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2章 摊牌

在情感上,张若尘很不想以恶意去揣测殒神岛主的目的。

这是他最敬重和最钦佩的太师父!

但理智又告诉张若尘,殒神岛主带他来此处,告诉他这座七彩光海的秘密,绝非一片好心。

而是要在心理上摧毁他的意志。

殒神岛主显然知道张若尘正在吸收离恨天中的量之力,以冲击天地之数“始终如一”这个大境。

但,离恨天太广阔了,不输一方宇宙,量之力似气流一般散布各处。哪怕以张若尘现在的修为境界,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收聚,才能完全吸收。

殒神岛主先前那番话,等于是在告诉张若尘:“离恨天中的量之力,我从来都没有看上眼过,哪怕你将其完全吸收,都不及这座七彩光海中蕴含的量之力数量。你想冲击天地之数,没必要那么耗时耗力,七彩光海太师父早就给你准备在此。”

同时,也有潜藏的一股压迫性意志在传递给张若尘:“我并不怕伱破境至始终如一!”

张若尘若信了他的话,无疑将失去与他对抗的信心和意志。

信心和意志都没有了,便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如曾经的剑祖一般,丢下“剑胆”、“剑魄”,落荒而逃,再不敢与其为敌。

要么,如黑暗尊主一般,臣服于殒神岛主。

况且七彩光海中的量之力,真没有殒神岛主布置的隐藏手段?

殒神岛主见张若尘凝望七彩光华久久沉默,于是道:“若尘是担心太师父在七彩光海中布下暗手?以你现在的感知,以无极神道的玄妙,世间还有什么阴谋瞒得过你?如此小道诡计,上不了始祖争锋的台面。”

张若尘摇头:“我只是在思考两个问题!第一,太师父为何会收集这么多量之力在此?难道早在很多年前,太师父就在为我今日破境而准备?就像当初,太师父专程送我去须弥庙,引我去太初修炼一品圣意一般?”

当年殒神岛主刚刚被救出来,便独自带张若尘去寻找须弥庙,开启了张若尘去往过去修炼一品圣意的时间之路。

否则,以张若尘当时大圣百枷境的修为,想找到须弥庙,必是难如登天。

以前张若尘修为太低,以为自己能够去往太初,完全是须弥圣僧和时间奥义的原因。

现在看来,那个时间点简直关键到极致。殒神岛主、命祖、纪梵心皆与之交汇,以不同的形式出现。

殒神岛主露出回忆之色,道:“你当时若不提前送走纪梵心,让她随你去须弥庙,或许在那时,她身份就已暴露。后面,得少多少杀戮?”

“所以,以太师父的智慧,竟未能瞧破她真身是冥祖?”

张若尘故意这般说,以此试探殒神岛主是否知晓冥祖和梵心的秘密。

殒神岛主语重心长,道:“若尘,你太小看冥祖了!她是太师父从古至今见过的最惊艳的强者,甚至不输于你。在悠久的时间长河中,我们斗过数次,互有输赢,谁都奈何不了谁。”

“你们应该都没有动用全部实力吧?”

张若尘又道:“我想,你们的斗法,更多的,应该是像乱古时代那般。冥祖扶持起来大魔神,你便扶持天魔,坐看二者相争。”

殒神岛主看了张若尘一眼,笑道:“是啊,没有大量劫这一生死存亡的威胁,长生不死者是可以和平相处,没必要拿出十二分力量拼命。从一千多万年前的乱古时代开始,渐渐接近末日大量劫,大家才开始动真格。”

张若尘心中了然,看来殒神岛主和冥祖很有可能真的不知道对方的终极秘密。

梵心的存在,毫无疑问就是冥祖隐藏得最深的秘密。

是冥祖最大的破绽。

殒神岛主要是知道这一破绽,怕是早就收拾掉冥祖了!

“命祖呢?当初去须弥庙,你们二人可有相互识破身份?”张若尘问道。

殒神岛主很有耐心,亦如曾经一般,逐一为张若尘解惑:“命祖可以说是太古时代后,太古生物中诞生出来的最杰出的强者。但,一个臣服于冥祖了的始祖,若尘凭什么觉得他可以与太师父相提并论?”

