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9章 人世间

从沸反盈天到万籁俱寂需要多久?

辰燕寻的回答是……“一箭”。

【白矢】一出,识货的就都静默了。等到【参连】出来,几乎就已经宣告了胜负。

这场战斗一开始,姜安安重复的就是挣扎、挣扎、挣扎,最后落败。

从战术布置到战斗选择,从战斗意志再到战机把握……全方位的碾压。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最受关注的一场预赛,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赛前备受瞩目的夺冠大热门、星月明珠姜安安,甚至未能拔出剑来。

来自宋国商丘城的辰燕寻……一举成名天下知!

宋国也是区域大国,似这等大国出征的天骄选手,也是会被广泛关注研究的。

但赛前的关注好像还远远不够。

今天的长河,几乎被这个问题煮沸——辰燕寻是谁?

从郢城之南,到至高王庭之北,所有人都在问!

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只是兔起鹘落的几个瞬间,结束得太快了。

在神魂将灭,肉身将死的前一刻,姜安安理所当然地被仙光接住,消失在台上。

盘飞此台的“知见鸟”,冲天而起,拽起彩带般的尾流,高声宣告——

“本场胜者,宋国辰燕寻!”

同时一道清光落在辰燕寻身上,代表黄河之会对他的保护。

任何台下之人,不得因台上之事,于其有妨。

一直到此刻,扎着丸子头的少年,才一把握碎手中的大弓,仰头张嘴,无数结弓的文字,好似玉液琼浆,被他饮下。

吞酒之后,少年面上有一丝酡红,眼神欣喜却克制,只是对着场边的“得闻鱼”行了一礼。

宋国人自然是兴高采烈地接他下去。

而关于这场战斗的讨论,正以声闻爆炸的速度,在这个世界蔓延。

“宋国辰巳午,是儒家端方君子,号称‘六艺皆通’,但在神临之时,是明确的‘成道以五射’——”

坐在场边的大牧王夫,抬起那张‘倾天下之面’,淡声道:“这个辰燕寻,射礼不输其父,是青出于蓝了。”

“辰巳午怎的没有来?”玉韵大长公主问。

左光殊裂神九意,都在元神海苦修,唯本念存身,还能闲在场边,随口道:“大概是为了叫人轻敌吧。他肯定也不愿意第一轮就遇到安安。”

“以其当前展现的杀法,结合宋国那边的情报来看,辰燕寻在纸面实力上并没有比安安强多少,但在战斗才情上,相差甚远。”大齐博望侯逗弄着坐在他肚皮上的儿子,慢悠悠地道:“这种绝顶的战机把握,妙到毫巅的战斗节奏,往前数来,在这观河台上,也只有姜望、斗昭、重玄遵三人。”

“算上当初并未出剑,但是把握了最初的李一,亦止四人而已。”

“而现在只是预赛的第一场,就出现了这等人物。”

他若有所思:“这届黄河之会,说不定冠盖历代呢。”

又捏着重玄瑜的小手指,笑问:“儿砸,下届你能上台不?”

重玄瑜还不会说话,只咿咿呀呀。

十四便在旁边轻轻地笑。

“此届天骄究竟有几分成色,不仅要看台上所展现的天骄上限,更要看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会有怎样的传奇发生。”祝唯我站起来,打算去看看褚幺:“上届选手是下届裁判的事情……迄今为止只出现了一例,不知是否后有来者。”

凰今默只道了声:“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却也说不清。”

夫妻俩坐得离楚人较远,这时一起离场,俊男美女好风景,惹得黄舍利也投来视线。

许象乾摸了摸自己的大脑门,总感觉是不是自己影响了安安,心里十分抱歉,一边卷横幅一边道:“这几箭着实凶残,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很爱说客气话,但有时候也特别的真。

