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兵败就如山倒

“杀!”

一名唐军先登一马当先,突破已经变得十分稀薄的明军防线,直奔敌后方。

在日落斜阳下,他能清晰地看见,前方不到数十丈的山坡高处,有两位身披金光铠甲、头戴赤红鸮冠的骑士,向身旁的护卫说着什么。

光这派头就不一般,一看就知道那是明军的主将。

只要拿下他俩,岂不是大功一件!

当然,直接莽上去那是不可能的。

不会动脑子的莽夫,在唐军一般是活不到能当上先登的那一天的。

此人积极开动起了小脑瓜——

虽然那些护卫都挂着彩,但是单枪匹马地杀进敌指挥部、开无双把敌将斩于马下,那属实是想多了。

不过这个距离,放冷箭正合适。

现在正是黄昏时刻,光线不好,他看得到目标,目标看不到他。

“呵,轻松。”

先登嘴角一咧,放慢了坐骑的脚步,躲进了山谷的阴影之中。

瞄准目标,弯弓搭箭……

噗呲!

还未满弦的箭只飞出了一丈多远,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先登瞪大了眼睛,摸了摸破胸而出的枪头,绵软地一头栽下了马。

在他尸体的身后,站着两名明军将士。

“好险,差一点就让这厮瞅着空了……”

持枪的士兵擦去额头的冷汗,一边庆幸地和战友感叹着,一边双手用力,试图将枪头从尸体上拔出来。

枪纹丝未动。

“娘的,怎么卡得这么紧。”

那士兵咒骂一声放开了枪杆子,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你这废物没吃饭么?起开我来!”战友一屁股把他顶开,握住枪杆。

结果,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涨得通红了,枪尖还是牢牢地卡在尸体的甲胄上。

“呼,呼……算了算了。”

两人大口喘着气,放弃折腾这杆破枪了。

他们知道,不是这枪捅得太大力,而是自己太疲劳了。

先是向唐军营帐发起攻坚战,接着在后撤途中遭遇敌人反击,又到现在就地构筑阵地,对敌人的反击进行反反击……

经过一整天的生死拼杀和急速行军,就算是华夏超人,也扛不住这么高负荷的作战。

“什么时候能休息啊?”战士嘀咕着。

他的战友苦笑一声:

“急什么?等你我战死了,每天都能睡十二个时辰。”

“我是说,咱们什么时候可以撤退换防。”他没心情和同伴讲地狱笑话。

“都打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继续后撤?难道苏将军和薛将军觉得,我们这个把人就能把唐军全歼了?”

战友的笑容更苦涩了,指了指后方:

“我们大抵是被抛弃了。大本营就这么看着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一直到现在还不来支援,我们都被包围这么久了……

“咦?”

向后这么一瞥,他猛然发现,通往后方的大道上空空如也。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唐军的骑兵撤走了!

也就是说,他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两人互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怎么办?”

“继续撑着呗,上头又没有下命令。”

“好。”

没有上级的命令,高素质的明军是绝不会离开战线半步的,当逃兵比死更可耻……

“全军撤退!”

就在这时,山坡上响起了退军的金锣声。

两位老哥又互相看了一眼你。

“鸣金,是收兵的意思吗?”

“你猜。”

“如果我们不撤,是不是等于抗命?”

“是的。”

敌我双方的主将合力替他们打开了生命的绿色通道。

那踏马还等什么?

走啊!

两位战士坚决服从上级命令,毫不犹豫,沿着相对平坦易行的汾河谷地,朝着大本营的方向拔腿就跑。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战友加入了他们向后方转进的队伍。

明军将士们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了执行上级命令而生的。

上级让他们后撤就撤,他们绝对不会恋战片刻,不折不扣地就执行了。

“列好阵型,不可溃散!殿军就位,为大部队安全撤退提供掩护!”

苏定方拼命地维持着秩序。

薛仁贵自告奋勇:

“我亲自指挥殿军!”

不等老苏做出反应,他便策马向部队后方奔去。

“等等!”

苏定方挽留不及,只能目送老战友的身影逐渐远去。

风萧萧兮汾水寒,掩护撤退意味着直面数万唐军,这可是十死无生啊!