在这一刻,殒神岛主眼神和语气,才脱去温润和蔼,显露长生不死者该有的傲姿。

是一种始祖也很难入其眼的威仪。

张若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道:“命祖因臣服第十六日,而种下心魔,一生都不得破境天始己终。我若臣服于太师父,与当初的命祖又有什么区别?”

殒神岛主摇头道:“若尘,你在太师父心中的位置,比轻蝉、小天、极望、张陵他们都还要高一些,是真正的亲人与侄孙。太师父从未想过,让你臣服,对你的期待从来没有变过。我们是可以一起去往大量劫后的新纪元的,带着轻蝉、小天、极望,还有你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

他眼神热切而真挚,语气略带一丝渴求,蕴含浓厚的感情。

生出任何怀疑他别有目的的想法,都会让人为之羞愧。

便是心如磐石的张若尘,也做不到立即去否定他,质疑他,只是痛心的道:“但却要牺牲天下人!”

“大量劫下,天下人根本保不住。”殒神岛主道。

张若尘道:“是保不住,还是从未考虑过他们的性命?”

殒神岛主没有立即回答,看向远处的七彩光海。

苍老的脸,也映照成七彩色,给人诡奇不定的异幻色彩。

“若太师父从未将天下修士视为有血有肉的生灵,而视为谷粮,我该如何相信你拥有真挚情感?女帝、小黑、龙主、父亲,他们在你心中,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分量吗?你曾经那些义正言辞、悲天悯人的话语还可信吗?”

张若尘继续道:“大尊能够找到大量劫的原因,万象离乱,熵增不逆,以太师父所站的高度和智慧,难道不知?”

“为何从未想过寻找熵减,去化解大量劫?”

“是找不到吗,不,是你根本没有情感。你看天下生灵,就像我们看田地中的谷物一般。现在,就是到了收割的季节!”

“若尘大胆的揣测,你老人家最终的目的,是想修为更进一步,冲击天始己终之上的境界。到了那个境界,就真的寿与天齐,大量劫也算不得什么了!”

沉默半晌。

殒神岛主闭上眼睛,无奈的一叹:“熵增不可逆!你们张家都是理想主义者,一个想逆熵增,一个想空地狱,一个想纳百川。活得越久,看得越多,才会明白,这些都是你们的一厢情愿。”

“地狱在人心,怎能空地狱?”

“想要海纳百川,包罗万象,带领所有生灵一起对抗大量劫,比空地狱更难。若尘,你这愿景,注定无法实现!”

“认为无法实现,就试都不试?”张若尘语气很坚定,又道:“太师父可还记得,当年在去往须弥庙的路上,你对我说的话?你说,修士愿景未成,退一步就是迷惘,就是万丈深渊。所以我不会退,你呢?”

千骨女帝看着眼前逐渐争锋相对的二人,心境起波澜,忧虑难止。

想要说些什么,但这二人谁的意志似乎都不是她可以撼动。

殒神岛主道:“既然你记得这话,就该记得太师父当时还点评过剑祖。剑祖因失去争斗之心,所以可活。”

“学剑祖,可活命?太师父是想劝我放弃争斗之心,交出胆和魄?”张若尘道。

“不退,不放弃,那便是非战不可。”

殒神岛主如此念道,轻轻点头,不再是老态龙钟的沧桑模样,而是一种不死不灭活化石般的古韵。

随即,双目释放无与伦比的锐芒和气势:“与太师父相争,你有多少胜算?”

张若尘背负双手,两鬓青丝在风中摇曳,英姿气度不输活了亿万载的殒神岛主,道:“顺境行事,计算得失。逆境行事,计算胜算。而绝境,我只考虑能让对手输多少……不计一切代价……”

见二人彻底摊牌,再无先前的和善氛围,千骨女帝终于开口:“你们要拼个你死我活,我知道拦不住。但冥祖还在呢,大量劫也将不期而至,有想过不计一切代价的后果吗?”

“爷爷,你若元气大伤,怎么抗衡冥祖?怎么抵御大量劫?”

“帝尘,你呢?你若战死,谁带领天下修士寻找熵减?”

“你们谁都输不起!”

寂静中。

“哗啦!”