讨论就是这些……也就这样了。

他们都不可能去做干扰比赛的事情,更不会在比赛输了之后去欺负人家。

说起来赛前都是讲,期待姜安安、褚幺会师决赛,把黄河之会打成白玉京酒楼的内部切磋。

但其实也都知道不可能。

天下何其大,天骄何其多。

“黄河魁首”并不是皇帝的金玉冠冕,不能够通过血脉来继承。

唯有日以继夜的努力,与世不同的天资,无与伦比的意志,打磨到极限的战斗技巧……还要加上一点血火之中淬炼出来的勇气,把握战斗之中迸发的灵感,才有机会盖压群星,成为最耀眼的那一颗星辰。

它是天骄的权杖,滴着血的长剑,是道旁长满荆棘、路上铺遍刀尖瓦砾的英雄之巅。

姜安安还差得很远。

当然也是不免遗憾。毕竟怎么看,有姜望手把手地教导,她这一身传承,哪怕是一股脑地堆出去,也该能在正赛上扑腾两轮。

有时候只能说运气不好。

“运气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唉!”白掌柜此刻也在看比赛,正坐在台下叹气。

因为大多数亲友团都去给小安安助威了,连玉婵便去了褚幺所在的赛场。

当然场边还有褚幺的母亲,来自瓦窑镇、现今在德盛商行做事的张翠华。

八面玲珑的博望侯,自不会忘记把她带来,甚至还顺手给她安排了个商行在附近沃国的公务,让这位要强的母亲,在忙完了事情后,才偷得过来支持儿子的数日闲暇。

白玉瑕怕妨着自己人,两边都不参加,跑来了“潜在竞争对手”的场次。

是的,他看的是尔朱贺的比赛。

前段时间飞往白玉京的信雨,实在叫他不胜其扰。要不是打不过洪君琰,他高低要把永世圣冬峰削掉半截——

削下来还能酿酒。

他是真没想到,姜安安能倒在第一轮……

他还去长空赌场押了注呢!单押姜安安一路顺风,直闯本届十六强。

赔率不高,但是他押得多。算起来也是一笔回报丰厚的外快。

这一下输得直打哆嗦。

便是这一哆嗦的工夫,雪原上凶狠的熊崽子,已经摧枯拉朽,结束了战斗。

场边是黎国旗帜的海洋,场上尔朱贺已经喊出“必摘魁名”的宣声。

一片欢呼。

“远人”、“今人”,此刻都是黎人。

一直觉得雪原人都冷,但在尔朱贺振臂高呼的时候,台下竟成鼎沸。

白掌柜不太理解一个人冰封数千年,去参与未来的战争,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和信念。且不是一个两个,是计以十万、百万人的共同选择。

被困锁在冰原太多年,他们太想往外走。

这种渴望是冻结不了的,他们是冰里的火焰。

瞥了一眼飞天而起的“知见鸟”,白掌柜默默收掉了为尔朱贺助威的横幅。

隐进人群里。

白掌柜得到战斗结果的时候已经算晚,事实上实时关注星月明珠初战的人,计以亿数!

范围不仅仅是观河台现场,也不仅仅局限在太虚幻境。

雍国梦都在高价取得太虚幻境授权后,甚至还用机关玄鸟拉开灵镜天幕,使用墨家最先进的留影技术,实时转映黄河赛事,让暂不能随时进入太虚幻境的老百姓,都能搬个凳子坐街上看。

真真是万人空巷。

这边灵镜天幕一开,诸方就都跟上了。那些本就在太虚幻境里有一定权限的霸国,甚至还主动地给授权费抬价……

鉴于观河台外已经聚拢了太多人,为了观众安全考虑,黄舍利阁员代表黄河之会特事组,跟附近的沃国达成了赛事招待独家合作。

沃土之国的列国风景区,诚纳豪客入住。

黄阁员也不全看钱,观河台下开辟了四座十万人规模的广场,空悬巨大的灵镜天幕,给那些千里迢迢来到观河台,又买不到门票的人,进行现场免费的赛事转播。

只是这个就没有谁来解说了——或者观众本身也是解说——总之是大家看个热闹。

而且赛事也没得选,全看现场放什么。

推着独轮车的老全,踮着脚在人群中,车上左边趴着老黄狗,右边坐着妮儿,倒也很是特别。

瓜子花生倒是不让卖,因为哪怕是在观河台边上摆摊,也得有黄河之会特事组的印章契书。

但他辛辛苦苦推了一车来,维持秩序的水族卫兵也默许他卖完了这一车,只说不许再有——本届黄河之会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是六大霸国各自抽调的一部分军队,以及水族重组的龙宫卫队。