薛仁贵,保重……

就在苏定方感伤不已的时候,小薛又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老苏一愣:“你不是当殿军去了吗?”

“殿个屁,逃了逃了!”薛仁贵指了指后面。

苏定方循着指示望去,嘴角一抽。

己方撤退的队伍失去了阵型,乱哄哄的像滚雪球一样。

没办法,不是明军太草台,而是敌方太变态。

天策上将亲率整个唐军主力压上来,连李靖都要抖三抖,更何况这支前哨部队。

一开始,明军的撤退还是秩序井然的,谁打头、谁居中、谁殿后,分工明确。

但是被唐军骑兵几波冲锋分割以后,阵型就彻底乱了。

而明军以寡敌众鏖战了一整天,全靠心里绷着的一根弦强撑着。

后撤的命令一发出,紧绷的弦一放松,立刻就顶不住了。

防线土崩瓦解,士兵开始溃散,无序地向后奔逃。

败逃如窜稀,一个将领最害怕出现的情况,眼看就要发生了。

“这可不行,擂鼓,吹号,整顿队列!……”

苏定方当机立断,像打快板似的下了一连命令。

传令兵也和磕了药似的,疯狂地吹着鼓号,直接下到队列,务必将命令带到每一个士兵。

也亏得明军的将领和士兵的能力都很在线,几乎溃散成散沙的部队,居然被重新捏合了起来,恢复了部分秩序。

当然,要让他们完全恢复队列,按功能拆分成斥候、前军、中军、殿军什么的,那属实强人所难了。

一行人只能勉强排成还算马马虎虎的行军队列,沿着汾河谷地,向自家本阵飞奔。

“唉我去累死我了……”

苏定方快虚脱了,干渴得嗓子像要冒火了。

薛仁贵更是疲惫至极,说都不想话了。

士兵们同样如此,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木讷地跟着前面的人向前行军。

经过整整一天、跌宕起伏的战斗,这支部队身心俱疲。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本营的方向终于来人了。

但来的不是企盼已久的援军,而是一个传令兵。

“本阵就来了你一个?”

苏定方、薛仁贵,以及其他将士们的脸色非常难看。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熬夜肝完了项目,结果老板微信发来的不是红包,而是“小苏啊,你这PPT还得再改改”。

谁的心情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而这位本阵来的信使,就承担了这个人肉“微信”的角色。

手机不用担心自己被砸,可是信使担心。

看着面容不善的战友们,这位老哥支支吾吾地说着:

“李靖大总管有令,请向太行山方向避难……这是为了各位的生命安全考虑的。”

他福至心灵,贴心地替大总管增加了一条“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的免责声明,同时隐去了“本阵的营门已关,不许败军进入”这条无关痛痒的“细节”。

“嗯,逃向太行山?”

苏、薛二人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大道的东方。

太阳渐渐西沉,给太行山披上了一层隐形的头蓬。

此时的山林已经彻底隐入了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论逃命,那里是绝佳的地点。

搜山耗费的时间精力太大,性价比太低,只要逃进山里,唐军多半会放过他们。

但是……

“一旦上了山,就很难收拢部队了,恐怕赶不上接下去的作战……”

对于两位将领的疑问,忠心耿耿的信使连连拍胸脯保证:

“将军不必多虑,李卫公自有应对之法。”

算是蒙混过去了。

对于领导的关心,两位属下自然是感激涕零,一定遵照执行。

“只是有一个问题。”苏定方面露难色。

信使一怔:

“什么问题?”

薛仁贵反问:

“中国有句古话,你听说过吗?”

信使:“什么古话?”

哼哈二将异口同声:

“覆水难收。”

信使:“……”

…………

得到了“向山里避难”的命令是一回事,能否执行是另一回事。

要让一支被几万人追着撵的溃军,进行九十度大转弯,一头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

就算组织度强如明军,也只能恕难遵命了。

战士们满脑子只想着回到本阵,好好地睡上一觉,倦意甚至盖过了饥渴。

整支部队就像一辆刹车盘磨光了的老爷泥头车,积累了巨大的惯性势能,一头创向了明军的大本营。

而大本营的守卫刚刚关紧了营门,严阵以待,警戒着随时可能来袭的敌军。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吊诡的一幕——

己方友军正在向本阵奔逃,而唐军的大部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

这场景,就像牧羊人在驱赶羊群一般。

怎么办?