前方的七彩光华泛起波涛,声音响亮,震荡大地。

最深处雾蒙蒙的,可听雷声,一道人形的黑色身影在那里若隐若现。

张若尘看到了那道黑影,处变不惊道:“所以,其实太师父送我去修炼一品圣意,与收集这些量之力,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收拾掉冥祖?”

殒神岛主心中有属于自己的揣测:“你能有今日的成就,不也得了她相助?她能放任你成长到今天的高度,目的何尝不是想要借你的力量,对付我?我们相互是奈何不了对方的,得有人来破局。”

“那是以前。”

张若尘道:“尸魇和石叽娘娘陨落!而太师父却收服了黑暗尊主和白玉神皇,再加上第二儒祖和慕容主宰,冥祖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殒神岛主道:“所以你若加入进来,我们将结成从古至今最强的一支始祖盟军,哪怕天始己终亦可杀,不用担心她临死的反扑。”

张若尘摇头:“太师父误会了!我是想说,你们有能力对付她。待她被抹去后,自然也有能力收拾我。”

“所以你与她联手了?”

殒神岛主彻底没有了劝说之心,只是惋惜道:“最终,还是要兵戎相见,这是老夫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这场对决,注定是要两败俱伤,没有赢家。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张若尘看了过去,笑道:“太师父还是很有气度的,没有立刻就出手。”

殒神岛主哑然失笑:“你我祖孙毕竟不一样,就算生死相向,也只是理念不同,还不至于不宣而战。对决之前,太师父还是很想做好一个受人尊敬长者!”

“我想知道,时空神武印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若尘道:“我是因为得到时空神武印记,才能踏上修炼之路。然后,才能在大圣百枷境,从时间长河返回过去,去往太初修炼一品圣意。”

“在返回的过程中,是将时空神武印记遗失在了荒古,也就是你老人家的那个时代。那么,到底谁才是时空神武印记的第一任主人?它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真的是因果循环的大神通?我有些不信。”

殒神岛主像是早就料到张若尘会问出这个问题,微笑道:“那你觉得,是你诞生在宇宙中的时间更早,还是太师父出现的时间更早?你什么时候悟透这一点,就会明白一切的因果。”

张若尘皱眉,随后深深向殒神岛主一拜:“没有太师父,就不可能有张若尘的今日,无论你老人家抱有什么样的目的,都有资格承受这一拜。”

“但这一拜后,若尘从此就没有太师父了!”

说出这句话,张若尘像是用尽了这一生的所有情感,过去的种种画面快速闪过,相遇、传道、释疑、护法……无限美好流逝。

“人祖,你可以动手了!”

顷刻间,张若尘身上始祖神光绽放,威势攀至顶点,冲破时空人祖气场凝成的无形枷锁,犹如一柄锋芒正盛的绝世神剑。

一旁的时空人祖,尚淡然若水。

而七彩光海的对岸,那道黑影已是战意浓厚,滚滚黑云向昆仑界涌来。

“铮!”

千骨女帝拔出无间神剑,剑鸣九霄。

剑尖直指七彩光海的对岸!

下一刻,她横剑向颈边,单膝跪地,道:“爷爷,轻蝉从踏上修炼之路那一天起,没有求过你任何事。今日第一次开口,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开口,不知你老人家能否答应?”

时空人祖道:“你也要离爷爷而去?”

千骨女帝不作回答,继续道:“轻蝉希望,你和帝尘可以远离剑界,去他处对决,不要制造太惨烈的毁灭和杀戮。若真改不了战场,也请给剑界诸神一些时间,让他们可以带领千界生灵撤离。”

张若尘当然知道,千骨女帝在帮他。

只要剑界统领的千界生灵,能够大规律撤离,在接下来的始祖对决中,张若尘的心理压力将会大减。

反之,若时空人祖不顾千骨女帝的生死,一意孤行,那么在道义和情感上,就会先输一筹。

或许对时空人祖的心境没有影响。

但却可以让张若尘再无情感和心理上的负担,从而坚定自己决一死战的信念。

时空人祖长叹:“何必呢?就算让他们撤离,最终还不是逃不过大量劫?结果是改变不了的!也罢,也罢,轻蝉你以死相逼,爷爷怎能不答应?但只此一次。”

“哗!”