都由重玄阁员统领,毕竟论起“武功”,他仅次于前武安侯。

不过他不耐烦做这些事,请了个戴面具的叫王天覆的人来管。

有人说那是王夷吾。

不过王夷吾老全也不认得,只知道是齐国一个很厉害的将军……太远了。

“诶诶~诶,辰公子赢了。”

他看不明白战斗,只知道宋国人赢了,心里很是高兴。

“哎唷!”旁边有个看起来很懂的人,猛拍大腿:“宋国这下完犊子了。”

“怎么说?”有人立即凑来问。

凑过来的人皮肤略黑,牙齿很白,在额间有一个火焰状的刺青——穿着一身颇为古怪的衣服,好像是祭袍。也不知是哪个地儿的,跟老全记忆里的什么教派也不搭着。

不过在这里也不显眼。

观河台上的奇装异服多了,他这才到哪儿。

拍大腿的人解释道:“输的这个是镇河真君的妹妹,镇河真君是本次大会的裁判,一手遮天。宋国的选手把他妹妹打得这么惨,他能给宋国好果子吃?”

“姜真君不是这样的人。”老全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擂台比武,输赢自负。姜真君广益天下,哪里会这样小气?”

“你懂什么!”那人瞥了老全一眼,不屑地道:“又是一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可怜人。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什么不是有目的?真以为对你好呢?还广益天下……笑死个人。你就等着瞧吧,宋国这顿教训,很快就要吃上。”

老全不是个能跟人争执的,被反驳一句也就闭嘴了。

倒是那个额间有火焰刺青的,笑着迎过去:“兄台懂得真多啊。我也一直觉得那人不单纯,大家都被表象蒙蔽了……不知有没有他做的恶事可以分享?”

“我只能说,无利不起早。”拍大腿的人又捏了捏胡子:“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可不想被立典型——瞅着那些水族没有?现在都姓姜呢。敢说一句坏话,都能跟你拼命。”

火焰刺青男左右看了看,深以为然。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他拱了拱手:“在下庆铭。早就看不惯现世的矫饰之风!正想要结交一下兄台这等敢言之士。”

老全见着他们勾肩搭背地离去了,撇了撇嘴。指责他人头头是道,自己做事百无一用,这种人他在青楼见得多了。

这时候他发现,妮儿和老黄狗都有些恹恹的。

不由得担心,莫不是中暑了?

虽说长河水族特意施法驱过暑气,观河台范围内不那么炎热,但妮儿小,大黄老,都是容易生病的时候……

“妮儿,妮儿,妮儿,喝点水。”

“大黄,大黄,你怎么了?”

老全急得团团转,喊了这个喊那个。

把装雕塑的两位都惊一跳。

哎唷我的老祖宗,可别把人叫回来了!

老黄狗情急之下,拿脑袋去蹭他的手,一副乖巧温顺很黏主人的样子。

老全受宠若惊,欢喜地揉了两下,老黄狗憋屈地哼哼起来。

妮儿也不充愣了,小手捧着竹筒,便咕噜咕噜地喝水。

太吓人了……

怎么浮陆世界的至高神主,也来了现场?

