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2章 第二六〇五章 不忍故人

当天晚上,徐俌、魏彬和王倬都各自回去,南京城里恢复了宁静。

宵禁仍旧在持续,不过已没有太大意义,亲军十七卫已经归营,剩下设卡的城防官兵也不会再去搜查什么乱党,百姓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不过终归有人欢喜有人忧,比如说菊潭郡主朱烨,她本以为自己行踪隐藏得很好,谁知宁王府斥重金在南京城里部署的诸多情报据点,还有一些隐藏很深的细作都被沈溪带人挖了出来,她自己也险些被捕。

到处都风声鹤唳,身后随时都有追兵,刚逃到一处立即又有官兵围上来,朱烨觉得自己能逃出来简直就是个奇迹,除了几名贴身侍卫,守护她的王府家兵基本被当场格杀或者被擒拿归案。

朱烨逃到一个新据点,这是城南东花园的一个小四合院,位置隐秘,距离东水关不远,明日一早她准备通过水路出城,先隐姓埋名一段时间,看看风声如何再决定下一步行止。

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朱烨以为没事,准备上榻休息时,外面又有马蹄声传来,朱烨的神经再次绷紧。

“早知道的话,真该昨日天明便出城,入夜后南京城里的戒备明显加强。”朱烨翻身从榻上起来,匆匆穿好衣物,对迎上来的家将不无懊恼地说道。

就在朱烨准备凑到窗户前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时,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没等朱烨的侍卫上前,夜色中箭雨如林,几名侍卫瞬间倒地,端的是狠辣非常。

朱烨眼睁睁看着护卫倒地,她到底不是练家子,转身想逃走,已有身强力壮的男子破门而入,上前来将她一把按住,然后更多手持刀剑的人涌进来,可怜堂堂郡主就此成为落网之鱼。

“菊潭郡主是吧?”一个娇脆的声音传来。

朱烨侧头喝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此时朱烨已不想再做垂死挣扎,她身心俱疲,传承百年的宁王府覆灭早已让她肝胆俱裂,她知道自己对抗朝廷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加之连续多日的逃命,顾此失彼,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因她而死,她已完全想开了。

娇脆的声音喝道:“把人押走!”

“得令!”

两名上来将地上的朱烨双手反剪绑到身后,随即她的眼睛也被人用黑布蒙上,迅速抬起送出院子,直接放到外面的马车里。

马车行驶,一路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朱烨被人扛进一个房间里,没有被扔到地上,而是轻放于铺着褥子的床榻上。

“这是哪里?”

堵嘴她嘴巴的布不知何时松了,朱烨下意识地喝问。

那声音回道:“这里是西水关附近!屋子后面便是秦淮河,天明后会有小船送你出城。”

说话间,那人又准备把朱烨的嘴巴给堵上,朱烨抢先问道:“是谁拿下的我?”

那声音很不屑:“问题可真多,若是城里的亲军或者城防衙门的人拿下你,你有好日子过?现在你还留着条命就算不错了……总之留在城里,你只会生不如死……”

朱烨突然间想明白了,心道:“意思就是沈之厚所为了。”

……

……

押送朱烨到了西水关,熙儿匆忙去跟沈溪汇报。

看起来沈溪没带多少人,但其实沈溪在南京布置的细作就多达上千,而且这些人绝对强悍干练,有很多曾在军中效力,比如说有一百余人曾追随沈溪深入草原,完成千里刺探情报的任务,可说是沈溪麾下的精英。

现在沈溪想明白了,走到哪儿,都把自己的精锐力量带上,表面上可以示弱,但真要发狠的时候可以突然使出杀招。

熙儿到沈溪房间,将捉拿朱烨和其手下的事跟沈溪一说。

熙儿神情不屑:“那女人毫无防备,不知她手下早就出卖了她……若非大人有意放她一马,或许现在她已被魏国公的人抓走,受尽屈辱和折磨!”

“未必!”

沈溪摇头道:“怎么说她也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徐老头,也没有胆子在未上报朝廷的情况下赶尽杀绝。”

熙儿再道:“大人送她出城之后,是随船押往京师,还是说……找个地方把人给放了?”

