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2章 上清玄宸

“好大口气啊小折月!”

“你那个皇帝哥哥,都未见得敢这么说话。”

“后宫佳丽三千,全然如他子女不成器。麾下带甲千万,不知何人及我。”

“倒是你这离家的小雀儿,以众凌寡,也全然当做自己本事吗?”

此方世界之中,尽是罗刹明月净的啧声:“倘若你我单独放对,十招之内必折此刀!”

她的声音也仿佛有许多色彩,一直在流动。

只言片语,却忽喜忽悲,百般情绪涌动。

而无论哪种情绪,哪种声音,都叫人血脉偾张!

不停地用南明离火净化自己的中山渭孙,忽然想到,面对这样红尘极欲的对手,炼杀了《苦海永沦欲魔功》、镇压至情极欲之魔的姜真君,恐怕最为适合。

莫非这就是早先罗刹明月净避退镇河真君的理由?

接着他便看见,这【冷月裁秋】的寒锋之上,忽然色彩斑驳,仿佛岁侵雾蚀,生出许多铁锈!

这种锈蚀的颜色,令中山渭孙感觉自己的道躯也都坑坑洼洼,很快就要腐朽崩坏,不由得立即避过视线——

曹玉衔说得对,这的确不是他有资格插手的战斗,就连敲边鼓也做不到,旁观都危险。

当然并不妨碍他破口大骂,敬表忠心:“我家天子不靠妻儿,从来横刀开风雨。杀魔君战超脱,都身为国先。岂你这俗粉能知!”

这话一插进去,顿时眼前彩光恍惚,他又赶紧闭上。

反倒是折月长公主,并不着急维护她的皇兄。

只是并指一抹狭刀,顷又寒锋如雪,洒落霜华:“罗刹明月净你技穷如此吗?”

她提刀奔行在如岩浆般流动的色彩河流,长披猎猎也带锋,割破它所飘荡的空间。

“区区三分香气楼,花柳之地,皮肉之辈,敢谋军庭,奢以大荆为阶!今日当斩你,血祭此刀,为我加勋!”

黑色是她的披风,白色是她的刀芒,色彩河流中飞出或龙或虎的道则显化,都被她冷酷地掠过,消解于此世。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战场世界里,她走的是唯独一条直线,却已经急速地靠近!

罗刹明月净只显化为一个色彩聚成的人形,却极显妖娆,描尽了世间色相。

她摆脱曹玉衔的武意锁定,逼退中山燕文的杀神矛锋,同如影随形的宋淮对轰道则,却又闻声而笑:“这就不锁我了?”

浓墨重彩之中,显现一尊披甲的人形。

虽则笔触有些夸张,也能看出宫希晏的样子。

便以此色彩拼凑的宫希晏,正面迎向唐问雪,口中怪笑:“小折月,你并无摘花的耐心啊!如此不懂风花,无甚情趣,怎么守得住自己的男人?”

“世上没有一个人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人间的风景,我开心就看看,不开心就走开。什么叫……‘自己的男人’?”

唐问雪一脚踩住此形的面门,轻松将之踩碎,人也随着溅射的色点消失。

又有一道寒锋,剖开罗刹明月净面前的彩色飘带,唐问雪一刀杀将出来:“枉你修行至此,一生都为取悦他人,藤蔓无骨,身若飘蓬,娱人以色,何其可悲——抓到你了!”

“不不不——”罗刹明月净抬手一抹,大片的色块像糨糊一样涂在了身前的空间,竟然涂满了唐问雪的视野,令她所见所感,颠倒混淆,都是彩色。

唐问雪将冷月裁秋轻轻一拧,寒芒照出,便重新分以黑白。但罗刹明月净彩色的人形,又已经变得遥远了。

“今日我在超脱门前,而你还在纠缠男女情爱,自是我道高于你!”

“你能贱以皮肉。我自然要回你一声黄脸婆。世上闲言碎语,本就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有话说,无非谁的刀快,谁的拳重——”罗刹明月净云淡风轻地笑:“若无这么些人在……看姐姐怎么扇你!”

“小折月,你可知——”

这话到一半顿止,她又怒叱:“宋淮你在发什么疯病!你徒弟陈算不是我杀的!忍耗道本,不恤老躯,今欲死耶?!”

宋淮大踏步追来,以拳对掌,激发电光万道,使环绕他们身周的色彩都在闪烁!

“要想我放过你,可以!向我证明他不是你杀的!告诉我杀他的是谁!”