虽说到了现世战力要受压制,却也不是等闲高手能碰。

为了保证这场黄河之会的秩序,姓姜的到底摇了多少人?明面上的已经一堆,暗地里的还随处可见……

老全浑不知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在发生,只是试了试妮儿的额温,发觉并不烫,便放下担心。不经意地抬眼往前,发现灵镜天幕里已经换了比赛

现在立在场上的,是一个相貌平平,有点儿焦黄肤色的少年。他背上仍然负着那柄布条缠着的棍状剑,身上只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武服,立刻显现出一种不凡的气质——

他的体态太好了,连发尾的落点都像是受过气节的规训。

昂首直脊地站在那里,正拱手说……“承让。”

在他面前倒下的,乃是理国段奇峰——范无术的亲传弟子。

能够走到观河台的,没有无名之辈。在各自的国家或者宗门,也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可是天才碰着天才,终究只能有一个继续往前走。

星月明珠姜安安,输给了横空出世的宋国辰燕寻,固然有些遗憾。可是在这里停下来的……谁又不遗憾呢?

知见鸟的宣声划破长空:“本场胜者,星月原……褚幺!”

老全惊了半天,又是一惊!

去年闯进商丘三分香气楼的少年,竟然是……抱财天君的弟子!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狗毛,攥得大黄一立眼。又慌张松开,不停地抚摸:“不疼哦……不疼哦……”

老黄狗呲了呲牙,终是忍了。

……

范无术将那支见证了“凰九类”的折扇,插在腰上,有些无奈地将少年抱在怀里。

输了比赛的段奇峰,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已经用尽了全力,极尽道术之精巧,可对手太稳又太密,攻势如水银泻地,压得他一口气吐不出来,最后憋成了血。

在道术的领域被正面击破,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这位理国皇族旁脉出身的天才,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没事,没事。”范无术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但感觉上应该跟哄钟离炎差不多:“你并没有输,是理国的传承不如镇河真君的传承,你的年龄也比他小,加上刚刚大意了,又不熟悉场地……”

段奇峰哭得更伤心了:“昨天我就来摸过场地了——”

范无术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胡乱哄几句,忽又听得一阵更惨烈的哭声。

他抬眼望去——

看到一个穿戴很利落的中年妇女,冲到了台上,抱着那个获胜的少年,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腹委屈,哭得……让人也有些眼涩。

赢得了战斗的少年,正半蹲在地上,有些无措。刚才施展道术异常精准的一双手,笨拙地抚着女人的头发。

他赢了,但像是做错了事情,只是不停地说:“娘,我没有受伤……不疼……不累……不苦……”

然后也哭了。

第2640章 载我轻舟

“儿啊,你要懂事。”

“儿啊,你要学会看人脸色。”

“儿啊,千万不能惹你师父生气。”

张翠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

不漂亮,不懂琴棋书画,更不理解修行。她只是知道丈夫褚好学用命挣回一个机会,她和儿子必须好好珍惜。

她要儿子听话,要儿子懂事,她自己也拼了命地做事情,让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变成德盛商行里年度单量最高的推介师。

现在商行里都叫她“华姐”。

她做得越多,懂得越多,越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对于儿子超凡脱俗的未来,她根本什么都帮不到。可是除了拼命的努力,告诉那个喊她大姐的大人物,她不是一个没有用的人,她没有辜负对方的好意……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拼尽一切地做事,把德盛商行当自己的家,只是希望自己就算帮不到儿子,也不要拖累。

她又何尝不想将儿子捧在手心,叫这孩子不要那么乖巧,偶尔也任性去玩耍呢?

但这是个没爹的孩子,而她又是个没用的母亲……

她不想哭的。

看到儿子在台上的英姿,她本来想笑着跟他说,儿子你真优秀,你做得太好了!快去跟你师父报喜吧!

可是嘴巴一张开,就变成了哭声。眼睛想撑住,却掉下了眼泪。

褚好学,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你的儿子,走上了观河台,变成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他是你的种,是你在人间的香火,他做到了你做不到事情,走到了你走不到的位置,替你看到了更灿烂的风景。

你在迷界,是个英雄!

你的儿子在观河台,天下瞩目!

