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饿鬼军来临

饿鬼军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时分到了明州府城一带的。

当那一群一群,衣衫褴褛,手持断枪木棍,背着铁背,骨瘦嶙峋,眼睛里仿佛发着幽幽蓝光的人出现在了明州府城一带时,周围人尽皆吓得毛骨悚然。

眼看他们来处,所经之村落,便已寸草不生,粮缸打碎,村子里未来得及逃走的百十口子人,竟仿佛直接便已消失了。

而他们到了明州府城之前,也只是抬头看一看那高高的城墙,便收回了目光,只是自顾自的,便在这城边,升起了一口一口的大锅,碎柴皆是拆下来的门框门板,熬粥,煮肉。

还热腾腾的,便有人喉结大动,迫不及待,冲了上前去抢食,似乎一点也不怕烫,更有人吃得着急,忽然脖子一梗,便倒在了地上。

周围人也似视若无睹,只是一群人簇拥了过来,很快,便看不见这人的尸体了。

……

……

“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杨弓带了一队人马以及军师金嘴子,远远过来瞧了一眼,只这一看,便觉得心里有些惊悚,那些人绝大部分看着并不强壮,也不像是被操练过的模样,只像流民乞丐。

但身上那黑漆漆的气质,却没来由的让人害怕,看着他们一张张麻木而且裹了一层厚厚泥垢的脸,竟本能的害怕。

他咬牙,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了一枝箭,拉满了弓,向着那群看到他们出现在了十丈之外,却没有任何动静的人射了过去。

只见那些仿佛除了偶尔会动一动,像死人更多过像活人的家伙,应该应声倒地一人,却不料,那些人居然不动,直到箭至身前,才忽然张嘴便接住了。

嘴里慢慢的嚼着,将箭杆都细细嚼碎了吃下去,箭簇嚼不动,便低头吐进了火堆里。

从头至尾,甚至都懒得转身过来看一眼,毫不在意是谁射了这一箭。

生命既脆弱,又野蛮,脆弱在仿佛随时都会倒地死去,野蛮处却仿佛随时会有更多的生命,随时葬送在他们手里,红香弟子出手的杨弓,早先也是以邪性著称,比他们却差远了。

缓缓放下弓时,眼神都有些诧异,只觉眼前这些,瞧着是人,却又非人。

比鬼恐怖,比妖更邪。

“那是饿鬼。”

而迎着杨弓的诧异询问,身边的铁嘴子却低低叹了一声,道:“饿得太久,硬生生吃出来的饿鬼,所过之处,存粮不会留下一颗,骨头渣都要嚼碎了。”

“一州之地,不用福泽多盛,都会因他们的到来而毁于一旦,如今,他们已经不会再吃饱了,吃到撑死,也不会饱……”

“毕竟,活人才能吃饱,而他们,已经不算是活人了……”

“……”

低声说着,抬头看向了明州远处,弥漫着的晨雾之中,那一群一群,正越来越多的褴褛之人,声音倒有些压抑:“他们应该都是自官州而来的,我有一些同道,一直观察着他们。”

“只不过,他们不该这么快出现在明州的,时间,路途,都不对,想来是有些人帮助了他们……”

“那些人,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虽然,这些规矩,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定的……”

……

……

而同样也在这时,明州府城之内,香火烟气,弥漫全城,使得整座城池,街头巷尾,皆有种阴森虚幻的气质,家家闭户,不敢露头,便是宅里供奉着的牌位,也都用黑布蒙了起来。

不蒙不行,夜里总是梦见先祖哭诉,说是害怕,怕被府君老爷看见,调到身边去伺候。

而在这清冷无人,便是酒幡儿都无力垂落的街道上,天命将军却被人五花大绑,拿到了城中香案之前,看到了那香案之后,坐着一位身披法袍,披发仗剑的中年男子。

这天命将军兀自心疼坛主教众之死,怒喝道:“你们究竟是想怎样?是你们带了我来到明州,也是你们保证了这个,又保证那个……”

“但最终,我身边兄弟,一个个折在这里,你们却要拿我回来……”

“……”

“闭嘴!”

迎着他的吵嚷,那香案后面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沉声喝道:“是你自作主张,祭出了百儿釜那等邪物,如若不然,何会招来走鬼捉刀?”

“莫说是他,就连我们,见着这等邪物,也难容你。”

“如今你倒还抱怨说手下人惨死,你可知道,若非是我等请来府君,将伱摄回城内,如今便是十個你,也早死完了。”

“……”

“我……死完了?”