当今蓬莱掌教尘杀天下,雷法举世无匹。作为东天师的宋淮,驭雷也是老本行。此刻紧逐罗刹明月净,一条条雷蛇缠身,将不断靠近的色彩不断粉碎。

他的拳头如彗星天坠,每每料敌于前,不断绞杀罗刹明月净的腾挪空间:“交不出人来,就受死!”

刺~刺啦!

电光瞬闪,倏而膨胀。

但见一道道雷光天柱,在彩色的世界里轰隆而起。

激烈得仿佛自我搏杀的电光中,跳跃出一颗颗元黄色的星子……

上清之气“元黄”也,玉清之气“始青”也,太清之气“玄白”也。

这是属于宋淮的道质,其名【上清玄宸】!

执上清之气,居群星之主宫。是一条有别于前人的道路。

此时这些道质好似玉珠飞溅,脆鸣有声,被他不计损耗地推出,高悬于上,好似群星漫天。

就此定风火,恒日月。宣告一种不可更改的秩序,将唐问雪所铺开的这个战场世界,短暂地固化为近乎永恒的定态。

这是要彻底锁死罗刹明月净,抹掉她所有的逃脱可能。

而且他作为星占宗师,今以道质为悬星,是要强算罗刹明月净。把决胜万里的厮杀,付诸方寸——这已经是手段尽出,必分生死的局面!

东天师一向都是道门高修的姿态,从来都刚柔并济,绵里藏针。极少有这般拳拳到肉,骨骼击雷,生死不惧的刚猛架势。

可见陈算之死,真是掀翻他的逆鳞。

中山渭孙心有戚戚。

东天师一手养大了陈算,将之培养成才。陈算当初入狱,他就帮其锁定大景总宪之职。陈算自己弄丢了这个位置,他虽然不满,也捏着鼻子去度厄峰帮徒弟救人,也的确让楚国同意抬手——虽然最终并没有救下来。

陈算出狱之后,他又将其托举为“太乙真人”。

为了陈算,中央大殿里发过狠,蓬莱岛上耍过蛮,天京城里公然阴阳驱使陈算破坏太虚规则的帝党……

对这个亲传弟子的培养,可谓尽心尽力。

中山渭孙自问,就算是自己的亲爷爷对自己,也不过如此了——东天师还不打孩子。

据说陈算小时候仗着自己聪明,也不是很听话,调皮捣蛋得很,经常捉弄师兄弟。东天师也不像中山燕文那样舞刀弄枪,只是教他下棋,慢慢磨他的性子。

今陈算惨死,他如何能够不怒?

握在手中的发簪碎屑,几乎嵌进肉里,中山渭孙在心中喃喃:“陈算,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会因为你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在乎你的人,能够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额头砰砰而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几位绝巅的战场,并不存在于现实意义的世界里。若真在盛国放开了打,殊死而战,联手屠圣,架打完了,盛国也就差不多了……

又或即便盛国痛下血本,开启护国大阵硬抗,忍以国土为战场。也难以阻止罗刹明月净的逃脱,更容易被人干涉。

但这场围攻屠圣之战,不可能得到罗刹明月净的配合,去天外找个地方再打。

这场战斗的爆发,是中山渭孙将边嫱的元神拖进了他的【典狱】,罗刹明月净色侵血月,直接杀进了他的神通里。

自无生有的宋淮出手分割阴阳,逼出罗刹明月净的真身;从天而降的中山燕文定住时空、倒转天地;借月而形的唐问雪直接开拓了一个小世界,制造了用于屠圣的战场,亦是困锁罗刹明月净的囚笼。

而这片战场的入口,就落在惜月园里,维系于中山渭孙的那一点神通之光中。

所谓悬须弥于芥子,便是此般。

若有人俯瞰此刻的惜月园,其实也只能看到中山渭孙和边嫱那尊被禁锢的极乐元神。

按理说盛国巽王都执旗旁待,惜月园这时已被划为禁区,怎么还有叨扰?

中山渭孙猛地恍过神来。

便看到一张凑近的大脸。鹰眼高鼻,表情热切。精心修剪过的短须,非常的服帖有细节,使得他还有那么一点“雅”。

长得也还像个人,出门还知道捯饬自己……这也不干人事啊!

这边屠圣呢!您干嘛来了?