这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一场比赛,只有世上最优秀的年轻人,才能够登台。

而你的儿子褚幺!他走上台,战胜了对手……

他是比天才还要厉害的人。

一定是非常努力,才做到这一点。

你有没有看到!

你看不看得到……

为什么要哭泣啊。张翠华也不知道。明明是非常幸福的时候。

她想跟所有人炫耀,无论认不认得,她想大声跟人们说,这孩子叫褚幺,这是我的儿子,他特别乖,特别懂事,他多优秀啊!

好像给儿子丢人了……但哭得停不下来。

最后是连玉婵走上台,轻声安抚:“大姐,等会还有第二场……”

张翠华才陡然生出力气,一下子窜起身来,灵活得像只寻找食物的土拨鼠。

哭可以,形象也不重要,影响儿子比赛不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不停地道歉,也不知要跟谁道歉,懵懵地转了几圈,慌慌张张地就往台下走。

“娘,别紧张,这是我师父主持的比赛呢。”褚幺跟着她走,小声提醒。

张翠华蓦地回头,压着声音呵斥:“那咱们更不能不懂规矩!”

又对着连玉婵道:“不好意思啊,婵姑娘,我是个不晓事的乡下女子。太高兴,太失礼了。谢谢你啊,谢谢你们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又把儿子往连玉婵那边推:“等会还有比赛,你去准备一下,请大人指点,娘没事……娘还有事,去吧,快去!”

褚幺总是听话的,便站定了脚步。他看了看娘亲,看了看玉婵姑姑,又看了看浮空而游的得闻鱼——那条鱼对着他摆了摆尾,这是来自师父的嘉许。

真希望人生永远停在这一刻。

他感到非常的幸福。

这是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预赛的第一天。

有人哭泣有人笑,有人欢喜有人忧。

在尚且封闭的六合之柱内围,天下之台上,姜望盘膝独坐,分念数千处,掌控整个黄河之会同时发生的两千八百场赛事。

仙念星河在他上方缓缓旋动,仿佛宇宙星穹,为他而展。

魔猿、仙龙、众生、真我、天人,占据天下之台五方,环他而坐,各有威仪。

仪态端严、贵不可及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便在此时走进来。

一身金玉错色的道衣,已经改成了掌教袍,却仍是以金玉之色为主,不复宗德祯当年的白袍。少了几分威严肃穆,却多了几分尊贵堂皇。

他左右看了看:“这地方,还真是让人怀念。”

当年他在这里,站在诸天子之下。如今再来,却是不会和景天子同时出现在这里。

姜望睁开眼睛,起身行礼,对这位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表示尊敬。

五大法身也都低头行礼,以此致意。

走下高台相迎的姜望,面上带笑:“有劳余掌教当年的护持,叫晚辈有幸走到今天,能承教主之仁,为天下担责。”

余徙摆了摆手:“本座当年只是上工点卯,你今天才叫为人族担责。”

身份不同,实力也不同了。

余徙当上了掌教,人也风趣了些。

姜望始终持礼:“大家都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谈不上做得多、做得少,有些事情能成,有时候是时势使然。”

这话确实是真的,换成他在三九一九年当裁判,也压根没可能对黄河之会有什么裁判之外的影响。

别说改制了,稍微提一点出格的意见,都有可能被镇在长河之底,给人当教训看。

长河龙君的死,不止是动摇了九镇。即将开启的神霄大战,或许也不止是一场战争。

但余徙道:“然而,英雄造时势。”

诚然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创造时势。可是以余徙的身份来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道门之恢弘、之古老,中央帝国之强大、之厚重,已经是那个“时势”了!

现在很多人都说,余徙这个玉京山大掌教,是捡来的位置。

宗德祯暴露于一次意外,当场被一群强者雷霆打击。姬凤洲手腕通天,推了一尊楼约上位,楼约却堕成了恨魔君——压根没有起身争位的余徙,就这样坐上了玉京山大掌教的宝座,得到玉京山的全部力量……“坐而为圣”。

但余徙真的是等来的权杖吗?