沈溪眯眼道:“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熙儿撅嘴道:“大人一向对女人仁慈……这女人跟大人是故交,当初大人起于微末时便跟她有交情,或许大人不想为难故人,才给了她活命的机会,不然的话直接交给魏国公府或者是有司衙门,大人可以免除不少麻烦。”

听熙儿这一说,沈溪不由微微叹息。

不经意被熙儿说中心事,沈溪道:“看在大家是故人,相识一场的份儿上,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被朝廷问罪,实在是于心不忍……给予她自由,算是对得起她了,若日后再被抓,那只能怨他命不好。”

熙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再道:“宁王谋逆之事至此暂告一段落,祸不及家人,照理说她已嫁人,不该落罪,但她为宁王做了太多事情,实在脱不了干系……被朝廷捉拿的结果,很可能要被问死罪,就算不死也难以再于世间立足。”

熙儿道:“那大人是准备给她个痛快?”

沈溪没好气地道:“总想着让人死,难道给她个痛快就算对得起她?看情况吧,暂时不放她离开,找个地方软禁起来……对朝廷来说,她的存在仍旧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毕竟宁王势力尚未根除,留这样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对江南安定不利。”

“明白了。”

熙儿点头道。

沈溪再道:“此事不能为城中上下所知,把事情处理好,尤其不能被人跟踪。你手下都是有经验的细作,事情做得漂亮一点儿。”

熙儿很有信心:“大人放宽心,莫说一个女人,就算一百个,也能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南京城。”

……

……

翌日天没亮,沈溪从客栈出来,身后侍卫扛的扛,抬的抬,带着大口小口的箱子……看起来沈溪真要离开南京,动身北上了。

魏彬和王倬亲自前来送行,徐俌没来,由王倬带来的情况看,徐俌生病了。

谁都知道徐俌患的是心病,这会儿故意躲着沈溪,像是在对朝廷进行无声的对抗。

沈溪跟王倬简单寒暄后,王倬便回兵部处理事务去了,毕竟还有沈溪转交的宁王余党需要审讯,还有就是接下来的军制改革,这些都需要王倬这个南京兵部尚书打理。

在这权力更迭的关键时刻,王倬急于想证明自身的能力,避免作为魏国公一党被皇帝厌弃,进而被清洗掉。

魏彬亲自送沈溪出城。

二人上了马车,先是简单交谈,随即魏彬发愁地道:“沈大人,您这一走不打紧,魏国公那边恐怕会出乱子……以咱家的本事,可对付不了这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啊。”

沈溪笑着问道:“昨夜不是已商议好,魏国公暂时会退下吗?他手头没有权力,就算在下离开了,他能做何事?”

魏彬摇头道:“有些事可说不准……魏国公这些年肆无忌惮,大肆侵占良田,侵吞朝廷税赋,危害一方,只是把他职务下了,但爵位尚在,未伤及根本……他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没了沈大人制衡,南京这边的官员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最后的结果……可能南京这边要出乱子,朝廷终归还是要将之调回原位。”

沈溪笑着问道:“怎么,魏公公觉得这步棋走错了?”

“嗯?”

魏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道,“咱家可不敢随便妄议陛下和您的决策,只是这件事始终有欠妥当,要是能让魏国公到京城闲住几年,倒是可以让南京实现平稳过渡,或许还可以清理出大批良田……”

说到这里,魏彬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沈溪,希望对方能把徐俌带走。

而沈溪的神色始终波澜不惊,透过马车窗户望着外面,似乎在想心事。

魏彬幽幽叹道:“若是沈大人觉得在下的建议不好,就当没听到吧。”

沈溪道:“魏公公既已履任南京守备太监之职,就应该想如何才能安一方之民,不要再出现类似这两日的骚乱,而不是考虑把一个失去权势的人调出辖区……面对一只没有獠牙和利爪的老虎,依然惧怕,那只能说明魏公公不够自信。”

“呵呵。”

魏彬即便不认同沈溪的话,这会儿也不敢反驳什么,毕竟沈溪的地位明摆着,就算骂他,他也要忍着。

沈溪再道:“至于让一个公爵离开南京这种事,可不是臣子能做的决定……陛下没交待下来的事,难道本官能擅作主张?如此就不怕被朝野叱骂僭越行事?”

