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临近”

“按照目前航速,我们将在一天后抵达轻风港周边海域——但这是以‘海图’标识出的情况,至于失乡号目前究竟在不在这片海域,还需要确认,毕竟……这件事过于匪夷所思。”

山羊头的语气中带着凝重与迟疑,而自从邓肯认识这家伙以来,都很少听到它会有这种反应。

毫无疑问,此刻发生在失乡号身上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位“大副”的经验。

邓肯双手撑着航海桌的边沿,神色凝重地看着海图上那片缓缓荡漾开的雾气,而在失乡号的虚影和北方航线之间,此刻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迷雾——那是失乡号本应驶过的航路,如今却仍被雾气笼罩着。

“……在之前太阳熄灭的十二小时内,我们直接‘跳’过了从北方航线到南部海域的整段航程,而且连你都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邓肯抬起视线,看着桌子边缘的山羊头,“但同样在太阳熄灭期间位于无垠海上的白橡木号却没有遭遇这一现象——他们仍然大体维持着正确的航行路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船长,”山羊头微微晃动着脑袋,显得窘迫不安,“失乡号和白橡木号虽然都经受您的火焰洗礼,但两艘船之间区别太大了,而任何一点细节上的不同都有可能是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

邓肯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面容肃然地又沉思了十几秒钟,随后才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打破沉默:“海图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

这一次山羊头回答的异常迅速:“就在刚才,太阳重新点亮的时候。”

“你确定吗?”邓肯知道对方不会骗自己,但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确定,”山羊头上下晃动着脑袋,“我一直在关注着所有与‘航行’有关的事情,包括海图的动静,在太阳熄灭期间,海图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我们一直静止在原地,而在太阳重新点亮之后,海图开始出现一些……混乱,就好像每次从灵界到现实世界上浮之后的混乱那样,我以为这只是它在自我校准,却没想到当它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会显示失乡号已经到了轻风港附近……”

邓肯认真听着山羊头的讲述,突然皱了皱眉:“也就是说,这种‘跳跃’极有可能是在太阳重燃的瞬间发生的……”

山羊头慢慢点了点头。

整个船长室则随之陷入了一时间的寂静。

邓肯不知道山羊头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脑海中现在充斥着混乱的猜测与数不清的疑问,而所有这些疑问似乎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在太阳熄灭并重燃的这个过程中,无垠海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一场暂时的黑暗,就像之前太阳迟了十几分钟升起,在那场迟到的日出中,除了一些察觉到的人感到紧张恐慌之外,整个世界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次太阳的熄灭导致了许多不对劲的事情——包括各个城邦的通讯中断,以及白橡木号观察到诡异的“边界”现象。

而到了现在,太阳重新点燃之后,他发现这次事件带来的诡异影响远不止那些——整个失乡号“瞬移”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直接来到了轻风港附近,提瑞安则汇报说其他城邦压根不知道太阳曾经熄灭……

似乎,就在太阳的“熄灭”与“点亮”切换间,整个世界都短暂呈现出了某种光怪陆离的“模样”,出现了各种撕裂般的违和,而失乡号这艘游走在现实边缘的“幽灵船”,短暂且清醒地越过了这撕裂的“裂隙”。

邓肯脑海中突然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个惊悚的念头——

太阳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提供光和热,同时压制这个世界上的“超凡侵蚀”吗?它压制的到底是这个世界上的超凡侵蚀……还是这个世界本身?

“……船长,”山羊头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邓肯的沉思,“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如果失乡号真的已经到了轻风港附近……那是不是该联系一下露克蕾西娅小姐了?”

“……先确认周边情况,不要贸然靠近城邦,”邓肯略一思索,便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普兰德和寒霜的经历,下意识摇了摇头,“让失乡号隐匿在阴影和雾中,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再和露克蕾西娅联系。”

山羊头的脑袋立刻垂下:“是,船长。”

邓肯嗯了一声,接着便迈步又来到了房间角落的椭圆镜子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镜面。

镜子中浮动起阴暗的光影,眨眼间,女冒险家打扮的阿加莎便出现在他面前。

“真没想到,第一次和您一起远航就有了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阿加莎感叹着,“真如您说所的,与失乡号一同出发,我将见证这世界上所有难以置信的事情——我出发前的想象还是过于保守了。”

“感觉刺激过头了?”