这天命将军钟本义,分明不服,咬牙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也都有懂些邪法,在官州时,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任是什么邪门术法,兵马一冲,皆如丧家之犬。”

“只可惜我被你们哄来此处,无根无骨,手底下凑出来的,皆是乌合之众,若我教内兵马在此,我倒要看这明州之地,有谁是我一合之将!”

“……”

“呵呵,你这般说,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听着他在那咬牙切齿,香案后面的人,倒是面露冷笑,道:“趁着官州大乱,真理教倒确实练出了一支兵马,你这天命将军里的‘天命’二字,不是你的,倒是这些兵马给的。”

“但你既如此说,便也由了你的意,出去瞧瞧吧,你心心念念的饿鬼军,如今便在城外。”

“……”

“嗯?”

这天命将军闻言,忽地抬头,满脸都是不信之色。

早先入明州,他便一直想带着自己的十万兵马过来,只是这些人不让,为了让这些人活下来,也只好答应。

如今听到了,自然也不信,就算这些人改了主意,愿意放自己那些人进来,时间怕也不够,都是饿惨了的人,这遥遥路途,穿州过县,岂不得走上一个月?

“确实就在城外。”

旁边那个脸色和缓些的说道:“不仅你的人给你带来了,你教内十二人魔也带来了。”

说着话时,声音也一下子冷厉起来:“你所求之物,皆已在此,此前对你的约束,也都不再作数,但这样一来,你也总该还记得,我们拜托你要做的那件事情了吧?”

迎着这句话,天命将军只是猛得抬起头来,脸上本是不信,但迎着对方的目光,呼吸却沉了几分,忽然道:“那个头,我会向他磕下去。”

“我这颗脑袋,也可以给他……只要你们能做到你们所讲的……”

“……”

“你要求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再简单不过……”

香案后的人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指,天命将军身上绑着的绳索,便骤然解开,他也是怔得一怔之后,便忽地跳了起来。

一路狂奔,直出了明州府城的北门,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乞丐,一丛一簇的饿鬼。

“真的过来了?”

他看着这些人,甚至眼睛都忽然红了。

而这麻木不仁的饿鬼,听着有人过来,也是头也不抬,直到隐约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抬头,有些麻木到已经褪化了所有表情的脸上,倒是出现了些许动容。

忽然奋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个个,慢慢的,努力爬到了他身前来磕头。

从他们开始,更多的人都看到了这天命将军,努力的扯着身子,过来见他,僵硬的脸上,倒也有人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的微笑,奋力的,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疙瘩来。

那是一只断手。

他们磕着头,将这一只断手献了上来,毕竟,这是惟一一个,在官州开始饥慌之时,一次一次为他们求粮之人。

“荷荷,荷荷……”

也在这一片无声的压抑之中,又忽然听到了有野兽一般的疯狂大叫,远远看着,居然有一只一只,铁链缠着的笼子,被几十匹马扯着,翻翻滚滚,直扔到了这边的人群里。

笼子里面,赫然都是一些形如野兽,眼睛发红的怪物。

这天命将军弃了牛,跌跌撞撞向他们冲了过去,拼着一身力气,死命扯开了这笼子,里面的东西,几乎要直接冲出来,张口咬向他的身上。

但他却不知痛似的,只是将他们的脑袋抱住:“兄弟,兄弟,当初是我让你留下,看顾这些百姓,我没运粮回去,你吃我也应该。”

这些人缓缓回过神来,却是终于认出了他,顿时惶恐的后退,用力将嘴里的血沫子吐了出来。

满面愧疚,不敢抬头看他。

“走吧!”

这天命将军,一个一个,扫过了这些从笼子里出来的怪物,又看向了漫山遍野的三万饿鬼,脸上的表情,也从之前的痛苦绝望,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冷厉凶狠:“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我带你们,去吃一顿饱饭!”

“……”

轰隆!

三万饿鬼,都开始动了,无形的气机,仿佛就连这笼罩了整个明州城的法坛都晃了一晃。

“二叔,三叔……”

而在明州城里,胡家堂姐也终于忍不住,看向了香案后面:“真这么做……”

“与我们刚刚来时,说的并不一样啊,还有……”

“……还有回还余地么?”

“……”

“没有了。”

香案后面的两位族叔,以及站在了供品旁边的小叔,闻言皆向她看了过来,淡淡笑道:“他不肯与我们相见,我们便也没得好选。”

“他小孩家家,便得了镇祟府,那我们倒要看看,他是否真的会用!”

