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学宫论道,不过一介匹夫!

中州之气候,相较于江州,更为干燥一些,赵大丙觉得自己的嗓子稍微有些干,那盐焗花生吃起来也不如往日那样有味道了,齁嗓子。

他喝了口过了夜的浓茶漱口,悠哉悠哉驱车往前,薛家的车舆,与其说是车舆,不如说是商队,顺便来中州这里做买卖的,大小姐亲自带人,陈清焰随着一起。

“到中州了,距离那皇城也就不远,中州不如咱们陈国大,也就千里之地,就算是路上再耽搁些功夫,也用不了太多的时间了。”

又行了些时候,天上日头虽然不是那么毒辣,但是在大太阳底下走,却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薛家的车队到了一侧停下,结成了车阵,恰好有游商在售卖东西。

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赵大丙就去把那游商队伍喊住了,道:“兄弟卖的什么?!”

那是个憨厚汉子,回答道:“卖得好大枣,还有自家酿造的酒,便宜,滋味大,这位老哥哥,要点不?”

赵大丙大笑道:“来罢,我家的掌柜的见你们有些累,日头毒,不如过来休息,恰好我们赶路也是有些干渴,既然有酒水和枣子,就稍微吃点解解渴。”

“兄弟怎么称呼?”

那汉子道:“我,我叫石武,这我儿子。”

“叫石一松。”

他指了指那边一个半大小子,那孩子给中州的太阳晒得皮肤稍黑了些,一身布衣,腰带上头挂着一把木剑,挺胸抬头的模样,倒是恣意。

赵大丙大笑邀请他们入内,然后买来了枣子,酒水分给众人,这枣子是脆枣,生津止渴,酒的度数也不高,都是有武功在身的人,这点酒水合起来如同喝水。

过一会儿,商队来感谢掌柜的,却没有想到,那马车上走下来的掌柜的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量颇高,穿一领青云纹的交领袄,腰间细褶数十,行动如水纹的马面裙,却以簪子束发,明朗动人。

石武带着儿子恭恭敬敬道谢。

这位掌柜的却似是极洒脱随意,只让他们在此安坐,让人取了价钱给他们,不曾少了一分,又允人把他们的吃食分给了石家父子那边,指挥两三百人的大商队,却都井井有条。

是一位很有气度,且厉害的掌柜的。

薛家的商会,在石武的家乡也是有铺面的,不过这样大的商队,那得是县城,不,郡城级别的大商铺子吧?

石武想着,他儿子石一松又拿着那少年道士给的木剑,去找到商队的护卫,想要见识见识他们的剑术,护卫们刷了几下,果然是寒光凌厉的。

护卫觉得这个执拗倔强的小子颇为可爱,道:

“怎么样,做个交换吧?”

“你看看我这剑器,怎么样?”

他拿出一把剑来,那是一把铁剑,鲨鱼皮的剑鞘触感很好,拔出剑来的时候,寒光森然,肯定是一把好剑,薛家走商护卫很能挣钱,他把剑放在那里,石一松眼馋得很。

然后学着江湖侠客们道:“好剑!”

护卫们哈哈大笑。

那拔出剑的护卫道:

“那我拿着这把剑和你的木剑换一换,怎么样?”

石一松迟疑了下,却还是摇了摇头,握住木剑,把放在他前面的那把百炼钢剑推回去了,回答道:“不要。”

护卫好奇,还没有说话,忽而瞥见有人过来,于是脸上露出一种凛然恭敬的神色,拱手道:“掌柜。”石一松下意识转过身来,看到那边的女子站在那里。

石一松被吓了一跳,本能握着木剑挥出去了。

被那女子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而后那女子似乎微怔了下,眸光落下,然后微笑了下。

“小兄弟,这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石一松回答道:“是,是一个道士大哥给我做的,我们一起走了一个月的时间,他用一把小刻刀给我刻出来的这把剑!”

那少女笑了笑,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分明能够施展出不弱的武功,直接把剑夺走的,可是还是问了石一松,石一松想了想,道:“好吧。”

他松开手。

那位少女掌柜把剑拿在手中,手指轻轻拂过这剑器,眸子微垂下来,睫毛很长,那柔美的目光注视在了木剑上,在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一个字迹洒脱的【李】字刻痕。

石一松咕哝着道:“我本来说是要一位天下绝顶的剑客给我写下这个字的,可是李道士就给我写来,那没办法啊,我就只好努力,让我自己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剑客!”

“到时候这把剑也是可以很有名气的!”

他很自傲地说。

也很孩子气。

小石头看着那发呆的少女,石头脑袋忽然就聪明了一回,他小声问道:“掌柜您认识李道士?”

那少女掌柜微笑道:“是啊,认识的。”

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只手握着剑柄,另外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按着木剑上的削刻剑痕缓缓拂过去,小石头好奇咕哝了下,道:“李道士的运气真好,他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

“你们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吗?”

那少女微笑回答道:“不是。”

“只是我们确实是比较小的时候在一起玩。”

那少女又道:“你刚刚为什么那样说呢?”