千骨女帝身前,出现一道时空人祖的身影。

一指点在她眉心。

顿时,修为达到天尊级的千骨女帝失去意识,软倒在地上。

这道时空人祖的身影,瞬间又消散。从始至终,真身都站在原地,根本动都没有动一下。

这样的手段极其恐怖!

让一位天尊级连反应都做不到,就失去意识,这可比一招杀死一位天尊级难太多。哪怕张若尘,也必须要真身出手才行。

时空人祖看向张若尘,道:“帝尘且去吧!但一定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有一个可活。对亲人,老夫可以有妥协和退让,甚至答应她最无礼的请求。但对敌人,老夫会用出所有手段,置你于死地。所以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多谢人祖提醒。”

张若尘拱手,随即离开。

“哗!”

黑暗尊主从七彩光海的对岸踏浪而来,庞大的人形身躯登岸,看着张若尘越来越远的背影,道:“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他若就此远逃,恐怕你也奈何不了他吧?”

“他不会逃的。”时空人祖道。

黑暗尊主看向七彩光海,道:“既然张若尘不要这些量之力,不如交给本尊?”

时空人祖冷冷向他瞥去,眼神中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黑暗尊主全身发出“咯咯”声响,骨头和脏腑像是要被挤压成齑粉。

“你也有资格在老夫面前称尊?”

时空人祖手臂抬起,两指并捏,轻描淡写的向下按出。

这两指,隔空按在黑暗尊主肩头,直接将他高达数十米的始祖身躯压得矮小无比,犹如侏儒。

黑暗尊主并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躲不开,身体像是被定住。

……

剑界诸神在快速撤离,以神境世界携带大批生灵。

甚至有修为强大的神灵,将整座大世界收入神境世界。

般若赶到昆仑界,在圣明城外的孔乐山上,找到张若尘。

“刚才,有恐怖至极的气息,弥漫整个星空,便是神灵都为之颤栗。你已经见过长生不死者了?”般若问道。

张若尘凝望山下兵荒马乱一般的古城,冲般若轻轻点头。

般若并未去问长生不死者是谁,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而是问道:“灵希是否在祂手中?我找不到她,我已经找了她很多年了!”

“哗!”

张星辰犹如流星一般划过天穹,降落到孔乐山上。

他依旧穿灰布僧袍,沧桑无比,但已长出浅浅一层头发,向张若尘跪地磕头,呜咽着声音:“不孝子张星辰,来见父亲了!”

见他出家为僧,张若尘心中暗叹,但眼中并无波澜:“你也没有找到你母亲吧?”

张星辰俯首哭泣,道:“母亲……恐怕已经……”

“收起你的眼泪,也换了你的僧袍。你母亲看到你这副模样,得多伤心?你们找不到,是因为她不想让你们找到。”

张若尘望向头顶星海,道:“但我知道她在哪里!她那点心思……她这一生,都为你我而活了!”

(本章完)

第4163章 赎罪

寅宸星,三万多年前,随上千座大世界和数以千万记的生命星球一起,迁移来北泽长城,组建成剑界的这一角宇宙。

这颗生命星球,距离无定神海这一剑界的核心地带甚远,属于星海边陲。

但在宇宙动荡的大时代下,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幸免?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修建天地祭坛,抽调了星球上所有鱼龙境以上的修士,此为“祭坛徭役”。服役者,往往年少风华正茂之时离开星球,白发迟暮才得归来。

