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宗室外戚

“司空稍待。”

看着司马懿领命后缓缓站起,曹睿又将他叫住了:“朕还有几个分派,且待刘中书一同拟旨。”

“是。”司马懿拱手应道。

曹睿以手扶额,环视堂中众臣一圈,声音低沉的说道:“都平身吧,朕有事要与你们说。”

一众臣子纷纷起身,束手在堂中肃立,并不敢有多余言语。

曹睿道:“朕有些想法本来还要再考虑一番的,现在就直接与诸卿做个说明。”

“夏侯康仁!”曹睿轻抬右手朝前一指,夏侯献当即迈了半步,拱手以作回应。

“臣在!”

曹睿轻声说道:“诏安北将军夏侯献为虎牙将军,随大军回返河南。”

“遵旨!”夏侯献虽然不明内里原由,但听陛下说回返河南的意思,要么是重回中军统兵,要么是去河南各州的州郡中统兵,算不得什么坏事。

自己在幽州待了两年,是到该酬功的时候了。

站在堂中微微低头看向地面的司马懿,此时也如夏侯献一般诧异。卞太皇太后崩殂,怎么从夏侯献开始论了?

“平身吧。”曹睿没有多说,挥了挥手,夏侯献就知趣的起身站到了满宠的身后。

“满将军,元则。”

“臣在!”前将军满宠与中护军桓范二人齐齐行礼。

曹睿道:“诏步兵校尉段昭为护鲜卑将军,屯兵于右北平郡卢龙塞。诏开阳侯卞兰为步兵校尉,丧礼完毕后至邺城受命。”

“遵旨。”两人齐齐应下。

“中书!追谥大行太皇太后先祖父为开阳恭侯、先父为开阳敬侯。”

刘放拱手应下:“臣遵旨。”

夏侯献就在堂内,他的职务变动曹睿可以直接宣布。而段昭、卞兰均不在此处,就由负责枢密院事的阁臣满宠、暂领五校尉营之事的中护军桓范领旨。

追谥卞太皇太后父祖,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而陛下诏卞兰为官之语既出,堂中虽然没有臣子逆着气氛多言,可不少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卞兰卞子初,乃是卞太皇太后的内侄,标准的外戚。

年初在邺城的时候,陛下就任命了文昭甄后亲侄甄像为越骑校尉,随大军一同北上。

前几日又任命雍丘王曹植为大鸿胪,今日又任命卞兰为步兵校尉,又是外戚又是宗室,莫非大魏风向变了?

曹睿将众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轻声道:“诸卿是不是以为朕在大用外戚了?”

满宠当即答道:“依前汉与黄初年间旧制,五校官制本就多为帝室亲故所领。卞子初任步兵校尉,正合旧制。”

“满将军说的是,步兵校尉之职并无大碍。”司马懿在一旁凑过来说道。

“道理虽如此,可你们都是大魏重臣,朕还是要与你们做个说明的。”曹睿微微摇头:“就如同朕为近支宗室解封一般,先任命诸王为洛中实职、又任命雍丘王为大鸿胪。外戚本就为朕亲族,自应一同解封。”

“此前战事之中,甄像率一千骑军,不是将军务做的不错吗?朕有分寸,不会令外戚骤得高位,再复汉时旧制。”

“给外戚一个机会,若他们做事做得好,则与寻常大臣一同论功论德升迁。若他们不堪大用,则以闲职养着就是了,大魏还是付得起这些禄米的。”

堂中臣子纷纷行礼:“陛下圣明!”

曹睿心中自嘲的笑了一下。

权力分配这种事情,只能如同用曹植、用甄像卞兰一般,不断的向前尝试,以求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

后世近两千年都没弄明白的事情,曹睿又如何能给出个尽善尽美的答案?

外戚是在汉时乱了体统。汉时如何进一般庸碌之人都能任大将军辅政,这在如今的大魏是不可能出现的。不涉及最高权力,且外戚的官职由皇帝直接指派,这就是依附皇帝本人、天生的帝党了。

这些宗室、外戚先安排在些不关键的职位上进行历练。不求他们有功,但求无过罢了。若真能脱颖而出,那当用则用!

不试一试,怎能知其才能?何况甄像、卞兰二人之才,曹睿本就知晓,才能高于中人,这就已经足够了。

司马懿见堂中议论稍停,本着操持过武帝丧礼的专业经验,拱手试探着进言道:

“禀陛下,臣返洛阳前还有两事当决。”

“对,司空提醒朕了,当是谥号、陵寝两事。”曹睿看向堂中臣子们:“太皇太后当谥何号?卢卿,蔡邕谥法中可有说明?”