(本章完)

第558章 恩怨纠葛

“胡老爷吉祥,胡老爷万福金安发大财……”

“豆官拜见师爷,三五日不见,师爷又俊了几分,豆官先给师爷磕个大头……”

“头……头……”

“……”

重新回到了朱门镇子的时候,胡麻还没近了二里地,身前便一下子拥来了无数只小使鬼,争着抢着过来拜见。

最殷勤冲在了前头的,一个是瘸鬼小鬼,磕头如捣蒜,转瞬磕了四五个,一个是穿着小号官服,喜气洋洋的小鬼,恭恭敬敬,大模大样,认真磕了個大的。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跟着一群乌漆扭八,怪模怪样的家伙,有徐香主的,有光头老张的,还有自己也瞧不出谁家的,只不过这些小鬼因为前面两个表现太好,一下子自惭形秽,忘了说话。

最后面,还可以看见一只无头小鬼,也是想过来报信的,但纸脑袋被风吹走了,正在那里不停的追着,风吹一程,它赶几步,绕了两圈,死活赶不上,都忘了跟胡麻打招呼了。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只管回去让你们自家主人安心。”

胡麻一见了这么多攒动的小脑袋,也有些头疼了,来不及一一的问,便安抚了一句,让他们各自散开,同时伸手掏了块血食给瘸腿小鬼。

于是,这瘸腿小鬼便跳起来,欢天喜地的去了,只引来了其他小鬼一片羡慕的眼神。

一路未惊动旁人,直入了镇子,远远就看到镇子外面,一方方营帐,一簇簇兵马,倒是安排妥当,一字排开,足有二三十里,又分前军后营,瞧着已有几分军中威严。

而往里走,便到了朱门镇子,赫然瞧着,才只一日不见,这朱门镇子非但没了那人去镇空的迹象,倒显得森然有序,比外面的营帐还要霸道几分。

细想着倒也合理,外面是保粮将军的,但人人都知道保粮将军是为红灯娘娘护驾的,那这镇子里面的案神庙,可不是得比外面还森严些?

非但各路口都有人守上了,还有人满副刀甲,四处巡逻,惟一有点别扭的是,因为看守的太过森严了,倒不像是护着红灯娘娘的,像是把她关在了这里,以免被她偷偷跑了的。

来到了守卫跟前,胡麻都想陪个笑脸,说句好听的,好进镇子,却冷不防看到徐香主正从镇子里面出来,表情严肃,满面愁容,一见到胡麻,顿时脸色大变,直接纵马就他赶了过来。

离着两三丈,人便已经滚下了马来,望着胡麻,张了张嘴,却没开口,只是直勾勾的瞧着他。

胡麻笑道:“怎么了?”

徐香主表情严肃的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自家人,不绕弯子,现在我跟与你说话,需要跪下磕头不?磕几个?”

“磕什么头?”

胡麻一脸的诧异:“我可是一直管你叫叔的。”

“你可是那位贵人身边的……”

徐香主一脸的焦急,压低了声音说着,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又明显疑惑里带了几分惊喜,不解,实在很难瞧见一个人脸上同时出现这么多的表情了。

胡麻却看着他,忽然道:“什么贵人?”

“啊?”

徐香主看了一眼胡麻腰上,那笑脸面具还在那里系着呢,而且如今的他穿的可与昨天是一身衣裳,但人家既然不认,他也只好长长的呼了口气,道:“懂,规矩我都懂。”

“贤……贤侄……兄弟……哎,叫爷爷都没问题啊……”

“但你可无论如何,都得给我透个底,在庄子里你一句话,我将一帮子老伙计都叫来了,入了这保粮军,没头没脑打了几场憨仗,可哪能想到,如今打到了这里,想入城,可就难了呀……”

“……”

望着徐香主一脸焦急,欲言又止的模样,胡麻低声笑道:“徐叔,你不是外人,有些话呢,作为给……”

说着斜身微揖,才道:“……给人跑腿的,我不能说太细,如今是保粮军入城的关键时候,形势自然是险的,但你觉得,是城里那东西厉害,还是那位贵人厉害?”

徐香主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下来,也低声道:“这么说,这里的事情,那位都知道?”

“呵呵,那位知不知道,咱也说不好,反正从城里那些人来的时候,贵人心里就有数了,要不然,我能劝徐叔伱去搭这个手?”

