又去找了白虎监兵神君打听那几个妖国,又是充实美好的一天,这才回去了牛宿之中,织女宿星君先前询问了小云琴是要给谁织云锦,似是颇在意,云琴直言不讳,说是好朋友,织女宿见其心神澄澈,终究也不能动气。

但是虽然眼下心神澄澈,问心无愧。

但是想到往后,织女星君看向女儿的目光还是隐隐担忧,是以今日说是想要‘见一见’那位无惑,老牛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织女宿性格冷静从容,只是想要明白这个孩子性情如何,老黄牛一阵保证:“绝对的好孩子!”

“会不会杀气重?哈哈哈,放心,放心,小无惑可是好人啊,蚂蚁都不会伤害的!”

“保证?我当然保证了!”

老黄牛笑呵呵的,喝两口酒。

这一番也要说说看那些个妖国之事,还有提醒少年道人。

勿要和北极驱邪院扯上关系,尤其是那个双鬓苍白,右手持一把血剑的杀星荡魔。

“来吧,去联系一下无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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