那“敲门”之声,正是钟离炎在敲他的额头。

“咳!那个……”

钟离大爷气喘吁吁,额头还逼出几滴浊汗,以显示自己是多么的心忧兄弟,多么心急如焚——虽然斗昭一刀天罚,就带他杀来,全程连个脚都没抬。

他喘足了气,脸上挤出一抹关怀,真诚地看着中山渭孙那充满疑惑的眼睛:“兄弟,你这突然联系不上,我怕你出事,特地追来看看你。”

以他的觉知,当然落地就发现了边嫱的状态,一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赵铁柱这么狠,这么恨。

他抬手指了指悬在空中的极乐元神,很照顾中山渭孙心情的、小心地道:“虽然她可能做得不太对,但也罪不至死啊。你俩毕竟连婚约都没有,目前来说都还是自由的。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这点儿关心倒是并不假。

虽然他一开始只是想追上来看个热闹,但也最多就是看看呼延敬玄怎么被痛骂,中山渭孙又怎么被暴打,并不真想看着这家伙弄出人命来。

公然强杀牧国使节,影响太大了……

很可能葬送中山渭孙的前途!

虽然鹰扬府就是中山家的,中山渭孙的地位无比稳固。但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一败再败,中山燕文毕竟绝巅万寿,这个孙子实在扶不起来,再等一等孙子的孙子,也不是不行。

他跟赵铁柱才认识,对中山渭孙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度厄峰,这小子不管不顾非要救龙伯机,救人也没个方略。欺骗了姜望,惹怒了黄舍利,赔掉了中山燕文的超脱可能性……总之是个傻的。

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读过书,脑子一热就完全不计后果。为了一点男女之事,小怨小情,直接在盛国强杀牧国的使节,这是中山渭孙干得出来的事情。

钟离炎虽不至于对口头兄弟有多深的感情,亲眼看到对方跳火坑,还是愿意伸手拉一把。

中山渭孙听得一脸懵。

什么婚约不婚约的。

老子是来杀人的!

给你配冥婚啊?

但还未等他开口,便忽然身形一震,连连退步,属于他的神通之光,似萤火一般熄灭了。

一股恐怖到完全无法被他压服的气息,如洪流一般,从一点芥子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奔流。

下一刻,东天师宋淮口吐鲜血,倒飞而出!遍身的雷蛇都被震散,化作电光,在空中滋滋而响。

时空巨震,发出弓弦绷断的响,如此杀机凛冽的一声,像是一曲破阵之乐的结音。折月公主用一个小世界布置的绝巅战场……被轰破了!!

大片大片的色彩,从时空的裂隙漏出来,如岩浆流动在地缝,浸染了天空。

罗刹明月净要跑!

中山渭孙心知不妙,头皮发麻,本能高喊:“黄舍利!”

为了能够成功围杀罗刹明月净,让天下人看看谋荆的下场,屠圣而绝永患。荆国出动的真君,不止是三尊。

荆国人崇尚武力对话,不习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们并没有指望身居高位的宋淮还有拼命的决心,更不指望盛国的李元赦能有多懂事。

这些战力可用,但并不寄托胜负。

所以,还有后手!

以中山渭孙和黄舍利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他当然也不会在这等通天的行动里,不跟黄舍利通气。再怎么事以密成,黄舍利也是军庭帝国绝对的核心人物。

已然绝巅的她,甚至就是那张未翻的牌。是为了让这次行动,有更多容错可能而存在。

中山渭孙落地盛国的时候,她就借口谈生意,只留个法相在观河台,真身坐于万花宫,对镜而观,随时准备出手。

她的反应当然比中山渭孙快,在中山渭孙开口之前,就已经从一缕拂过垂柳的微风中化出,张手遥按此处,欲开【逆旅】,要将罗刹明月净推回尚未逃脱的那一刻。

但忽然色彩浓烈!

那一领标志性的黄披,于此刻染成了炫彩。色彩斑斓的似一卷彩帘,将黄舍利卷进了无穷色彩堆叠的画作里——

飘展在空中,犹能在那浓烈的色彩里,看到黄舍利那矫健如猎豹的身形,正充满张力地飞跃。

虽然这人物画像太鲜活,灵光透色而出,很明显马上就要突破这张画。

可毕竟也给罗刹明月净创造了时间。

那色彩描绘的人形,已经踏出色彩的河流,真个在盛国的天空显现。

蓦然一支阴森的旗幡卷来,万里浓云竟遮天。

一只色彩凝聚的大手,像一座五指之山,猛然扇了过去!