小石头很耿直地道:“因为李道士很穷!”他回忆了下,再度郑重地道:“他真的非常非常的穷!”

少女禁不住轻笑出来了,但是石一松沉思许久,回忆许久之后,道:“但是他明明这样穷了,每天啃大饼,还得吃我们的葱,自己吃葱白,把老了的葱绿给我,穿一身发白的蓝道袍,可是腰上却还带着一枚玉佩。”

“嗯,他可宝贝这一枚玉佩了。”

“这样大个人了,整个人身上就这一枚玉佩值钱的。”

“却宁愿每天啃大饼吃大葱都要保护好。”

“不知道谁给他的呢?”

这个才十岁的孩子很耿直的说着这些感慨,可是抬起头,却看到那边很从容,很厉害的少女掌柜捧着木剑,那一张面庞上出现了一种以孩子的思维,还不能理解的神色。

石一松反应过来了。

“哦哦,那玉佩,是你送给他的?”

那位薛家的少女掌柜微笑道:“是啊。”

“只是我给他这样的玉佩,只是希望他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去当铺换钱的,没有必要一直留下的,那不是很特别的东西。”

“您在说什么啊!”

孩子反驳,指着木剑,大声道:

“我也很想要刚刚的那把好剑啊,我知道那把剑,我肯定拿不到的,我就算是再和阿爹一起在外面跑商跑了好几年,给人捡好多的柴,攒下的钱也会用来补贴家用。”

“我是不会买这样的一把好剑的。”

“可是我不会拿着这把木剑去和他换!”

“因为这是那道士给我的,所以木剑比起我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好剑更重要!”

“对李道士来说,那一定,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东西很值钱才重要,那就就和这把木剑是李道士一下一下给我刻下来所以对我很重要一样,那东西对他肯定很重要。”

“因为那是你送的!”

那少女怔住了。

石一松愣住。

然后思考之后,他的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掌心。

“哦哦,我明白了!”

孩子指着眼前的少女掌柜,大声且直接地道:

“你喜欢他!”

或许是庙会的原因,或许是在庙会看人唱戏的缘故,小石头说出这句话,那边的石武头皮都麻了,先是缠着那少年道士要学剑,又一句话对州郡薛家商会的掌柜说这样的话。

一辈子都是做好事的汉子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倒霉。

自家孩子才这样口里没遮拦,石一松给自己的父亲拉着去道歉,可是小家伙没有听到那个和气的女掌柜说话,好奇的时候,小石头抬起头,悄悄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那位美丽的少女掌柜捧着木剑,没有反驳,那张面容上出现了,仿佛天空最美丽晚霞一样的颜色,就连耳廓都红透了。

石一松想着。

真是美丽啊!

那少女把木剑还给了小石头,然后回答道:

“嗯。”

“是的。”

她这样道。

于是小石头觉得这位美丽的女掌柜真的是有一种豪侠一样勇敢的模样,他和薛家的商会分别的时候,那位女掌柜亲自拿着一把剑递给了小石头。

于是小小的游侠腰间佩戴着两把剑了。

一把是这位少女掌柜送的剑。

一把是那名少年道人送的剑。

剑身上一把是【薛】,一把是【李】,石一松开心地笑得脸上都安静不下来,咧嘴大笑,把两把剑交错在一起了,很豪气很江湖地道:“如果李道士欺负你的话。”

“我一定会去找他的!”

然后那位少女掌柜噙着微笑回答道:

“他不会的。”

…………………………

江湖上的故事,风起云涌,却又平静交错地如同风卷起来的两枚落叶,李观一换了他初入中州时穿着的猩红色麒麟纹战袍,金丝发冠,本来是拿着祖老的松纹古剑。

沉吟了下,他将松纹古剑重新放下。

他提起赤霄剑,佩戴在腰间,然后前去中州的学宫,今日是学宫的论道开始——公羊素王之前提出了决意,一个足以搅动了这天下风云的恐怖提议。

诸子百家子弟出世。

八百年来积蓄的力量,终于要展露于天下,哪怕是五百年前,薛神将和陈国公的时代,哪怕是三百年前,那个英雄烈烈之气撕裂整个天下暮气的时代,学宫也不曾出世。

天下要大变了。

这样的感觉越发具体,越发清晰,但是风啸陪伴李观一前去的时候,却并不对今日的论道抱以什么期望,他喝了口酒,道:“主公觉得,今日拼的是什么?”

“是大儒的学问?是各家各派的理念?”

“当然不是!”