或者,回来一具尸体。

有的更埋骨他乡。

修为达到半圣境界,则要进入圣军,去星空中守护战城和末日堡垒,随时参与到和神境恐怖存在对决的战争中。

至于鱼龙境之下的武者,亦要服“矿役”,为修建天地祭坛挖掘各类矿石。

修建十二万九千六百座天地祭坛,掏空了整个宇宙的资源,对神王神尊和诸天而言,只是一句无奈而悲愤的感慨。

但对整个宇宙的生灵而言,却是切切实实的磨难。

无论处在什么阶层,无论什么修为,皆苦不堪言,死伤无数。

这些祭坛既是宇宙中最珍贵的资源材料修建,也是无数人的血泪和尸骨铸成。

……

药师城,是寅宸星上一座存在了上万年的古老城池,以生死人活白骨的超凡医术,闻名整颗星球。

是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病者、伤者涌来求医。

甚至有不少,是从星空中运回来的伤残。

城内已是人满为患。

城外更是搭建起成片的棚户,都在等待救治。

颜净和秦仪忧心忡忡,腾飞急行,赶到神医药母居住的星尘谷。

前者禀告道:“老师,又有一船的伤者,从星空中运回来,大半是天极境和地极境的修为。景石界的那座元会古矿,因空间动荡而塌陷,据说已经挖出尸体数万具,尚有百万服矿役者困在里面。”

随后,秦仪跟着说道:“最近三年来,患早衰症的人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有的年仅十六,身体状态却与六十岁老者没有区别,白发生根,皱纹满脸。这世道越来越艰难,苍天不公,根本不给寻常百姓活路。”

她们二人口中的老师,被整个寅宸星修士敬重的“神医药母”,正是失踪近三万年的木灵希。

田野中。

木灵希穿得很朴素,虽依旧美丽,但两鬓间已可见丝丝白发。

一个修士,无论修为多高,一旦不再在意自己的容貌,容貌自然也就难以维持巅峰状态。

维持容貌不衰,是要消耗修为和血气。

三万多年前,先是独子张星辰被斩去神骨和神源,又逢张若尘陨落。

接二连三的巨变,让木灵希心境和精神皆遭受重创,失去心灵寄托。

别说区区容貌,就连修行都放下多年。

……

三万多年前,张若尘逆转道法,自爆己身,是震动宇宙的大事件。

木灵希知道张若尘数经生死,因此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亲自去了那片破碎的星空,四处寻找,连一件遗物都没能找回。

后,在师尊凤天的劝说下,她才木然回到剑界。

那段时间,木灵希情绪几乎崩溃,好像失去了所有,人生再也没有意义。唯一的牵挂,只剩被打入凡尘历劫的张星辰。

后来的一千多年,木灵希到处寻找张星辰,寻找自己的孩子。

像一具孤苦伶仃的木偶,走遍剑界、天庭宇宙、黄泉星河的所有大世界,又找了很多很多颗星球,却一无所获。

找不到……

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寅宸星。

这颗星球,曾因张星辰和张红尘切磋,而造成无辜者大规模伤亡。

她认为,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悲剧都源于此。

既然张若尘活着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原谅张星辰。

现在他们爷俩都死了,就自己来赎罪吧!

这成为她唯一活下去的一道念头。

近三万年来,她根本不动用修为,也根本不修炼,对外界的是是非非没有任何兴趣。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她在此处。

谁能想到,一颗再寻常不过的星球上的医师,竟是一尊了不得的神灵,有着非凡的过去?

数十年就可抹去寅宸星上曾经的创伤。

三万多年,早已没有人记得,曾有宇外剑气落到这颗星球上,造成数十万生灵死亡。

只有木灵希记得。

这是她必须为张星辰赎的罪。

清晨的雾气正浓,带有凉意。

听到两位弟子的禀告后,木灵希从种满奇花药草的田野中走出,身上布衣沾满露水,手中竹篮装有一种紫色药花,叹道:“熵耀后,空间是越来越不稳定,竟已经蔓延到北泽长城。在宇宙中,剑界星域已经算是空间最为稳固的地方之一了!哎……”

秦仪是木灵希的八弟子,好奇道:“师尊竟然知道熵耀?那可是极其古老的时代发生的事了!”

木灵希近千年来,前前后后收了十七位弟子。

但,没有传她们高深的修炼典籍,只教医术和寻常的精神力修行法,能够炼丹便可。

秦仪的精神力,达到四十四阶,是木灵希所有还活着的弟子中,年龄最长的一个。

很苍老。

看上去七八十岁,驼着背,杵着杖,极为老迈。

对她们这种境界的修士来说,数万年前的事,就是隔了无数个时代。

太久远!