卢毓行礼应道:“启禀陛下,据蔡邕谥法,慈惠爱亲曰孝、圣善周闻曰宣、温柔圣善曰懿、慈仁和民曰顺。当从此四个谥号中来选。”

曹睿心头默默盘算了一下。

曹操为武帝,则卞太皇太后谥号头一字也应为武。

武孝、武宣、武懿、武顺,这四个谥号中只有武宣和武懿还算好听些,可曹睿又不想用这个‘懿’字。

“朕以为‘武宣’二字极善,诸卿可有异议?”曹睿开口问道。

堂中臣子们纷纷表示‘武宣’二字极佳。

这种事情又岂会有人挑刺?恐怕是嫌自己活得命长了。卢毓乃是博学之士,给出的四字都是得体的,皇帝要选、就随他选去吧。

曹睿淡定说道:“至于陵寝之事,司空就护送灵柩归葬高陵吧。”

说罢,曹睿当着一众臣子的面,起身走到司马懿面前:“此行路远,就辛苦司空为朕使者了。”

司马懿微微低头:“何敢言辛苦二字?为天子效力是臣之本分。”

曹睿叹道:“建安二十五年武帝薨逝,就是司空在洛阳一力主持,想来有司空在洛阳,丧礼断不会有差错的。”

“此行顺遂。”

“谢陛下。”司马懿躬身一礼,另一边的中书令刘放已经拟好了旨意。旨意一共三封,第一封是谥号、归葬高陵及追封事,第二封是敕司空司马懿为天子使者主持丧礼事,第三封是卞兰为步兵校尉事。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在洛阳崩后,由司马懿、贾逵、夏侯尚等人护送灵柩归葬邺城高陵。此番武宣卞后归葬高陵,司马懿、卞兰二人也会同至邺城。

说不得能在邺城碰见。

皇帝诏令,又是国丧急事,司马懿根本不敢半点怠慢。从中书令刘放处接了诏书之后,又被皇帝亲自执手送出了辽东太守府,简单整理了一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百骑兵、一人三马向西驰去。

四千里远,不顾马力、日行一百五十里还是可以做到的,二十余日可至。

只怕到了洛阳后,人也是要瘦上一大圈。

司马懿带着骑兵出了襄平城的西门后,转身看了一眼还留了些战时痕迹的襄平城门,自嘲的笑了一下。

怎么自己还成了葬礼专家了呢!

曹睿刚将司马懿送出了太守府的正门,回返堂中之时,刘放又送来一封卫臻送来的密报。

当着臣子们好奇的眼神,曹睿略微打开浏览了一遍,就复又将其合上。

“存档!”曹睿将密报放在了刘放手中。

“遵旨。”刘放应下。

皇帝不欲多说,臣子们也无人追问。至于这个密报之中,不过是太和三年毕业的天子门生、优秀士子、有志报国的隐蕃隐叔平,已经到了吴国的消息罢了。

……

七月十五日。

豫州,许昌城东南五十里处,贾侯渠旁。

七月中旬的许昌依旧暑热难耐,全长近二百里的贾侯渠旁,大大小小的工地约有将近四十个。

大魏兴盛,离不开屯田制度。许昌作为曹操最早推行屯田制的地方,无论是屯田民的数量,还是屯田田土的广阔,都在大魏居于首位。

屯田百姓除了要按比例缴纳收成之外,依照州中指令服徭役,也是一项分内之事。以前服徭役对屯田民来说是个多余的负担,可从太和二年起,服徭役不仅饭食管够,每个劳力每日还有几文钱拿。

力气这种东西,用光了睡一觉,第二天还会长出来。更别说还有钱领,何乐而不为呢?这是朝廷的大善政!

百姓乐意参与徭役,可负责指挥的官员们就不一定乐意了。

去年年底,太和三年毕业的百名太学郎,都悉数被皇帝指派到了许昌左近,做最基层的屯田官。

司马昭,以及和他沾亲带故的山涛山巨源,二人也亲带斗笠,指挥着百姓们疏浚河道。

午时太阳正烈之时,百姓们都依令在树下散开乘凉。

司马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着身旁的山涛抱怨道:“巨源兄,你说我等都在此劳作三十多日了,怎么疏浚河渠就没个完呢?百姓能轮休,你我却没得轮休!”

