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后悔来了

王衍回到家中时,看见了正在苦读兵书的王敦,心下稍慰。

他本欲带上这个弟弟,一起南下梁县。

但一想到弟妹回洛阳后,眼神冰冷,不吵不闹,直接搬去了城外别院,与弟弟形同陌路,期间甚至还入宫了一次,心下就有些不安。

唉,想必处仲也很烦恼吧。

叹了口气后,他便带了些随从,与潘滔一起南下梁县了。

梁县并不远,第二天近午就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城郭。

时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王衍也不觉得苦,而是下了马车,边走边看。

结果这一看,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挂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

树下一人,泰然自若地放着羊,一点没觉得人头膈应。

王衍走了过去,问道:“君何为也?”

牧羊人见他衣着华丽,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不敢怠慢,道:“看守头颅。”

“咩……”两只羊用蹄子刨开积雪,翻找着枯黄的牧草。

嘴巴一撅一撅的,连草根都吃的一干二净。

“这是谁的头颅?”

“熊耳山的几个剧贼。”

“熊耳山那么远,为何来此?”

“被李利请来的。”

王衍眯着眼睛想了下。

他记性不错,李利乃梁县豪强,年中曾去过洛阳,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找到了尚书右仆射荀藩,提及邵勋在梁县种种不法事。

荀藩当时没理他,打发他走了。

前阵子荀藩出任太子少傅,已经不是尚书右仆射,大概更不会管了。

没想到李利这种人够狠、够绝,居然从熊耳山请来剧贼,真真不得了。大概是看到邵勋带着大军去了河北,心思活络了吧?

“此地何名?”他又问道。

“石桥防。再往南走七八里,就是李家防了,不过现在没几个人,开过年来会有三百户搬过去。”

王衍一愣。

这個防那个防的,地名好怪。难道是新取的?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他离开了大槐树,继续南下。

土地一块块的很平整,田间沟渠纵横,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每隔一段距离,总能看到一块木牌子插在地里,上面写着字。

王衍起了兴致,凑近一看:“常粲,一百三十七亩又二十步。”

他抬头看了看从上一块木牌到这一块的距离,默默估算了下,确实百余亩的样子。

看来,这个叫“常粲”的人家里有一百三十七亩地。

“阳仲。”王衍转过身去,看向辚辚行来的马车。

潘滔正在车内哈气搓手,闻言道:“夷甫,大冷天的有甚可看?”

王衍不答,只问道:“一户百姓之地,一般有多少?”

潘滔笑了,道:“若按朝廷占田令来说,一丁七十亩,若按实际来说,呵呵。”

王衍笑了笑,和自己想得差不多。

平头百姓,要么只有很少的地,要么依附豪强、士族,没有地。

他虽然多年未回琅琊了,但年少时的印象应该没错——唔,那会百姓家里的地似乎比现在多很多。

走着走着,便到了午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上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阳仲。”王衍又回过头来。

潘滔无奈,不坐车,下来陪他一起走。

“百姓都有一日三餐么?老夫记得是没有的。”王衍迟疑道。

“早上出门吃一餐干的,傍晚从田间回来后,吃一顿稀的。农忙时会吃三餐,自古皆然。”潘滔说道。

王衍微微颔首。

禁军将士不训练时,也只吃两顿,不过都是干的。

出操训练时,才会吃三顿。

这个村子的百姓一天吃三顿,是何道理?

“夷甫。”潘滔无奈地说道:“你不觉得石桥防这个名字很怪异么?”

王衍下意识点了点头。

“防者,兵戍也。”潘滔解释道:“整个石桥防,就是一个军戍,屯有数百乡团兵士,各有部曲。村子前后左右的田,都归乡团兵士所有。再稍远点,看见那片荒地了么?没分下去,但也归此戍,时常有部曲前去放牧。方才你在大槐树下看到的那人就是部曲,他在看守人头,也在替主人放羊。”

说完,潘滔又详细解释了一番石桥防这类乡团戍区的来龙去脉。

王衍听完后,有些惊讶,更是多看了一眼潘滔,暗暗猜测他与邵勋是什么关系。

他应该不是邵勋的人,但关系绝对不一般。

二人说话间,已到一户人家门口。

常粲的妻子刘氏挺着个大肚子,陪着常母在干家务。

常母已没几颗牙,但脸上笑呵呵的,仿佛这辈子苦尽甘来,过上了以往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一样。