风啸的脸上带着一丝丝忧虑:“拼斗的,还是这天下的大势,这一次不过只是表面上像是个文斗这么回事儿了,可实在的呢,不过是列国,势力,一起去仗着自己的影响力收割学宫。”

“这也是学宫之前为什么不入世的原因。”

“只是我也不知道,素王冕下为何此次愿意让学宫入世,当真不担心学宫被吃了吗?况且,有这诸子,世家在,学宫学子入了应国,陈国,倒还算是可以制衡得住。”

“怕的是入了江南,那时候这帮大儒名士,依仗着天下的贤达民生,以及自己门下的弟子,难免会对整个江南的走向,指手画脚的,倚老卖老。”

“可咱们还不能说什么。”

“一开口就是长幼尊卑有序。”

“他们手底下还有学派,还有学子,徒孙。”

风啸把自己有些天然卷的头发挠得更乱了,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公羊素王不让学宫入天下,是不愿让学宫被切割吞没,也是不愿意这各大学派裹挟了那些还是年轻,不经世事的学子。

免得自家学子给人当了刀子,最后还被扔掉了。

学宫已到了,不似往日的肃穆,反倒是有些人声鼎沸的样子。

风啸喝了半壶酒,他的脸上有些醉意,抬起头,轻声道:“主公,姬道纯以一死而让您成为了世家大族的对立面,而今日又是抢夺大量的人才,陈国应国乐于见到这样的事情。”

“而文鹤和灵均为主公编制的大势还不能声张出来。”

“今日论道,您会是那些个大儒的目标,不要说什么愚钝,他们很聪明的,一面是聪明,一面也是人情架着了,姬道纯老而弥坚不是靠着那一手阴谋手段的。”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有一番志向的,而今的文相公,当年家贫,姬道纯亲自送书给他;江先生雪夜入学宫,因为遇到了大雪封山,身子僵死,姬道纯带着人把他带回来。”

“那时候的姬道纯二十三岁,在皇族里面也不得志,背着那时候名气不显的江先生走了一夜,回去的时候,腿脚都冻僵了。”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只能说,五十岁前的姬道纯和后来的他,很多地方表现得几乎像是两个人,自古以来,年轻的时候英气勃勃,年老的时候变得顽固糊涂的,不是少数。”

“青史漫漫,书中所载,大半的昏庸之人早死三十年,都是天之骄子。”

“毕竟能落于青史就不会是真的无能。”

“可惜寿数太长,毁去了身后之名。”

“他死了,他的人脉,他的人情,反倒成了主公您的对手。”

“所以我宁愿在老糊涂之前醉死在千日醉里。”

李观一笑骂一句:“还是贪醉。”

风啸挠头一笑,抽空喝了口酒,看着那大门,道:“我就不能够陪伴主公您进去了,我有些其他事情要做……”

他微笑行了一礼,道:“愿主公,可以顺利。”

李观一道:“你觉得,学宫汇聚万人,我们能带走多少?”

风啸回答道:“在您来中州之前,约莫一百多。”

“天策府之事后,应该有一千,已算是翻了十倍,您的对手是有三百年国祚的陈国和应国,是八百年累积下来的大儒,名家,学派,能够以一个人的声望,争夺出一千多学子。”

“主公的名望,已足以自傲。”

李观一笑着点了点头,把坐骑系在了旁边,然后从学宫肃穆的大门入内了,青石砖块幽幽,他踱步行走到论道举行地方的时候,已是人山人海了,学子们层层围绕在外围。

事实上,今日能在此地旁听旁观的都是各大学派的杰出弟子,更多的学子不能靠近,是以文字,用飞鹰把论道的进展,传递到不同地方,然后再由九流之一,【小说家】的说书人把消息传出去。

李观一目光很好,已经看到在高处的陈鼎业,姜万象,姬子昌,他们是君王,今日虽然来此,却不参与论道,而是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姜万象的武功很高,注意到了李观一,微微颔首。

陈鼎业的目光投落下来了,他的视线沉静冰冷,带着一丝丝寒意,却又带着一股和往日不同的气息,他举起了桌子上的酒盏,对着李观一微微举杯。

目光冰冷。

举杯相贺,然后就仰脖饮酒。

李观一踱步徐行,在此地的学子其实也极多,只是在发现了李观一的时候,都微微一怔,然后层层叠叠的退开来了,李观一前面,就如同是波开浪斩一般出现了一条坦途。

两位大儒正在论道。

口中所说的都是圣人之言,旁征博引,妙语莲花,借助圣人之言,彰显自己的政治主张。

只是现在的论道却和当初那种,为了完善自己道路的论道不同了,更多的是为了壮大自己这一脉,打压其他,寒门学子不入学派之中,则如寸步难行。

这等情况,还是在公羊素王登上学宫之位以后,才算是有些缓解。

当李观一来到这里的时候,两位大儒的论道却忽然止住。

他们的视线都齐齐转移,落在了李观一的身上,先前之论道,只是彼此之间的闲谈这个层次罢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其实都是落在李观一的身上的。

这个世家之敌,这个天下之敌。

有一位威严的学宫大儒轻声道:“天下之大贼。”

他的目光注视着李观一,嗓音徐缓低沉,道:“你要破灭如今八百年天下的秩序和规则么?秦武侯。”

他一眼就已经看出来了李观一的所作所为之目标。

从那种蛛丝马迹之中,看到了这【天下之敌】的特性,他眼底所见到的,是李观一,是破灭赤帝时代秩序之人,也是那堂堂皇皇的白虎大宗。

于是先前论道的夫子们注视着李观一,拱手道出名姓。

“程儒龙。”

“朱景勉,”

“见过秦武侯。”

李观一从容颔首,朱景勉已抬眸,老者缓声道:

“秦武侯欲如何?”