“当然是快开门啊蠢货!”守门官急吼吼地说。

卫兵甲支支吾吾:

“大总管刚刚下令,让我们扎牢营房,不得擅自开门……”

卫兵乙也说:

“要不……我们请示校尉?”

“请示个蛋!你们还想一级级请示到大总管?黄花菜都凉了!”守门官怒斥小兵的官僚主义行为。

“唐军距离友军尚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足够我们开门再关门!

“还是说,你们难道打算将友军关在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能遭得住?

大头兵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只能乖乖照办,麻溜地打开了营门。

“多谢兄弟,还以为你们要把我们关在门外呢!”

从前线退下来的战士们鱼贯而入,语气里多少带些阴阳的情绪。

“不用谢。”门卫当做没听出来,厚着脸皮接受大家的“感谢”。

明军干什么都快,连逃跑也快。

不一会儿,整支前哨部队就基本回了营,将唐军追兵拉开了一段距离。

“关门!”

随着绞盘逐渐转动,明军大营的闸门迅速落下,而唐军甚至还没有冲到阵营前。

自己人也接上了,敌军也挡在门外了,没有让他们趁机溜进来,一切都衔接得非常完美。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

“你不先歇歇么?”

“我特么现在就去主营帐复命,顺便当面问问李靖大总管,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出于什么考虑,非但不派人支援,还让我们上山自行躲避?”

“等等!”

“我等不了!将士们不能白白牺牲!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撒出来难受!”

“我跟你一起去!”

士兵也就随口抱怨一下,但苏定方和薛仁贵是真的上头了,一头钻进了主营帐。

“李总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派遣援军,为什么让我们上山!”

苏定方怒气冲冲。

而看到他们俩回来了,李靖的表情更是可怕,拍案而起:

“你们怎么回来了?你们怎么能回来!”

两位满腹委屈的下属立刻就都给镇住了,支支吾吾起来:

“部队已经开始后撤,指挥有点不畅……”

“唉!你们要害死整支大部队啊!兵败如山倒,你们知道吗!”李靖打断了他们。

老苏小薛老老实实地点头:

“知道,我们的部队就兵败如山倒……”

“不仅是你们这支前哨,更是整个明军!”李靖目眦欲裂。

“天策上将的防守反击为什么屡试不爽?

“就是因为他擅于利用‘溃军’!

“集中力量于一点,先在防线上撕开一道小口,利用溃逃的士兵摧毁友邻的士气,一步步扩大战果,从而带崩整条战线!”

苏、薛二人面面相觑,嘴角一抽。

完了,好像闯祸了……

…………

明军阵营的最外围。

守军在木墙上架着弓弩,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向己方阵营步步逼近的唐军——

他们本该是全神贯注的。

但是,眼睛总是控制不住地向后瞟。

在他们的后方,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先锋部队正在休整——

说是“休整”,不过是原地休息,喝点小米粥而已。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这些撤下来的士兵士气都很低迷,带着激烈厮杀的创伤、以及死里逃生的庆幸。

还有那些伤员,血淋淋的伤口看着就吓人,一声声痛苦的口申口今声更是像钝刀子割肉,听得战友们难受。

“打得真惨烈啊……”

有个弓弩手不禁发出感叹。

“别三心二意东张西望的,看好你的前方!”

校尉呼喝道。

士兵立刻闭嘴,装模作样地架起弩箭。

可是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了。

战友们没有吭声,但都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确实,打得很惨。

自己接下来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或许还不如他们。

甚至连校尉自己,也忍不住心里打嘀咕,双腿走着走着就打起了哆嗦。

他还有老婆孩子哪,要是落下了残疾,那可怎么办?

或许,还是战死了更好,起码痛快。

唉,要不是在前线打仗,自己本可以在家里尽享天伦之乐。

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家伙倒是幸运,不必参加即将到来的血腥大战。

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自己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呢,该怎样才能活下去呢……

失败主义就像无形的瘴气,逐渐弥漫了整个明军阵营。

而在前方,唐军的队列正在步步逼近。

不紧不慢,宛如不可撼动的太行山。

(本章完)

第351章 老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咚!咚!咚!