魏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唯唯诺诺:“也是,也是。”

沈溪打量魏彬,魏彬下意识地侧开脑袋,不敢与之对视。沈溪再道:“来之前,张公公就没对你有所交待?”

“啊?”

魏彬脸色很不自然,问道,“沈大人说的是……张苑?”

“嗯。”

沈溪点头,目光好似在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魏彬想了想,回道:“其实咱家是开罪了张苑,才被他调离京城,这也跟咱家突然接掌东厂职司有关……咱家才出任东厂厂督不过九天,就接到南下任南京守备太监的调令……就在三天前,陛下已将东厂事务交还张永张公公……张苑根本就没有容人之量,咱家凭何要攀附他这棵歪脖树……”

在沈溪面前,魏彬丝毫不掩饰对张苑的鄙夷,太监内部明争暗斗,但看着一个没多大本事的人爬到高位,谁都不甘心。

张苑在太监体系中属于那种要才学没才学、要人品没人品、要修养没修养的异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张苑强,但就是让张苑这个不学无术之辈爬在最高的位子上,一个个憎恶张苑的同时,却只能委曲求全。

沈溪道:“那就是说,他什么都没跟你提?”

魏彬再度迟疑一下,随即道:“之前倒是派人来跟咱家打过招呼,说是到了南京遇到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跟他汇报……可南京之事本来就与其无关,咱家犯不着事无巨细都跟他说。咱家宁可把什么事都汇报沈大人,毕竟您才是大明真正的栋梁。”

沈溪笑道:“魏公公言重了。”

魏彬道:“咱家到江南来,可说人地生疏,王尚书明摆着跟魏国公是一路人,在您面前王尚书才会说几句中立之言,等您走后,可能魏国公不在其位依然会谋其政,那时咱家只能仰仗沈大人的威风,在江南好好治一治这帮地头蛇。”

“嗯。”

沈溪微微点头,没说是否同意魏彬的提议。

魏彬赶紧请示:“沈大人这是同意让咱家处处请示您了?”

沈溪摇头道:“有事还是上奏陛下……切记你是陛下的代表,不要怕得罪人,魏公公这几年在朝中不顺,难道想蜗居南京一隅之地,就此过完下半辈子?不如做出点成绩来,早些回京城。”

“也是,也是。”魏彬苦着脸道。

沈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即将抵达的秦淮河码头,道:“真有事的话,你可以问问张苑张公公,他让你来,你就适当给他做点儿事,不要撕破脸面……至于直接跟本官汇报,于理不合,还是不要如此行事为好。”

……

……

魏彬最后也没得到沈溪的首肯,他有些犯糊涂,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沈溪的人呢?

沈溪上了船,船队开始北上,老远能看到魏彬站在码头上,怅然若失。

“大人,魏公公好像很想投靠到您麾下,听从您的调遣。”熙儿之前一直在赶马车,有关沈溪和魏彬的对话被她悉数听到耳中,这会儿到了船上,她站在沈溪身旁,提醒道,“若有这样的人为您办事,江南局势尽在掌握。”

沈溪问道:“我为何要他来替我做事?”

熙儿稍微一想,认真回答道:“您毕竟还有牵绊在江南,包括咱们亲手建立的新城,还有咱们的生意……有个能打下手的当权者帮忙,不好吗?”

沈溪摇头:“官场上的事情,你还是看得不太明白。”

熙儿委屈地道:“卑职是不懂,可是你也没解释啊……”

沈溪转过身来,带着熙儿往船舱走,一直进到船舱内后,沈溪才道:“说到底,魏彬不是我的人,哪怕他表现得再诚恳,再恭敬,他也是张苑的手下,而他以前又是刘瑾阉党的核心成员……你让我如何相信他?”

