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8章 长生镇

超越古今的洞真战力,是否要保持?

已经明确有人走通过的超脱路,是否要尝试?

修行的长途,亦是修心的长旅。

每一位登山的修行者,首先要降服欲望。

但七情六欲再怎么炙热,对于修行者来说,又怎抵得过“修行尽头”?

那正是起步之时就遥望的终极未来,超脱已是不可测度的永恒。

左光殊和屈舜华都默默看着姜望,不知他会做什么选择。

姜望吃了一筷鱼,语气轻松:“封了吧。”

左嚣松了一口气,有些欣慰地道:“你在这样的年纪取得这样的成就,我以为你会选第三条路——一边对抗天人状态,一边寻找另外的往前的路。”

姜望拿着筷子,平静地说道:“我的情绪越来越淡,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情绪,吃这口美味的鱼,也品尝不到满足。反复嘲讽斗昭,也咀嚼不到愉悦。我虽然对您恭敬,心中几乎感受不到对您的爱戴。看到光殊和舜华,我应该是开心的,但我只知道我应该开心,心中……并无感受。从冲出陨仙林一直到现在,我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基于我的记忆,做出的一个名为‘姜望’的壳子有可能会做的表达——我自己没有特别强烈的冲动,一定要做些什么。我需要强有力的情绪刺激,但是我很难捕捉。”

他扒拉了一口米饭,细细咀嚼下去,仿佛用这种方式唤醒人间烟火,继续说道:“我的记忆告诉了我,我心中也有这样清晰的认知——我知道您一定不会害我。您有远超于我的眼界和力量,您既然没有说第三条路第四条路,显然它们并不存在,或者说即便存在,我也做不到。我明白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从陨仙林到楚国这短短的一段路,我的情绪已经散去十之八九,熹微难觅。要在天道中长久的保持自我,我想我确实很难做到。”

“这是一个很大的决定,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左嚣缓声说道:“我们还有时间。”

他本心当然是希望替姜望封印天人状态的,这是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但是在姜望真正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他又不免替姜望感到可惜——

毕竟这是一条看得到的超脱之路。

大千世界,亿兆生灵,无论走何路、生何属,无论天资、福缘、秉性,能看到超脱之路的,亿万中无一个!

而他左嚣,已经永远断绝了。

他已是见惯世事,屡历风雨,世间荣辱都吞咽。但扪心自问,若还能有一条超脱的路径在前方,他是否能忍得住不靠近?

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姜望当然感受得到淮国公的心情,略一思忖,便问道:“历史上的天人,最后都如何了?”

“要么在对抗中走进天道,要么在妥协中走进天道。”左嚣说道:“孽海中的那一位,应该是唯一的例外。至于祂为什么能够例外,我亦不得而知。但祂如今陷在孽海,成为三凶之一,想来过程也不是那么美妙的。”

“您可知晓,历史上有哪些比较有名的天人?”姜望又道:“我想研究一下他们的事迹,见贤思齐。”

左嚣道:“天人之境,没有那么容易抵达,非绝顶不能及。且因近于天道,无欲无求,多不彰名。道历新启以来,比较有名的天人,大概只有一个……他叫吴斋雪。”

姜望抬起眼睛:“《鬼披麻》?”

“伱也知道?”左嚣有些惊讶,大概怕伤了小辈的自尊心,又解释道:“这人没有著作存世,时间又过去很久,已经被许多人遗忘了。”

姜望道:“有一个待我很好的前辈,叫余北斗。他跟我说过这个人,说吴斋雪为魔著史。”

“对天道而言,人魔妖鬼,大概没有区别。”左嚣道:“吴斋雪壮志述魔,执拗独行,可见当时还是保有自我的。”

“后来呢?”姜望问:“他合于天道了么?”

“不知道,他消失得很突兀。”左嚣说道:“只是在他写给河关散人的信里,有那样一句——古来天人不人,斋雪应在古今外。”

河关散人……又是一个印象深刻但不怎么熟悉的名号。听左嚣讲这些,总有历史撞上历史的恍惚感。

姜望不由得问道:“河关散人跟吴斋雪是什么关系?他们竟是一个时期的人物么?”

“河关散人要年长得多,是道历新启之前的人物了,话里话外总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动不动就‘当年如何如何’。当然吴斋雪也不算年轻,可能跟景国第二任皇帝差不多年纪。至于河关散人和吴斋雪的关系……应该是不错?”