常粲在整理器械架,时不时从上面取下一把武器试试。

最开始的时候,上面只有一把重剑、一柄环首刀,现在又多了长枪、木棓。

看样子,主人也开始尝试着使用更多的器械了,让自己更加全面。

王衍、潘滔等人从外面走过时,常粲的眼神凝了凝。迟疑片刻后,刷地抽出环首刀,追了上去。

王、潘二人的随从大惊,纷纷拿出器械,护在二人身前。

“汝何人?莫非奸细?”常粲夷然不惧,看着王衍,问道。

那些家丁护卫,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村中有数十户府兵,如果围拢过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大胆!”有护兵斥道:“此乃北军中候王司徒,尔敢冲撞?”

常粲一愣,环首刀微微低垂,道:“最近石桥防时有贼奸前来窥探,将军令我等严加盘查……”

“你是常队主吧?”潘滔走了过来,笑道:“出征前见过一面的。”

“潘侍郎?”常粲把刀收了起来。

“今却在太傅幕府供职。”潘滔说道。

“东海王……”常粲笑了笑,挥了挥手,道:“尔等自去吧。”

说完便走了。

王衍一直冷眼旁观着。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名叫常粲的“队主”,从头到尾没向他行过礼,甚至还执着利刃,言语跋扈。

这种兵,从哪里找来的?又怎么练出来的?

即便是洛阳中军,士兵们也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看到他王衍时大气都不敢喘,说话都不利索。

难道真是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

邵勋带过的兵,不出数年,一个个都是骄兵悍将?

王衍使了下眼色,一名随从会意,取出两匹绢,走进了院子,交涉一番。

不一会儿,常粲又走了出来,先看了眼潘滔,见对方没说什么后,点了点头,道:“乡野人家,饭食粗陋,司徒怕是吃不惯。”

“无妨。”王衍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潘滔及数名随从紧随其后,其他人都留在外间,看守马车。

常粲的母亲、妻子似乎怕生人,草草行了一礼后,便躲到厨房去了。

王衍不以为意,进了正厅。

厅内有一张小榻,供客人坐卧。榻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又加了一层垫褥。

光这一点,穷人家就做不到,他们一年四季都是草席,甚至有些没落的寒素士人远支家庭都是如此,王衍见得多了。

他脱了鞋,直接坐了上去,四下打量。

小榻左右还有两张单人坐的小床。

床板及四周有隐囊——所谓隐囊,即用布或锦等织物作成外罩,内中实以轻软之物(丝绵、苇絮、羽毛皆可),放在背后或身侧,供人倚靠用。

看到此处,王衍与潘滔交换了下眼色:这个家,真算不得清贫啊,甚至可以说薄有资财。

而且,女主人也有几分品味,不是那等愚昧村妇,应见过点世面。

王衍又抬头看了看。

屋顶有承尘,看新旧程度,应是今年新加上去的。

覆盖的地方不大,仅能遮护坐卧之处——所谓承尘,即“施于上承尘土也”,主要是防止梁上的尘土落到身上,故在床顶架设承尘,类似于天花板。

这个东西,对一般人家可有可无。

作用不大,花费不低,似无太多必要,但此物又是区别普通人家和殷实人家的标志之一。

客人来你家,如果身上落了灰,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的话,就花钱装承尘。

不介意的话,这玩意完全可以省掉。

王衍别的不懂,但他接触的士人太多了。

贫寒的、富贵的、有才的、无才的,等等,甚至去过他们家拜访。

这个常粲家,不简单啊。

邵勋来梁县才一年多,他手下的兵就跟随他抢了个盆满钵满?

王衍一边思虑,一边继续打量。

蓦地,他看到了两个香炉。

此二炉大小不一,新旧不一,型制不一,摆放在那里就很怪异。

一般人家即便买香炉,肯定会买两个一样的,眼前这两个——多半是抢来的吧?

王衍嘴角微微一抽,这才想起人家是骄兵悍将啊。

出征一趟,连香炉都抢,真真丧心病狂。

当然,王衍并不知道,常粲不是最离谱的,有的人连虎子都抢,还打算送给主母呢。

常粲很快端来了食物,主要是粟米饭、胡饼,外加一点咸菜,少许熏肉。

王衍、潘滔二人起身告谢。

常粲终于回了一个礼,然后便走了。

王衍端起碗筷,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道:“阳仲,你说这些人是乡团,怕是不尽然吧。”

潘滔倒吃得很欢,听到王衍问话,放下碗筷,道:“夷甫觉得如何?”