“哦。”

熙儿终于明白过来,却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溪道:“官场中最重要的就是拉帮结派,我不结党,不代表别人不会,看看一个个都想找靠山,都想找到可以庇护仕途的阵营,便明白他们对此看得有多重……在这人情朝廷,最好还是少找那些老奸巨猾之人为自己谋划。”

熙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钱宁呢?”

沈溪摇头:“钱宁不过是暂时拿来利用一下罢了……你真以为他会甘心在我手下做事?听说陛下已调江彬和许泰回京城,看来他们之间又要有一场龙争虎斗。”

……

……

就在沈溪动身回京城时,作为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皇帝跟前风头最劲之人,江彬也得到朱厚照征召。

江彬很郁闷。

本来仗打得不错,甚至还算是有功之臣,就等着领赏,却因两个不相干的女人险些让仕途就此毁于一旦。

在江西找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仍旧没有任何有关娄素珍的线索,此时江彬已经确定娄素珍淹死在江水中,就在他心灰意冷时,皇帝突然让他回去,他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跟他同行的还有许泰。

许泰跟江彬的情况有所不同。

许泰是副总兵出身,经历过的事情远比江彬多,对于这种宦海浮沉之事看得没江彬那么重,这也跟许泰没有爬到江彬一样的高位有关。

但许泰得到皇帝征召后,也感觉到一股重新做人上人的喜悦,不过北返的路上他很少跟江彬对话,因为许泰觉得江彬这个人很可能是个瘟神,不如与之保持一段距离,这样出了事情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江彬跟许泰一起到了安庆府,这既是他们建立功勋的荣耀之地,也是他们的伤心地。

当晚二人没有下榻官驿,只是随便找了家普通的客栈落脚,地方官给二人送来丰厚的礼物。

军中江彬有一定声望,便在于御驾滞留安庆期间,江彬表现出不错的将军素养,统率将士取得几场不大不小的胜利。

不过此时,江彬就像是一只丧家犬,抵达安庆府城后他得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钱宁被皇帝重新委命为锦衣卫指挥使,正跟沈溪一起从南京出发动身北上。

“你怎么回事,不想跟着本将军干了,是吗?”江彬当晚直接闯进许泰的屋子,不由分说,劈头盖脸质问起来。

许泰本来正在跟手下商议趁着战乱初定在江西购置田宅的事情,见到江彬,赶紧把手下给打发走,这才过来向江彬行礼问安,然后问道:“江大人作何火气如此大?”

江彬冷笑不已:“没听说么?钱宁那小子巴结上沈大人这棵大树,官复原职……以后咱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

许泰无奈地道:“怎么还有心去想钱宁的事?咱是否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都成问题……江大人,末将不是那意思,以末将想来,咱是否该准备一些敬献给陛下的礼物?陛下已知钟夫人丢失的事情,回去后若是我等并非是被启用,而是问罪的话……”

“不可能。”

江彬态度极为笃定,“陛下若要问罪,直接派人来传旨便可,有何必要把我们召回去?”

许泰迟疑地道:“万一……”

“没有万一。”

江彬目光坚毅,咬牙道,“至于找女人之事,听说陛下现在对沈皇后恩宠有加,暂时不可能再跟外面的女人有染。我已想好对策,给陛下送礼不如给皇后送礼,钱宁可以巴结沈大人,咱们也去巴结……谁能讨好沈大人,谁就能在陛下跟前立足!”

(本章完)

第2603章 第二六〇六章 先发制于人

沈溪离开后,南京城迅速恢复了平静。

即便此时沈溪的上奏尚未批复,但木已成舟,沈溪上疏的内容已传遍全城,魏国公徐俌无法继续掌权,手头所有的权力基本都交了出来。

等候朝廷下御旨这些天,徐俌非常郁闷,在家中唉声叹气,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

这天徐俌在后花园赏春,看着满园鲜花怒放却毫无快意,不时唉声叹气,这时徐程匆忙进来,把有关南京刑部审问宁王和倭人余党的情况向徐俌汇报,徐俌听了很不耐烦,诘问道:“这些事跟本公有何关系?”