“吾听闻你欲收拢学子,前往江南,是为了教导百姓读书识字?”

李观一淡淡道:“有何不可?”

朱景勉摇了摇头,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圣人有言,百姓应该让他们吃饱喝足,穿暖住好,而后就可以,百姓不懂得分辨,需要有君王引导他们前行,是所谓圣人君子。”

“秦武侯是要将利器交给百姓吗?”

而在上位,陈鼎业端着酒盏,淡淡道:“李观一没有根基,我还不曾听过,见过有学宫的大儒们去齐齐挑战一人的。”

姬子昌缄默,他担忧看着李观一。

原本这天下的秩序就是一潭死水,他和李观一搅动了这凝滞的死水,于是就翻腾起来了浪潮,原本被积压着的,潜藏在平静死水之下的那些东西,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君王出行,自然会有史官相随。

姬子昌背后的宗室史官提笔记录,低声道:

“天启十一年秋,学宫诸子百家,共伐一人。”

姬子昌的手掌握紧,这是代表着宗室的反扑。

诸子百家,共伐一人。

后世人看史书,第一时间就会去觉得此人恶劣。

面对皇帝,皇族的宗室不会不知死活地明面上去反扑,他们的反扑会是一种阴柔的,防不胜防却又笼罩了各个方面,不同角落的反噬。

陈鼎业嗤笑,淡漠垂眸:“史官。”

陈国史官往前一步。

陈鼎业独自饮酒,鬓角白发垂落,宽大有陈国纹路的袖袍垂下,淡淡道:

“记载。”

“天启十一年秋,学宫,秦武侯,独战诸儒。”

陈国史官应诺。

姜万象大笑,也道:“史官。”

应国史官踏前一步,道:“陛下。”

姜万象道:“载——”

“天启十一年秋,秦武侯独战学宫。”

姬子昌看着一左一右两个男子,却忽而垂眸,而在这个时候,下面的两位大儒已是踱步而来,嗓音不紧不慢道:

“秦武侯千金之躯,而武勋凌冽,但是君子为何不修文,为何不重修赤帝法,而要重立一秩序。”

“如此是违逆诸礼,是为失德。”

另一位老者缓声道:“礼,法,君王之道。”

“秦武侯为臣,却要妄动此礼此法,名不正,言不顺。”

“又要违逆圣人之所学,如何,秦武侯觉得,自己比起圣人夫子更懂得这圣人之学吗?”

李观一的手掌按着赤霄剑,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两个老迈的夫子——因为对方自有一套完美的逻辑,他们的逻辑和思维是基于维护他们熟悉的秩序而完成的。

他们维护的是这个基础的秩序之下自己的利益。

这诟病已继续了八百年!

李观一想要拔出剑,但是他知道,这帮老朽的腐儒他不在意,他要的不是名士和大儒,是学宫那些年轻的学子们,老迈者守旧,年轻的人去奔赴时代。

但是偏这些老朽者具备偌大影响力。

李观一眸子里带着淡淡的元气,他看到这老朽者身上有一股浩大的气息冲天而起,这就是所谓的【浩然正气】,是这些大儒自我意志和气息的汇聚。

磅礴浩瀚,并非武者,却也各自有玄妙之法。

就在此刻。

一阵和此刻针对李观一的氛围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传来了,平淡的声音道:

“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

两位老迈的大儒怔住,此地上千人注视着那踱步走到了李观一旁边的年轻儒生,后者模样温和宁静:“我便是观一这边,应对诸位夫子之人。”

朱景勉皱眉道:“也没有老师代替学生而出的道理。”

王通笑着道:“今日就有了。”

他看了下李观一,温和道:“你不擅长这些东西,学宫的论道,比得是圣人学说,也比浩然正气,你终究是修行武道的,于此不熟悉。”

朱景勉道:“今日就有,果然是歪曲夫子之说者。”

王通道:“你我之辈,永远局限于夫子的名下么?”

程儒龙沉声道:

“圣人微言大义,百年难以得其真传。”

王通笑着道:“夫子听到这样的话,会生气吧?”

“人能弘道,焉知来者之不如昔也?”

他从而踱步,道:“请吧。”

程儒龙,朱景勉皱了皱眉,他们可是与素王的辈分相差仿佛,这区区一介晚辈,怎么有资格来说和他们论道。

可君王在后,毕竟得忍耐,没有拂袖而去,于是询问道:

“……你这晚辈,倒是张狂,你欲要和谁来论?”

王通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道:

“一个个论,倒是要论到什么时候?”

“诸位,以及作壁上观等待时机的这些……”

“诸位,一起来罢。”

王通踏前半步。

一股气机牵引,于是李观一感应之中,一道道代表着诸子百家的浩然文脉气息,就这样冲天而起,横压四方,就在李观一的眼中,整个学宫都似乎是变化了模样一般!

