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5.第581章 万物盛衰天意在

第581章 万物盛衰天意在

胡应麟看着沈明臣,摇了摇头,“王督师从不会在书信里说时政,只会说些读书的指导。家父也是如此,只会说些他在湖南那边遇到的些许时事。”

沈明臣奇怪地问道:“那你刚才笃定地说苏州会审,只打虎狼,不打羊群。”

“虎狼吃肉,羊群吃草啊,有时候还被虎狼吃。”胡应麟笑着答道。

沈明臣听明白话里的意思,看着胡应麟,感叹说道:“虎狼太多,羊群不够用啊,当然先把虎狼狠狠打一批,要不然羊群没了,大家都得饿死。

要是当初我有这份聪慧机敏,也不至于成了汝贞公幕僚中,最没用的那一位。”

胡应麟哈哈一笑,“胡公督东南,属下名将云集,幕僚更是聚集了天下俊杰。嘉则先生有这份履历,可以说是天下谁人不识君,游历何处都能找到旧友同僚,何不快哉!”

沈明臣哈哈一笑:“元瑞倒是挺会安慰人的。苏州会审,我要看看,会审出什么来。”

胡应麟也跟着笑了笑,眼睛里却闪着光。

屠隆和潘之恒走到另外一处亭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外人,便坐下来议论起来。

“元美和季美兄弟能全身回乡,看来是有根源的。”

屠隆的话引起了潘之恒的同鸣。

“没有能力改变一切,但你又想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那就改变自己吧。”

潘之恒悠悠地说道。

“不过凤洲公总算在二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虽说当时不明天命,但勇气可嘉,比王遴、张四维之辈,要强得多。

只是同为朝堂文学鼎臣之辈,王遴弃命西市,张四维身居庙堂,凤洲公却远避江湖。”

屠隆看了他一眼,“景升兄,而今大明哪里还有江湖?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汉唐贤者,还可以退避江湖。到了大明,我们去无处可退了。

明君扬鞭,奋策天下之士,中兴大明,再造日月。”

两人不仅聪慧,更是汪道昆、戚继光、徐渭等人的好友,从耳闻目染的各种讯息里,悟到许多东西。

“扬鞭奋策天下之士,苏州会审,当是响彻天下的第一鞭。”

三天后一大早,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一艘座船,屠隆、潘之恒、胡应麟、沈明臣另一艘座船,吕用则坐上自己的座船,一行人三艘船,沿着白秋浦一路向西,下午时分,就到了昆山。

昆山自有一群官宦缙绅相迎,再在码头附近的白鹿楼设宴,为王世贞、吕用一行人接风洗尘。

众人上楼时,名气不响,少被人围拥关注的胡应麟和沈明臣,转到白鹿楼四楼的露台上,眺望昆山的景致。

远处玉峰山百里平畴,一峰独秀。

更远处阳城湖如同一面宝镜,被仙人丢弃在昆山西北方向。夕阳下,波光粼粼。

清风拂面,隐约间,有清丽柔婉的唱曲声,伴着丝弦之乐,幽幽传入耳中。

沈明臣忍不住感叹道:“真是人杰地灵之里,温柔富贵之乡啊。每次过昆山,我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眷恋不舍。”

胡应麟笑道:“嘉则先生是舍不得这温柔之乡吧,舍不得这清丽绕耳的昆曲吧。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沈明臣在一旁连连叫好:“好,好啊!”

突然,从远处传来高亢雄壮的歌声。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沈明臣和胡应麟对视一眼。

“戚丰宁的《凯歌》!”

两人趴在栏杆上,顺着歌声举目看去,只见白秋浦有一串船只,徐徐自东而来,歌声就从船上传来,彼此起伏,这艘船刚唱《凯歌》,那艘船唱起另一首军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接着是第三艘船起歌。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好男儿,别父母,即为苍生又为君。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敌贼方罢手。”

一艘船,一首歌,汇聚在一起,如海涛巨浪。

胡应麟忍不住问道:“嘉则先生,这是?”

“这是军中斗歌。”

“第二首歌应该是前唐凯歌,第三首歌少听啊。”

“那是元末红巾军唱的歌,改了几个词。”

“元末红巾军军歌?想不到也被翻找了出来。

嘉则先生在汝贞公麾下为幕僚,可有认出这是哪一支军伍?”