“董府君都看过一遍,说没有问题可以收工了。结果州里又来了一个什么赵从事,说河渠疏浚后的泥土,还要在渠两边垒成矮坝!这不是闲得慌吗!”

“子上消消气吧。”年长司马昭六岁的山涛递过一个陶碗,里面是冒着凉的井水:“暑热难耐,先饮一些吧。这贾侯渠长两百里,董府君也只能管辖颍川郡里的一小半,还是要州里说了作数的。”

“或许黄使君的要求高些,我等在此依令而行就是了。”(本章完)

第455章 成都难事

司马昭接过山涛手中的陶碗,饮了两大口凉井水入腹,心中仍是不平。

欲要摔了陶碗,却又怕惊动旁人,只得将陶碗小心递给山涛,狠狠的踢了一脚树干底处。

“什么知名贤臣,左右不过一降臣!”司马昭恨恨说道:“只会驱使下属奔命,来做这些没用的政绩!定是他自己授意,尚书台又岂会管这些细枝末节!”

“子上慎言!”山涛知晓司马昭是在吐槽豫州刺史黄权,赶忙看了一圈左右,低声劝道:“黄使君也是你我能论的,莫要无端生事,好不好?”

司马昭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起伏,感慨道:“巨源兄你久在河内郡中,不知此人跟脚,我却听家父细细说过的。”

“哦?”山涛又向四周瞧了几眼,见左右数丈之内无人,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之心,低声问道:“子上高门大户,见识自然广博。不知这黄使君是何来历?”

吐槽了几句过后,司马昭的愤懑之气也消了一些,与山涛二人岔开腿并排倚着树干坐下,摇着蒲扇笑道:“巨源兄知道黄使君是蜀国降臣,却不知道他是怎么降的吧?”

山涛微微点头:“属实不知。”

司马昭道:“关西驻在沓中的陆护羌,做了国舅的那个吴国降臣,此人之名你听过吧?”

“听过。”山涛应道。

“大约是在黄初早期,具体是二年还是三年,我记不太清了。”司马昭眺望着不远处的贾侯渠:“陆护羌率领吴军在荆州的夷陵击败了刘备,黄使君当时统领万人,被陆护羌率军分割出了战场。”

“西无退路,南有大江,东有吴军,黄使君只得向北投靠大魏。”司马昭又摇了几下蒲扇:“就这样的人,以大魏的宽厚竟也接纳了,还给他封了将军号!”

这种朝中重臣的讯息,寻常人等是无法得知的,山涛也只是个与司马氏略微沾亲的普通士族子弟罢了,自然不知。而司马昭却从家中知道的一清二楚。

山涛愣了半晌:“陆护羌被大魏所败,黄使君又轻易被陆护羌逼到绝路,岂不是更逊几分?”

司马昭轻哼几声:“这又如何说得准呢?”

山涛叹了口气:“你我二人在此议论朝廷重臣,属实有些不妥当。不过子上有一处说得对,在这贾侯渠疏浚也就算了,驻坝着实无用!我观此水位,离满溢还有一小半的深度,杞人忧天了。”

司马昭点头:“我等为其属臣,无奈从之罢了。若真无甚作用,等家父回返朝中,我定要写信告知黄使君滥用民力之情!”

山涛在旁默默听着,并未发声,只得又给司马昭斟上了半碗凉水。

……

数日后,益州,成都城。

一众人马从成都城的东门大张旗鼓的入城,粗略观之,随行骑士约有六、七十人,这种规制的骑兵在成都并不常见。

成都毕竟是都城,消息传的飞快,不过一炷香不到的时间,相府和皇宫之中,就已经知晓李严的到来了。

此前诸葛亮在成都宫中的清凉阁内,同刘禅当面奏对之后,刘禅当即下诏令李严速至成都,只称有军国要事,并未论及其他。

李严虽然要官要的急迫了些,对刘禅旨意还是要遵从不二的。接令之后,领着六十骑就飞速向西行进。

六百余里的路程,只用了三日便至。

李严此行本就来的急切,入城后来不及回府休憩一二,在城门处与守将安顿好随行骑兵,只带了两名参军随行,当即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路过尚书台正门之时,李严忽然看到一名面孔熟悉之人,拱手站在尚书台门口的人群中、朝着自己行礼致意。

正是尚书台中的尚书陈丰,也是曾与李严交好的故吏。

“是仲平啊。”李严紧了紧缰绳,停下马来:“我自外镇之后,见到仲平的次数越来越少。怎么样,你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陈丰躬身一礼,表情却极为凝重:“劳烦将军挂念,属下家中父母安妥无虞。忽闻将军返回成都,因而在此迎接。”

李严翻身下马,笑着走到陈丰面前:“是许久不见了。我现在奉诏入宫,若今晚无事,仲平来我府上一同饮宴,再叫上尚书台中此前同僚,好好聊上一聊!”