四大天师已是道门之中仅次于掌教的位置。余徙坐望西天门那么多年,岂能被人小觑。

宗德祯虽死,虽然是以极其丑陋姿态的死去,给玉京山蒙上了巨大的污点,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玉京山这一脉都在道国难以抬头……

但玉京山并不是没牌可打。

玉京山的历史,就是它的嗓门。

就像景国皇帝可以哭太庙。

玉京山还奉了一尊玉京道主。

那可是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

姬凤洲那样的绝代雄主,仙廷、靖海一再进取,【执地藏】并不能叫他低头,一次楼约的堕魔而败,难道就能够叫他放手?

以姜望对这位中央天子的粗略了解,他只会在楼约堕魔后迅速抹平波澜,再推另一个人上位,一直推到玉京山大掌教是他属意的人选。

提着一真遗蜕上玉京山,可不止是为了逼退原天神。

但最后还是发展成了今天的结果。

仔细想来,余徙登位,不可能没有玉京道主的意志。

但身登此位,瞰众山皆小,余天师可以坐安天命,余掌教可以全凭他者的意志而安坐吗?

他该求自己往前的那一步了!

“重登玉京”的口号,姜某人虽是一心求道,也听得清清楚楚,震耳欲聋呢。

从黄河赛事中分出一部分心思来,镇河真君笑容谦谨:“玉京山道门正统,道门乃百家源流。您修业不过千载,已掌玉京大教,登顶诸天,可称英雄!”

“英雄之名,如今倒成了个危险的称呼!我是真心实意地感慨,你却丢烫手山芋——”余徙在场边坐下来,笑道:“我该跟你好好地互相吹捧一番吗?”

要说真不愧是玉京山大掌教呢。

他往那里一坐,这普普通通的观赛席位,瞬间尊荣了起来。

真有贵极中央、万道朝宗的气势。

姜望就站在台下,站在观战席第一排和天下台之间的空地里,温和地笑着:“黄河之会能有今日局面,全赖诸方天子支持,各界高人海涵,咱们现世人族万众一心——我不敢说是自己造了时势。人道洪流滚滚,幸而载我轻舟。”

“依黄河旧例,我这个上届的裁判,来与你交接一些事宜。”看着眼前的新裁判,余徙这个老裁判心里也很是复杂。

同样是黄河之会的裁判,他是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对方办出多大的声势?

毫不夸张地说——今次这盛会,深刻改变了现世!

可是怎么比呢?当年他当裁判的时候,只是道门四天师之一,事事仰景天子鼻息,其他几位霸国天子都防贼似的盯着他……但凡有一丁点失责甚或失仪,恐怕都恨不得亲手来罚他一罚。

而现在……霸国之下第一强国的黎天子,跟他称兄道弟。大牧天子一口一个“姜大哥”“姜望吾兄”,齐国、楚国更都不必说。

就连那跳脚的原天神,现在也春风拂面。

竟都容着他腾挪。

无论同不同意他的想法,都必须承认他做出了事情。

“回想你提剑夺魁的那一刻,恍如昨日。”余徙感慨万千。

姜望淡笑:“今见来者,也当如昨。”

余徙看着台上的五尊身影,感受着那并不掩饰的力量,话锋一转:“这天下之台,何时开启?”

他只问这个,姜望便也只答这个:“预赛会在三天内结束,然后是两天败者赛。在所有正赛名额确定之后,才是这天下之台开启的时候。”

但说到这里,还是半试探地问了句:“本届黄河之会,诚邀天下大宗参与,我这边预赛的名单还没有完整报上来……也不知玉京山是否有高徒登台?”

余徙似笑非笑:“我道门三脉,只知修身养性,出了深山,还是以道国为门面。至于谁会代表道国登台,我想还是看年轻人的手段。”

他又问:“听说姜真君的亲妹子,竟然开局就被打到了败者组。撞上宋国藏了十几年的绝世天骄……这签运也太差了些,会不会有人做手脚?”

