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梦鬼。

李追远放下手中的毛笔,背靠在座椅上,向右侧过脸,看向寝室阳台,窗外,阳光明媚。

紧接着继续环视四周,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最后仰起头,注视着寝室屋顶。

看见这俩字的瞬间,他就在思考:

自己现在,是否就在梦里?

诚然,少年也清楚,自己的这种反应实在是有些过于应激。

但他更明白,这次的对手,大概率真有这样的能力。

梦鬼,这应该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称呼。

有取错的名字,但往往很少会有取错的外号。

死倒中的普通尸妖也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但李追远相信,这和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能在前缀中单独冠以一个“梦”,就足以说明其诡异。

接下来,自己和自己的伙伴,应该要经常面临这样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在梦中?

即使是现在,李追远也暂时无法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具体环境。

没办法,目前对它的信息掌握量还是太少,其又是被那只手挑选出来扼杀自己的拦路虎,本就是一种实力的认证,自己以再大的忌惮来揣摩它都毫不为过。

不过,自己有一个锚点。

因为她,不可能被拉入梦中,也极少有存在,敢将她拉入梦。

但在去确认之前,自己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那就是像上次去张家界前那样,确认一下,江水是否会被引动。

自己没把这件事告诉柳玉梅,主动去接下这场实力相差悬殊的对局,底气,就是源自于江水的规则。

有了它,自己才能借此机会进行反击,斩下这只手。

没有它,自己只能重新更改方案策略,选择走消极。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那幅自己只差一点就将要完成的画作中。

先前,《邪书》不让自己画下去了,说明在《邪书》看来,自己画完后,它就得起火,这本身就是一种征兆。

但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事关整个团队安危的博弈,你不烧一下,我心里不踏实。

李追远撸起袖子,咬破舌尖,取自己舌尖精血,自小臂向下,开始画咒,一直画到手背。

再以黑狗血,在毛笔上画上纹路。

最后,心神合一,以咒臂持纹笔,在《邪书》上继续落笔。

先前无法呈现的痕迹,此刻得以出现,少年要将书页上的梦鬼形象,进行补全。

而这次,就连《邪书》也无法阻止。

【您……】

《邪书》应是极其无语,甚至是歇斯底里。

自己只需一点血祭,你哪怕就只取一点指尖血赐予,对于现在的它而言,都是极其珍贵的补品。

可偏偏,少年硬是以舌尖精血画咒,把更宝贵的资源用在破除它的阻挡上,也不愿意落给它丝毫。

明明可以用更低廉的成本,来获取它的帮助,但少年宁愿花费十倍以上的额外成本,来强迫自己服劳役。

它理解。

正因理解,才更憋闷。

自它诞生以来,历代主人,大部分都被它玩弄于书页文字之间,极少部分能维系一线清明将其封印镇压。

偏偏落在这少年手中后,它体会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少年的理性冰冷,是它从未见过的。

似乎他根本就没有情绪,可供自己撩拨与利用。

与邪物相爱相杀互相提防与利用,很能符合一部分聪明人的陶醉享受。

但在李追远这里,他觉得这么做是极其愚蠢的自作聪明。

直接掐住源头:绝不与它做交易。

在这一基础上,能榨出多少价值,就都是零风险的纯收益。

不说以前,就是拿到这本《邪书》之前,因它蛊惑,死了多少人命,茆家那两位更是父子算计残杀。

自己可不是在与邪物媾和,自己这是……除邪卫道。

画作完成,梦鬼补全。

“砰!”

焰色升腾,这本书,又火了。

依照上一次经验中的毁坏程度来看,这次,应该也灭不了它,它挺能扛的,不算这次,它接下来应该至少还能燃个两次。

没有风,燃烧的书页疯狂翻动。

似是一种无声的咆哮与呐喊:

我和你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邪物?

李追远心里舒了口气。

确认了,可以引动江水。

这把,相当于稳了百分之五十。

这是极不严谨的概率,它只是证明,自己有了和那幕后黑手互捅匕首的资格。

火焰熄灭后,李追远将《邪书》重新包好,生怕给它弄碎了,所以这次包得小心翼翼。

不是心疼它,而是指望着这块炭,能再引燃两次,给自己照明。

处理完这些后,李追远背起书包,离开了寝室。

他现在得去确认一下,自己现在是否在梦里。

李追远先来到平价商店,对坐在柜台后的陆壹说道:

“陆壹哥。”

陆壹马上来感觉了,那种后背发麻,屁股底下如同坐着一大块冰,“腾”的一声马上站起身。

“哎,神童哥,要打电话?”

“给他们所有人打传呼,回校集合开会。”

“好的。”陆壹马上点头,拿起话筒开始拨打传呼台。

打完电话后,陆壹重新坐了回去,然后越坐越别扭。

然后他默默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些吃的喝的,摆了起来,又把半截红肠,尽可能地切得细一些,布置了个花式。

最后,还拿自己喝水用的杯子当临时香炉,在里头点了三根香,又立了两根小白蜡烛,简易的小供桌完成。

学校商店里,各式蜡烛也是有卖的,毕竟学校有时也会停电,虽然校方明令禁止在宿舍里用蜡烛。

而且有时候也有操场上摆蜡烛表白的需求。

至于香,肯定是不卖的,但陆壹自从来这里打工的第一天起,就发现柜台这边永远都不缺香,那是润生给自己预留的口粮。

陆壹对着小供桌拜了拜:

“红肠鬼,老乡鬼,求你保佑,平平安安。”

这时,有个与陆壹同系的学生拿着东西过来结账,看见了这一幕,好奇地问道:“喂,你干嘛呢?”

陆壹坐直了身子,一边算钱一边装作无奈道:“唉,老板要求的,拜个财神。”

那学生闻言,伸手摸了摸一罐饮料,试探道:“请哥们儿喝瓶水?”

陆壹摇摇头。

“干嘛啊,反正老板又不在,密一下呗。”

陆壹没好气道:“你不想毕业,我还想毕业呢。”

“呵,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认真了呢。”

李追远离开商店,走向柳奶奶家。

秦叔正在院子里做木工,应该是要给阿璃做两套更合适的琴桌。

见李追远来了,秦叔对少年笑了笑。

李追远也对他笑了笑。

秦叔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少年却直接走入阿璃的房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秦叔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更不解了:这么快?

仍记得少年眼睛出问题,回来躺了几天才刚醒,这下一浪,就又来了?

难不成自己当初走的,是一条假江?

阿璃在画画,少年走进来时,她放下画笔。

李追远来到女孩面前,主动牵起女孩的手,闭上眼。

女孩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是很配合地闭上了眼。

李追远来到了那座平房里,熟悉的龟裂牌位,在此刻看起来反倒很是顺眼,要是忽然看见它们一下子变得崭新,那才说明出大问题了。

转身,跨过门槛。

很远处,依旧浓雾弥漫,可惜却没得声音。

以前,没声音挺好的,现在,少年希望它们能发出点动静来。

伸手抽出墙缝里挂着的白灯笼,李追远主动向大雾走去,他往前走,大雾就往后退,沉默的压抑不断持续。

不仅没声音,雾太厚,还看不见里面的鬼影。

少年叹了口气:

你们现在,就这么怂的么?