尘封的历史人物,在左嚣口中体现了一个隐约的轮廓:“进入天人状态后,吴斋雪鲜少交游。能让他回信的交情,应当不简单。从那封旧信的内容来说,应该也是河关散人主动关怀。不过他们在人前倒是没什么有记录的交集——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除了亲历者,谁又说得准呢?”

姬符仁已经超脱,名字确实是不好提的。尤其是左嚣这般实力,言行皆法,一旦述名,也尤其的会被关注。

读书亦修行,姜望权当上历史课了,又问道:“一直听说‘河关散人’这个名号。但不知他究竟是谁,是男是女,现在还活着吗?”

“早没了。”左嚣随口道:“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跟你提那个皇帝?”

姜望顿了一下:“他杀的?”

左嚣点了一下头。

左光殊在旁边嘀咕道:“那河关散人死得也太早了一点,景二可是跟咱们太祖同时期的君王。”

“河关散人名气很大,主要是被一些敢怒不敢言的人当成了哨子,那些话未必全是他说的。死得倒也没有那么早。”左嚣发现这小子起的代号格外好用,立即用上了:“景二退位之后又过了很久,才去杀的,说什么当皇帝的时候就忍得一肚子气,大骂‘老朽烂舌’,便以散人杀散人。还把他的痕迹都抹掉了。”

河关散人坚决反对国家体制,第一个要反对的就是中央大景帝国。

姜望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以此人之狷狂,当年是如何痛骂景国上下。

这样看来,景文帝倒还真是性情中人。明明在史书上是出了名的仁君,爱民如子,敬贤尊老,动不动为苍生而泣,好像拍个苍蝇都不忍心似的……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姜望放下筷子,双手扶膝:“左爷爷,请封我天人之态。”

“你根本也没问什么。”左嚣看着他:“看来是一点都不犹豫?”

姜望如实道:“怕您不放心。所以问几个问题,显得我思考过。”

左嚣也不再犹豫:“刚好扫灭南斗殿,缴其累聚,掠其传承。当中有一封镇法,名为‘南斗长生镇’,正合你这情况。比楚国所有的封印法都要合适。”

他说到此处,直接抬起手来,连结六法印,遽然一翻——

六颗星辰瞬间诞生,浮沉在姜望身周。

每一颗星辰上面都有道字,分别是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

此南斗六真,除七杀外尽死矣!

六颗星辰各有运行轨迹,绕姜望道身而飞,像是六道枷锁,禁锢这真人之身。

“你以北斗杀南斗,斩落南斗殿最后的回声。今以南斗封北斗,也算勘合命途,因果相循——”左嚣眉头一扬,转印一按:“子丑、寅亥、卯戌、辰酉、巳申、午未,天有穷途,极南为渊,穷八荒,绝六合,敕命此封!”

这一按,像是把黄天按在了后土。

那六颗星辰,就此飞进了姜望的道身。

像是被宇宙容纳了六次,世间万物遽近又遽远。

姜望静坐不语,细细感受。

“现在感觉怎么样?”一阵之后,左嚣问道。

姜望慢慢地松开十指又合拳,反复三次之后,笑道:“很轻松。”

此刻他已从最强的状态跌落,不复一剑斩断朝闻道的力量层次,但他把握的每一分,都是真正的自我。

左嚣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的天人状态已被封住,情绪归于自身,才收了法印,随口道:“天道很麻烦,以后每年九月二十九日,都要来府上,我帮你加固封印。”

姜望不敢马虎,谨慎地问道:“不能早也不能晚,日子一天都不能错吗?”

“唔……”老爷子见他如此认真,只好出言解释:“倒也不需要那么准时,老夫给你施的封印还是很稳当的。主要是定期来看看——”

言及此处,目光一转,落到旁边的左光殊身上:“看看光殊。”

姜望当即肃容:“那确实要常来,加固封印可不是小事。”

说着他又笑了:“这长生镇印在身上,像是左爷爷给我戴上了一条长命锁。”

左嚣亦笑了:“是这个意思。”

屈舜华在旁边屏气凝神地等淮国公施好了封印,这会才问道:“封了天人之态后,姜大哥现在的实力如何?”

“大不如先。”姜望审视自我:“但也是洞真绝顶。”

左光殊满眼的可惜:“大哥哟,你这个古今洞真杀力第一,未免也来得太短暂了些。”

姜望淡然笑道:“那大概说明……我需要赢得一个不短暂的无敌。”

左光殊‘啊’了一下,鼓起掌来:“看来情绪真的回来了。”

左嚣随手将桌上的长生司南捡起来,这东西对于寻找长生君确实是有帮助的。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昭王找你做什么?”