“折月宋淮都留不住我,你李元赦行吗?!仔细掂量!今时若敢拦我,来日必覆此国!滚开!”

不知这话起了几分作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便见云开天光透。

李元赦连人带幡被击退。

浓烈的色彩透云而远。

中山渭孙充满挫败感地看着这一切,却见武夫气血如狼烟而起,钟离炎举南岳而高飞——

更有快过此君者,那照透浓云的天光中,闪耀一抹灿金色!

中山渭孙的耳识都刺痛,听到了罗刹明月净的一声闷哼——

“我与楚国恩怨已讫!斗昭你不要不知好歹!”

像是有一缕刀芒,削掉了中山渭孙的耳朵。

在痛楚的近乎木然的感受中,他听到了那深刻的张狂桀骜的声音,像是用刀尖在他耳朵上留下的刻字,令他此生不能忘怀——

“既然恩怨已讫,就别再跟我说好歹——死来!”

第2683章 桃花源

那灿金的毫光,本来一抹,继而一片,而后无穷无尽……一时金光压烈阳。天上地下,无处不是刀劲。

中山渭孙不仅耳识被撕裂,视野也被这灿烂的金色所斩开,心下骇然!

都知斗昭这样的盖世天骄,修行是一日万里。每一次为人所知的战绩,都已经是他身上过时的战力表现。

但为什么能强到这个地步?

黄舍利的强大他一直知道,但也会安慰自己——绝巅神通,运大于力,这是生而不同,非勤苦能救。

其实从小到大,他并没有比黄舍利差多少,反倒是在修行境界上,一直小有领先……差距恰恰是在黄河之会后才拉开。

神临之后,便越来越远。

“我如神临”是天人之隔,也是天骄和天骄之间的分水岭。

虽见黄舍利一步步走远,他却自觉只是迷障在前,一时之怠。待得堪破此障,见世之真,他又如何不能穷千里之目,见证无限广阔的未来。

这次亲身涉险,垂钓罗刹明月净。虽是因陈算之死而起,再加上先前三分香气楼之前图谋覆荆的算计,国恨亲仇合一笔……也是他自视天骄,并不觉得那尊圣级,是不可抵达的高处。

如姜望在天京城所说——不过是我必然途经的风景。

天骄自有天骄之志。

但如今。如今他已见世之真,方见金阳悬高天,始知天高在何处!

这时候他才真正生出骇意来——何以我敢小视罗刹明月净,敢以此身垂钓,敢以此识设局。

这样的斗昭,一刀叫他看到了天高地厚的斗昭,也只能作为罗刹明月净的围攻者之一……他能够挡下这个女人吗?

中山渭孙已然洞真知世,但到今天才开始真正认清自己,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以布缠眸的项北,当初在度厄峰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闭着一只眼睛,圆睁着另一只。以神通之力在眼白处交织出黑色的囚链,有南明离火灿耀于其上,好似朱雀穿林飞。焚炽出自痛楚而源生的典狱之力,令得他能够清醒地注视这一切——

盛国的天空,出现了一幅千古未逢的奇景。

一株株的桃树,竟然盛开在天空。

无须超凡修为,凡夫抬眼能见。

人间正是炎炎盛夏,天上却是烂漫早春。

洞天宝具,【桃花源】!

那嚣狂灿耀的金光,都开在了桃花上。

万里桃林都披金,烟粉色的桃花瓣,颤着金色的毫芒,华美之景,如梦所织,令人迷醉。

而后这绵延万里之桃林,足有一半桃树,齐根而断!

有一片真实不虚的桃花,轻飘飘的落下来,恰恰贴在中山渭孙的眼睛上。

他将这片花瓣摘下来,眼中所见,是一望无际的晴朗的天空。

旭日依然在,人间未沧海。

人面不知何处去。空中飘飘,不过百瓣桃花。

罗刹明月净连一句狠话都没有留下,但毕竟她也没有被留下。

惜月园还是那座雅致的园林,耳中听得风声,呼吸声音,远远的谈笑声——盛国的齐涯他们还在喝酒行令,不过是一次微醺,一个打盹。

庸人无意中打发掉的时光,已经足够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发生。

可惜结局没有写得太好看。

已经千鸟投林去。

中山渭孙转回头来,看着他此行唯独的“一鸟在手中”——被罗刹明月净遗落在此的边嫱的极乐元神。

罗刹明月净逃得太仓促,不仅没能带走边嫱,连灭口都来不及……但一众绝巅屠圣的筹谋也终究成空。

中山渭孙说不上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山高又水远。他的目光从边嫱身上挪开,这已经是一颗毫无意义的弃子了。