离开又不甘心离开,站出来又不敢站,甚至都不敢主动发出点声音成为下一个被挑出来的出头鸟。

睁开眼,回归现实,蹙眉。

那帮东西不出来,让少年很难办,他相信自己现在正处于现实,梦鬼再厉害也不至于一个照面……不,是照面还没打就把自己给囊括进去。

可他现在就想求一个绝对心安,在此刻划一道痕,当作绝对安全的刻度点。

这很重要,因为你的分析与计划,都必须得有一个足够安全的支撑。

否则那就是把自己的指挥部建立在敌人的阵地上,一切由此延展出的线路,都无法得到来自根子上的夯实。

但偏偏经过第四浪赶尸道人的事件后,此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处于完全上不得台面的状态中。

按照正常节奏,过一段时间,天晴了雨停了,那帮东西里又会有谁觉得自己又行了,从雾里冒出来。

它不冒,那江水也会为其创造契机,让它流出。

现在,时间没到,这次又不是真正的江上浪花。

女孩伸手,按在少年眉上,似要抚平皱起的纹路。

她的手虽然有些凉,却很软,而且揉的时候很温柔。

这是一种没意义的行为,它对解决现实困难没丝毫直接帮助。

但它的价值体现在另一个层面,弥足珍贵。

李追远眉头舒展,脸上浮现出笑意,看着阿璃。

从上次阿璃主动出门给自己买健力宝就能看出,她正在努力去尝试给予回应。

刘姨站在门口,透过门缝,一边吃着芒果干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画面看起来,像是少男少女在玩扮家家酒。

可他们俩却不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俩孩子虽说小小年纪,尤其是少年,正背负和面对着成年人都会害怕到颤栗的东西。

嗯,院子里那位做木匠活儿的,就没挺过去。

阿璃见少年思维恢复清晰,这次,换她主动握住少年的手,闭上了眼。

李追远有些不理解她要做什么,但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又回到了那处平房,再次面对供桌上龟裂的牌位。

只是这次少年转过身时,却看见女孩,已主动跨过了门槛。

她站在那里,面对远处寂静的浓雾。

女孩将双手置于身后。

早期,面对它们时,女孩哭泣过逃避过,最后发现实在甩不开它们,就在日复一日的折磨诅咒和恫吓中,学会了自我封闭。

其实,她现在依旧很害怕。

常年累月所积攒下来的阴影,不是手上的瘤子,切掉等伤口复原就可以好了,而是“病情”其实早已浸润进血液与灵魂。

一定程度上,只能不断将负面影响尽可能降低,不可能完全根除,因为你的人生,其实都已受它影响而产生了扭曲。

少年其实也是如此,他就算把病治好,也无法回到从前,纠正李兰给予他的非正常童年。

女孩负在身后的双手,手指交错,不停揉捏。

但,这是在她身后。

面对浓雾的她,则抬起了头。

外头有风的,她的发髻依旧端庄沉稳,但些许鬓边的发丝在被吹拂。

通过她的背影,少年看出了她此时的强撑与虚弱。

同时,也能想象出,她身前,面对浓雾时,所渐渐立起来的气势。

没有什么风云雷动的夸张,也没有一朝顿悟斩去旧我自此气象全开,女孩只是和这帮东西“打交道”太久了,没人比她这个第一当事人,更懂它们的脾性。

阿璃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的不屑。

她的嘴角,轻轻勾起。

再搭配着比过去稍稍昂起的脸。

她是在模仿少年。

在她的画中,少年经常都是这个模样,她喜欢少年的这种自信与昂扬。

现在,虽然她只模仿出了一点点,而且还只是一个简单的花架子,并且负于身后的手,已经因过度抓握揉搓而变红。

但,已经够了。

她姓秦,她是秦柳两家这一代,唯一血脉。

她只需展露出哪怕只是少许的这种自信,也足以让大雾中的那些东西,回忆起它们各自时代被秦柳两家龙王强势镇压的恐惧。

恐惧之外,更有一种恼羞成怒。

它们这些年来的诅咒与恫吓,竟没能把女孩给压垮,那它们,岂不是一个个都沦为可笑可怜的丑角儿?

反而,去帮人家这唯一后代,成功淬炼了心境?

它们还真是,以德报怨,乐于助人啊!

没谁先起头,几乎是同一时刻,浓雾消去,鬼哭狼嚎,比当初更甚的诅咒与恫吓来临!

李追远得以确定,这不是梦。

但他没料到,阿璃会这么做。

阿璃虽然不知道事情全貌,可阿璃知道男孩想要什么。

男孩,似乎想要它们发出一点声音,那自己,就让它们叫嚷起来。

哪怕这种叫嚷喧嚣对于她而言,是一种痛苦折磨,但她无所谓。

原本的她,只需要以麻木的方式,坐在门槛后,它们对自己的威吓也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彼此之间,甚至达成了一种平衡。

但自今日起,她主动展露出了新的态度,哪怕只是装的,却也是她主动将这一平衡打破。

这不仅意味着她将面对更为强力的反噬,也意味着当她不再学做鸵鸟无视它们选择重新立起后,可能会吸引到那些原本不屑于在这里鼓噪、真正更为可怕的东西降临。

它们,以前来过,会来看看自己。

每一次,这种级别的出现,都会让她煎熬难受好久。

它们对一个自我封闭的秦柳家血脉没什么兴趣,但当她终于站起来时,它们才会有将其毁灭的需求与冲动。

李追远抬腿再次迈出门槛,他没去问阿璃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

当阿璃第一次为他取下祖宗牌位刨木花卷儿,自己也从阿璃梦里钓取浪花时,二人之间,就没必要再走这些见外流程了。

横竖都是以后要解决的问题,无非是早一点晚一点爆发。

无论这些东西现在再怎么吵,以后也终会被清理干净变得死寂;那些更可怕的存在,哪怕它们近期不来,以后等自己走江出名声后,它们也是会来找上自己。

既是要煮干的一锅水,暂时沸腾得厉害些,也无所谓。

只是,当李追远走出来时,那些先前还奋力叫嚷的东西们,声势又立刻降了下去。

不甘心彻底认怂,却又是真的感到害怕,希望有出头鸟站出来,可绝不希望自己是那只鸟。

刚刚消散的浓雾,又默默升腾而起,似那色厉内荏的家伙,见到真正不好惹的人出来,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李追远心里,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次,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梦鬼,还有那只手,他想要获得的收益也不仅仅是第五浪的成功,而是要让那只手付出惨重的代价。

实力太过悬殊,稳扎稳打不符合他的收益,只引一条水进来,好像也不太够,最起码,得把这水给搅浑。

这样,更难受的,绝对不会是自己这一方。

有些事儿,他以前不太敢做,因为很容易给己方带来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大的难度。

现在,无所谓了。

李追远没去再拿出门缝里的白灯笼,这似乎给了薄雾中的鬼影们以一种心理慰藉。

但少年将手摊开,不拿灯笼,又不是钓不到你们,恰恰相反,那盏灯笼,伴随着它们对自己的畏惧,已经越来越不好用了。

李追远从未天真地认为,因为阴萌在自己团队里,自己就和阴长生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近两千年了,你要是觉得阴长生还真的把这么多代后的子孙“视如己出”,那你就得同时相信走在路上遇到从未见过的同姓之人时,你们会立马“亲如兄弟”。

然而,自己是当世唯一掌握阴长生绝学的人,相当于他的传承者;他的当世唯一血脉又拜自己为龙王,加之,自己又处于走江状态中。

你阴长生在不在意,其实关系不大了,因为自己可以不要脸地主动往上蹭上这一层因果。

前提是,

你,

阴长生,

还活着!