王通夫子抬起头看着这一切。

他咳嗽着,道:

“莫怕,莫怕。”

手掌放下,年轻的儒门夫子挺直自己的腰背,轻声道:

“也不过一介匹夫。”

(本章完)

第276章 匹夫,儒生,素王

王通微笑垂眸看向李观一,他轻声道:“你胸中的那些东西,不能说出来,说出来的话,天下人还容不得你,那走得太远了些。”

“说出来天下为敌,没有人能理解你的。”

“都说当仁不让于师,可是,连师父都不让了,徒弟自然更不让。”

“老师帮你一把,但是我其实也不是在帮你。”

“最后能有几成机缘,看你。”

李观一看着他,垂眸,道:“是,弟子知道了。”

论道只不过是手段。

那只是天下大势表现在外的外在。

天下间的事情从没有这样简单的。

核心并不是以论道决定的,此刻争斗的是这学宫培育出来的万名学子,这些学子未必具备有顶尖的大才,却足以胜任中间段位的职位,是构筑一个势力的骨骼。

王通笑了笑,看着这个弟子,道:

“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

拂袖,从容往前,儒门的气息升腾而起,儒家学子元神与气息相连,能成种种妙用,修到后面,不会比武夫差,而此刻,王通徐行,那一股浩然之气腾起。

程儒龙,朱景勉皆面色微变。

这两位德高望重,白发苍苍的大儒竟然被逼退!

这才三十三岁的儒生一身纯粹浩然正气直逼迫而来。

将他们两人从蒲团高位上逼的落在地上。

王通踩踏在两个大儒的位置上,轻声道:

“两位,请了。”

李观一越过老师,他知道的,其实今日是不会论出高下的,就如同文鹤,文灵均,风啸所说的那样,学宫是一块肥肉之肉,天下列国诸侯都要分一杯羹。

大儒都读书读出精明的聪明人。

用最初夫子的话语,来伪装掩饰自己的思想,聚拢了学子们,然后划分势力,投靠列国,此刻争斗的,并不是什么学派和四象,以及对错。

浩浩天下。

并无对错。

李观一自语道:“谁赢他们帮谁。”

他的袖袍翻卷,握着赤霄剑,看着前方的道路,学子们目光还澄澈,注视着李观一,陈国,应国,皆有百万大军军势,数万里之地。

兵强马壮,金银满仓。

却也在意这万名学子。

三百年乱世之中,继承初代儒家夫子的理念,培育而出的学子,怎么可能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乱世的读书人可是有游学的传统的。

学宫上万的学子,都经历过学宫君子的训练,皆有入境以上内气,可以骑射,可以驾驭四匹战马驱使的战车驰骋于战场之上,而战列不乱。

懂得天下的律令规则以及历史,明了政策的变化。

上马就可以挥舞戈矛,利剑去杀敌。

下马则可以立刻写下报告呈送。

于内政可以通晓律法,民间习俗;于后勤可以通晓筹算之术,负责一地之民生。

儒家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礼为天下列国的法律和规则,乐是引导百姓祭祀的音乐。

射和御,以及默认的剑术,是战场上厮杀的本领。

书和数,一个是书卷禀报情况,以及政策,另一个是整合部曲所需的学识,因为公羊素王未曾死去,因为程朱两位大儒尚且没有真正走到学宫宫主的级别。

在此刻的学宫里,古儒的训诫仍旧传播,学宫融汇百家,所有弟子都会修行这六门技艺,当初的初代夫子麾下,只是有三千这样的学子。

而此刻八百年层层传承之下,这个级别的学生。

学宫里面,足足有一万上下。

这是一万学子。

是一万上马就是校尉,下马则是官员的绝对精英。

文武双全才是古典学派培育出的人才标准。

诸子昌盛的时代已经是过去。

那最初的荣光早就如同东逝之水一般离去,不再回头。

而此刻的学宫,已是诸子百家时代,古典学派留在此地的最后一股力量了,在儒家和纵横家的夫子里,有天下难得的谋士,兵家的夫子,不乏足以登上名将榜的将军。

此地学子,虽只万人,却可破数万大军。

而且他们彼此之间是同窗,同袍,是同一学派的同道。

还保留有学宫里纯粹的理想主义,这一万人为核心,每一个人率领三五十人,足以在瞬间拉出数十万大军,只有再有名将负责统帅,稍加训练,则可不乱,进退有度。

可以说,只需要几年就可以拉出五十万军势的人才框架。

这是中原这二十年内绝大部分的精英储备。

诸子百家最后的荣光。

一万人下限全部在基准线上的全方位文武全才。

这才是陈国和应国都要来这里的原因。

任何一位雄主都会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学宫学子入天下之后,百年之内,学宫不可能如同过往那样,纯粹地去训练年轻一辈,让他们专心地修行技艺,有些事情,打开口子容易,想要回去就很难了。

得学宫者,可得天下之一端。

在这个时候,陈鼎业和姜万象不约而同得抬了下头,他们的目光带着审视,注视着那边安静坐着的公羊素王,这位出身贫寒的素王年少的时候,要给富户世家抄书才能看到书。

为了求知可以跋涉百里,只求一句话之要解。

询问之后,转身就会回去家中。

出身贫寒的公羊素王,遏制住不同学派之间的争斗,却也数次地拒绝了陈国,应国邀请他出仕之事,就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维持住学宫的存在。

天下的人才都会来学宫进修,学习儒家六艺,学习百家之法,这许多年来,他竟然能压得住这许多的学派纷争,硬生生让大部分的学子安心修习,如此一代代累积,才有此刻的积累。

竟然让学宫的学子入了天下。

你在赌什么?