他看到负手立高穹、明明一片衣角都没斩到,却比所有人都遗憾的当世最年轻武道真人。

此君姿势摆得很漂亮,眼神十分唏嘘,但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不是没有想好词。中山渭孙在心里给他配的台词是“唉,慢了一步,奈苍生何。”

他当然也看到那嚣狂骄烈的斗昭——

不过斗昭没有看他。此君没能留下罗刹明月净,也不在此停留。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的意思,随手一刀,划开天隙,便踏入其中,消失不见。

“唉等等,带——”钟离炎喊了一半又停下。大概意识到这样并不体面。

他负手高空,俯瞰中山渭孙:“兄弟,往后莫要如此冲动。以后青山明媚,人生大有可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纵身作电光一闪,消逝于远穹。

中山渭孙的心中,此刻茫然未褪,但想到跟钟离炎交朋友,是陈算给他的最后一个人生建议……还是追着写了一封鹤信,情真意切地感谢好兄弟带人来助拳。

“没事,这我小弟来的,随便使唤!”——‘斗小儿’如此回信。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斗昭在场,不要发鹤信。如今豺狼当道,庸才窃名,世上敢说真话的人已经不多了,切记保护好你我的身份。”

中山渭孙回信:“太虚幻境理当尊重个人隐私,太虚阁员们应该也不会偷窥咱们的信件。”

对方回曰:“有些人的素质说不准。”

遂搁笔。

面无表情的黄舍利从那幅画里走出来,面如金纸的东天师才翩然落地。

面上有一道血痕的唐问雪,提着犹在滴血的狭刀,终于显现在空中——那应当是罗刹明月净的鲜血,可惜一颗颗血珠都灵光褪尽,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留下。

拽着一把断弓的曹玉衔,半蹲在地上,身上的轻甲已经碎掉了大半。

中山渭孙心头一凛,急促地抬眸四望。

“哭丧着脸给谁看?”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把他悬起的心按下。

手拖蛇矛,浑身黑气缭绕的中山燕文,就这样以他为杖,撑在那里。气息虽虚,毕竟笑骂道:“老子还没死呢!”

而后便是沉默。

一群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人物,齐聚于此,大张旗鼓地围杀一个常常被人轻视的青楼首领……最后徒然无功。

这当然是一场失败。

他们哪个人的出手,都是应该创造更多价值,彰显更多意义的。

“我的问题。”唐问雪主动道:“我对罗刹明月净的实力预估不足,一开始有所保留,没有第一时间爆发最强手段,叫她有了强行脱战的机会。军庭会议里,我会承担责任。”

“怪我那一箭急于求成——”曹玉衔小心地将断弓收起,准备回去找人修复:“以为能将她钉死,反倒推了她一步……终归踏足武道绝巅后,我还没有真正感受这种层次的厮杀烈度,对自己的认知不够精准。”

“是我正面被击破了啊。”身材高大的宋淮,摇了摇头,脸上并不深邃的皱纹里,终究有了几分苦涩:“老夫修道这么多年,枉尊东天师,竟然完全不是罗刹明月净的对手。本以为这么多年苦修,道质浑成,虽未称圣,也相距不远……事实证明,一线就是一重天。”

“若是和她狭路相逢……”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那结果。

今日这一战,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吃亏最为严重的,就是正面阻击罗刹明月净的宋淮。那一颗颗道质星子……化作漫天星辰的【上清玄宸】,被罗刹明月净击落了大半。

要重新熬练出这般光景,不知要有多少年月。这几是腹心之创!

“不能这么说。”中山燕文开口:“此战您承受的压力最大,损失最重,和一位登圣的强者正面对轰,一步不退……怨谁也怨不到您身上。”

“说到底,虽然此前一直有声音说罗刹明月净已经在谋超脱,但我们都还是因为三分香气楼的名声,小觑了这个人。”

“虽则花柳烟街,分明人之本欲。怎敢没有敬畏之心?”

“我家这小子,眼高手低。我等也是以霸国之尊自傲,藐视大宗,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尽可任意拿捏。吃这一回教训,也是应当。”

“就像这次黄河之会的成绩……咱们早该警醒了!”