酆都十二法旨——四鬼起轿。

《邪书》燃烧,相当于来自江水的呼应,意味着自己是能够把别人布置的假浪变成真浪花。

李追远现在做的,就是在这一基础上,强行再拘一个出来。

最坏的结果是,自己是要面对梦鬼的同时,又强行开启了新一浪,导致自己两面受敌。

最好的结果是,让真浪去和假浪对撞到一起,互相去抵消,去冲击那只手的布局,让它也对眼前的局面感到匪夷所思。

在最好结果的基础上,其实还有更好的一层,好到不亚于路边随手买张奖券,刮出来本没发售的头等奖汽车。

那就是让真浪与假浪彻底融合,让梦鬼,正式进入,成为自己货真价值的第五浪。

少年,在给江水搭台,给江水以更从容自由的流淌方向。

赌的就是,江水,对这种域外第三只手来搅局的行为,分外排斥;赌的就是,江水以前没有这么好的惩戒机会。

江水只在乎结果,这其实也是对它自己的一种约束。

“现在,我给你松绑。”

一缕黑气,自李追远掌心浮现,随后如绳鞭一般,甩入前方还未彻底恢复浓郁的雾气之中。

成了。

在阿璃的梦里,无法使用术法,因为这里是不真实的。

可总有些东西,能成为那种例外。

以秦柳两家历代龙王生平事迹作为题库,以阴长生之法抽取题目!

李追远怀疑,历代走江者,怕是都鲜有能及自己这般奢侈待遇的。

不过,这些待遇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他靠自己能力争取来的。

而且,这次玩儿得这么花,这么大,也极有可能让出题人对自己引起更多的重视,花费更多的心思来针对自己。

但,看看站在自己身后,还在努力保持着强撑,身体却已经在颤抖的女孩。

他就觉得这一切又都不算什么了。

做事儿时自然应该谨慎细致、瞻前顾后,是因为不想输,而不是输不起。

看风景时,自当挺起胸膛。

一头东西,一个人,被从雾气中强行拉扯了出来。

只是一个。

它既是一只鸟,同时也是一个人,它在不停地变化。

它很残破,变化成人时,低头弓腰,身上隐约可见漆料的剥落,化为鸟时,眼眸深邃犀利,似能直入你的心神,尤其是那一只尖喙,像是能啄食你的内心。

它是形神。

形神本身并不存在,是一种寄托性产物,严格意义来说,它和死倒的存在方式很像。

死倒是活人死后所诞生的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形神则是本体的另一种演化。

就比如古代民间常常会为一些大人物设庙做祭,香火传承延续,以其为本体,滋生出了另一种灵。

形神往往拥有和本体一样的外貌,甚至拥有本体的一部分相似能力,但它不是本体,而且其往往可好可坏,一些一身正气的本体,有时候也会孕育出嗜血残虐的形神。

就像是润生喜欢看的黑道片,里头的黑帮坏事做尽,却还喜欢集体拜关公,这就有一定概率会滋养出邪恶的形神,但实际上,它和真正的关二爷,完全没丁点关系。

李追远笑了。

他知道,江水发力了。

因为眼前这位,是伯奇的形神。

伯奇本是周朝人,其父是当朝权贵,他被后母所妒害,死后化身为鸟,心如明镜,能吃噩梦。

古人晚上做了噩梦时,醒来后会呼喊伯奇的名字,以此来除晦安神。

上古傩文化十二神兽的描述中,也记载了伯奇以梦为食的特征。

所以,梦鬼和伯奇的形神,有关么?

等这伯奇形神被拉拽到李追远面前得以仔细观察后,李追远发现,对方化作鸟时,鸟背上有一口黑色的轿子,轿身虽破裂,可依旧散发着古朴气息。

细节处,和阴萌做棺材时,有些相似。

而当其化身为人时,其琵琶骨处,被青色的锁链所洞穿,像是曾被人以此种方式强行镇压。

前者,应该是阴长生的手笔,毕竟阴家后人蹭饭上桌可以,让他们去真下场对付这种级别的形神,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青色的锁链上贴有符纸,这是柳家的“镇邪锁”,材质是次要的,主要是得以使用者心头血为引,激发天地之气呼应,也就是以此锁为媒介,引风水格局行镇压之举,使用者也得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看来,这形神的确是有些年头了,而且很能折腾,先被阴长生所镇压,脱困后,再被柳家龙王镇压。

本该是凶焰滔天之大邪祟,最后硬是被两代人杰,踹成了这副鬼样子,只敢隐藏在雾气里吓唬人家小女孩,面对自己时,也不敢冒出头。

那它现在的状况,应该极为糟糕。

自己只是试一试,没想到真拘出一个与阴长生和柳家都有交集的邪祟。

这就是底蕴啊。

李追远解开术法,它既已被拉出来,立在了自己面前,也被自己记住了,那它就算再躲回雾里去,也没意义了,江水自会把它推过来,甭管它自个儿是否愿意。

只是现在,伯奇化身为人时,对李追远面露乞求,化身为鸟时,更是发出了悲鸣。

它是在央求自己放过它,还是有其它所求。

李追远并不在意。

少年只记得,它先前应该也在这大雾里,叫嚷得很开心。

李追远转身,牵着阿璃的手,带着她往屋子里走。

女孩在颤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只能依靠着他。

跨过门槛,回到屋里,再次看向那供桌上的一排龟裂牌位。

他们都没有灵了,柳玉梅对他们最不满的就是这一点,而这也的确对阿璃造成了严重的苦难。

可有一说一,自己作为秦柳两家的传承者,的的确确是受到了他们的庇护,虽然是无形的。

就比如当下,自己遭遇了来自那只手背后势力的扼杀企图,真正在此刻托了自己一手的,还是两家祖先的底蕴。

以前自己帮阿璃治病,是出于情,现在,渐渐也要出于理了,这世上,没有光拿好处不办事的美事。

可能,冥冥之中,他们也是在以这样的方式,通过自己,来弥补对阿璃的亏欠。

离开这座平房前,李追远再次回头看向门槛外。

自伯奇形神被拘出来后,大雾一下子退得更远了,而且浓雾之深,几乎成了粉刷起来的白墙,而且一下子鸦雀无声。

只是李追远不是在看它们,他是在看那只手背后的势力。

你想谋划提前扼杀我?

行,

这次我不仅把江水给你引下来,还附赠一尊酆都大帝!

是你们先发起的没错,

但我现在很好奇,

你们该如何收场?

睁开眼,回到现实。

阿璃身子瘫软,抵靠在李追远胸前,身上全是虚汗,发丝贴在脸上。

她应该哭过,在自己身体没意识时,起了本能反应,但在睁眼后,又迅速在自己面前收敛起哭泣。

刘姨这时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两条白色的热毛巾。

她先前站在外头,芒果吃得停不下来。

结果越吃越不对劲,可小远毕竟处于走江之中,没他出声,自己又不敢贸然进去干预,她能做的,就是做一点不沾染因果的后勤。

刘姨很认真地说道:“小远,有事就说。”

李追远摇摇头,说道:“刘姨,没事。”

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他们,要靠自己能力来摆平这事,现在台子都被自己搭起来了,自然就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李追远拿起一条毛巾,不顾烫,展开,帮阿璃擦了擦额头。

等想要继续擦脸时,阿璃伸出手,也抓了一条毛巾,展开,帮少年擦了擦。

其实,李追远并未怎么流汗。

但收藏家的追求是不断进步的,现在,女孩想收藏成对。

刘姨:“阿璃要去洗澡了。”