“那么多器械,总不能放着看吧?”王衍说道:“若有人能精熟诸般技艺,那定然是锐卒,不可小视。”

王衍不通兵事,他只从最朴素的角度考虑,但结论却是对的。

说完,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鲁阳侯有多少乡团?”

“此地名石桥防,东南永兴寺那边还有个永兴防,至于李家防,应是新建的,人员尚未齐备吧。”潘滔说道。

“养这些兵花钱吗?”

潘滔摇了摇头。

“一防有多少兵?”

潘滔还是摇头。

王衍有些不满,但脸上不动声色,又端起饭碗吃了几口。

熏肉并非豚羊之属,好像是鹿肉,应是打猎所得,味道还不错。

鹿肉能吃,那么鹿皮呢?可制甲胄!

这些乡团兵士有部曲,鹿皮甲可自用,亦可给部曲用。在估算各防士兵数量时,绝对不能只算兵士本人,他们的部曲也不可忽视啊。

这不就是一个个小豪强?

不声不响间,邵勋在梁县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局面,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很多事情,别人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会在意。但当亲眼看到时,则是另一番感受。

邵勋到底想做什么?王衍突然有点后悔来梁县了,有点不太想和邵勋沾上关系。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王衍脸色凝重,仿佛雕塑一般,久久没有一点变化。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喜欢讲规矩,喜欢在规则外重起炉灶的人。

这样的人,让他下意识很排斥。

但——唉。

(本章完)

第195章 客人

王衍一路南行的时候,邵勋也在招待客人。

听闻他发迹了,老家东海那边过来了一堆亲戚,吵吵嚷嚷数十口总是有的。

邵勋将他们安置在绿柳园旁边的空置民宅了,然后专心侍奉父母。

是的,他的父母也被接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妹妹、侄女等人。

父亲年逾五旬,年轻时当过世兵,甚至参加过灭吴之役,据说有过斩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父亲一直这样吹。

不过,他在本村的世兵群体里确实有几分威望,说话声音都大。

嗯,今天嗓门一下子降了,颇有些拘谨的感觉。

当一身盛装、贵气逼人的岚姬出门迎接时,差点没吓一跳。

母亲刘氏是个老实的军户女子,沉重的生活让她脸上多了无数皱纹。也就这两年住在糜家坞堡,不用干活,气色才好了起来。

她的关注点与其他人不一样,在看到岚姬高高隆起的小腹,再听闻她将要临盆时,便抹起了眼泪。

“小虫,以后要善待岚姬,一定要好好对待。”刘氏拉着邵勋的手,仔细叮嘱道。

乡下人家,不太关心岚姬的身份是妻还是妾,只知道这是儿妇,要生孩子了。

邵勋连连点头应是,同时脸色有点黑。

唐剑等亲兵站在门外,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大虫命不好,暴死异乡。以后要照顾好侄男侄女,让他们享福。”刘氏继续说道。

“是,儿记着了。”邵勋应道。

侄男邵慎就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

他现在在洛阳西半片的乡间,纯纯一霸。

经常骑着高头大马,拿着角弓、长槊,身边聚集着十来个少年,招摇过市。

也就没干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不然早被邵勋收拾了。

“好了。”老父邵秀摆了摆手,蹙眉道:“少说两句。小虫现在当官了,身边猛将如云,你还喊他小字,成何体统?”

“你不也喊……”刘氏不解道。

邵秀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罢了。”刘氏擦了擦眼睛,走到乐岚姬身边,拉着她的手,道:“新妇有孕在身,还是回里间歇息吧,莫惊扰了我孙儿。”

岚姬下意识瞟了邵勋一眼,“新妇”这个称谓让她有些暗喜,见邵勋没纠正后,便应了一声,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回房休息了。

她临盆的时间,差不多就这十来天了,马虎不得。

乐氏离开后,老邵又瞪了一眼妻子,走过去低声道:“人家是成都王妃,你没大没小作甚?”

刘氏不理他。

平日里在乡间人五人六的,看到息妇(息子之妇)就大气都不敢喘,有什么用?