中山渭孙心中明白,爷爷说的或许是事实,但更是为他这次的设局做挽救。

毕竟下了这么大的工夫,出动这么多强者,最后还是没有留下罗刹明月净。

区区一个边嫱,他单靠自己拿下……都不够摆功。

总不能这样写战报——荆国几位绝巅齐出,布下天罗地网,怒擒三分香气楼一位天香美人!

总归是要有人承担责任的。爷爷已经开口批评,反倒就不会真的有板子往他身上落。

“千错万错,都是小子的错。”中山渭孙诚恳地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涌了几斤热血,灌了几口黄汤,便觉世间无事不能成,胆敢图谋这等强者,确实是不自量力……”

“人已经被你钓出来了,是我们这些所谓站在现世绝巅的人,武不足以杀敌,力不足以擒贼。哪有怪你的道理?”曹玉衔摆摆手:“荆国没有推责小辈的传统,你就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

他又沉吟:“东天师和长公主损了多少道质,罗刹明月净坏的只多不少。这一战虽未功成,毕竟将她重创,至少折了她百年苦修。想她短时间内,再不必有超脱的图谋。无论那【祸国】是否为真,这人的威胁,也至少可以放到神霄之后再来考量。”

“最好是如此……”宋淮长叹一声,终是自去了。

再不提陈算的死。

……

……

浓烈的色彩在虚空淡化,一抹一转,又成了窈窕姿态……

色彩交织的罗刹明月净,静悬此间。

这是一片无际的虚空,没有方位,也不存在时间,因果隔绝,天机不透。

“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你为什么突然逃走?”一个年轻的、富于激情的声音,在此间响起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罗刹明月净淡声道。

“我是问……为什么?”那声音猛然迫近了,带来清晰可见的、似乎这片虚空都难以承受的重压。

色彩立即铺开!于虚空之中清晰存在!

罗刹明月净一霎声冷似铁:“神侠,你以什么身份来质询我?我可不是你们平等国的人,也不在乎你的狗屁理想。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从来也不是你的下属——你还能不能谈?不能谈就换圣公或者昭王来。”

虚空之中神侠的声音缓了缓:“世道艰难,人间逼仄,咱们也是不得不携手。本座并没有责怪楼主的意思,只是不愿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罗刹明月净却没有就此罢休。

“世尊没了,【执地藏】败亡了,你也变得偏执了……祂死到你身上去了?”

她恨声道:“今天是我距离超脱最近的一次,我难道愿意放弃吗?我损失的道质,被斗昭斩了一刀的桃花源,都不知去哪里弥补——你一个尚未进场的,一文未损,毫厘不失,倒在这里这里指指点点!”

神侠的声音道:“按照事先约定,所有的损失都由我们分担。【桃花源】昭王能够帮忙修补,即便是你的道质……”

“事已不可为!不可为了!明白吗?”罗刹明月净厉声打断他:“我难道不想一举覆荆,得证【祸国】,踏足超脱?”

“你们再怎么分担,我的修行也受到影响了。”

她叹息:“我要怎么说你才肯明白?计划出了变故,非人力能挽救。”

“相比于计划,不过是多了一个斗昭,一个黄舍利……”神侠的声音顿了顿,多了几分肃冷:“杀了黄舍利,黎国吞荆更容易实现。”

“黄舍利出现,代表黄弗也随时会来。至于斗昭……”罗刹明月净怒而生笑:“我们谋荆罪景,还要把楚国也卷进来吗?”

“本来只是涉及荆国绝巅,对黄舍利倒也有所准备。但斗昭都来了,他不止代表楚国,斩我的那一刀,说明整个太虚阁都有可能牵扯进来。他们背后纠缠的岂止是一方势力?”

“风险太大,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容错空间。”

“投入越多,可能输得越惨。”

起伏不定的色彩河流,阐述着罗刹明月净不平静的心情:“不是我要放虎归山,是我不得已断尾求生!”

神侠的声音道:“我只是觉得……你走到了超脱门前,反倒失了几分当年生死不顾的勇气。罗刹,我们总说来日方长,可来日真的还会有机会吗?”

罗刹明月净冷笑:“咱们几方合作,你只想着自己,这是合作的态度?这是平等的真义吗神侠?”

色彩的河流呼啸在这片虚空里:“你这举世为敌的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根本不在乎我能否成功祸国,更不在乎洪君琰能不能吞荆成就霸业……你只想天下大乱!”

感谢书友“李小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8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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