阿璃目光看向放着两个毛巾的盘子。

刘姨马上道:“我不收走,就放在这儿。”

阿璃点点头,看了少年一眼,然后走出了房间,去沐浴换衣。

李追远看了看时间,梦中不觉时间流逝,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大概早已回来了,少年背起书包,往外走去。

刘姨端着汤药,来到三楼摆放牌位的房间。

柳玉梅站在窗户边,面色凝重。

“老太太,该喝药了。”

这次,柳玉梅不用劝,伸手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喝完后,也没再说要一碗莲子羹中和一下嘴里的苦味。

刘姨小声道:“小远似乎遇到了事。”

柳玉梅直言道:“他们刚从外地回来,小远眼睛才好没两天,所以这次不该是船上的事。不是船上的事,却又不对你也不对阿力说,意思就是不方便让我们知道。”

刘姨:“所以……”

柳玉梅:“小远,应该是遇到了和阿力当年一样的事情了。”

刘姨抿了抿嘴唇:“真该死啊,那帮家伙。”

柳玉梅抬起手,屋子里的阵法启动,隔绝了声音,接下来的话,她不想让阿力听到。

但院子里,正在做木工雕刻的秦叔,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深了。

因为他忽然听不到三楼那间房的动静了,不想让自己听到的话,是什么话,他心里清楚,所以,他很愧疚。

柳玉梅开口道:“当初阿力走江失败,我们尚且能看作是昔日的那些个仇家背地里出手了,可这次,不一样了。

阿力没能走江成功,断了那口锐气,撕下了咱们两家最后的那层遮羞布。

以前两家鼎盛时,仇家其实真不多,就算有再大的仇,也能保持相对克制。

现在咱们没落了,就算是昔日的秦柳两家盟友,怕是也不介意顺便踩上一脚,不希望看见咱们再复起成功。

从个人,到一家,再到一国,都是如此。

你强大时处处都是宾朋,你虚弱时满眼皆为敌人。”

刘姨:“那我们……”

“他既然不说,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要多做,以免帮了倒忙。

咱家现在是人丁少,我才暂坐这个位置,但这个家,以后肯定会再规矩起来的,是会有家主的。”

刘姨:“您放心,我和阿力明白。”

“倒不是提醒你们这个,这个也不用提醒,他的船,行得越远,规矩,自然而然就会慢慢立起来,你们俩是我带大的,笨是笨了点,但又不是傻子。

其实,现在苗头已经出现了。

连我,都渐渐不能在他面前拿长辈姿态了。

这孩子,是在撑着两艘破船在行。

我有时甚至会想,这孩子要是没被我拉入门,他自己一个人行船,是不是反而能更稳当也更好走一些?

给不了东西,拿不出好处,哪好意思再继续充什么长辈。”

柳玉梅扭头看向供桌上的一排排牌位,没好气地啐道:

“呸,还不是都怪你们!”

……

润生觉得,当初秦叔给自己身上打入棺材钉时,都没现在陪阴萌逛街买衣服来得痛苦。

尤其是此时,遇到一位能说会道口才很好的老板,阴萌和他聊得很开心。

润生已经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一个为拉近关系好砍价,一个为拉近关系好让你不好意思多砍价,含情脉脉之下,是早已预备好的刀和盾。

老板面带微笑,看着润生和阴萌,深情感慨道:

“真好,你们这一对。曾经我和我女朋友感情也非常好,可惜那时的我没有混出名堂,多年的感情败于现实,最终因她家里人的不同意而分手。”

润生:“其实,是她不同意。”

老板:“……”

这一瞬间,老板忽然觉得外面原本晴朗的天,一下子变得阴沉,呼吸时,心房开始漏气。

他忽然感到很没意思,很意兴阑珊,很惆怅,很没劲,因为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反驳。

阴萌喊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格。

“卖不卖,卖的话,这衣服裤子一套,我就都要了。”

老板摆了摆手,示意卖了,他现在不想说话。

阴萌开心地付完钱,把衣服装袋,拉着润生走出了这家店。

“行啊你,润生,还是你会砍价。我砍价是对着标签砍,你是对着人心头砍。”

“可以了吧?”润生提着衣服袋子问道。

“急什么,拉你出来一趟不容易,咱把明年春装和夏装也提前买了。”

“我穿不了这么多。”

“你忘记小远哥说的话么,既然现在有这个条件了,咱不说铺张浪费,但也没必要没苦硬吃。”

润生沉默。

阴萌发现,拿小远出来压润生,真的很好用。

润生不再抗拒,拖着疲惫的身躯,几乎跟阴萌往前走,走得如同一头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死倒。

就在这时,步行街上方的五楼楼顶边缘,有一个穿着裙子睡衣的女生,双手平举向前,麻木地沿着边缘前行,像是在梦游。

润生和阴萌对视一眼,那只手,把线索喂过来了。

……

“谭主任,您能对我们详细说一下,您是怎么做到,在火车站的例行检查任务中,一眼就认出嫌疑犯身份的,难道真如外面所说,您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地方电视台的女记者,将话筒递送到谭云龙面前。

她身后,摄影师傅正在找角度,先聚焦谭云龙的面部特写,然后再往后拉,确保谭云龙的人依旧留在镜头里的同时,将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锦旗和立功奖状也囊括进去。

谭云龙面露严谨却又不失从容的微笑,回答道:

“我当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实际原因是,我儿子在本市的海河大学上学。

他的爷爷和他的外公,都是警察,所以他从小都有一个长大后成为一名警察的梦想。”

“谭主任,请允许我插话问您一声,我相信这也是电视机前的观众想问的,那就是您的儿子为什么上的是海河大学而不是警校?”

“他说,祖国的治安有他父亲来守护,祖国的建设得由他来承担。”

“我听说,您儿子曾在一起侦破人贩子犯罪集团的行动中,立过功?”

“是的,没错,他也因此受过嘉奖,奖状还是我亲自授予他的,感谢我们的局长,给予我这个父亲这个机会。”

“您有一个十分优秀的儿子,您肯定也是一位优秀的好父亲。”

“谢谢。”

“好的,请您继续说。”

“我儿子虽然没上警校,但他一直都有一颗想当警察的心,所以他在闲暇之余,会把通缉令拿出来看看,以及一些不涉及保密条例公开的卷宗资料,他也会经常与我谈论一些案情。

很多时候,他的思路,能够给予我一些启发。

就比如这次的案件,前不久他就拿过这道通缉令,与我探讨过嫌疑犯可能会藏身于哪里,我也就对照片上的嫌疑人,加深了印象,这才能在火车上,一眼认出了她。”

“谭主任,我听说嫌疑犯当时做了伪装?”

“是的,但她手里被拐卖儿童的异常反应,让我额外多看了她两眼。”

“这就是您的慧眼如炬了,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老刑警的本能,更是您日夜扑在工作上,甚至把工作带入家庭中,心系法制、忠诚职责,所带来的回报!

我相信,有您这样的警察,我们金陵……”

采访结束。

记者和摄影师离开谭云龙办公室,他们接下来还需要去采访谭云龙手下的警员以及他的领导,听取他们对谭云龙的评价。

这期节目,本就是为谭云龙录制先进人物专题,节目剪辑后将在本地电视台播出,甚至会送拔到省台。

谭云龙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已经冷了的茶水,喝了两口,然后扯开了领子,松了口气。

曾经,他是警队里出了名为了破案不守规矩的刺儿头,要不然也不会被下放去乡镇派出所。

谁能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也习惯了这种一本正经。

其实,他是真心想推掉那些表彰会和节目采访的,他觉得这很耽误时间。

而且,他有些心虚。

这种心虚,从当初在石港镇派出所,那个小男孩主动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但领导劝说他,得为激励局里年轻同志做一个好的表率,并拿子贡赎人的故事举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谭云龙只得又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子,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自己儿子,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要在自己儿子面前脸红。

“爸,节目啥时候播出啊?”