“只需记着,莫被那些脸上的动静乱了心神,关键时候掉了链子,等此间事了,咱们便在明州城里相见,那就是了。”

“……”

徐香主闻言,已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向了胡麻拱手:“以后你莫再叫我徐叔,你叫大侄,我管你叫叔就是了,真没想到啊,我老徐潦倒江湖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这等好命。”

胡麻听着都无语了,也知道有了这番话打底,红灯娘娘再想离开了保粮军,那恐怕下面这些掌柜香主什么的都不答应了,便也笑着说了几句。

然后也不客气,便让徐大侄在这镇子上,帮自己找了一处僻静的宅子。

也不说要等谁,只是大门开一扇,留一扇,然后便坐在了厅里等着,只要了一壶茶,自己在这里慢慢的喝着。

此乃不食牛里的规矩。

自己一回镇子,不食牛门徒便知道自己来了,但却不知道方不方便直接过来拜见。

开一扇门,闭一扇门,他们见了,便能来了。

“师叔神通广大,妙善大开眼界……”

果不其然,一碗茶喝了不到一半,便有人来了,正是妙善仙姑。

她亲自牵着一匹马,马后拉着一辆车,车上满满堆着东西,进了院子里来,便上前来磕头,等胡麻免了她这个礼,才忙起身,从马车上取出来了一个酒坛子大小,雕琢精致的木头盒子。

双手捧了过来,胡麻接在手里,打开看看,便放到了桌子下面,又看向她身后的车:“怎么带来了这么多东西?”

“啊?”

妙善仙姑怔了一下,倒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我的行李,随身的衣服,使惯的家伙什,买胭脂的银两,针头线脑什么的……”

“……给师叔带来办正事的,便只有这个匣子。”

“……”

“好吧……”

胡麻都有些无奈,心想这是过来办大事的,你当是直接搬家的?

眼见得这妙善仙姑见了自己,眉梢里满是欣喜,不时偷看,便笑道:“怎么上来就捧人?”

妙善仙姑忙压低了声音,道:“早知道教主不凡,但此前也只看不通透,如今才知道,教主竟还有这等好手段,居然混到了山里那位傻少爷身边……”

“妙善,对教主着实敬仰……”

“……”

胡麻听了,倒不觉得意外。

这几日里,不食牛早就有人到了,说不定自己刚到朱门镇子里,便有来的早的,他们也见到了自己以走鬼大捉刀的身份现身的一幕,照这些人的聪明劲,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个身份。

于是微一歪头,笑道:“你们倒不担心我?”

妙善仙姑怔了怔:“为啥要担心?”

胡麻想了想,倒是有些不好说的太仔细了。

胡家镇祟府这个名字,便是从镇转生者这种邪祟而来的,照理说,胡家应该与转生者有着深仇大恨。

但似乎,无论是自己认识的二锅头,还是白葡萄酒小姐,倒都只是把胡家的人当成了普通的十姓来看待,怕自然是怕的,但也只是怕十姓,而不是特别的忌惮胡家人。

若说这一代的转生者,只是太过低调,又不知道以前的事情,还讲得通,但不食牛是一代转生者的门徒,上一代转生者应该是吃过胡家之人亏的。

如果这上一代转生者心里的仇恨,传到不食牛里,也正常,但如今怎么瞧着,不食牛对镇祟府,其实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是妙善这个混子不知道,还是不食牛门徒都不知道?’

原本胡麻亮出走鬼大捉刀这个身份,是刻意为之,也想好了要怎么解释,但如今见妙善并不关心这个,于是也不特意的讲,只是笑道:“说了明州会热闹,如今你瞧着如何?”

“了不起。”

妙善仙姑一听这个,便开心了起来,赞道:“我们经营一钱教多年,四下里结交门道高人,世家豪门,又时刻关心着天下局势,办那灯火福会,来赚名声,只为了起个声势,以成大事。”

“却不料,我们还在准备,明州倒一下子起了势,且声势之大,比我们那里都强,师兄弟们这一过来,可都惊喜坏了,正磨拳擦掌,要大干一番呢……”

“……”

说到这里,才略略一停,道:“他们都在各处等着,师叔要以教主身份召见他们么?”

“……不是他们不主动来,教内也有规矩,他们身份不够,不召不可见。”

“……”

“暂时不用,有事你帮着说就好,我这身份,也不好见太多人。”

胡麻摆了摆手,认真看了妙善仙姑一眼,道:“也别只说好听的,此间疑难,你没看到?”

“这……”

妙善仙姑倒是怔了怔,开口时就显得底气不足,小声道:“师叔,那我便直说了,保粮军,没有胜算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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