是赤霄剑的出现,让你决定赌一次吗?

陈鼎业和姜万象都在想着。

李观一一步一步走上了诸侯们的高位,他注视着姜万象,陈鼎业,然后坐在了另外一个位置上,金丝冠,猩红麒麟云纹战袍,且是文武袖,一侧战袍,一侧露出甲胄。

端酒祝姬子昌,而后独饮。

诸侯有诸侯的立场,儒生有儒生的执着。

他看到王通眼中的决意了,他意识到老师想要做的事情。

………………

风啸喝了口酒,看着天空漩涡变化,呢喃道:“完犊子,真的要完犊子,我本来以为就是要出事了,但是主公进去之后,这事情比我想到的还要更大。”

“顺势而为,逆势而动。”

“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

风啸喝了口酒,呢喃道:

“为人驱使者为奴,为人尊处者为客,不能立足者为暂客,能立足者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为贱客,能主事则可渐握机要,而为主矣。”

“主公势弱,列国势强。”

“主公来此中州如同客人拜访,第一步站稳脚跟,就是占据客位;第二步乘隙;第三步插足;第四步握机;第五步可以转而为主。”

“如此,已算是插足了,王通夫子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是,【反客为主】的机会来了。”

风啸狠狠地喝了口酒,正要此刻,他忽然眼睛花了一下。

仿佛看到虚空之中,一只小玄龟飞出来了。

风啸愣住,他伸出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嗯?玄龟?”

风啸终于开始怀疑自己,呢喃道:“我喝多了?”

“终于喝坏了脑袋么?”

直到那带着一股内气,主动显形的玄龟法相不耐烦,一个巴掌拍打在了风啸的额头,把这个小醉鬼打醒了,玄龟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来,背后的龟甲浮现出了金色的光。

龟甲上的纹路组合成为了李观一的笔迹。

是李观一让自己的玄龟法相出来的。

风啸辨别了下玄龟法相背后纹路组成的文字,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而后点头,道:“主公所说的,和我所想,不谋而合,小玄龟告诉主公。”

“风啸不会让他失望的。”

风啸抬起酒壶仰脖要喝。

迟疑了下,还是把酒壶挂在腰间,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心脏的激荡和热血沸腾的感觉。

骑着马狂奔而去了。

玄龟法相化气,重新回到了李观一的体内。

于是李观一知道自己方才托可以外出离体的玄龟传递的消息,已经确切地传递到了,才稍微松了口气,目光沉静安宁,注视着这一场论道。

王通夫子本身是儒家公羊一脉颇为受到看重的年轻一辈弟子,颇有贤明,是最开始的时候,越千峰谋划营救岳帅的时候,请来的天下名士之一。

在学宫之中,兼具三家之流。

而程儒龙,朱景勉不同。

他们吸收了道门的一部分学识,存天理、灭人欲,以天理构成人的本质。

而在他们的理论之中,天道在人身上呈现出来的。

就是三纲五常。

超过这一部分,以及求生所必须的东西之外,就是人欲。

人之欲,与天之理相对立,应斩人欲,存续天理,李观一注视着王通夫子的这一场大战,儒家这些夫子们皆有四重天左右的内功,元神之气更强。

一开始的时候是程儒龙两人。

但是后来面对着刚健的王通,程儒龙,朱景勉渐渐难以回说,诸学子们也注意着这位一开始被认为,收徒颇多,才通三家,却没有形成自己学派的年轻夫子。

这一场论道渐渐变得炽烈起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是朱景勉和程儒龙两人。

后来,名家,名墨,纵横,兵家,道家,一位位名士起身了,他们皆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理由,都有自己的决意,自己的学派,也有自己的弟子,前来和王通论道。

诸子百家,一位位饱读书卷数十年的大学士都走出来,他们是很聪明的人,知道天下的大道争锋,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正确错误,知道决定论道输赢的,应该是势力。

但是他们也同时有着读书人的傲气和傲骨。

王通这样邀请他们了,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来。

即便是再如何钻进了名利场里面的读书人,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心底终究还是有着一股气在的,这一股气是在最初读书的时候升起的追求,只是被世事打磨干净了。

学宫的学子们汇聚来了。

风啸和李观一想到了一起,只是风啸是想着兵法反客为主,李观一却只是,想要让王通夫子可以尽其所求。

万人汇聚在这里来看这一场论道。

这里是容纳不了这样许多的弟子的,儒家素王道:

“将墙壁拆了吧。”

“诸子百家,在学宫之中论道说法,哪里需要什么【墙壁门户】呢?”