战鼓声阵阵,是来自一墙之隔的唐军,如同巨人的脚步,一下下敲在明军的心窝上。

震得他们手脚发软,震得他们的五脏六腑都产生了共振。

真是奇怪啊,就在片刻以前,大家还是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的。

纵使面对百倍、千倍于己的敌人,又何惧哉?

但是,当溃退的战友回到营地以后,当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惨像、耳闻了他们的抱怨和哀嚎以后。

明军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感觉自己站在阵位上的双腿都没有那么坚定了。

眼睛里看不见眼前的敌人,看见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以及一个时辰以后大概率死在路边的自己。

同伴的惨状,不可避免地勾起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怯战的想法。

会不会打不过啊,我会不会死啊,我死了家人该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

即使士兵们之间没有言语交流,但是粗重的呼吸、颤抖的双手、凝重的神色,无不在传递着这样一个情绪:

我很害怕。

而恐慌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即使强如大明的军队,也难以抵挡刻在基因底层的求生本能。

士气大挫。

大战当前,这是非常致命的。

“不要害怕,对面长途奔袭,补给比我们更困难!只要稳住阵脚,我们能赢!”

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己部队的异样,试图鼓舞士气。

然而,经验同样丰富的唐军没有给他们调整好心态的机会。

呼呼~半空中传来古怪的声音。

像是狂风吹在空洞里,又好像是巨人在喘息。

紧接着。

轰轰!

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明军营寨的木墙上!

是唐军的投石车,他们竟然搬来了沉重的攻城器械!

临时筑营所用的木材,比坚城的夯土砖石那可差远了,很快被砸出了大小不一的缺口。

墙边的守军更是像蚂蚁一般,被撞得头破血流,七零八落。

“冲!”

趁着明军陷入短暂混乱的时机,唐军抓住机会,立刻向防线上的缺口发起了冲锋!

最外围的明军被天降正义砸得晕头转向,一时失去了抵抗的能力,附近的友军也来不及支援。

大家都被这一波投石车给打蒙了!

除了零星的箭矢以外,唐军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成功突破了明军的第一道防线,突入了大本营的内部!

然而,进入营区只是战斗的第一步。

明军的大本营,可不是军帐连成片、一把火就能火烧连营的集体露营地。

而是一处占地达到十数里、地形高低起伏、内部各种防御工事齐全的预设战场。

简直就是一座堡垒。

虽然条件简陋了点,但是该有的设施一点也不少。

“别一股脑地往一处空隙跑!根据事先部署,分散进攻,排好队列,俯低身形,注意别被暗箭射成筛子了!”

唐军先锋由老将程知节亲自带队。

在他的坐镇指挥下,唐军忙而不乱。

在涌入明军大营后,他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四处乱窜,而是迅速结成阵列,像推土机一样,朝着明军大营的深处稳步推进。

“守住!咬紧牙关,不得后退半步!”

明军守将拼命呼号着,聚拢部队,收容从第一线退下的残兵,试图抵住唐军的第一波冲击。

至少也要挫败敌人进攻的势头。

李靖部署的大本营防御,不是把人全部都堆在最外围,也不是像摊大饼一样,到处都匀一点。

而是根据阵营内部的高低地形、以及树木鹿角壕沟等障碍物,针对性地布下了一层套一层、又可以互相支援的防御阵线。

每支部队各自负责一块防区,同时又互相配合,结成了有重点、又覆盖全面的防御网络,加大了防御纵深。

合理的战略运用,加上战术素养过硬的士兵,按理说是有如铜墙铁壁,能将本阵防守得固若金汤。

问题在于,明军一贯自豪的单兵素质,在这关键时刻却掉链子了。

“见鬼,他们怎么冲进来了!”

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兵败将正在休整,看见唐军如煞神一般降临,顿时阵脚大乱,下意识地就往更安全的后方跑。

不跑也不行啊,他们已经卸甲了,总不能赤身上去肉搏吧。

而这些后撤的士兵,又把守军的士气都给带崩了。

别人都跑路了,你不跑?

大家人在心不在,而这样的部队,在面对气势正盛的唐军时,是远远不够的。

“对齐队列,手里的刚强拿稳了!一步也不能后撤,李明陛下正在看着我们……噗哈!”