徐程大为诧异:“公爷,现在沈大人已离开,咱没必要戴着他留下的枷锁过日子吧?”

徐俌瞄了徐程一眼:“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本公出去的话可以言而无信?沈之厚才离开南京,你就不怕他杀个回马枪?之前还跟本公和颜悦色,你怎知他下次来不会带着刀枪剑戟,喊打喊杀?”

徐程试探地问道:“那要不然,咱在他北上的路上……适当出手教训一下?”

“昏头了你?”

徐俌骂道,“以前觉得你还算有几分聪明才智,怎么现在尽出馊主意?明摆着是陛下要卸掉本公的职务,沈之厚不过是受他指派……杀了沈之厚本公就能恢复权势?省省吧!还是想办法把江南秩序搞乱,让陛下知道没了本公不行,而后再说对付沈之厚的事。”

徐程无奈地道:“公爷,关键是现在那些大头兵根本就不听从咱使唤,沈大人来才几天,甚至没亲自跟那些人见面,只是派人去打过招呼……结果这些人就主动跟咱划清界限,一窝蜂去投奔沈大人了。”

徐俌皱眉问道:“沈之厚人都走了,还能收拢人心?未必吧!”

徐程想了想,叹息道:“这不还有魏公公在?现在魏公公嘚瑟得很,在他整合下,南京这边的事情几乎都听他的……您也知道,那位王尚书不喜欢管事。”

这话让徐俌非常恼火,走到荷塘边的凉亭里,挥起巴掌便往石桌上拍。

徐俌怒气冲冲地道:“早知道的话,该扶植个有本事的,关键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未曾想姓王的如此没能耐,他在南京兵部尚书位子上完全就是个摆设,用墙头草来形容他再不为过!”

话虽然骂得痛快,听起来也蛮像一回事的,但旁边的徐程却露出一丝苦笑,显然并不认同徐俌的说法。

徐程心想:“当初您也是看到王用检没甚大本事,就是个憨厚的老好人,才试图把他推到南京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为的就是能通过他的手来掌握局面,结果便是今日自食其果,被沈之厚充分利用王用检的平庸,一举拿下南京权柄……如此你怪得了谁?”

徐程道:“公爷,那现在咱就专门在背后捣乱,别的事都不管了?”

徐俌重重地点头:“沈之厚既然说能靠一群没头脑的军将把江南局势控制好,那咱不妨试试……之前跟军中的买卖暂时中断,看谁供应他们粮草物资……本公可不单是江南掌兵之人,更是江南最大的官商,几十万将士的吃喝拉撒都在本公掌控之下,没了本公,看这些大头兵怎么过日子!”

徐程想了想,试探地道:“买卖乃是双赢的事情,咱若不做,就怕别人把这独门的买卖给接下……”

徐俌瞪了徐程一眼:“谁敢跳出来开罪本公?就算本公不掌兵,也是大明最尊贵的公爵,谁敢开罪?本公让他不得好死!”

……

……

沈溪才离开南京两天,徐俌便暗中做文章。

以前徐俌用官商勾结的手段,把江南各卫所的粮草和物资供应权掌握在手中,从而赚取大笔利润。

徐俌觉得自己失势,勒令手下商人不再做军中的买卖,短时间来看,那些距离城市和集镇较远的卫城和千户所,尤其是几个近海卫所陷入物资短缺的危机中。

沈溪得知此消息时,正在北行的船上,带来这一情报的人正是熙儿。

熙儿义愤填膺地道:“……魏国公的人把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买卖都停了,本已运出仓库的货物也运了回去,现在都堆在长江南岸各码头,这其中有许多都是朝廷划拨的物资,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能让那些奸商欲哭无泪……”

在熙儿看来,江南物资供应的买卖无论谁来做,都是朝廷的事情,而沈溪位高权重,可以绕过地方官府直接下令封查货物。

沈溪摇头道:“我如今已把南京的事情安排妥当,就算徐老头出阴招,我也不能用不合规矩的方式进行反击。”

熙儿抗议道:“可是……明明是他先不守规矩的,我们为何反倒要循规蹈矩?这不是自缚手脚吗?”