寅宸星虽没有与外界隔绝,但宇宙中的消息,要传到这里,也是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时间。且没有确切消息,都是各种传说。

离得最近的景石界,也只是一座矿物墟界,由夜叉族旗下的一位半圣强者镇守。

木灵希又道:“早衰症,与天地祭坛有关,是寿元被夺。最近几年,宇宙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天地祭坛开始加速吸收宇宙生灵的生命精气。”

“修炼者生命力旺盛,暂时扛得住。普通百姓就不行了,数年时间,会流失数十年寿元,体内血气枯萎。”

颜净忧心问道:“全宇宙都这般吗?若是如此,再过百年,凡人就要死绝。”

秦仪欲言又止,最终沙哑着声音:“老师,你肯定是隐世的大修为者,你可有办法……”

木灵希打断她要继续讲的话:“我们都只是小人物,管不了宇宙大事,管好眼前的生老病死就是极限了!若真有一天,末世降临,也都是定数,坦然面对便是。”

“你们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知道得越多,就会越绝望。”

“净儿,伱去神木下方,取一些生命之泉,给每一位来到药师城的早衰者各服一滴,希望可以弥补一些生命精气吧!”

“秦仪,带为师去看看那些从景石界运送回来的伤者。”

……

星尘谷中的那棵神木,树干比山体还粗壮。

枝繁叶茂,吞吐灵气。

树根中,溢出荧白色的生命之泉,化为一条小小的溪流,汇聚成一座水潭。

……

从景石界运送回来的伤者,足有数百位,个个都是寅宸星的武道强者。

伤势较轻的,只少了胳膊或者小腿。

伤势重的,半个身体都血肉模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甚至。

有的在运送回来的途中,就断气了!

木灵希毕竟不是一般人,哪怕不动用神境修为,只凭凤凰血气,也能将咽气不久的武者救回来。

“神衣药母”之名,绝非浪得虚名。

“多谢药母……救命之恩……”

“我就知道,只要留下一口气,撑着回到寅宸星,就一定可以活命……药母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

好不容易医治完所有伤者。

木灵希来不及休息片刻。

秦仪匆忙赶过来,道:“老师,六师姐回来了……”

木灵希见她眼神有异,问道:“你六师姐离开寅宸星一百多年了,她回来,应该高兴才是。哭什么?”

“你去看看吧!”

秦仪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木灵希的六弟子尹霜夏,修炼天资很高,因此修为有成后,便离开寅宸星,去星海中游历和求学。

木灵希随秦仪来到药师城的城门口,两边皆是跪下叩拜的老弱病残。在他们眼中“药母”,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远远的,便看见披头散发的尹霜夏。

她跳下圣车,冲上前来,跪倒在木灵希面前,颤着嘴唇:“老师,你救救他们,弟子求你了,只有你可以救他们……你肯定可以救他们……”

木灵希将她搀扶起来,手指捋开遮住脸庞的乱发,不敢相信这是一百多年前离开寅宸星的尹霜夏。

当时的她,美艳动人,青春活力,修炼天资冠绝寅宸星的同代修士。

木灵希对她的评价是,哪怕自己不教她高深的修炼法,只凭基础的精神力悟道图,她终有一天也能凭借自己的悟性,修炼成精神力圣者。

这些年来,木灵希自己都没有修炼,认为修为的高低,改变不了人生的悲喜。

反而修为越高,知道的真相越多,越是痛苦。

修为再高,能高得过帝尘?

修为再强,能强得过昊天?

连他们都归于尘土,不可对抗天地间的那些大恐怖。

因此,木灵希没有亲自传授修炼法,放任尹霜夏去星海中拜师修行。

自己的路,自己走。

再相见,昔日那个寅宸星最美的女子,竟如此狼狈,几乎快有秦仪那么苍老。也不知这一百多年,经受了何等挫折和磨难。

木灵希终究是感情丰富的女子,看她这般模样,心中苦涩万分。有些后悔,当年没有亲自传授她功法,让她一个年轻女子在外孤苦飘零。

不过。

既然活着回来了,那么一切都不是事。

无论伤得有多重,无论遭遇了什么,她这个老师都一定可以让她好起来。

然后,传她功法。

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仅耽误了一百多年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

木灵希有这个自信。

“别着急,慢慢讲。”