“还好,多亏我现在并没有一颗动不动就砰砰乱跳的心脏,”阿加莎露出一丝微笑,“接下来需要我盯着灵界的变化,是吗?”

“灵界,以及那些游走在灵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倒影’,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关注一下海面以下的情况,”邓肯也不客气,“我总觉得……即便太阳重新点亮,这件事的后续影响也没有结束,谨慎一些总没坏处。”

“明白,”阿加莎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过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啊,按照船上的规矩,应该这么说——是,船长!”

镜子中的身影渐渐消散了。

邓肯却仍旧面色凝重,在镜子前静静沉思。

……

飞舞的彩色纸片盘旋着越过街道上空,穿过那些高矮错落的屋顶和楼宇间的缝隙,最后飞入了位于城邦大学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飞入了精灵大学者塔兰·艾尔的研究室内。

露克蕾西娅的身影从彩色纸片中凝聚而出。

下一秒,这位“海中女巫”便疑惑地皱了皱眉。

研究室内看不到那位精灵大学者的身影。

“……该不会还被困在屋顶上下不来吧?”露克蕾西娅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扭头看着不远处那扇仍然敞开的窗户。

但就在她正准备飞上屋顶,去确认一下那位精灵大学者是不是还被困在上面的时候,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却突然从外面的走廊上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听着走廊上的动静,露克蕾西娅随手朝不远处的大门一招。

“砰”的一声,大门猛然打开了,紧接着便有一道阴影顺着露克蕾西娅手指的方向冲向走廊,外面传来了短暂的尖叫和摔倒的声音,片刻之后,一个正在手舞足蹈拼命想要站起来的学徒便被“请”进了房间里。

那学徒是躺着进来的,看上去就好像是漂浮在离地大约十厘米的高度“滑”进屋里,但当他进屋停稳之后,那些将他“送”进房间的东西才从他身子底下蜂拥着跑了出来——数不清的玩具士兵从这个学徒身下钻了出来,并飞快地在旁边地板上整理好队伍,然后在鼓手和号手发出的乐曲声中迈着步子,整齐而飞快地钻回到露克蕾西娅身旁的阴影里。

被“请”进屋的学徒惊恐地看着地板上那些跑动的玩具士兵,随后目光才注意到那些士兵和阴影的主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站在窗户旁的露克蕾西娅,终于反应过来这位依稀有些眼熟的女士是谁。

“女巫……啊,露克蕾西娅女士!”学徒赶紧翻身起来,向这位笼罩着诸多传说和光环的大人物打着招呼,“午……午安……”

说话间,这位学徒又忍不住突然扭了扭身体——一个小小的玩具兵从他的口袋里爬了出来,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但紧接着这玩具士兵又重组起来,飞快地翻身跑向自己的女主人,钻回了阴影里。

露克蕾西娅没有在意眼前年轻学徒惊慌间的失礼以及那个掉队的玩具士兵,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来找你的老师,他去哪了?”

“我也正要去找他,”学徒咽了口口水,赶紧回答这位传说中“冷漠孤僻、擅长诅咒、与大海一样反复无常”的“女巫”,“有人看到他在太阳熄灭的时候去了流云之塔,从……从大学的屋顶上过去的……”

露克蕾西娅扬了扬眉毛:“从大学的屋顶上?”

“是……是的,有人看到的,他好像非常匆忙……而且他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他是得出事,顶着百年肩周炎和颈椎病去大学房顶上飞檐走壁——哪怕作为一个精灵,他也不该挑战这种极端运动,”露克蕾西娅随口说了一句,紧接着便对那年轻学徒摆了摆手,“我去确认他的情况——顺便,伱叫什么名字?”

学徒赶紧绷直身体:“约……约书亚·迪诺。”

“好,我会告诉你的老师,给你学风考核扣三分的。”

约书亚顿时有些呆滞:“为什么?”