姜望在他面前自无隐瞒:“他想知道我在被陨仙林那位存在注视之时,得到了什么信息。为此他愿意用孽海那位存在保持自我的方法交换,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是他的目的之一。我没有听,我怕我知道方法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你做得很对。”左嚣鼓励道:“你是个有定力的。这会是正确的选择。”

姜望又道:“在陨仙林里,被注视的那个时刻,我只得到了两个字——‘无名’。”

老公爷的超脱之路,就是断送在陨仙林里,就是那尊神秘的超脱所为。便是他不问,姜望也要主动提及的。

听到这两个字,左嚣沉默良久,最后才叹道:“圣人无名!”

“这两个字很重要吗?”姜望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昭王?”

“昭王可不简单,你没办法不告诉他,就算因此出事,也无人能苛责你。”左嚣说道:“再说这次靖平陨仙林,平等国也要出大力,告诉他没问题——你跟他接触多吗?”

姜望道:“以前的时候,平等国倒是几次三番,想要邀请我加入。这次才算是正式接触了昭王,不过他没再邀请我。”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再被别人的理想动摇了。他没必要做无谓之事。”左嚣说着,发现姜望的表情有些怪异:“怎么了?”

“哦,没事。”姜望笑了笑:“太虚山门那边……有点动静。”

……

……

轰隆隆隆!

仿佛天降陨石,一团漆黑的重影,无比凶悍地撞向太虚山门。

太虚阁重地,诸阁部核心所在,当然容不得放肆。

在此漆黑重影出现的同时,山门之中就竞相亮起辉芒。几大阁部,谁也不输锋锐,都要悍接外贼!

但在云海之中,忽然挂起虹桥,有一架华丽战车,飞出山外,远远相迎来者。

诸阁也便都静默。

原来是自己人!

飞出去的,是【最高楼】的战车。落到战车上的,是一尊顶盔掼甲、手拄重剑的身影。

事实证明,诸阁部把心放早了。

因为此人一进山门,便“嘿!”了一声,抬手一拳,轰开云雾,拳风如龙卷过境,肆掠诸方,嚣张至极!

天下城的伍将臣还在城头眺望呢,便听得噼里啪啦的拳劲乱飞,砸得城门嘭嘭的响,叫他吃了一惊。

放眼望去,倒也不止他天下城,各个阁部建筑都如此。好一阵拳风乱钻,雨打芭蕉。

新来的这个是一视同仁呢,人都没认全,就到处打砸。真是狂妄到没边了。

这种狂妄跟其他人还不太一样,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美感。

伍将臣也不说什么,这种事情李一是懒得管的。他便摇摇头,自下了城楼。做具体事情有做具体事情的态度,只要不是专门针对天下城,他不会主动替李一招惹什么。

偌大一个太虚山门,自有暴脾气的。

那拳风还在狂飙,便见得黄舍利拔空而起,一卷长袍定风波:“何方孙贼!老娘正饮酒,啊不读书,你他娘——”

“嗐!”那身披重甲的男子,摘下头盔,露出鹰眼燕须的一张脸,对着四面八方团手一周,脸上带笑,大大咧咧地:“你好!你好!你也好!黄姑娘好!以后就是同僚了,跟各位打个招呼!”

“谁他娘打招呼这样——”黄舍利眼睛一转,打量着此人:“钟离炎?你怎么来了?还同僚同僚的,斗昭不是没死吗?”

钟离炎本来还有闲心说两句,一听到这里,当即拔起重剑,作狮子怒吼:“人呢?其他阁员呢?别吃干饭啊,出来干活!快快快,召开太虚会议,我要入阁!”

“本阁对你们的工作态度很有微词!”

他一边举剑一边掏帛书:“大楚国书在此,大楚天子亲笔,大楚帝国令印!快快聚来,予我通行!”

(本章完)

第2259章 愿景

钟玄胤在刀笔轩的二楼探出清瘦的一张脸:“钟离炎?你不是不肯入阁吗?上次开会你都没来。”

“什么不肯?!荒谬!谣言!”钟离炎勃然大怒:“为天下苍生出力,某家岂会退缩?我只是让你们先等等。献谷千年基业,系于本阁一身,交割事务不需要时间吗?我是在收拾行装,正准备全情投入太虚阁事业!”