“等我先看看旗帜。这几年军制大改,改来改去,不好辨认。”

沈明臣努力看了看座船桅杆上的旗帜,仔细辨认清楚后,脸色微微一变。

“居然是神捷军。”

胡应麟脸色也变了,“神捷军?居然是镇卫军。”

“是啊,神捷军以东南剿倭军为骨架,整编南直隶卫所精锐而得,一支驻江宁大胜关,一支驻丹阳,还有一支驻通州狼山。

看样子,这一支是从狼山渡江调过来的,大约有千余人,那就是一营人马。”

“嘉则先生,他们一路向西,看样子跟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苏州是苏南重地,自有营卫军和警卫军驻防,居然还调来了镇卫军。”

沈明臣目光闪烁,“汝贞公曾经有一回对我等幕友说过,皇上心思缜密,凡事皆做万全之策,谋胜先谋不败。

看样子,苏州会审,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

胡应麟和沈明臣,神情复杂地看着一串运兵船在白秋浦逐渐西去,仿佛一条白练上逐渐淡出的墨点。

听着雄迈的军歌声,与清丽的昆曲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那远处的阳城湖,夕阳湖光交织在一起。

第四天一早从昆山码头出发,临近黄昏时分到了苏州长洲码头。

如果说太仓、昆山是繁华的阳城湖,那么苏州就是人世间锦绣鼎盛的太湖。

上了码头,随处可见方巾襕衫,忠靖冠、锦绮镶履、青罗伞盖也比比皆是。

举目皆是生员,闻耳皆是官宦。

王世贞已为天下文坛领袖,尤其是他在二月初一大朝会壮举,名声更盛。闻得他来,数百的士林文儒前来迎接,还有数以百计仰慕的生员前来一睹真面目。

吕用身为内廷派驻东南仅有的两位大貂珰,只有地方官宦前来捧脚。

一时间,长洲码头上名士遍地走,青袍不如狗。

王世贞上岸就问友人:“少湖公可有到苏州?”

友人答道:“少湖公昨日到姑苏,入住寒山院。”

“待某先去拜访少湖公,再与尔等相会。”

这么着急?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了王世贞。

送他上了马车,其余众人分成两大波,分别簇拥着王世懋、屠隆等人和吕用,一并涌去了拙政园。

马车疾行,赶在日落前,王世贞来到了寒山院。

徐阶听到王世贞刚下船就来拜访自己,连忙把他请到书房。

见了面,寒暄两句,王世贞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少湖公,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徐阶捋着胡须,双眼闪着精光问道:“退一步?凤洲,你怎么知道只需要退一步呢?”

“少湖公,需要退几步就退几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徐阶眼睛微微一眯,“原来凤洲匆匆赶来,是当说客的?受了谁的托?老夫听闻伱与吕用同行,难道是受了他的托?”

“少湖公,吕用不是杨金水,他不会管东南地方上的事。徐府是兴还是亡,东南士林是死还是亡活,与他无干。

他来苏州,只是来看戏,不会出头,更不会托学生来当说客。”

徐阶看着王世贞,眼睛里浮现出难以察觉的感动。

疾风知劲草。

危难之际,与自己往来不多的王世贞,甘冒风险前来劝说自己,比那些装聋作哑的门生故吏,强多了。

“凤洲啊,你在二月初一大朝会的壮举,让老夫心折不已。可惜啊,过去几年,老夫一直明哲保身,不愿挺身而出,维护朝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你可以退,王家可以退。老夫怎么退?徐家怎么退?”

王世贞继续劝道:“少湖公。当年严嵩都可以退,一退再退,为何少湖公不能再退。”

徐阶脸色猛地发红,双眼闪过愠色。

王世贞察觉到徐阶的异常,连忙解释道:“严嵩乃天下奸臣之首,少湖公是三朝柱石,文臣楷模,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学生只是打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徐阶脸色缓缓恢复正常,但嘴角的不屑之色,依然挂着不屑。

“严嵩父子恶贯满盈,为了保命,当然要一退再退。老夫清白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屈尊畏谗言,一退再退?”

王世贞无语了。

少湖公,你跟皇上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好几次,神捷军调至苏州的话都到王世贞嘴边,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徐阶在苏州耳目众多,神捷军调动这么大的动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还不以为然,还认为皇上和海瑞依然奈何不了自己,说明他还是高估自己的声名,或者说高估徐府上下的品行,又低估了皇上的手段和决心。

徐阶还在用对付世宗皇帝那一套,来对付皇上。

不行啊,少湖公!

时代不同了!