沈溪继续摇头:“他这么做,不过是利用之前规则上的漏洞,说不合理,其实不过是将之前最不合理的事情变得合情合理……现在江南大多数卫城和千户所没有自己的物资购买、运送渠道,短时间内徐老头占有绝对的优势,但别忘了江南有一座城市在我们的掌控下,里面的商埠交易的物资,来自五湖四海,随时都可以补上魏国公手下官商退出去后的市场空缺……”

“大人是说……”

熙儿没法理解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瞪大眼望向沈溪,急需得到答案。

沈溪道:“魏国公暂时不想做的买卖,无数人抢破头要做,他不是不想供应军队粮草物资吗?那就让我们的人来……我会马上传令下去,让新城总商会调拨物资,优先供应南直隶主要卫城和千户所需求,不让地方出现骚乱。”

熙儿很不理解:“但这样做的话,难道不是咱自己往里搭银子,朝廷不会调拨银两跟我们的。”

沈溪看着熙儿:“谁说咱们要往里搭银子的?之前我不是说过,户部直接把钱划拨到各卫所账户上,由卫指挥使和千户所千户发放军饷吗?整个过程都是走咱们钱庄的帐,你还担心这些卫城和千户所拿不出钱来不成?”

“再者,就算一时钱粮调拨不到位又如何?新城的日常运作,不是一直是我们在往里搭银子吗?就算这些卫城和千户所一时赊欠,从长远来看,还是我们赚大头,我们新城生产的各种物资,正好有了稳定的销路,生产能够稳定下来。”

熙儿一时间为之语塞。

她其实很清楚,新城从筹建开始,朝廷调拨的钱粮物资极为有限,大多数资金都是靠沈溪的人脉和以掏老本的方式给筹集起来的,几乎是用一种自给自足的方式完成新城建设,那座城与其说是朝廷建设,不如说是沈溪自己建成的。

“我们有那么多物资吗?”

熙儿再次问道,“毕竟我们自己粮食都不够……”

沈溪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卫所并不缺粮食,你忘记这些卫城和千户所,其实都有自己的屯田,粮食不仅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出售一部分,他们只是缺少油盐布帛等生活物资,而这些物资基本都可以从新城调拨……”

“这可是笔大买卖,谁说我们没法从中赢利?这中间的门道我比谁都清楚,肥得流油啊!徐老头以为没人敢跟他作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但他忘了我虽然人已经离开江南,却留下一座城市,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腹心部位……在我眼皮底下玩阴谋,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熙儿不管沈溪做事的方式是否正确,但她对沈溪绝绝对信任,当即道:“大人尽管示下,卑职这就去传令,让姓徐的血本无归!”

……

……

沈溪并不着急出招。

便在于徐俌虽然暗中下狠手,但尚有时间作缓冲,各卫城和千户所储存的物资没那么快用完。

皇帝没批复沈溪的上奏,意味着徐俌这几天还是名义上的南京统兵勋臣,沈溪不会直接跟徐俌对着干。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沈溪提前进行安排。

或许是徐俌觉得不能在自己任内最后几天出大事,没有操之过急,于是给了沈溪充足的准备时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徐俌都占据后手,但奇怪的是沈溪一经出手,徐俌便处处受到掣肘。

沈溪继续乘船北上,每天航行距离不太长,没有星夜兼程的迹象。

过了扬州,沈溪决定会见一下随船押送的菊潭郡主朱烨,纷纷晚上把人押送至他歇宿的驿馆。

朱烨这两天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中渡过。

对她而言,失去自由比死了更难受,身为皇族,她很怕自己沦为阶下囚不说,死前还失掉名节。

但过了两天,她发现自己始终被看守的人礼重,意识到沈溪可能并不想让她死。

这天她在船上听到吩咐,在被“请”去见沈溪前,特意收拾了一下身上,给自己脸上擦了点胭脂水粉。到了驿馆客房,朱烨终于见到擒拿她的“主谋”,也是她之前一直收买而不得的沈溪。