留在太虚山门里的阁员并不多。

除了静悟逆旅的黄舍利,闭门修书的钟玄胤,就是在修订太虚幻境相关法规的剧匮了。

此刻五刑塔的塔尖位置,亦是缓缓升起了铁栅,推开高窗。剧匮板板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在堆积如山的法条里抬起头,遥看钟离炎:“楚廷已议定了?”

“这不早就定的事情!”钟离炎可不管什么史家法家,谁也不惯着,把国书往前一推:“识字不?”

啪!

忽地眼前一花,这国书就脱了手。

钟离炎把住重剑,瞋目而视。便瞧得一道红底金边武服的身影,立在云海之间,渐而由虚凝实。

“哈~~~欠。”此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用那封国书捂了捂嘴,极是散漫:“大中午的,还在午睡呢!这太虚山门,怎么听到狗叫?”

钟离大爷不跟没素质的计较,只冷笑道:“吓!这不是陆霜河的手下败将吗?”

这自信的态度,睥睨的眼神,让斗昭一度觉得,当初在兵墟被陆霜河一剑压下的,不是他钟离炎。

他还嘲讽上了!

“我在午睡。”斗昭拿手点着钟离炎,往外一指:“别把楚国人的脸,丢到太虚山门来——快滚。”

“午睡是个好习惯,可以让你逃避现实,尽做白日梦!”铁骨铮铮钟离炎,当然不肯滚,咧着嘴道:“但你是不是睡错了床?回家去吧!这是本阁的地盘!”

剧匮、钟玄胤此时都不说话,黄舍利更是叉着腰就在旁边看。

云海之中,诸阁建筑影影绰绰,整个太虚山门的人,都津津有味地注视着此处。

斗昭有些头疼。

在阿鼻鬼窟里被万鬼啃噬,好像都没有这么疼。脑子里似乎出现了一根清晰的线,剧烈闪烁,一跳一跳。

“姓钟的。”斗昭呲了呲牙:“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是吧?”

“妈的,老子姓钟离!”钟离炎勃然大怒,提起南岳就跳下战车。面对霸着位置不肯走的黑恶势力,他率先动手!

呼呼呼!

在呼啸的狂风中,剑身染起血焰,如负万山而下斩。

但见血焰燃烧的沟壑,分出足足九条,蜿蜒曲折,皆向斗昭而去。它们不经过空气,不影响五行。

如同空间障壁里,九条血色的隧道!

武道缺的是底蕴,越往上越缺。毕竟是新开的路,统共都没几个武道真人。但也空间广阔,有无限可能。

说起来他这尊武道真人,实力也是提升飞快,一天强过一天。虽然被钟离肇甲按着打,这一剑也很见风采。

斗昭抬刀指着刀笔轩的方向:“我说你,姓钟的,不要记了。”

他一生桀骜,从不让人,脾气来了,不会管谁是谁。但这次在阿鼻鬼窟,确实是承了姜某人的情,他在那个狗王八面前,着实硬气不起来。再怎么不爽利,都只能憋着。

憋了一肚子火,也是时候释放!

天骁没这么快修好,他随手捏了一柄梦境之刀应付。

钟玄胤要是不满意,他一并收拾了。

惹得烦了,顺手把黄舍利和剧匮砍一顿也行,免得都敢看他斗某人的戏!

钟玄胤多长的岁月,哪会跟这些年轻的同僚计较,只笑了笑:“好好,不是太虚阁的正务,不记也行。”

这话还没说完,斗昭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云海。

钟离炎下劈的身影也消失了!

钟玄胤循痕追目,瞬间锁定战场——只见得钟离炎身上的甲胄已经裂开,一只筋肉虬结、闪耀金辉的手臂,死死掐住钟离炎的脖颈,按着他在云层中,不断地下坠!

只一触……胜负就分。

斗昭在陨仙林归来后,强得离谱。

钟玄胤有些担心钟离炎的身体状态,正琢磨要不要出手保一下,斗阁员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万一没个轻重失了手,伤了钟离候补……旋即他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钟离炎身上新披的战甲又被打破,肌肉都爆出血痕,体内气劲不断爆发又被按灭,但精神还是非常的好。

他被禁锢着不断下坠,却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炙烈的光球,也不知是什么秘密武器,在斗昭面上一顿乱晃。

钟玄胤细看一眼,已是认出来了——太阳精金。

一般人们所见的太阳精金,通常都是碎屑,已是稀罕宝贝。那些铸兵师在铸兵的时候加入一两粒,就敢说要铸造名刀。

如此高纯度、如此大块的太阳精金,至阳至烈,实是世间罕见……

钟玄胤被那种光芒刺到了眼睛,默默地关上了窗。

却说钟离炎拿着太阳精金,在斗昭面前乱晃,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照,我照,我照!”