连我醒悟到了,少湖公,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或许他身在局中太久,难以跳出来。

又或者运筹帷幄、屡战屡胜,自持见惯了大风大浪,不屑这点风波。

少湖公,水性越好,越容易溺亡。

看着王世贞脸上的神情,徐阶捋着胡须,眼睛里闪着难以言明的光。

“凤洲,你能来,老夫感激不尽。

老夫宦海浮沉数十年,如履薄冰数十载,位极人臣,青史当可留名。有些事,你们可以做,老夫却不能做。

凤洲,知道寒山院之名来历吗?”

“少湖公,学生知道,前唐贞观年间,浙江天台刹名僧寒山曾住于此,后有前唐高僧希迁禅师于此创建伽蓝,遂额曰‘寒山院’。”

徐阶点点头:“寒山曾问拾得,‘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凤洲,拾得如何答的?”

王世贞看了徐阶一眼,答道:“拾得答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过十年后,你且看他!’。”

听徐阶表明了心迹,王世贞也不再劝了,拱手长揖道。

“少湖公,言尽于此,请多多珍重。”

离开寒山院,马车哒哒而去。

咚咚的钟声,悠悠响起,王世贞挑起窗帘,回望暮色中的寒山院。

“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少湖公,你为何就是悟不透这天意呢?为何不能如俗人一般,放下羁苦一身轻呢?”

接风宴上,王世贞心事重重,勉强笑着跟众人说了几句,然后直言道:“明日江苏巡抚海公在督粮道署衙门,公开会审,事关重大,万民牵挂。

我们还是早早散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赶去听审吧。”

众人都称大善,于是各自散去。

一夜无语。

第二天一早,朝阳刚从东边跳出,督粮道署衙门前就聚集了上千人,都是从各地闻讯赶来的官宦缙绅、名士大儒、生员举人。

东南文俊,皆聚于此。

嘎吱一声,朱色的衙门大门,在万众瞩目中,被缓缓推开。

二十四位警员走出来,分列大门左右。紧接着数百警卫军军士从大街两边列队走过来,把督粮道署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徐相国来了!”

一声喊声,如同暮鼓晨钟,震撼着所有人,

目光齐刷刷向一顶青呢软轿聚集,然后沉寂的衙门前顿时鲜活喧闹起来。

(本章完)

586.第582章 一身羁苦俗人轻

第582章 一身羁苦俗人轻

“徐相国!”

“徐公!”

“少湖公!”

无数双眼睛看着从软轿出来的老者。

一身襕衫儒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垂胸美髯,年迈却不失儒雅。

他在万众瞩目下,和蔼可亲地拱手,在人群里穿行。

“徐公,我们支持你!”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人群里爆出,不知谁喊出来的,但声音清朗,一听就是年轻人。

跟着响起一片叫好声,如同钱塘潮一样,从众人头上刮过,向徐阶汇集而去。

“三朝元老!”

“国之桢弼!”

“文学宗师!”

“吾辈楷模!”

高呼声不停地在人群里爆发,每高呼一声,都会引来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声。

每一次高呼声和欢呼声,徐阶都会向着那边拱手长揖,进而引起更猛烈的欢呼声。

徐阶长孙徐元春跟在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进到督粮道署衙门大门,自有小吏上前迎接。

“徐公,这边请。”

往里面走的时候,徐元春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对徐阶说道。

“祖翁大人,这就是民意,汹涌民意啊!”

徐阶转头看了徐元春一眼,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满满激动和感动,瞬间不见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阴冷。

“你以为这就是民意?”

他的长子徐璠,也就是德慎和尚,在天界院不幸顺带着落入“法网”,然后老二徐琨,老三徐瑛,还有弟弟徐陟,先后因为案情,被江苏按察司发票抓了进去。

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长孙徐元春。

看着祖父的目光,徐元春那颗滚烫沸腾的心,嗖地掉进了冰窟里,从头到脚,从外到内透心凉。

“祖翁大人,难道不是吗?

‘虽官守有限,不获趋外庭以称觞;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颂’。又有古语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如果朝廷肆意违背民意,则民不安,民不安则国必乱!”

徐阶冷笑几声:“典故倒背如流,可是你真正知道什么是民意吗?外面汹涌澎湃的不是民意,只是墙头草,现在风往这边吹,他们就往这边倒。

待会风往那边吹,他们自然就往那边倒了。”

徐元春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问道:“祖翁大人,那..那海瑞就可不顾外面汹涌民意,随意凌辱祖翁和我们徐府?”