露克蕾西娅的身影却已经砰然化作了四散飞舞的彩色纸片,打着旋飞到了窗外,只余下一句话模模糊糊地传进年轻学徒耳朵里——

“……研究楼内不许奔跑。”

(本章完)

第518章 沉睡

飞舞的彩色纸片打着旋越过学院的屋顶,沿着“高塔”外墙一路飞到了最高处的观测台上,并在平台边缘重新凝聚成露克蕾西娅的身影。

偌大的观测平台上十分安静,看不到任何人影。

露克蕾西娅皱了皱眉,仔细观察着塔顶上的情况。

专门用于记录各种天象数据的仪器装置仍在自动运行,规模庞大的透镜组在诸多复杂机械臂的托举下将观测焦点指向了天空,带有滤光结构的三组透镜已经被临时撤下,看上去是手动调整的结果。

平台上空无一人——这里原本的工作人员可能在太阳熄灭的时候紧急撤离了,但透镜装置的工作状态表明,确实有人在太阳熄灭期间来到过这里,并用这里的设备观测了太阳。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观测太阳可不是明智之举。”露克蕾西娅忍不住轻声说道。

她开始在透镜装置附近寻找塔兰·艾尔大师的身影,而就在这时,一只掉落在地的铅笔突然进入了她的视野。

她立刻跑了过去,终于在一堆蒸汽压力管道中间找到了那位精灵学者的身影——塔兰·艾尔正静静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似乎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露克蕾西娅第一时间上前确认这位精灵学者的情况,发现对方呼吸尚且平稳,看上去没有生命之忧,只是不知为何失去了意识,紧接着,她又在空气中招了招手——一大群玩具兵立刻从她脚下的阴影中跑了出来,排着整齐的队列冲向失去意识的大学者。

这些玩具兵转瞬间包围了塔兰·艾尔,并开始爬上爬下地检查后者的身体,就像检查阵地一样,中间还伴随着飞快的交流与汇报,而随着它们的活动,露克蕾西娅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化。

没有任何外伤,不是物理袭击,也没有中毒或遭受诅咒的痕迹。

“海中女巫”弯下腰,翻动着大学者的眼睑,又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拍打着对方的脸,尝试把塔兰·艾尔唤醒,却没什么效果。

“看上去只是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睡……嗯?”

露克蕾西娅在自言自语中疑惑地“嗯”了一声,她看到两只玩具兵搬开了塔兰·艾尔紧紧抓在胸口的一只手,而一张已经快被抓破的草稿纸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这是什么东西……”

露克蕾西娅好奇地拿起了那张纸,随手将其展平,却看到上面只是用潦草的笔迹描画着一个圆形事物,那圆形内部又有着许多复杂且凌乱的线条,她分辨了半天,也没有从那些线条里分辨出什么规律来,只觉得它们像是纵横弥漫的枝丫,或紧密排列的什么东西。

显然,绘制这些图案的人自己也是在极为匆忙且混乱的状况下记录这些画面的,纸上的线条有许多犹豫涂抹的痕迹,这说明绘制者也不敢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或者是无法准确还原出自己“目睹”的真相。

露克蕾西娅面色凝重地看着纸上的东西,又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此刻已经重新点亮的太阳,接着低下头,看向不远处那只落在地上的铅笔,以及塔兰·艾尔身旁那些通往学院的“迅件”压力管道,很快还原出了这位精灵学者倒在这里的经过——

这位大学者在太阳熄灭的时候跑到高塔上,想要借着这种无论用多少滤光装置和透镜组都无法达成的“条件”来观察异象001表面的细节,他成功绘制了一幅草图,接着想要第一时间通过“迅件”系统将其送往学院,但就在这时,某种神秘力量“袭击”了他,令其在瞬间陷入沉睡——他在倒下的那一刻应该还是残留着些许意识的,被其紧紧护在胸前的草图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是一个潜入高塔的破坏分子?还是观察熄灭状态下的太阳所引发的精神污染?