朱烨进入房间,沈溪从书桌后站起来,一摆手,熙儿会意地过去把朱烨身上的绳索给解开,朱烨摘下头上遮住半边脸和秀发的披风帽子,然后上下打量沈溪。

“为了本宫这样不值一提之人,沈大人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么?其实沈大人大可让本宫去死……或许这才是当前最好的结果吧。”

朱烨现在并不把沈溪当作朝廷勋贵看待,而是将其当作可以决定她生死的朝廷高官。

她想清楚了,既然沈溪秘密拿下她,再低调运出城,那她被擒获的消息很可能不为朝廷所知,无论沈溪想杀她,还是放她,根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沈溪一摆手,熙儿和两名侍卫立即退到门口,默默地打望,却没有关上房门……虽然朱烨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但始终是朝廷钦犯,熙儿不敢让朱烨单独跟沈溪相处。

沈溪笑道:“郡主一来,就要求死吗?”

朱烨凝视沈溪,摇头道:“本宫哪里还算郡主?这世上人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大概说的就是本宫这种人吧。”

“哼!”

沈溪没说话,倒是门口的熙儿轻哼一声,好像在说,算你有自知之明。

沈溪一伸手道:“请坐。”

朱烨没有挪步,神情显得很坚决:“不敢当。有事这么说便可。”

沈溪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先直言,在下派出人去捉拿郡马时,出了一点小意外……”

朱烨顿时着急起来:“他怎样了?你……你……”

沈溪摊摊手,道:“生命无忧,但受了点伤,具体情况要等见到后才知道,郡主不必太过担心。”

朱烨嘴唇翕动,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溪没有告诉她有关她丈夫的具体情况,其实是变相做出警告:“你丈夫现在在我手里,你最好乖乖合作,不然的话你丈夫的伤情大小可能就要超出预期了。”

朱烨脸色阴沉:“看来本宫要感谢沈大人救助家夫了?”

沈溪摇头道:“在下对郡马的伤情表示遗憾,不过有些事并不是在下能决定的……既然郡主和郡马跟朝廷为敌,便是朝廷钦犯,在出现拒捕的情况下,难保不会发生一丁点儿意外……”

“哼。”

这次轮到朱烨对沈溪的话表示不屑。

沈溪率先坐下,神情淡然,稍后又示意一下:“郡主不坐下来说话吗?”

朱烨这次不再客气,直接在沈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因为二人距离很近,朱烨随时都有可能会危及沈溪生命安全,熙儿提剑近前两步,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朱烨道:“沈大人有何吩咐,直说便可。本宫不喜欢拐弯抹角。”

沈溪叹道:“郡主看来并不想跟在下好好说事,那在下也就直说了吧……在下的计划,是准备将郡主和郡马押送到京城,交由陛下处置。”

朱烨凝视沈溪,问道:“那你作何要把我带出城来?留在南京城,你不省事多了?”

沈溪笑了笑,道:“若真把郡主留在南京,郡主认为有命到京城受审?这中间要发生什么事,郡主觉得是外力能控制的吗?”

此话一出,朱烨脸上的那股傲气瞬间荡然无存。

朱烨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在宁王举兵谋反时她已明白自己的处境,随着宁王兵败身死,她对未来已经绝望……许多时候死都是一种奢望,若是落到政敌手里,受尽凌辱不说,还会遭受各种酷刑,那叫生不如死。

严格来说,沈溪也算是她的政敌,只是相对会绅士一些,会按照规矩行事。

朱烨道:“如此说来,本宫还要多谢你咯?”