“随便什么时候播出。”

“嗐,反正没事,我妈到时候肯定会提前守在电视机前,把节目录下来,然后回老家时,给你老丈人看。”

“叫南爷爷,什么我丈人?”

“没办法,谁叫石港搜不到咱金陵地方台呢。”

“省台也会播。”

“哈哈哈哈哈!”

“臭小子。”谭云龙也绷不住了,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谭文彬从兜里掏出烟,给自己亲爹拔了一根,然后帮他点燃。

谭云龙:“少抽点烟。”

“晓得。”

“我那里有好些条,你抽空回家拿去。”

“要嘚。”

“怎么你现在说话,要么是四川腔要么是京腔?”

“多少得会一点,以后各地都有工程,提前熟悉施工环境了。”

谭云龙看了看手里的烟,问道:“怎么忽然抽上这个牌子了?”

“云云她爸的,她把她爸藏的烟全给我拿来了,说她爸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你妈以前也这样干过。”

“嘿嘿。”谭文彬抖了抖烟灰,然后伸手拿起旁边的文件翻翻。

谭云龙本想说这不符合规矩,但转念一想,万一……

只要能破案,有些规矩也不是不可以破。

“爸,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案子?”

“你手里拿的那份就是。”

“哦,这是杀妻案?这证据链不是很充足么?”

“是很充足,但作为嫌疑犯的丈夫,一直否认。”

“否认什么?”

“他说自己和妻子吵架后,就离开家去朋友家住了。做梦时梦见妻子,他知道这是梦,所以在梦里对妻子下了重手撒气。

但事实是,收留他的朋友说他晚上出去过,其家里附近也有目击者,证明他在案发时间的夜里回过家。”

“这是精神病?”谭文彬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想逃罪么?”

谭云龙吐出一口烟圈,说道: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他坚称自己没精神病,认为自己精神正常,更一直喊着,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没在现实里杀人。”

谭文彬:“梦中杀人?”

……

所有人都接到了传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学校,又回到了商店地下室那个房间。

李追远反而是最晚一个到的,他来的时候,谭文彬、润生和阴萌,都已经将自己的线索以文字形式写下来了。

毕竟后续可能要以剧本设计来引动江水,提前落成文字,也方便之后的改编。

这就是团队有了经验得到过锻炼的好处。

李追远一边仔细认真地看他们写的东西,一边握笔快速写着自己这边的调查结果,同时嘴里还不停对他们进行发问,考究可能会遗漏的细节。

一心三用,对少年而言不算什么,他和阿璃每次下盲棋时,都是保底同时开三盘。

写完自己的,又审完谭文彬和阴萌润生两组的后,李追远把自己写的,交给他们去看。

其中有一个人,到现在都没交上书面材料,他最早回来,可到现在还在奋笔疾书。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身边,阿友身上衣服破了几处,裤子也破了,鞋子上还有泥,但倒是没受什么伤。

能靠自己本事考上大学的,写作文的基本能力自是不差的,阴萌那一组都早早搞定了,没理由他这么慢。

李追远将视线落在了林书友的本子上。

这是个新本子,前头却已经有很多写满字的书页,他居然写了这么多!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问道:

“你在写小说呐?”

“啊……”林书友挠挠头,“就是今天大清早的出去后,遇到的事情比较多,也都比较曲折,还发生了很多意外,但所幸不辱使命,我把线索拿到了!”

李追远闻言,点点头。

看着前面已经写好的小厚一叠纸,他都有些替那只幕后黑手感到可怜。

谭文彬和润生阴萌两组,得到的线索都很简单干脆,偏偏到林书友这里,就显得无比曲折离奇。

怕是那只幕后黑手也在开骂了:秦柳两家竟衰落至此,派出了这样一个憨物。

虽然,这也是李追远故意安排的。

总得派出一个人,去牵扯消耗一下敌方精力。

终于,林书友写好了,他吃痛地揉了揉自己手腕。

李追远将它他写的东西拿起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道:

“现在正式开会。”

大家全部坐直了身子。

李追远继续道:

“其实,本不该这么快就把你们都喊回来的,这些事,其实在电话里也能沟通。

但我又不得不把你们全都喊回来,哪怕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交换一下讯息资料,甚至是……就为了开个会而开个会。

因为,

我无法保证,

下一次开会时,坐在这里的你们,是否还是真的你们。”

(本章完)

第154章

李追远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线索归纳总结。

“润生阴萌救下的那个梦游到差点跳楼的女孩,昨日去过罗心岛游乐园。

谭文彬拿来的杀妻案卷宗,里面那个坚持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的犯罪嫌疑人丈夫,是罗心岛游乐园的员工。

周家兄弟周末会去罗心岛游乐园表演舞狮做兼职。”

这件事上次和周家兄弟一起吃饭时,他们在饭桌上就说过了。

兄弟俩家里条件并不算差,好歹是有传承有手艺的人家,但奈何家里人的思维有些僵硬,忽视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以及两地的物价区别。

家里觉得给的钱够兄弟俩在金陵吃香的喝辣的,甚至沾点纸醉金迷的边。

实际上兄弟俩因是练武之人饭量本就远大于常人,家里的生活费是真不够吃饭,只好经常在外接一些演出补贴伙食费。

一次市里的某位领导,周末带着家里小孩来罗心岛游乐园游玩,惊叹于舞狮表演的精彩,上前询问交流,得知兄弟俩是大学生后,就安排他们参加即将开始的本市大学生文艺汇演。

领导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本来有着之前一起吃过饭的交情,林书友只需要去他们学校,和周家兄弟坐下来聊会儿天,就能得到完整线索。

他偏偏去和人家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然后一步步溯源,先后去找了院里负责节目选送的相关领导还去找了节目主办方,恰好前者正在组织与一所武校之间的交流会,后者正筹备本市武术协会的相关赛事。

明明是去做暗中调查的林书友,可谓处处有架打。

三组人员,都是差不多早上同一时刻离开的学校,人家都是简单一张纸仍有空余的记录,偏偏林书友的经历最为丰富和曲折。

如果把林书友换做谭文彬,李追远会认为谭文彬是明晰了自己的意图,故意去走那弯弯绕绕没事儿也要给那只手多找点事儿。

但既然是阿友,李追远觉得他就是在本色出演,而且很是努力。

李追远在“罗心岛游乐园”上画了一个圈,敲了敲:

“很显然,那只手给我们布置的线索圈套,就在这座游乐园里。”

紧接着,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那些落于文字的三份记录上。

“第五浪,已经被我接下来了,对方是伯奇的形神。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我们目前还未接到来自伯奇形神的任何江水。

再说好消息:伯奇以梦为食,其形神应该也具有相同特征。

所以这次,

我们不用改剧本内容,只需要改剧名。”

李追远在黑板上分别写下:“梦鬼”和“伯奇”。

少年拿起黑板擦,先把“梦鬼”给擦去,然后把原本写在黑板上的三行线索,各自牵扯出一条线,指向“伯奇”。

谭文彬明白了,脸上露出笑意。

这次不同于上次还需要自己等人制造因果线索,因为恰好可以直接套用那只手给自己等人做好的假线索。

真真假假这种东西,只有在开盖时才能确认,而开盖的那位,就是江水。

那只手想引导自己等人去找“梦鬼”,自己等人只需喊着去找“伯奇”,在江水的作用下,到底是“梦鬼”还是“伯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只幕后黑手,就自然而然被定义为了操控死倒的背后黑恶势力。

就比如上次,熊善团队要失败了,自己团队就上去了,在这里也是一样,退一万步说,自己等人就算失败了,那么接下来,也会有其它团队接力上去。

本想把自己圆满摘出去的那只手,就变成了在江水上坐庄,被迫不停承受一轮又一轮江水的冲击。

谭文彬觉得这一手真是妙,借刀杀人算什么,小远哥这次是要借江灭门!