于是学子们一起用力,他们拆去了学宫阻拦在论道之处外面的这些墙壁,壁垒,然后进入了论道之地,他们神色恭敬,在靠近之前,就已经躬身行礼,然后找到一个地方,盘膝坐下。

儒门夫子王通,同时应对诸子百家各宗各派。

与其说是论道,其实已经慢慢变成了讲学一般的状态。

王通的学识,他的志向,在和诸子百家,三教九流的大宗碰撞之间慢慢展现出来,李观一的脊背笔直,安静看着王通讲学。

入夜的时候,学子们捧着灯,灯烛举起来的时候,这被拆了墙壁的学宫里面,光芒灿烂,如同繁星点点,汇聚成为了一片。

论道一直持续了下去,姜万象,陈鼎业都没有离开。

第二日日出的时候,忽而发生了变化,王通夫子驳斥之后,朱景勉的神色忽然几度大变,他似乎无法再度维系自己的心境,儒家浩然正气,其实是坚定如武者武道意志般的存在,和元神相结合的产物。

类似于武道的法相,却又不同。

此刻那朱景勉夫子忽然高呼几声,翻身跌倒,他头顶浩然正气崩碎了,化作了一股股文气逸散,朱景勉道心破碎,张口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众人骇然,这些往日掌管有学派的大儒名士们才在这一股论道里面,感觉到了一股凛烈的风姿,他们停下来了交谈,万人注视着那位辩倒诸子百家的王通夫子。

以道对道,以佛对佛,以儒对儒。

三教合一的大宗师。

学子们,还有这被以最直接的方式,正面碾碎了的各学派大儒们都神色变化,程儒龙低声道:“你以一对百,你本身就慧极必伤之根骨,如此耗神,你当真不想要再看十年春秋了吗?!”

阴阳家的大宗主中天北极,给王通下过判词。

说他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好生修养的话,可以活过四十岁,之后约莫就可以活到了个一甲子,但是若是不加以收敛,王通的寿数不会长。

王通夫子回答道:“我闻有舍生取义者也。”

儒门这一句任何人都能说出来,五岁小童儿也能侃侃而谈的话语,在这个时候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了,文字里面的分量,唯独在某些关键时候才会展露。

儒家的凌冽和刚烈就在这里了。

程儒龙脸色大变。

那边的李观一忽然起身,这少年诸侯缓声道:“论道,至此为止吧。”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通夫子的身上。

《皇极经世书》的泽天一卦,让李观一可以感知到生机,他感知到了夫子的生机抵达极致,就在即将衰落的时候开口止住,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人,他希望亲近的人得偿所愿。

他希望亲近的人得偿所愿之后,还可以活下去。

李观一伸出手,端起了一杯酒。

猩红色的战袍翻卷,姜万象微笑看着他,倒是没有阻拦。

陈鼎业垂眸。

他们有数万里的疆域,他们有三百年的国祚和积累,这会让他们有一种君王的雍容,论道只是天下大势角逐,呈现于台面上的一种表现方式罢了。

真正看重的还是大势和国力。

就算是王通夫子辩驳了诸子百家,可是大儒携学派弟子入两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了不得,姜万象尊这王通夫子为天下的大才,给他个大名号,却也罢了。

有甚么用?

他带着一种看晚辈的愉快从容,注视着李观一,好奇这小子要做什么,哈哈,大不了,展露豪雄的气魄,多拉几个人去,却也无妨!

而诸子百家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少年诸侯的身上,李观一缓步走出,他的脚步落在空中,元气散开,化作了火焰托举。

赤霄剑鸣啸,他身边赤龙缓缓盘旋,李观一走到了夫子的身旁,以皇极经世书为王通疗伤,而后举起酒杯,敬这学宫诸位弟子,而后站在了王通夫子身前。

夫子微笑道:“并不曾有诸侯下场的。”

李观一回答道:“今日您就见到了。”

有中年男子喝骂道:“李观一,太平公之子,汝也是世家,所说的话语,不过只是想要带着诸多学子入你的麾下,做你的臣子罢了,权臣,夺取天下之心,何等明显!”

风啸嘴角一咧了咧。

这可不只李观一,陈国,应国都是这个想法。

李观一直接回答道:“诸位可以不入江南,不争天下,只是百姓存活于世,民智不开,学宫不是争霸天下之力,学宫,本就该去教化天下。”

他举起手中盛满了酒的杯盏,朗声道:“敢问学宫诸子,可还记得最初夫子,可还记得天下游学?敢问诸位,可还记得有教无类?”

“《礼》曰: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

“学宫诸子,是在中州富贵之地读书,还是要行走于天下?”

陈鼎业,姜万象面色骤变。

猛然起身。

而后徐缓坐下。

姜万象苦笑:“这小子,要掘了根子啊!”他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有把这小子压住了,李观一太年少了,他下意识把李观一当做了子侄辈,于是被那锋芒刺伤了。

万人学子只见那金冠赤袍的秦武侯踱步而行于学宫。

“李观一今日来学宫,不是请一家一派。”

“李观一以一杯酒,敬八百年学宫风流。”

“敬夫子有教无类,敬诸子百家争鸣。”

“李观一斗胆,请学宫出世!”