正在整顿队列的校尉,被唐军的一发弩箭射中躯干,整个人像被猎人射中的鸭子似的,从马上飞了下来,牢牢地钉在了树干上。

五脏六腑从巨大的伤口流了出来,人一时半会还没有断气,有出气没进气地口申口今着。

此情此景,看得他的部下们头皮发麻。

“杀。杀。杀。”

在他们的对面,唐军并没有急着冲过来。

而是排着严整的队列,踏着整齐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目标步步逼近。

宛如收割受伤野猪的猎人一般。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

唐军轻而易举地,就将明军打得鼻青脸肿。

明军战士大败亏输,被逼得一退再退。

也亏得他们的训练水平还在线。

尽管士气低迷、基层指挥官也被先行斩首干掉了,但硬是没有发生组织崩溃。

伍长自发地结果校尉的重担,指挥部下且战且退。

“老哥,我们撑不住了!撤吧!”兵士们心里萌生退意。

如果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伍长,那这位老哥肯定会说“敌人一百个打我一个,那还打他个蛋”。

但如今,他现在实际指挥着几百名士兵,莫名有一种整个大明一京一十三省都在他肩上挑着的责任感。

他得为兄弟们、得为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负责啊!

“不能退!你如果不敢打,就骑上马快回本营,向李卫公通报这个消息!”

他怒吼着,把校尉留下的马缰绳塞进了最近那个士兵的手里。

狠狠地一拍马屁股,将临时信使送走后,他勇敢地面对程知节所率领的千军万马。

“兄弟们,同志们,顶住!”

…………

“发生了什么?!”

正在主营帐中和李卫公的“歪理”激情PK的苏定方和薛仁贵,听见了外头接连传来沉重的巨响。

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好像地震一般。

李靖仔仔细细听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

“这声音……是投石车?‘他’居然把这玩意儿都运了过来。

“这是赌上最后一把了么?”

不止是苏、薛二人,在场的侯君集和李道宗也被领导的谜语给绕得云里雾里。

李靖的脸色变幻,语速极快:

“唐军怕是已经攻入了营寨。速速准备迎敌!”

“这么快?!”薛仁贵脱口而出,半信半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传令兵飞奔而入。

“敌军用攻城车攻破了营门,与我军短兵相接!”

一时间,帐内众将鸦雀无声。

“奶奶的!”

侯君集第一个打破沉默。

“巩固第一道防线!放开中央谷地,据高地以守!”

他骂骂咧咧地抓起兜鍪,闷头便要向帐外走去,打算亲自去指挥。

结果还没走出大门,差点就和第二个传令兵撞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么?!”老侯正在气头上,可没有给这个大头兵好脸色看。

不过大头兵居然也没惯着他,直接越过领导,扯着嗓子大吼:

“第二道防线也被攻破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不讲……你说什么?!”

侯君集怒目圆睁。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负责第三条防线的士兵灰头土脸地来报:

“报,防线危急……”

帐内众人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这失守的速度,简直快赶上传令的速度了。

这是一场大溃败啊!

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直接被天策上将给一波莽穿了啊!

“兵败如山倒……”李道宗面色苍白。

这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更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要挽回溃退的败军,就像要挡住崩塌的山林。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再不可能,也需要有人去做。

这就是“领导”这个职位存在的意义。

“需要抓紧时间,但也不必惊慌。”

李靖却是一改方才凝重的表情,重新变得镇静平和起来。

“君集,你带上薛仁贵赴第一线组织防守,收拢溃军。

“道宗,你组织预备队,相机行事。

“定方,你来负责营房周围的安全保卫,准备清理后撤的通路。”

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李靖连番发布清晰的、精准的命令,好像处理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一般。

只是他的语速非常快,双手背在后面微微颤抖,显示着他紧张的内心。

都动用预备队了,形势非常危急啊……众将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各自领命退下。

…………

入夜,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着。

唐军点起了火把,庞大的队伍绵延不绝,远远望去如同火龙一般。

“报!启禀太上皇陛下,我军已经突破敌方五道防线,突入敌营数里,敌方主帐已经历历在目了!”

唐军阵营的正中,传信兵单膝跪在李世民的御驾前。

“所向披靡,贼望风而逃……”

“不要多废话,说重点!”