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破坏分子。

原因很简单,塔兰·艾尔本人在失去抵抗能力之后既没有遭受进一步的伤害,其手中紧紧保护的“草图”也没有被人夺走,高塔上的各种装置也没有任何受损迹象——应该不会有哪个“入侵者”在冒着巨大风险成功潜入高塔之后只为了让这个精灵学者睡一觉。

就在这时,一阵升降机运行的噪音突然打断了“海中女巫”的思考。

她循声望去,正好看到高塔平台一侧的升降机打开大门,几个满脸慌张的真理学院学者从里面跑了出来。

在看到站在塔顶的“海中女巫”之后,这些学者们顿时一愣。

“塔兰·艾尔观测了熄灭状态下的太阳,现在已经陷入不明原因的昏睡——我建议你们对这里的所有设施做一次净化,以防某些曾映照出异象001‘真实模样’的透镜也遭受了污染。”

露克蕾西娅随口对那些学者说道,接着又扬了扬手中的那张草图。

“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画出来的东西,我要带走,以确认是否携带污染,如果没问题再交给你们。”

话音落下,她也没有在意那些学者们的反应,便转身走向了平台边缘,接着砰然化作四散飞舞的彩色纸片,乘风飞向远处。

那些在听说了学生的报告之后匆忙赶到高塔的学者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看着已经飞远的彩色纸片,有人忍不住轻声嘀咕:“这位女巫还真是……”

“来去自由,她一向如此,”另一人摆了摆手,迈步走向仍然倒在地上的塔兰·艾尔,“先把大师带到安全的地方。”

“她带走了塔兰·艾尔大师留下的资料……不会有问题吧?”一名较为年轻的人类学者有些担忧地开口,看起来对“海中女巫”有些不放心。

“放心,露克蕾西娅女士虽然性格古怪,我行我素,但她和真理学院以及探险家协会都打过不少交道,算是一位……朋友,”一位中年学者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搭起塔兰·艾尔的胳膊,“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边境学者和污染对抗专家,曾帮学院处理过许多危险的东西,她会信守承……我去,他怎么这么沉?”

“你天天吃垃圾食品熬夜还不运动,伱也这么沉。”

“但我听说精灵族的体质跟别的种族不一样,你们寿命漫长且代谢系统强大,在步入老年之前都很难积累脂肪,也很少生病啊……”

“他这是天赋已经尽力了,没抗住……”

……

普兰德城邦,某处由政务厅开设的医疗设施内。

海蒂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个正静静躺在病房内的患者,转头对带自己前来的政务厅工作人员询问着:“病人什么情况?”

“深度昏睡,无法唤醒,没有任何外伤和中毒迹象,”身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回答道,“患者此前没有任何基础疾病,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可能导致这种昏睡的魔药或异端信仰。”

“你们调查的还挺详细啊?”海蒂下意识说了一句,紧接着便摇了摇头,“但我还是得说一声,我是个精神医师,不是个内科医生,我擅长解决的是精神、心理层面的问题而不是昏睡症,一个沉睡不醒的人可没办法接受心理疏导——你们不应该找个专业的医生吗?”

“找过了,海蒂女士,医生的结论是患者的昏睡与疾病无关,”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在做过各项检查之后,我们怀疑……”

“……我明白了,”海蒂不等对方说完便明白过来,轻轻点了点头,“怀疑与精神污染或心智异常有关,是吧。但你刚才说了,患者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污染源。”

“这只是初步调查的结果,但精神污染的途径有很多,不一定需要当事人主动接触过什么,或许只是凑巧‘了解’了某些知识,也或许……”

这位工作人员说到这突然停了一下,接着抬手指了指上方,脸上浮现出严肃的表情。

“或许与太阳此前的熄灭有关——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太阳熄灭的十二小时能影响到普通人,但或许您面前就是第一个‘证据’。”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职责范围,”海蒂轻轻吸了口气,提起药箱走向病房门口,而在推门进去之前,她又突然回头提醒道,“治疗期间不要让人靠近这里,如果这间病房附近出现超自然现象,第一时间通知这里的牧师和守卫者。”

“明白,海蒂女士。”

海蒂点了点头,推门走入病房。

消毒水与圣油、熏香的味道混合着飘进鼻孔,灯光明亮的宽敞病房内,唯一的床位上躺着唯一的病人。

海蒂在心中默念着智慧之神拉赫姆的名号,又确认了一下手腕上带着的彩色石子护符,谨慎地走向那张病床。

一位双眼紧闭,似乎正深陷在不安稳的梦境中的少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仿佛……身体与灵魂的链接已经中断一样。

在打开药箱之前,海蒂首先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病人的面容。

“精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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