木灵希温柔的安慰她,犹如母亲一般怜爱。

尹霜夏拉着木灵希前行,很快来到圣车旁边。

她以有些枯瘦的手,拉开圣车的车帘。

顿时,伴随一阵恶臭,恐怖的景象出现在木灵希眼前。

“老师,你救救他们……他是我的长子叫韩齐,天赋可高了,百年不到,就达到圣者境界……”

“这是我的第二子,叫韩阅……”

“这是我的夫君,他可是一位圣王……都死了,都死了,老师你可以的,你可以救他们的……你肯定可以……”

突然,尹霜夏像是受到什么惊吓,歇斯底里的咆哮,继而又痛哭。

木灵希看着圣车中,已经腐烂的数具尸体,这才猛然又观察尹霜夏,发现她双瞳根本无法焦距,视线漫无目的的游走。

俨然是……

早就疯了!

夫君和子嗣全部都死了,家破人亡,这对一个流落在浩瀚星空中的女子而言,是何等崩溃和痛苦。

尹霜夏是以最后的理智,将尸体送来寅宸星。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老师,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是她最后的一念希望。

但从天地祭坛到寅宸星的路途,却太过遥远,尸体已经腐坏。

木灵希的所有弟子都赶了过来,看到尹霜夏这般模样,一个个都低声抽泣,有的则是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安抚。

木灵希心中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她自己何尝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她何尝没有崩溃过?

只不过,强大的修为和心境,让她扛过来了!

木灵希强压心中悲痛,伸出两根手指,按到尹霜夏眉心,推算她的过往。

紧接着,木灵希探查圣车中的尸体,眼神越来越凝重,自语:“果然有问题!天地祭坛也太可怕了,不仅收走神武印记,连修士体内的圣性物质也一并吸收。”

这就是圣者和圣王的尸体,会这么快腐烂的原因。

尹霜夏的夫君和子嗣,都是死于天地祭坛启动后的那场动乱中。

这些尸体,救肯定是救不了,就算招魂也没用。

因为魂灵也被天地祭坛吸收而去。

现在,让木灵希苦恼的是,要不要帮尹霜夏恢复精神状态?

疯掉了,她也能救回来。

可是救回来后呢?

这种痛苦,必定伴随一生。

“哎!”

木灵希最终还是以精神力,重聚尹霜夏的精神意志,但却将一些记忆封印起来。

那些弟子,有的去安置尹霜夏,有的去安葬圣车中的尸体。

只留木灵希独自一人,疲惫不堪,心力交瘁,就像丢了魂一般坐在石凳上,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许多美好的回忆。

她也曾经少女一般天真烂漫,遇事乐观,行事百无禁忌。

武市学宫西院的悠闲,五行墟界和木精墟界的凶险,坠神山岭和界子宴的快意刺激。

被逼婚的那天,张若尘只为一诺,带着千军万马攻打魔教无顶山,烽烟尘土仿佛还在眼前,那是何等让她感动。

那一天的他英姿勃发,热血高歌,只为一人不为天下,让木灵希一生难忘。

那些年,有太多值得回忆的美好和欢乐。她可以躺在棺材里面,给张若尘惊喜或者惊吓。

也可以一根筋的追着张若尘去两仪宗,去殒神墓林,去阴间,去广寒界,去功德战场,去祖灵界,去地狱界……

生死置之度外,危险是为何物?

张若尘去哪里,她便跟着去哪里。

张若尘就是她的家,是她的全部。

但后来,她与张若尘的修为差距越来越大,追不上他的脚步了!尽管她努力了,拼命了,还是追不上。

他飞得更高了!

做的事越来越大,对手越来越可怕。

继续追,就会成为他的拖累。

有些时候,甚至数万年也见不了一面。

幸好后来有了星辰,那小子从小就调皮捣蛋,与她年轻时代太像了!

虽然调皮,但心思不坏,非常孝顺,无论是闭关还是外出,每年她生日总是会突然笑呵呵的出现到她面前,变着法逗她开心,带回来各种奇怪的美食和异域宝物。

但星辰终究还是闯祸了!