阴萌思索后,默默点头。

林书友刚看完小远哥写的东西,也就是刚熟悉背景梗概,这会儿还没完全理解,但不妨碍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便加上一句:“哦~”

润生开口道:“小远,你可以不告诉我们这些的。”

谭文彬闻言,马上点头:“对,不告诉我们更好。”

林书友:“对,嗯,的确。”

润生的意思是,如果李追远不告诉他们“梦鬼”和“伯奇”的事,只需要将“伯奇形神”写出来,那团队里除了小远,就只会知道一个“伯奇形神”。

剧本名字都不需要改,因为原本就没名字,只需要添上去,说是那就是了。

这样,也更方便大家伙去更好地推动江水。

在润生看来,当一个不知情的工具,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追远坐了下来,拿起一块布,擦拭着手上的粉笔灰。

润生说得很对。

自己,其实不应该告诉他们的,告诉了,反而容易坏事,容易让事情推进得不够完美。

指尖,被少年擦拭得通红。

他擦得格外用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转移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痛苦。

只要能报复回去,只要能踏过这一浪,只要能达成目标,把伙伴当工具去利用和牺牲,没什么不对的。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远说话。

少年快稳不住自己的神情了,那种排斥感和憎恶感,正在其心底快速升腾。

自洽,自洽,自洽……

李追远将布丢下,双手攥拳,放置于桌面之下,抬起头,目光扫视众人,开口道:

“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大家都很有潜力,就算要把你们当工具用,也得等到以后你们更成熟,价值更高时。

杀鸡取卵,涸泽而渔,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说完这些话后,李追远心底的不适感一下子消退了许多,他整个人也是舒了口气。

谭文彬、润生和阴萌都笑了,林书友也发出了合群的笑声。

换别的头儿,说出这样的话,容易伤军心,但小远哥能说出这样的话,且愿意给出一个理由来解释,已实属不易。

你总不能让小远哥说,让你们知道,是宁愿冒着成功率降低的风险,也要增加你们的生还率。

真这样开口说这个,小远哥怕是会痛苦地发疯。

李追远把伙伴们当作自己固沙的草,而这些草,其实也已熟悉了它们所围绕的沙。

“梦鬼肯定十分强大。

罗心岛游乐园是那只手选定的主场,必然还有更多的布置,比如强力的阵法和诡谲的风水格局。

但我们还是要主动自投罗网,而且得快。

我们身上现在等于燃着火,要把这火苗,抓紧时间带给他们,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有底气与其抗衡的手段。

我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件事成了后,就能覆灭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或者门派,它们那种级别的存在,绝不是那么容易说覆灭就覆灭的。

可最起码,要让它疼,要让它嚎叫,要让它断臂求生。

这是第一只自暗地里向我们伸过来的爪子。

只有狠狠剁了它,

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以后可能会出现的更多麻烦。”

说完这些,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一沓清心符,又从衣领里,将一块戴在脖子上的怀表摘下,连表带链子,放在了符纸上。

怀表是新的,并不珍贵,就是先前在店里拿的,产自江南手表厂。

最后,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指尖戴着的那枚莹润剔透的骨戒,阿璃送给自己的礼物,不仅是心意,手艺上那更是没得说。

“谭文彬留下,其他都去楼上等着,等谭文彬出来后,再换下一个进来。”

……

黄色的小皮卡早早地停在外面,谭文彬坐在驾驶位上,林书友和润生坐在后头车棚里。

李追远和阴萌走出商店。

阴萌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今天的阳光好刺眼。”

李追远:“因为我们在地下室待太长时间了。”

坐上车后,李追远对谭文彬道:“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放心,明白。”谭文彬发动了车子。

目的地,罗心岛游乐园。

路途并不是太远,但为了防止疲劳驾驶,中途李追远让阴萌与谭文彬换着开。

游乐园在一座湖心岛上,可以买票坐里头的游船登岛,当然,也有桥可以直接把车开上去。

上桥的这端,有个保安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保安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缸茶杯。

见有车来了,老保安喊道:“闭园了,今天不开放!”

保安亭外头摆着一个公告栏,上面写着:设施检修,暂不对外开放。

主要是近期游乐园里连续发生了几起意外事故。

谭文彬把头探出车窗,伸手拍了拍车门,说道:“师傅,你瞧不出来么,我们就是调派过来做检修的啊。”

“哦,是么。”

黄色小皮卡,看起来就像是个施工车的样子,外加后头坐着的俩,也确实是干活好手的模样。

“那进去吧。”

老保安把杠子抬起,示意放行。

谭文彬踩下油门,驶了进去。

但很快,谭文彬就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老保安正一边招手一边摇摇晃晃地跟着车跑,嘴里还在呼喊着什么,就是车窗外的风有点大,听不清楚。

“小远哥,那老头好像有点古怪,停不停车。”

“你下去看看。”

“嗯。”

谭文彬停下车,打开车门,下了车。

随即,一股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热浪,扑面而来,随之一起的,还有眯人眼的沙土。

“嘀!!!”

一辆大货车从面前快速驶过,扬起沙尘,烈日当空,让人内心感到一阵烦躁。

“喂,不准跑,不准跑,还没放学呢,细那康子!”

谭文彬回过头,看见身后向自己追来的学校老保安,远处,是石港中学的大门。

他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像是昨晚没睡好,学习到了深夜。

随即,谭文彬笑了。

他怎么可能学习到深夜,通宵看武侠小说和漫画才差不多。

谭文彬挠了挠头,刚刚翻出学校外墙的他,刚跑上马路,就差点被那牛气哄哄的大货车给撞到,竟有些忘了自己翻墙出来的目的。

哦,想起来了。

该死,得赶紧去!

“大爷,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挂水去了!”

说完,谭文彬就撒腿狂奔。

老保安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看着一下子就跑远的谭文彬,骂道:

“细那康子骗鬼呢,生病了还能跑这么快。”

谭文彬一路跑到了一间台球室门口,里头有几个身穿黑色短袖露着纹身的青年正在里面打桌球。

旁边墙角里站着的,是正在哭泣的郑海洋,郑海洋脸上,有很多道清晰的巴掌印。

郑海洋父母做海员,收入很高,郑海洋平日里零花钱非常多,可正因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跟随爷爷奶奶生活,就渐渐养成起怯懦的性格。

兜里钱多性子又软,自然也就成了混混们敲诈勒索的绝佳肥羊。

今儿个上午,郑海洋没来上学,谭文彬本以为他病了,结果有其他同学告诉他说,上学路上看见郑海洋被林三侯他们给逮走了。

“他妈的,我说过了,郑海洋是我罩着的!”

比这句话更先到的,是谭文彬的飞踢。

对方三个人,自己就一个,肯定先干倒一个再说。

“砰!”