“伱可知老夫为何如此忌讳海瑞吗?”

“孙儿不知。”

“海瑞本身就是民意,现在他奉旨办案,就代表了圣意。圣意、民意,居然被他一人肩负一身。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世宗皇帝,给皇上留下一把可开天辟地的太阿剑啊。”

走到中院,舒友良迎了上来,青袍小帽,高叉手行礼,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小的舒友良,海府资深亲随,拜见徐公。

我家老爷在衙内交办要紧事,脱不开身,所以叫小的来接客。”

接客?

徐元春脸色一黑。

徐阶却呵呵一笑,“你就是舒友良?”

舒友良眼睛一亮:“徐公知道小的名字?”

“舒友良,海瑞身边的长随,大名鼎鼎,天下无人不知。”

“徐公这般说,真是让小的愧疚。他们都说是海府上下,我是第一会说话体面人,想不到还是真的。”

徐阶笑意更浓:“千真万确,海府上下,你是第一体面人,忙里忙外,操持一切啊。”

舒友良那张不年轻的脸,笑得就跟一朵向日葵似的,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偏偏还故作矜持地连连摆手。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唉,数十年来,我为海府操碎了心。不客气地说,海府要是没有我,早就成蛋散了。

我家老爷誉满海内的青天之名,至少有我三成功劳吧?”

徐阶笑着答道:“何止三成,起码五成?”

舒友良抓耳挠腮,瞬间变成了刚占到水帘洞的美猴王,“五成啊?居然五成,徐公,会不会太多了点?”

“多乎哉?不多也!友良,一点也不多!”

舒友良笑得眼睛只看到一道缝:“徐公如此盛赞,我骨头都轻了一半。这风大一点,我都要飘起来。”

徐阶在旁边哈哈大笑,徐元春看舒友良却像是在看大马猴,看一个小丑。

舒友良把徐阶和徐元春引到一处静室里坐下,拱了拱手,告辞离去,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刚才得徐公良言善意,小的感激不尽,也送徐公一句善意良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说罢,舒友良恭敬长辑。徐阶脸色一变,郑重地与其对施一礼。

扶着徐阶缓缓坐下,徐元春忍不住说道:“祖翁大人为何对一介跳梁小丑,如此持礼?”

“跳梁小丑?这位是有大智慧的人。”

“大智慧?”

徐元春愣住了,祖父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祖翁大人,此人说话颠三倒四,口无遮拦,滑稽可笑,孙儿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有大智慧之人。”

“心中愚钝,看谁都是愚钝之人;心中滑稽,看谁都是滑稽之人。海瑞派舒友良来迎接老夫,摆明了略顾私谊,不论私情,接下来的案子,他秉公办理。

舒友良身为海瑞最信任之人,你觉得他不会知道一二案情吗?他见面就展现出粗鄙不堪,惹你发笑。如此一来,你还会问他案情吗?”

肯定不会,听他说出接客二字,徐元春就打消笼络和刺探的心思。

徐阶继续说道:“他露了粗鄙本性,后面胡说八道,一顿乱扯,也就不足为奇。一路上他插科打诨,可有说出一个有用的字。

徐元春在心里回顾了一下,嘿,还真没有。

此时他有些信祖父徐阶的话,这就是一条黑不溜秋的老泥鳅!

“祖翁大人,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阶看着徐元春,他的长孙,这张跟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脸,如此的年轻。

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以济世救民为已任,壮怀激烈,甚至有一种‘子升不出,当如苍生何’的激情在胸口激荡。

匆匆数十年过去,自己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寂寞芝兰同晚岁,浮沉萍藻自秋波。闻君近有纫裳兴,刀尺寒生欲奈何。”

“祖翁大人!”徐元春在一旁的叫唤声,把徐阶从思绪中唤了回来。

他不由地长叹一口气,仿佛又老了十岁,“‘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他们都懂,为何老夫偏偏执迷不悟呢?

晚矣晚矣!”

徐元春还想问几句,听到外面有警员敲着锣,大喊道:“海公有令,开始审案,放人进来!众人安静听审,敢有喧闹公堂者,立即打将出去!”