随着辰燕寻天下传名,其过往经历的种种,也陆陆续续显露人前。他毕竟出身宋国,又是世家之子,不比当年的姜望,出身小国小镇,家乡都沦为鬼蜮,履历干净之极,没什么信息可挖。

辰家算是庞大,上上下下到处是漏风的口。

关于“辰巳午的私生子”,现在也已经挖出了更详细的说法——

说是辰燕寻天生道脉,盖世之才。辰氏恐伤天骄,遂隐其姓名、晦其光色,暗养于外。直至黄河之会将近,才召回商丘城。

辰巳午修纯阳功的情报也被人挖出。更兼一条秘闻——辰燕寻之所以天资如此卓越,就是因为辰巳午在运势最盛、准备最为充分的情况下,释放了纯阳之种。

这些消息姜望虽不关注,也陆陆续续飞进他耳朵里。

天才辈出,是人族幸事。

宋国在辰燕寻这件事情上的小心翼翼,也是国势不如人的悲哀。商丘虽盛,放于天下,亦难言尊位,不得不伏低。

“本次黄河之会,从预赛开始,抽签就全部是在太虚幻境里完成,在太虚道主的监察下进行。”

姜望不太了解余徙的心思,但总归守自己的秩序,也强调自己的规矩:“哪怕是那位最擅天意的魔族超脱,也不可能予以干扰。”

余徙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即便是霸国选手,也不能预定八强了。”

“强如中山渭孙,也输给了并非霸国出身的燕少飞。盛国江离梦,也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林正仁……观河台本就是个见证奇迹的地方,理当予天骄以盛放的自由。”

“这是黄河之会一以贯之的精神。”

姜望颇为认真地道:“相信以各位霸国天骄的实力,仍然会走到他们应该走到的位置。”

往届来说,霸国天骄做签,也是不必明言的潜规则了。

倒不是说他们一定需要这种手段。只是同为现世顶层权力者,自然要有彰显权力的地方,稍稍调整一下签位,无伤大雅。避免提前碰上彼此,削弱了霸国威名,同时也在赛场精准敲打一些霸国之下想露头的存在。

在这届黄河之会,这些事情亦是取消了。

所有人都要靠实打实的实力和运气往前走。

甚至于太虚幻境里的抽签,会在清除关于运势方面的神通、秘法后进行。

余徙深深地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姜望心想,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您欣赏我。

当然嘴上道:“还请掌教示下,让我砥砺前行。”

“是当初在观河台,你当着大秦皇帝的面,并不掩饰你和怀帝后人的情谊,不隐藏你的立场。”余徙有几分怀缅的神色:“你抱着他在台上,让我真正看到了你的力量。”

“让您见笑了。”姜望摸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只道:“晚辈很多时候确实是幼稚了些,容易意气用事……”

余徙打断了他:“这世界不缺天才,也不缺情义之辈,甚至不缺所谓的理想。”

“缺的是记性好的人。”

“记得故人,故事,故心。”

这位玉京山新任大掌教,目光灼灼:“我看到你今天在台下,和你当初在台上,是不那么一样,但又完全一样的你。我很欣慰。”

如果是十九岁的姜望在这里,恐怕只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壮怀。

现在的姜望在这里,只是想,这玉京名教、天下大宗……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呢?

“不是我记性好。是有些人和事,好到让我必须记住。”

姜望很认真地回应这段话:“是这个世界的确这样鲜活,我才觉得众生可爱。”

他说:“我非圣贤,没有无条件的爱。”

“好!”余徙像是没有听到后一句,赞了声:“好一个众生可爱!”

接着便探手入怀:“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份礼物带给你。”

所谓“无功不受禄”,姜望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拒绝,但竟沉默。

因为余徙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白轴玉书。

此书纯净无瑕,一见涤心!似有洪钟大吕,响彻耳识。

它有个极其荣耀的名字——

《上古诛魔盟约》!

感谢书友“重玄凌”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7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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