一记飞踹,直中一人腰眼,把那人踹倒在地一时起不来。

紧接着,谭文彬抓起一根桌球杆,对着另一个人的脸“唰”的一声抽去。

“砰!”

那家伙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本在台球桌对面,见状,直接跳上台球桌想要过来。

谭文彬抓起桌上一颗台球,直接砸向对方老二。

“啪!”

“哦!!!”

那人捂着裆,在桌上蹦跶起来,台球桌面也被踩凹了下去。

谭文彬趁机拽住对方脚踝,向下一拉,对方摔倒在桌面上。

“妈的,叫你们欺负人!”

谭文彬抓住那人头发,举起其脑袋,对着台球桌边缘,撞击,提起,撞击,提起!

对方鼻血马上流了出来,神智也出现了些许涣散。

这会儿,原本被踹倒的两人也爬起来,向谭文彬冲来。

谭文彬松开手头这个,一个箭步上前,肩膀用力一靠,撞到对方胸口的同时右手抓住对方胳膊,向后一甩,再顺势下拉反扣,再同时接一脚踹中其膝盖,这个混混就跪伏在地,被谭文彬完全锁住了。

“喜欢欺负人是吧?老子叫你欺负人!”

谭文彬用膝盖抵住对方脖子,对着身侧墙壁。

“砰!”“砰!”“砰!”

墙壁上,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第三个混混见状,被吓得开始哆嗦。

伴随着谭文彬抬头瞪向他,竟吓得不敢上前,转而直接跑了。

欺软怕硬的主儿,遇到真正的狠茬子,往往怂得最快。

谭文彬松开手,身下这货直接身子朝前摔倒,晕了过去。

伸手,从台球桌上捡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旁边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嘶……呼~”

墙角处,郑海洋很是惊讶地问道:“彬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以前彬哥也勇,保护同学时敢于下场,但更多时候是互殴,哪像今天,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这帮家伙解决了。

“厉害么?”谭文彬有些疑惑地看向台上台下俩不省人事的混混,“是啊,自己好像确实变厉害了,还是他们变废了,这么不经打?”

谭文彬又抽了口烟,吐出烟圈时,看向手里夹的烟:咦,啥时候,抽烟开始过肺了?

以前,他也没少对着家里的镜子,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也买过烟,假装很潇洒地点起,但吸进去后会咳嗽干呕,所以他每次都只吸入嘴里,再吐出来,这样更浓,更方便吐出造型。

“你没事吧?”谭文彬看向郑海洋。

“我没事啊,彬哥,嘿嘿。”

谭文彬伸手,摸向郑海洋的脸。

郑海洋脸上被狠狠抽过巴掌,此时被触碰后,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开。

谭文彬摸了又摸,都把郑海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彬哥……”

“哦,没事就好,走回学校吧。”

“不准走,我的台球桌,赔钱,赔钱!”

台球室的阿姨从楼上下来,发出尖叫。

她企图拦住想要离开的谭文彬,伸手要去抓男生衣领子。

谭文彬瞪了她一眼,故意向前一步,这阿姨不知怎么的,被吓得连连后退。

“找这俩孙子赔钱去,桌子又不是我弄坏的!”

随后,谭文彬就带着郑海洋离开了。

出学校要翻墙,但进学校直接走大门就是了,保安也不会拦穿着校服裤子的学生进去上学。

只是,刚来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班长周云云抱着作业走了出来。

谭文彬对周云云挑了挑眉,赞叹道:“班长大人,你今天竟有一种莫名的甜美。”

周云云原本绷着的脸泛起了红霞,然后低下头,重新整理后,瞪了谭文彬一眼,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今天就是挺好看的,年轻啊,真好,唉。”

谭文彬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

“谭文彬,你再口花花,信不信我报告老师?”

谭文彬皱了皱眉,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只是喜欢和冷面的班长呛个嘴,当个刺头气气她,今儿个怎么会说这些话?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先前说的话有些过于轻佻了,他打架的话,他爸只会拿皮带抽,要是他骚扰女同学,他爸大概率会开警车撞他。

一想到自己亲爹,谭文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绕开周云云,谭文彬回到教室。

郑海洋先回来的,已经告诉了谭文彬的壮举,班里的男生见他进来了,纷纷发出欢呼声。

谭文彬举起左手,右手捂胸,示意大家伙保持低调。

然后,他就翻过课桌,坐进了靠窗的第一排位置。

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旁边桌上有个同学坐着,谭文彬好奇问道:

“你怎么坐这里?”

这个学生被问得不明所以,回答道:“这就是我的座位啊。”

“你的座位?”

这时,一个课间上完厕所的矮个女学生走了过来,怯生生道:“你为什么坐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

谭文彬看向讲台左侧,熟悉的书桌,熟悉的书本摆放,以及熟悉的放在抽屉里的锡兵军团。

自己的确是坐错位置了。

谭文彬起身离开了这里,坐回自己的王座。

周云云送完作业回来,经过谭文彬身边时,对他冷笑道:“班主任已经打电话给你爸了。”

“哦。”

谭文彬点点头,手撑着下巴,开始拨弄起了橡皮。

接下来的这节课,谭文彬基本没听,只是继续发着呆。

讲台上的老师知道他在神游,但一个班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只需要不去破坏教学秩序,随便他们干什么,老师都不会去管。

下课铃声响起,谭云龙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谭文彬看着谭云龙,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烟,拔出一根,递给他。

“爸,你张嘴啊。”

谭云龙嘴角抽了抽,然后被气笑了。

后头的其他见状,纷纷发出哇声。

“跟我回家。”

“哦。”

他爹的摩托车,一直开得飞快。

今天的车速,比往日更快,透露着一种对家庭的急切渴望。

打开门,系着围裙的郑芳从厨房里走出,看见父子俩回来了,她问道:“儿子出什么事了?”

谭云龙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解开皮带。

郑芳后退。

儿子的学习,他们夫妻俩其实已经不怎么指望了,除非高考状元能给儿子全天补课,但这怎么可能?

所以,儿子的品性,是夫妻俩现在最看重的,可以学习不好,但人不能长歪,不能不守规矩。

谭文彬被谭云龙带入了房间。

郑芳回到厨房,把原本打算切下的青椒从菜板上推开,她原本想做个青椒炒肉丝的,但考虑没必要家里一顿饭炒两道一模一样的菜。

菜炒好了,正煮着汤时,门被敲响。

郑芳打开门,是郑海洋。

“海洋啊。”

“阿姨。”

“你等等,彬彬现在在忙。”

“阿姨,我是来告诉叔叔今天的事的,彬哥是为了帮我。”

“今天好像不是为了这件事。”郑芳看自己丈夫回家时的神情,应该是她那宝贝儿子,除了日常犯错外,又加了某种新花样。

不过,出于母性,郑芳还是喊道:“彬彬啊,海洋来找你玩了!”

“啊!啊!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可这其中,还是夹杂着对好朋友的亲切问候:

“啊!海洋啊,客厅里有苹果,啊!你先吃着,等我忙完了再和你玩,啊!”

父子亲密活动结束。

郑芳留海洋吃饭。

谭文彬习惯性蹲起马步,端起碗筷。

现在的屁股,是万万不能落座的。

“哔哔!哔哔!哔哔!”

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所里有事。”

往饭碗里舀入一点汤,谭云龙快速把饭碗扒干净,起身离开家。

谭文彬开口道:“妈,你看我爸整天不着家的,你图他啥?”