再是王妃,她肚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的种,我有儿子撑腰,犯得着小心翼翼么?

几人说话间,邵勋的妹妹邵莺悄悄离开了中堂,顺着岚姬离开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今年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站在门外,怯生生地看着“嫂子”,有点不敢近身。

岚姬正在抚琴,见到邵莺时,脸上浮现出笑容,招了招手,道:“妹妹速来。”

邵莺一点一点蹭了过来。

岚姬看着这个呈小麦肤色的乡间丫头,笑道:“会抚琴吗?”

邵莺摇了摇头。

在乡间摸鱼捉泥鳅她会,琴却没见过。

另外,“嫂子”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举手投足间让她自惭形秽,下意识不敢放肆,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若邵勋在此,定然会极为惊讶。

他上一次见到妹妹时,还是五年前。六岁的小妹就很顽皮了,天天在外面瞎逛,还与同龄的小男孩打架,十足的野丫头。

这几年,听闻也没太多改变,只是不与那些男孩一起玩了,本身还是個活泼好动的性子。

今天看到岚姬,完全被压制了,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或许,她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东西了。

“嫂子”和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二哥出生入死,一定做了很大的事吧?不然如何能娶得嫂子这样的美人?

“我——嫂子教你弹。”岚姬拉着邵莺的手,轻触琴弦。

当悦耳的声音传出时,邵莺下意识一缩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岚姬让她坐在身边,仔仔细细教了起来。

邵莺时而听讲,时而被“嫂子”身上华美的裙装给吸引了。

岚姬不以为意。

她从没想到过有这么一天,要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军户家的小女孩。

更何况,自己并不是她的真嫂子。

前些天颍川大中正庾珉来访,郎君与其密谈半日,言笑晏晏,却不知何事。

世上之事,总是让人如此烦忧。

******

王衍来到绿柳园时,邵勋正被母亲“押”着捞咸菹,然后洗净、切碎。

常年挥舞重剑的手孔武有力,但在切菜时却怎么都不得劲,差点伤了手指。

听到唐剑禀报时,他有些疑惑。

刘氏在一旁听到“王司徒”三个字时,吓了一个激灵,身子直往灶房里面躲,并催促儿子快去迎接。

邵勋笑了笑,道:“阿娘勿忧,王夷甫来此,必有所求,晾他一下也无妨。”

刘氏只感到心砰砰直跳。

司徒是什么官,她大约有点数,好像比太守、刺史还大,这是说晾就晾的?

“小虫……”她欲言又止。

邵勋转过身来,认真地对母亲说道:“阿娘,儿不是什么小人物了。王夷甫出身琅琊王氏,位列三公,职掌数万禁军,连天子、太傅都甚是倚重。但这没什么,方今天下,还没几个能让我怕的人。想当年,长沙王都被我捉了——”

“你捉了长沙王?有没有捉成都王?成都王妃……”刘氏疑惑道。

邵勋脸色一变,赶忙说道:“阿娘说得是,王司徒乃贵客,岂能怠慢?儿这就出门迎接。”

说罢,一溜烟走了。

王衍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随后被迎了进来。

邵勋直接将王衍、潘滔二人带至书房,寒暄一番后,笑道:“司徒好雅兴,眼见着要过年了,还来梁县游玩。”

王衍咳嗽了一下,道:“一路游玩下来,确实大开眼界。”

“我等经石桥防、李家防南来。”潘滔在一旁补充道。

邵勋恍然,道:“乡间土团,让司徒见笑了。”

王衍有些沉默。

这一点不像他的风格,仿佛被什么东西降维打击了一般。

“君侯设乡团,却不知何为?”良久之后,王衍终于开口了。

邵勋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舒服,然后说道:“为了防备王弥,防备匈奴,司徒可信?”

王衍点了点头,道:“并州有报,刘渊大集兵马,意图南下太行。但这怎么看都是防备之举吧?”

邵勋没有外部的情报网络,他建不起。

司马越其实也没,比他强得有限。

但王衍关系网四通八达,即便在并州这种胡人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他都能给你整来第一手消息,确实不简单。

王衍收到的消息是:汉主刘渊遣刘聪等将统率兵马南下,占据太行诸陉道。

在他看来,刘渊这是利用河东表里山河的地利优势,试图以少量兵马堵塞陉道,以便在其他方向发力。

另外,石勒等将率军东行,同样占据了滏口等陉,似乎也是在防备什么。

以此观之,刘渊当攻平阳、河东二郡。

但他没有直接点出这个。

“刘渊欲攻平阳、河东。”邵勋不想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石勒或下河北。王司徒觉得,刚刚经历一番战乱的冀州,可挡得住匈奴大军?平阳、河东二郡,若无朝廷大军增援,可守得住?”