只听到脚步声和喧闹声响起,哗啦啦地向这边涌来,就像涨潮浪涌的声音。

督粮道署前为厅堂、庭院,后为池水、假山。

它原本是五代时,吴越王钱镠之子钱元璙的金谷园。

前宋时为文学大家朱长文的乐圃,其后屡有兴废。

国朝正德嘉靖年间,先改为学道书院,后改为督粮道署。

此园相比苏州其它名园,虽然偏小,但极有气势,尤其是前面部分的厅堂。

会审公堂就设在四面厅,园中最大的单体建筑,四面环廊,面阔三间,进深五步架,堂内悬扁一块,上书“督粮有道”。

现在这里改成了审案厅,布局与袁咸安在顺天府通判署审案时相似。

正中上首是主审官和同审官,前面是书记官,左边是公诉人检法官,右边是列席。

不过这里比顺天府通判署宽敞一倍有余,周围还是环廊,三面围满了人,厅院里也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襕衫方巾,一水的士子文人,大约千余人。

爱看热闹的市民百姓,只放进来四五百人,被挤在一侧,腆着脸,不敢跟这些秀才举人和进士老爷们挤抢位置。

更多的人聚在衙门外面,大约六七千人。

咚咚鼓声响,检法官江苏检法厅检法主事李梁安和三位助手先走了进来,在公堂左边的公诉人席位上坐下。

右边列席位上,走出来二十多位官员,大部分是青袍,还有两三位绯袍,都没有坐下,站着围着徐阶和徐元春说着话。

他们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但没有一人开口让徐阶在列席位坐下。

他们似乎达成了默契,自己不开口,大家都不开这个口,等着今天的主官海瑞出来,由他开这个口,看他把徐阶安排哪个座位上。

围着的人大部分是江苏布政司的官员。

有左右参议,吏、户、礼、刑、工、兵六曹参政,以及各厅局都事,有苏州知府和同知。

等了一会,海瑞在江苏布政使黄会安和按察使梁圣韬,以及左右按察副使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右边席位上还一片祥和的声音骤然停下,公堂上数十双眼睛盯着海瑞,看他把徐阶安排在哪里,坐在他的上首位置,还是下首位置。

在官场,座位安排是一个非常微妙又非常敏感的立场表态。

江苏官场亟待海瑞在公开场合的表态。

海瑞径直走到徐阶跟前,拱手长辑,“学生海刚峰拜见少湖公。”

大家都听出来,海瑞是以晚辈拜访前辈的姿态,而不是以官场下属的姿态拜见拜见徐阶。

徐阶脸上松弛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似笑非笑地说道:“刚峰出息了,擢升方伯,主政一地。”

海瑞似乎没有听到,起身后对左右说道:“来人,在前廊给少湖公找个宽敞的位置。”

前廊?

居然直接给支到前廊去了,虽然那里是C位,可那里是观众席,是给记者、苦主和案犯们家眷们坐的。

海瑞完全是把徐阶当案犯家眷来对待,唯一的优待就是找个宽敞的位置。

徐元春气得脸皮发白,恨不得冲上去扑咬海瑞一口。

徐阶目光阴冷,从海瑞丝毫不让步的目光里,看到什么,他目光一黯,转身往前廊走去。徐元春狠狠看了海瑞一眼,连忙上前去扶住爷爷徐阶。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徐阶祖孙二人,在前廊C位坐下。

“坐!”海瑞说了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黄会安和梁圣韬在他左右跟着坐下,其他人也慌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又是三声鼓响,主审官淮安通判项天赐,以及两位同审官,江苏按察司司理尤主事、张主事,走了出来,在公堂上首正位坐下,三位书记官也悄悄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公堂里的空气有点凝固,尤其是徐元春,他恨不得在地面炸开一道缝,然后钻进去。

他觉得自己和爷爷坐在这里,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大哥儿,你知道海瑞为何点了淮安通判项天赐为主审官们,从淮安、徐州两府抽调司理官为同审官,而检法主事李梁安也是扬州抽调过来的吗?”

徐元春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胡乱点着头,强自答道:“祖翁,孙儿不知道。”

“王一鹗做漕督时,常驻淮安。他身为天下有数的能干捍臣,坐镇的淮安府,附近的徐州、扬州等府,早就整饬梳理过一遍。

赵贞吉的司法改革试点,还是他最先支持,悄悄在这三府做的。都是精兵强将啊,都是老夫得意门生培养出来的的精兵强将,现在成了海瑞的利器。”

徐元春听着更气了。

“爷爷,他们全是一群白眼狼。”

“狼,不管是白眼还是黑眼,都是要吃人的。”

徐元春心里一惊,还没开口说话,“啪”,一声炸响。

项天赐一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现在开始公开审理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

整个公堂,围廊和庭院,都安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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