郑芳:“你啥意思?”

谭文彬:“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

郑芳:“又想再被打一顿了是不?你爸那是工作忙。”

谭文彬:“再忙也不能不陪老婆啊,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

郑芳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希望你对你以后对象说到做到。”

饭后,郑海洋在家里陪了谭文彬一会儿,然后他就回学校上课去了。

谭文彬面朝下趴在床上,手里一开始翻着小说书,翻了会儿后就丢掉,又翻开了漫画书,也是才翻几页就觉得很没意思,最后干脆把压床底的黄色杂志拿出来,以前觉得很刺激的东西,现在忽然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持续了一个下午,等到傍晚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郑芳今天下午没班,一直留在家里,就走过去开门。

门开后,传来哭腔:

“嫂子,谭队出事了!”

……

谭云龙牺牲了。

谭文彬目光呆滞地站在床边,床上躺着的,是经抢救无效而宣布死亡的自己父亲的遗体。

逃犯自知被包围后,不惜劫持人质企图鱼死网破,谭云龙为了救下人质,被逃犯手里的枪击中。

谭文彬不敢揭开父亲身上的白布,怕看见那可怕的弹孔。

屁股上还残留的疼痛,让他希望床上的父亲能爬起来,他皮还痒着呢,想继续被打。

母亲紧绷了一会儿后,趴在床边,哭成了一个泪人。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他也想哭,却发现找不到眼泪。

他只能上前去安抚母亲,然后等所里领导和镇上领导过来探望时,上前与他们询问烈士名誉和葬礼相关事宜。

要是公家参与,那就不适合办得太过重民间习俗,得更考虑庄严肃穆和清简。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也来了,爷爷和外公还好些,只是默默地站在边上用力地噙着眼泪,奶奶和外婆则和妈妈抱在一起痛哭。

时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流逝。

谭文彬参加了自己父亲的葬礼,派出所里,以及市里的很多父亲生前的领导和同事前来参加吊唁。

谭文彬陪着母亲,一一向他们回礼。

期间,母亲身体实在太虚弱,谭文彬就让她专心去陪自己丈夫最后一程,场面上的事,他来安排。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市局的领导,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进行安慰和期许。

爷爷和外公站在他旁边,无言却又掷地有声地陪伴。

父子交接班很容易遭受社会舆论的诟病,但有一条除外。

不少同学也来参加葬礼了,郑海洋来了,周云云也来了。

葬礼的最后,谭文彬带着谭云龙去火葬场火化。

他感到很诧异,他爸这么大一个人,是怎么装进这么小一个盒子里的?

他抱着骨灰盒,坐上车,回家。

父亲的遗像被摆在了家里。

谭文彬煮了些挂面,和郑芳一起吃。

郑芳:“儿子,你放盐了没,淡得没味。”

谭文彬:“我觉得正好,不信你问爸……”

郑芳和谭文彬,下意识地一起看向桌上那个空位,三口之家,往往每个人吃饭时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顺着空位方向看去,则是那张黑白遗像。

郑芳低下头,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这下不用放盐了。

饭后,郑芳回屋休息,里头很快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躲在被子里。

谭文彬掏出烟盒,他每抽一根,就给遗像面前的香炉里点一根。

他甚至很臭屁地,故意把烟叼得老高,对遗像里的亲爹进行挑衅。

可挑衅来挑衅去,他又很快觉得没意思了。

毕竟,他爸又不能从遗像里钻出来拍落自己嘴里的烟。

房间里的抽泣声渐渐敛去,他知道疲劳的母亲,终于在悲伤中睡着了。

谭文彬留在客厅里,换了个坐姿,他很想趁着这夜深人静的机会,和亲爹再说会儿话。

可思来想去,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的,挺失败的,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让自己老子骄傲一下。

最后,迟迟未曾落下的雨,终于滴淌了下来。

谭文彬一边擦着泪一边说道:

“老谭啊,白费你帮我挣来的高考加分了,你儿子是个废物,算上加分也考不上大学,唉。”

脑袋往桌边一磕,谭文彬似睡非睡。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噗通”。

他马上挣扎着站起身,走向父母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问道:

“妈,你没事吧,妈?”

里头没回应。

继续敲门,继续喊,里头依旧没回应。

谭文彬尝试开门,发现门自里面反锁了。

“妈!妈!妈!”

谭文彬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撞门。

“砰!”

门被撞开了。

谭文彬打开灯,看见自己母亲躺在地上,嘴里有泡沫,旁边有个已经空了的农药瓶。

“妈!”

谭文彬弯腰,将母亲抱起来,他现在要赶紧把母亲送医院,只要及时送医院,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

移动时,脚踹翻了那个空瓶,空瓶撞击到床脚后又回转了回来。

谭文彬的视线,落在了农药瓶标签上,他的眼睛立刻睁大。

他清楚,这个农药喝下去了,哪怕及时洗胃做了处理,人能短暂恢复正常几天,可最后,还是救不回来的。

它能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谭文彬身体颤抖,面容开始扭曲,但他依旧强撑着抱着自己母亲,喊醒了隔壁有摩托车的邻居,央求人家开车送自己和母亲去医院。

深夜的医院手术室门口,谭文彬坐在那里。

刚刚医生已经出来了,欲言又止,想对自己说明一些情况。

他告诉医生,他心里知道结果。

医生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离开了。

谭文彬清楚,等天亮后,自己母亲将会醒来,她将能吃能笑,还能抱着自己,抚摸自己的脸和头。

可能会说她后悔了,她不会再寻短见了,会好好陪着自己,陪着自己彻底成人,陪着自己工作,陪着自己结婚,然后以后给自己带孩子。

这些可以想见的温柔的话语与神情,将化作不久后把自己刺得最痛的锋锐。

谭文彬抱着脑袋,低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鼻涕眼泪不停地滴淌落下。

楼道处,走来一道身影,是郑海洋。

他在谭文彬身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拍谭文彬的后背:

“医生说抢救得很成功,阿姨会没事的。”

谭文彬扭头看向郑海洋。

郑海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道:“彬哥,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谭文彬摇摇头,说道:“我刚想通了一件事。”

郑海洋面露微笑:“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真的。”

“我妈很坚强,她是不会自杀的,我爸走了,她会负担起陪伴我的责任,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嫂,她有这个心理建设。”

郑海洋:“再坚强的人,可能也会有绷不住的时候,彬哥,这不是阿姨的错。”

谭文彬:“那瓶农药,是谁放进她房间里的?”

郑海洋惊讶道:“彬哥,你怀疑有人故意……”

谭文彬把自己的脸,贴向郑海洋,贴得很近很近,他仔细看着郑海洋的眼睛,问道:

“我除了喊了邻居送我外,到现在没把我妈出事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的爷奶,你为什么会这么及时地出现在这里?”

郑海洋先是一愣,随即反问道:“彬哥,你在怀疑我?”

“不然呢?不应该么?”

郑海洋很生气地说道:“彬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下一刻,

郑海洋脸上委屈生气的神情,以一种极为丝滑的方式,化作极尽戏谑的嘲讽:

“就是我亲手放的农药啊,还以叔叔的口吻给阿姨写了遗书哦,哈哈哈哈!”

谭文彬抓住郑海洋的胳膊,拼命摇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剧烈摇晃下,郑海洋的脑袋开始前后摇摆,一只小小的乌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郑海洋的头顶。

乌龟的嘴和郑海洋的嘴同时张开,

笑道:

“因为我心里不平衡啊,凭什么你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我却没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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