被削了神源和神骨,打入凡尘历劫,消失在茫茫宇宙,再也找不到。

就连他父亲,在不久后,也陨落在宇宙中,化为尘埃。

这人生旅途,往往出发时最开心也最有趣,但所有人都在向最苍凉的结局前行,会送走最亲的家人和朋友,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去,失去青春和活力,失去美貌和雄心壮志。

最后在老迈和追忆中离世。

多少年了,木灵希都不敢去回忆过往。

尹霜夏的归来,勾起她无限思绪。

她木然的坐在石凳上,身形无比单薄,思念不受控制犹如潮水般涌来。已经离世的张若尘,找不回来的星辰,让她眼泪止不住的流淌,模糊了视线。

“娘亲!”

隐隐约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眼前一个人影晃动!

“娘亲!是我,我是星辰……星辰啊……”

声音变得清晰,木灵希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轻摇自己的肩膀。

如梦如幻,在梦境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最为真切。

木灵希抹去眼泪,这才看见,张星辰竟然真的站在自己眼前,纵然容貌上有一定变化,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就是她的孩子,是星辰。

“星辰……星辰……你怎么找来这里的?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娘,真的,真的很想你……”

木灵希双手捧住张星辰的脸,咧着嘴,完全不像一尊神灵,以哭泣发泄多年来挤压的情绪,身体不住的颤抖。

她手捧得紧紧的,就像生怕张星辰又消失不见。

张星辰身上白袍,是木灵希亲手绣织。

他跪在地上,红肿着眼睛,紧抓木灵希双手,能够真切感受到娘亲数万年来的痛苦和思念,心中充满自责和羞愧。

若不是自己当年闯下的祸,怎会让娘亲受三万年的苦?

“对不起,对不起,娘亲……星辰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张星辰连连磕头,嘭嘭直响。

最后,是木灵希将他扶起,不忍爱子继续这般折磨自己:“知错就改,回来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娘,其实不仅是我来了寅宸星……”

张星辰看向门口。

木灵希转头望去,看见站在门口噙着泪光的般若,又惊又喜:“尘姐!”

“你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吗?你没有感知到我探查这片星海的神魂念头?你都不回应一声?”

般若不是一个会轻易显露情绪的女子,但她与木灵希的关系最为亲近,怎忍见她今日这般模样?

木灵希摇头:“我早已封闭神念,不想与外界接触。对不起,尘姐!”

张若尘从般若身后走出来,道:“是我的错,灵希……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们回家吧!”

看到张若尘,木灵希浑身如遭雷击,眼睛直愣。

张星辰连忙搀扶住像是要倒在地上的木灵希,低声道:“母亲你这是从内到外,心与身完全把自己与外界隔绝了!其实父亲根本没有死,他早已回来,他现在乃是始祖,是整个宇宙的天尊。”

木灵希一把推开张星辰,直勾勾的盯着张若尘,既凶巴巴,又哭吧吧的道:“始祖了不起啊,没有死,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这怪不得父亲,是你自己藏起来的。”张星辰道。

木灵希道:“这没你的事!他是始祖啊,他会不知道我藏在哪里?他就是故意不来找到,想看我笑话……”

张若尘走到木灵希面前,看着满脸沧桑的她,继而,展开双臂,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亦如曾经年少之时。

木灵希根本挣扎不开,哭吧吧的念道:“假的吧,你们合伙骗人!”

“假的,哪有我这么真。”

张若尘在她耳边,极为认真的道:“以后我只做真的张若尘,再也不骗人了,更不会骗你。”

“真的张若尘是什么样啊……”

木灵希一边问道,一边偷偷运转体内凤凰血气,头上掺杂的一丝丝白发转青,就连肌肤都散发仙玉般的光泽。

张若尘道:“真的张若尘,不管是对木灵希,还是对端木师姐,都不会让她们伤心。”

……

小鱼很清楚,其实很多角色的故事,不该在结尾阶段写到正文里面,更适合后面用番外的形式交代一二。

但对般若、凌飞羽、木灵希这些早期的女主,她们的故事本来就几百万字没写了,最终还是决定在正文中小写一段。不求精彩,只求给喜欢这些女主的读者一个小小的交代。

本来计划的,还有圣书才女、孔兰攸、洛姬,但最后还是否了!那样太拖沓!

木灵希是最后一个在正文中,重点交代的女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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