李世民听套话听烦了,直接掀开马车的帘子,暴躁地吼了起来。

传信吓得打起了结巴,磕磕绊绊道:

“我军……刚突破第五道防线……”

“知道了,谢谢。”

李世民挥了挥手,把紧张得快昏古七的大头兵打发走。

“陛下真乃神算……”

侍立一旁的李世绩由衷感叹,并不是在说套话。

根据他之前的战略,无非是打一场传统意义的歼灭战,零敲碎割,先将敌人送上来的先锋部队吃掉,落袋为安。

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打法足够稳妥,有助于己方一步步建立优势,积小胜为大胜。

问题就出在这儿,现在的情况不一般。

唐军自己的补给也几近枯竭,撑不了多久,恐怕在大胜之前就自己先饿死或者哗变了吧。

远不如依太上皇的计策——押上一切筹码,直接变小胜为大胜,一战定乾坤!

结果证明了陛下的正确性,这一把赌赢了。

唐军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盯住明军的死穴一顿穷追猛打,居然硬生生扯开了敌方的严防死守,冲垮了整条战线,取得了比过去历次大战加起来,都还要多得多的巨大战果!

现在,敌军的主营帐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

干掉李靖的部队,趁大明力量空虚之时,翻越太行山、席卷河北……

大唐就能起死回生!

天命还在大唐!

太上皇就是大唐的天命本身!

陛下训得没错,他李世绩的战术诚然可圈可点。

但是在战略上,和太上皇相比,那还是略逊亿筹的。

李世绩也虚心接受批评。

能将他和震古烁今的顶级战略大师相提并论,这已经很看得起他了。

“哪有什么神算?和以往的战例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李世民轻描淡写地回应下属的赞扬,颇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总的来说,这场战斗确实是李世民的舒适区——

先切断敌方后勤、逼对面不得不主动进攻以打破封锁,再借工事和地利优势打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痛打落水狗……

他用这招战胜了不知多少强敌,王世充、窦建德……李靖不过是又一个手下败将而已。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唐军和对面一起饿着肚子,两边都撑着一口气比试谁更能耐耗。

不过结果还是相同的,终究还是大唐撑到了最后,赢得了胜利——

虽然战斗还没有结束,但是李世民并不是半场开香槟。

明军都投入预备队了,主帅营帐都在准备跑路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明军的大势已去,被彻底歼灭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朔州的府库应当还存有一些余粮,当地百姓手中又能再征用一些。

“在朔州补给之后,便全军向东,经蒲阴陉翻越太行山。”

李世民淡淡地口述着下一步的战略安排。

蒲阴陉是太行八陉之一,直通河北易州。

唐军已经在展望未来收复河北的行动了。

至于眼前的战斗,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唐军如秋风扫落叶,叛军望风而逃,已经提前进入了垃圾时间。

“待进军河北,天下大势就能为之一变罢!”

李世绩振奋不已,狠狠地吐一口心中的恶气。

过去这一年,从进攻薛延陀弄丢了皇帝和太子开始,他流年不利,可被欺负得够惨的。

李世民的神色倒是很淡然,嘴角微微勾勒。

“‘那家伙’的修为还是不太够啊,终究不是朕的对手。

“没这个本事还想挑大梁,还得再历练历练。”

李世绩听得一头雾水:

“陛下,您说的是李靖?”

李世民神秘地笑了一笑,不想搭理他。

“报——”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方疾驰而来。

是一名不知从哪儿来的传令兵,风尘仆仆,神色十分焦急。

“前方有变?”李世绩一阵紧张。

李世民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驰道驿站的信使……”

驰道……是大唐本土来的消息?

在两位老李疑问的目光中,那位信使仓皇下马,噗通一声跪倒,双手呈上一封写在烫金绸布上的手书。

绸布纹着五爪金龙,乃是皇家专用。

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深,从信使手中接过了信。

这封信是皇帝李承乾亲笔写就的,字迹十分潦草,不难想象作者当时的慌乱心境。

李世民往下读一分,眉眼的皱纹就深刻一分。

读到最后,他表情一松,将信扔到一边,仰头大笑:

“哈哈哈!

“朕的格局还是小了!

“朕的战略,不如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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