“不必了。”陈丰却反常的摇头道:“将军还记得四年之前,将军曾在尚书台中、当着属下之面,写过一篇隶书吗?”

“若将军不要了,还请赐给属下。”

李严也是智谋之人,闻之也变了脸色:“仲平是说哪篇隶书?”

陈丰微微欠身,拱手道:“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就是这篇。”

李严愣了半晌,看了眼四周围着的人群,当即回过神来喝骂道:“我不过去了江州两年多,我放在尚书台中的旧物,就要被汝辈份光了?”

“滚远些!莫要说你是我属下,我没有你这样贪鄙索物的属下!”

“属下得罪了。”陈丰拱手微微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就走。

从旁人的视角看来,这似乎是陈丰朝着李严索要旧物,而又被李严骂了回去。

可李严翻身上马之时,面色保持着平静,心内却如翻江倒海般闹将了起来!

四年之前,大约也在这般时节,李严在尚书台中感慨权柄被相府侵夺,在台中房内挥毫用隶书写了一篇扬雄的《解嘲》。

‘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这两句就是《解嘲》这篇的结尾之句。李严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只有陈丰一人在场。

扬雄是什么人?晚年曾因他人之案受到牵连,被迫跳楼之人。

哪里是什么好人?

陈丰这是听说了何事?为何要这般给自己示警?

等李严到了宫门处求见之时,侍中郭攸之从宫门内缓步走了出来。

“见过卫将军。”郭攸之微微拱手示意。

“是郭侍郎啊。”李严强作镇定,出言问道:“郭侍郎来的如此快,陛下可是准我入内觐见了?”

郭攸之从容答道:“还请卫将军稍待。陛下已经遣黄门去召丞相了,稍后请卫将军与丞相一同入宫。”

诸葛亮回来了??

李严有些愣神,立在原地几瞬未能应声。

“卫将军,卫将军?”

郭攸之连着喊了几声,才让李严回过神来。

“好,那我就在此处等着丞相。”李严点头应下。

丞相府的马车从东面缓缓驶来,听着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李严只觉心中烦躁不堪。

“见过丞相。”看见诸葛亮下了马车,李严主动上前行礼。

可诸葛亮只用余光瞥了李严一眼,却根本理都不理,步伐端正的随着引路的郭攸之走了进去。

从宫门处到清凉阁,不过数百步的距离,李严却在后面走得度日如年。前面是郭攸之、诸葛亮二人,身后一群虎贲随行,这种气氛简直压抑到了极点。

李严只觉今日日头似乎过于炽热了,烤得人竟然有些恍惚。

李严就这样恍惚着,跟着两人走入阁内,恍惚着朝着刘禅行了一礼。

刘禅端坐堂中,微微抬手,口中轻吐出‘平身’二字,李严谢恩后站起身来。李严只觉今日的陛下格外有种压迫感,却不知这压迫感是从陛下本人身上来的,还是从他身下坐着的皇位来的,又或是诸葛亮身上来的。

诸葛亮轻叹了一声,随即出言问道:“李正方,你可知当下是何等紧要之时?”

“朝中臣子宵衣旰食、百姓箪食壶浆,大汉上下同心矢志北伐大业,只求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你明知朝廷政情军情紧要,身为一方统兵众将,却趁机向朝廷要求开府、还拿魏逆众贼来举例!”

“你我二人同受先帝托孤重命,你是如何能做出此等蠹虫之举的!”

“我……”李严额头上冒出汗来:“我是奉诏来觐见陛下的,丞相这是为何?”

诸葛亮依旧面目整肃:“你只说是不是你之举!”

刘禅也沉声问道:“卫将军,是与不是?”

李严只觉身后虎贲手中兵刃分外锋锐起来,甚至隔着老远刺到了自己身上,本想鼓起勇气辩解一二的,可是想到陈丰方才之举,却发现今日之事,自己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脱的了!

李严深吸一口气:“丞相说得没错,此语是我说的。”

“那好。”诸葛亮毫不拖泥带水:“天子有旨!以此前所论罪状,将卫将军李严贬为庶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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