沈溪微微摇头:“在下将你和郡马缉拿,还准备将你们交给陛下,而你们的手下也死伤不少,如此还要奢求感谢的话,那在下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不过有些事始终需要有个了断,在下会尽量就保全宁王亲眷之事向陛下求情,尤其是郡主和郡马,希望你们能平安无恙。”

“沈大人,还是收起你的好意吧。”

朱烨冷笑不已,“你我都很清楚,现在宁王在江南的影响力还很大,陛下不可能会对本宫和郡马心慈手软。”

沈溪摇头道:“那可未必。”

朱烨打量沈溪,似乎想寻求一个答案。

沈溪语气淡然:“这么说吧,陛下需要快速收拢人心,而且当今天子从来都不是残忍嗜杀的暴君,算得上宽厚仁慈,宁王兵败身死,陛下从未在江西进行清算,只有少数罪魁祸首伏诛……在下没说错吧?”

朱烨仔细想了想,宁王造反声势浩大,但最终被杀的人却很少,主要死的是怂恿宁王造反的谋士和帮凶。

不过混乱中,宁王子嗣和兄弟中也有不少人死去,但说是被朱厚照诛杀并不准确,因为这些人多半是因参与谋反中才会受到株连,问罪的不在少数,但真正挂掉的其实都是死于乱军之中。

朱厚照在对待江西问题上,的确很宽厚,朱烨实在挑不出大毛病。

沈溪再道:“之前陛下已跟在下沟通过,以陛下之意,除了宁王子嗣外,旁人不被株连。至于郡主和郡马……这件事要等陛下定夺。”

朱烨贝齿狠狠咬着嘴唇。

她很想反驳沈溪的观点,却没有理据,而且她现在很心虚,毕竟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控在别人手中,这让她失去说话的底气。

对于沈溪这番话她很理解,除了宁王朱宸濠的子嗣难以幸免,宁王一些未参与叛乱的兄弟或许会被赦去死罪,但有极大的可能被流放或者囚禁。

至于朱烨,那就不好说了,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宁王谋反后她一直在外从事游说和收买人心的工作,算得上是宁王谋反的骨干。

朱烨摇头道:“皇帝不会放过我的,沈大人不必假惺惺……若是沈大人真的仁慈的话,倒是可以给一个痛快,然后将本宫和郡马的尸体送到京城,如此沈大人好有个交待,本宫和郡马也免遭别人的羞辱。”

沈溪笑着摊摊手:“这个请恕在下无能为力。杀害朝廷钦犯,这种事在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看到沈溪脸上的笑容,朱烨越发生气,但她却没有半点办法。

沈溪道:“在下劝郡主半途不要寻死,否则对郡马很不利,还有郡主的孩子……郡主也不想牵累他人,对吧?宁王在江西算是豪门,牵扯到的家族实在太多,这些家族现在都惶惶不安,生怕被朝廷追责,难道郡主不为他们考虑吗?”

朱烨生气地站起来,喝问:“沈大人是在威胁本宫吗?”

沈溪微微眯眼:“随郡主怎么想吧,有些事应该以最合理的方式结束,郡主也该想办法劝止那些现在还在危害朝廷利益之人……宁王已死,他们再跟朝廷对抗的结果,其实不过是再多造杀孽罢了,他们有何机会颠覆朝廷?现在江西最需要的,不是稳定吗?”

朱烨站在那儿,气息很不匀称,她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面子上完全挂不住。

沈溪跟着站起来:“在下言尽于此,回京师这些天,郡主不妨考虑清楚,到底是皇家中人,就算郡主你自己不顾体面,陛下也会考虑到你们的体面问题。哪怕最后真的论定郡主非死不可,也会让郡主体面去死,这算是在下做出的承诺吧。”

朱烨打量沈溪,道:“我的家人,现在何处?”

沈溪道:“均已妥善安置好,郡主这点倒是可以放宽心,不过若是郡主拒不配合的话,有些事在下实在难以保证。”

朱烨咬牙切齿道:“沈之厚,外人都说你宽厚仁慈,甚至江西地方上的人都称颂你当初出任湖广和江赣总督时的仁政,却不知你是如此一个阴险小人,拿本宫的家人作要挟。你可知道何为忠孝仁义?”

沈溪脸色严肃,摇头道:“所谓的仁义,不过是一种说辞罢了。在下做到今日的地步,已算仁至义尽,郡主若还不满意,那在下也没办法……来人啊,将郡主请回住所,好生看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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