但坠了一路,照了一路,斗昭也没什么反应。

他不免有些疑惑:“欸?鬼不是最怕这个吗?”

“难不成老头子的藏品是假货?”

他还伸手去掐斗昭的脸:“你现在什么反应?烫不烫?”

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狠狠一拳头,将他砸进了地底!

……

……

“今有戏相宜,罔顾墨家精神,不以事实为理,妄自出手,擅启明鬼。以惩恶扬善之真傀,行为虎作伥之孽迹。擒拿无辜人等,疚成冤狱八年。此钜城之耻,墨家丑闻!”

“念其过往从无劣迹,敬矩宗门。乃受前钜子调度,不明真相,循令而行。又屡建高功,于彩戏机关颇有建树……经议,剥夺明鬼真傀,削除机关大师封号,革其真传,逐出门墙,不得再以墨名!”

墨家长老的宣声,一板一眼地响在空中。

节奏像是万象轮第四节的鲨齿,总在四至六个音符之后,莫名地顿一下。

戏相宜坐在地板上,整理自己的小箱子。

她要走了。

准确地说,她被通知,要走了。

这座她睁开眼睛就存在的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不再有她的屋子。

戏相宜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难过的情绪,只是觉得,不太习惯。

这间屋子不算大,九步见方,是墨门真传弟子的标准规格。横平竖直,均分九宫。整个房间就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拼成一个大格子。

房间像是一个大些的工具箱,前傀、脊螺、尾柱、翼弦……有关傀儡的一切配件,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区域。

光翼弦就有四十九种,材质、品相各不相同,都是戏相宜最常用的。

墨家是推崇节俭的,墨徒常以蓑衣草鞋,苦行砺心。居简室窄屋,规矩意志。钱晋华执掌矩子令后,发展起来的“新墨派”,才追求奢靡的生活。

大概也不应该用“奢靡”来描述他们的追求,在戏相宜看来,还是要客观地看待问题——只是一部分“新墨派”的成员,唯利是图,穷奢极欲。

不可否认,这些人对物欲的极致追求,激发了远胜于一般墨徒的巨大的创造力,极大地丰富了千机楼产品。

扯远了。

戏相宜的思维总是很发散,天马行空。或者这也是创造力的体现。

“新墨派”的核心思想,其实是“机关改变生活”。或者更正式一点——“君子驭器,人人如龙。”

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对机关的使用,过上富足的有尊严的生活——这是钱晋华当年提出的愿景。

哦,差点忘了。戏相宜现在是“新墨派”。

虽然她对“新墨派”的精神纲领,还不是特别理解。虽然她的房间里,除了机关配件一无所有。

但她是钱晋华那一派的。

因为钱晋华而破格掌管真人傀儡【明鬼】,也因为钱晋华,被逐出钜城。

她其实跟钱晋华不太熟的,她跟钜城里的所有人都不太熟。她熟悉的是那些机关,那些零件,那一架架的傀儡。

钱晋华也每天忙得团团转,又做研究,又经营商业,还要治学。闲下来的时候才会巡察钜城,极偶尔地看她一眼,但也只看着她制作傀儡,不怎么说话。

反正钱晋华是钜子,钜子说什么,就做什么呗。

钜子说错了,那她就做错了。

做错事情,就该道歉,就该受惩罚。

所以她是接受被赶出钜城这件事的。

她只是不习惯。

周而复始的生活对她不是折磨,固有的秩序被打破,才真叫人困惑。

“欸。”戏相宜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宝贝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外壳为金属的册子,双手捧着往前递:“【明鬼】的维修保养要点,还有历次【明鬼】运行的各项数据,都在这个上面了。给你们吧。”

“啊……噢!”负责接受墨家财产的墨家弟子,愣愣地接过了。

这个名为“墨烛”的墨家弟子,像许许多多的墨徒一样,只懂和机关造物相处,讷于言辞。

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能说什么。

“她还没走吗?”这时门外有声音响起来。

墨烛赶紧迎出门去:“正在收拾——”

他被按着脸拨到一边。

一个头带武士巾、身穿黑绢箭衣的男子走进来,冷冷看着戏相宜:“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戏相宜还是那副小男孩样子,脸上涂着虎须般的油彩,皱了皱鼻子,也不说话,兀自在那里收拾。

“走啊,走啊!”黑绢箭衣男子忽然暴怒起来:“不是你家了!”