“如先古诸子,游学天下,教化万民!”

他眼中的并不是一个人才,一堆人才,李观一来此,就是为了将封闭的学宫打开,而一开始,只有那位公羊素王看到了这一点,那少年抬起头,看着那些学子们,轻声道:

“学习他们。”

“成为他们。”

“然后……”

秦武侯手中之酒落在了学宫的地面上,轻声说出了四个字,只是四个字,就可以激荡起来所有年轻的,还怀揣着理想的血液。

“超越他们。”

王通夫子看着李观一,他垂眸笑了笑,他其实看到了许多的弊病在,李观一想要走的道路,希望以才选士,希望能够让百姓读书,开智,一步一步走。

但是学宫里面已经被大儒把握,他们有自己的理念,学派,浩然正气所在之处,就算是百姓读书明智,最后也会被他们影响到,自然而然地汇入不同的某个学派里。

学宫应该纯粹。

现在的学宫内部,则如世家门阀一般,依靠着把持学子,在天下拥有名望,汲取学子的血液,成就自己一个人的地位,那不该是学宫,不是诸子百家。

八百年,积累了太多的弊病。

这弊病是伴随着举荐制,如同毒一样蔓延在学宫内部的。

在举荐制更换为科举之前,必须要抹去这些遗留之毒。

新的时代之前,学宫应该重新干净,虽然再度过去几百年,就一定会积累新的弊病,但是,莫怕,莫怕。

来者,无穷。

至人天隐,其次地隐,其次名隐。

王通当为大事,弟子入天下,天下不知我名。

王通夫子抬起头,看着公羊素王,素王注视着这位最看重的晚辈,怔住,旋即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眼底悲苦,叹息,王通微笑拱了拱手,往前一步。

他眸子微垂,不紧不慢:“之前王通回答你们的问题。”

“现在是我要问你们了。”

“大儒,名士,求名利吗?”

这个时代的百家名士一时无言以对。

王通笑了笑,眼底似乎有了一丝丝遗憾,道:

“最初的时候,夫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那时候觉得夫子所言甚是,可是后来在这天下走过一遭,却发现有了新的想法。”

“知之者不如行之者,行之者不如安之者。”

“知道,行道,最后安于道。”

程儒龙面色大变,道:“王通,你要做什么!”

王通回答道:“儒家要成儒教,学宫也成腌臜,我见诸位文气鼎盛如同气运,仔细看来,汲取的却是这学宫诸学子之气运。”

“汝等圣人不灭,学子不能出头,皆被汝等吸血取运。”

“老而不死是为贼。”

“人人成龙,诸位却就是那鱼跃龙门之前的关隘,尊师重道?”

三十三岁的儒生踏前半步,朗声道:

“何为尊师重道?”

“弟子不必不如师,弟子超越老师,才是尊师,重道。”

“而非执牛耳叩首请安,不是唯诸位大儒夫子马首是瞻,不是上下尊卑有别,汝等所渴望的,只是弟子对你们叩首罢了。”

“不过,如此些微问题,也不过只是灰尘落叶。”

“拂去便是了。”

拂去?!

诸子百家大宗有半数面色大变。

王通道:“论道已毕,王通今日就碎了诸位的文气鼎盛,灭一灭学派世家的风采,学宫若入天下,就不该是如此之模样,看了让人耻笑。”

“放心,我会先断我自己的。”

王通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几分年轻的意气风发,踏前一步,浩然正气冲天而起。

于是儒门古道之中,一股更为磅礴的浩然正气冲天而起,化作利剑,诸子百家之下的各大学派,那积蓄气运而成就的文气华彩开始异样的变化,似乎要散开似的。

却也有纯粹归于自己意志的那些真正的大儒。

有剑鸣声音炸开,恢弘肃穆。

儒门古道里,一把把剑飞出来,就连公羊素王手中的剑也飞出,落在这年轻的儒生之前。

【德】【仁】【义】。

修德。

求仁。

取义。

儒生持剑而行,看着李观一,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些我都做不到了。”

“但是第三个,我可试为之。”

他笑了笑,夫子手持剑,踱步徐行。

天空都阴沉着压制下来了,风起云涌,一股浩然正气自学宫每一位学子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柄长剑,王通双手持剑,斩过天空,就像是斩断了约束在年轻学子身上的锁链。

先以论道破其心中神,再以浩然气破其身上锁。

于是门阀可被伐。

于是学子可出世也。

清脆的破碎声连绵不绝。

于是诸多所谓学派头顶华光,层层崩散。

一道道被层层汲取的文气流转入了那些学子体内,这一幕气息的变化,混着剑鸣声音,悠长不绝,激荡着学宫之中一处青铜钟,钟鸣悠长不绝,似乎自千年前传来。

王通手持素王剑,剑刃抵着地面,儒生袖袍翻卷,温和道:“为往圣继绝学。”

“革故,鼎新。”

“继往,开来。”

“八百年枷锁已断,学海无涯,再无拘束,诸位——”

“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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