王衍默然片刻,又问道:“王弥何解?”

“司徒。”邵勋凑近了一点,看着王衍的眼睛,说道:“王弥已聚众数万,若杀出青州,奔入兖、豫乃至河洛,谁能挡之?”

王衍猛然坐直身子,皱眉道:“苟道将为青州都督,屡次大破王弥,难道不能剿之?”

“若苟晞纵放王弥呢?”邵勋问道。

王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固然眼光不错,但思维上有个致命的盲区,那就是没有考虑武人会掀桌子这种事。

这也不怪他,因为此时的社会环境,这种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邵勋的思维压根没这种局限,他分析了每一种可能,甚至拿黄巢来做案例。

黄巢过淮河前后,手握重兵的高骈在淮南按兵不动,坐视黄巢北上。

黄巢走的路线是汝州、洛阳、潼关、长安,都是唐廷控制较深的地区。至于藩镇势力猖獗的地方,黄巢没有去,诸镇也作壁上观,看着黄巢入关中,攻陷长安。

等到黄巢飘了,觉得自己实力强劲,打算出兵收取长安以西地区,并被京西北诸藩镇暴打,惨败而归之后,天下诸镇发现黄巢灭不了大唐,这才行动起来,纷纷出兵入关中,剿灭黄巢势力。

这一幕,难道不会在西晋上演?

“司徒,若苟晞但驱逐王弥,自保青州,纵其入兖州,太傅可能抵挡?”邵勋又问道:“如果太傅不能抵挡,地方州郡无兵,王弥可就一路杀至洛京了,届时会如何?”

“君侯有点危言耸听了吧?”王衍有点难以相信,更难以适应。

梁县之旅,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他有些难受。

邵勋搞的那些东西,目前还只能算是萌芽,但王衍知道,那是一种可以在全国推广的模式,这就很可怕了。

因此,在来到绿柳园之时,他有点沉默。

现在与邵勋聊了一会,又发现苟晞可能不会听任太傅乃至他摆布了,人家居然会撂挑子不干?你凭什么?你一个连寒素都不是的军头,凭什么敢纵放王弥入京?

但邵勋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苟晞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并且理由都能找出无数个。

“司徒。”邵勋又给王衍来了一记重击:“不光苟晞会纵放王弥离境,太傅多半也不敢与王弥对阵。王弥看到前路没有任何阻碍,伱觉得他会怎么做?”

王衍心神有些紊乱。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失水准,引以为傲的口才一点发挥不出来,完全被邵勋这个小军头牵着鼻子走,理了理思绪后,说道:“禁军回返洛阳后,太傅尚有数万兖、豫兵马——”

“但太傅不敢。”邵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王衍的话,说道:“太傅或敢威压天子,但他不敢直面王弥、匈奴,他怕。更何况,届时河北就一定平静吗?苟晞绝对不愿意再为太傅出兵河北了,太傅只能自己想办法平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让潘滔都有些侧目。

“太傅自牧兖州,司徒却在洛阳。”邵勋又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和司马越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司马越已经出镇外藩了,你却在中枢为官,你没法离开洛阳。保住洛阳、保住朝廷,就是你最大的利益。

王衍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走来走去。

半晌之后,他转身看着邵勋。

“仆愿奋力厮杀,击破王弥贼众。”邵勋沉声说道:“若匈奴南下,仆亦会提兵北上,与其力战。”

王衍看了他许久,终于微微点头。

邵勋微微松了口气。

王衍并不是司马越的下属,而是政治上的盟友、合作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代表了相当的独立性。

他刚才对王衍说的话,半真半假,有那么点忽悠的成分,但整体没什么问题。

不管司马越是真的没胆子和王弥决战,还是被河北牵制了精力,结局都是一样的。

邵勋不认为他能挡住王弥,更大可能是压根不会挡。

考虑到苟晞的态度,王弥来洛阳的可能性相当大,必须认真对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