戏相宜灵巧翻飞的小手骤然顿住,啪嗒一声把小箱子关上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拎着箱子就往外走。

门外……好多人。

人们不是为了送她。

人们面上的神情,是围在刑场前的那种神情。

“就是她……号称当代最天才的那个?”

“平时也不曾见她,年纪这么小吗?真是天才啊。”

“有才无德,根本没有墨家的精神。别说兼爱了,连人性都没有!她把一个无辜的人抓回来,关了整整八年!”

人群激烈地讨论,像是讨论案板上一块猪肉的品质。

戏相宜本想指出一个事实——没有八年。道历三九二三年的时候,钱晋华就已经停止刑讯,宣称终于查出了真相,转向凰今默道歉。接下来的时间,是凰今默不肯走。

但八年还是三年,好像也没有区别。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当年去不赎城的,是不是还有一个?铁退思呢?”

“前几天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呸!丧门星!一个戏相宜,一个铁退思!都是他们做的好事,连累咱们宗主——”

“什么狗屁宗主!”黑绢箭衣男子猛地走出来:“墨家声名之累,皆自钱晋华始。他是墨家万古罪人!”

剩下的话戏相宜没有再听。

她封闭了耳识,在一个缄默的世界里,在形形色色的注视中,走出了这座总是转动着齿轮声的城池。

该去哪里呢?

她站在城门外,一时没了方向。

从小生活在钜城里,机关傀儡就是她的生活。她每天都要擦拭两次【明鬼】,早晚各一次。细心检查每一个关键构件,定期梳理阵纹。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去出任务。

她的生活是齿轮咬合成的坚决的线,在固定的轨道以固定的速度往前。

现在她被扔出那种秩序之外,不清楚该怎么重构自己——没人教过她。

面前垂下了一道阴影。

她抬起头,看到戏命那张很端正的脸。

过于端正了……她心里想。

“你去哪里?”戏命问。

“我不知道。”戏相宜皱了皱鼻子,说:“为什么问我?”

戏命平静地道:“我也不是墨徒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呗。”

“你现在不是负责千机楼吗?”戏相宜讶然。

千机楼现在算是一个很重的位置,钜城财政有五成都靠千机楼支撑。戏命可以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

“现在不是了。”戏命说道:“我是‘新墨派’。不对,现在应该叫‘钱墨派’。”

“你怎么是新墨派呢?”戏相宜不理解,她知道戏命是最自律的人,从不奢靡,也对那些锦衣玉食的‘新墨’不假辞色。

戏命笑了一下:“你是我妹妹,你是什么派,我就是什么派。”

戏相宜一直都没有觉得很难过,这会倒是不明白为什么,眼睛有点酸涩了。

她扭过头:“那我到处走走。”

“那就走吧。”戏命说:“哥哥跟着你走。”

戏相宜把那口小箱子背到身后,迈开了步子,使劲地往前走,走得虎虎生风。绸衣彩带,像蝴蝶飞舞。

比她高得多的戏命,跟在她身后。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平行着前移,不近也不远。

“你知道墨文钦是墨惊羽最好的朋友吗?”

“他不满钱钜子拿墨惊羽的死做交易,藏着真相迟迟不披露,让墨惊羽死不瞑目……所以怨气很大,倒不是冲着你。或者说,钱钜子死得太干净,他的怨气无处释放了,只能冲着你。”

戏命有一句没一句地做着解释:“那个接受墨家财产的墨烛,他是桓涛的弟弟,对,就是后来做了砍头人魔的那个桓涛——墨惊羽以前还跟我说,要抽个时间去斩除宗门败类。咱们墨家没有连坐的规矩,所以墨烛也不太受影响,但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人不待见他。他倒是能理解你的处境呢。”

戏相宜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听。只是在某个时刻,抬头望着天空,大大的眼睛里,是干净的没有方向的云朵:“为什么我一直长不大呢?”

“你只是长得慢。”

“长得慢,所以活得久。”

“是的,你会长命……万万岁。”

……

……

注:“原傀七件,曰前傀、脊螺、尾柱、翼弦、玄儡、灵枢、肢牙。钜子用而类人。”——《傀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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