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枪剑恩仇分秒死斗(下)

无需扣动扳机,子弹随思维激发。最后的“死意弹”飞出枪管,在无规律坠落的雨中化作一条灰色的线。那颗子弹的弹道不被环境所干扰,不因意志而扭曲,它坚定地,执着地,像没有尽头的直线一样飞行着。这条线的终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楚衡空右肩的伤口。

灰线映在杀手的眼中,仿佛无数赤色斩痕中新添的一道。

在过往,还未到沉动界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如何应对子弹。

距离不远的弹丸,用手抓住。

过于密集的弹雨,借地形阻挡。

在厮杀中迎来的子弹,就用兵器斩下。

不畏惧。不担忧。他躲得开。他挡得住。练家子们闻声色变的“枪”,这一彻底终结了格斗之路的发明,对他而言与冷兵器没有区别。他不畏惧枪械的时代!

直到一直以来的自信,被某人的狙击打破。

枪打得中他。子弹是夺走性命的凶器。枪击是必须拿出实力之外的运气,才有一线希望闪过的致命的“死”。曾一度被他无视的地球上的常识,被眼前的男人深刻地教会了。死亡的灰线与曾经的子弹重叠,似曾相识的感触涌上心头。

我,挡不住这一枪。

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极限。再一次认识到子弹的危险。因此发笑,因此振奋,因此在渗入骨髓的冷意中挥刀。仅靠肉体无法克服一切困难,兵器与技艺因而诞生。沙克斯的兵器是他的子弹,楚衡空的技艺是他的刀!

刀光回旋,长刀斩下,轨迹翩跹如飞鸟。不再是有去无回的突袭,而是加倍返还的正道之刀。过于激烈,过于浓厚的,简直像是将生命迫出的意气疾驰于钢铁之上,令长刀铮鸣如在血中咆哮。

姬求峰所传授的第三道秘传在此刻发动,楚衡空拿出了毫无保留的全力。刀光之鸟披上血色的羽翼,它飞向那条必灭的灰线,那样狂放那样昂扬,仿佛要超越终至的死亡!

沙克斯的死意弹,是完全以自我要素构成的特殊子弹。所谓自我要素即为使用者本身的精神侧面之体现,其力量来自于使用者的自我。

灿然天佑鲜血圣枪,其本质是将枪手的经历化作力量的武器。正因曾经体会过焦灼、仇恨,以其调和的弹药才会拥有力量。正因亲身体验过绝望的死亡,才能将这份的经历作为必灭的弹药击出。

独一无二的经历造就了这本不可能由低质点拥有的力量,同范围内的遗物与神通几乎不可能与之为敌。因此楚衡空选择以攻对攻,他的血色意气是磅礴的生机,他用燃烧到极致的生命去抗衡敌人的死!

生机与死意冲突,未来与过往激斗。仅是一瞬间的相遇,像是连时间都要停止的激突。凭秘传极度凝练的血色意气,带着有往无前的生机斩破死意。血色的飞鸟没入天空,灰线如风拂过大地。

同时,双方受到至今为止最惨烈的伤势。沙克斯的半身被意气刀芒擦过,他在地狱般的焦灼中嘶吼,那是可媲美质点3净火的可怖热度。楚衡空在沉默中七窍流血,那被斩破的半颗子弹穿过他的右半身,带来无比残酷的“死”。

鲜血腐败,肌肉溶解,哪怕刚骨都快要变作枯黄。血肉与内脏自伤口中掉落,他的半边身体几乎变作枯骨。但他还活着,凭借无比坚强的意志力挣扎,因为他斩破了那颗子弹,他没有输!

同时,双方摔落至大地。因升变而变强了不知多少倍的躯体,在这寻常的坠落中发出濒临极限的杂音。已经要撑不住了,早就到极限了,过重的伤势让肉体呻吟,然而强者的精神在绝境中咆哮。

男人们站起,以丑陋而又脆弱的,可用不堪一击形容的软弱姿态。在淋漓的鲜血中向前,以纯粹的战意支撑躯体。穿透尘埃发现敌人,沙克斯一手持手枪一手持奇形的枪管,楚衡空拿着将要碎裂的刀。

他们嘶叫着前冲,抬起手臂。仓促填入的子弹被刀锋斩断,透过尘埃,血色的刀芒映入眼中。一切都如同那个雨夜,冰冷得像是每个夜晚的梦魇。沙克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梦境中,这一次他终于能放下执念,接受自己的败北——

绝不。

绝不!!

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呢,是濒死前魂灵的怒声吗。狙击手抬起他的枪管,那把枪管极长,前头带有白色的刃,他自己的血液在枪中流淌,枪刃发出渴血的铮鸣。

鲜血圣枪最后的变化,以解体后枪身变形而成的投枪。他投出最后的兵器,枪刃如光芒般射出,击碎杀手的刀光!

“——我战胜了,楚衡空!!”

嘶吼着,咆哮着,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武器,手无寸铁的男人冲向敌手。自己一生最大的恐惧。

“我胜过了你的刀!!”

过负荷的长刀因奇变刃的撞击而碎裂,右手仅剩光秃秃的刀把。

真是需要一把好武器了,如果有更好的刀,有来历的遗物兵器……

想法太丢人了。

怎能找理由呢。

从来就没有准备完全的战斗。生死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叹息着,微笑着,楚衡空放开刀柄。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意志,拿出最后的一手。

血光冲天而起,男人们静止在血泊中。

“是的,你做到了。你的枪没有输。”

“我的枪,也一样。”

他直起身来,收回“兵器”。那是从居合激发时就未动作过的左臂,在尘埃落定的一刻化作银色的神速之枪。

天枪。

是悔恨?不甘?还是释然?狙击手倒在血泊中,因而看不到他的表情。楚衡空靠着一块碎石坐下,仰望着晴朗的天空。瞳孔中的伤痕淡去又浮起,似是血色飞鸟还未远去,留下淡淡的刻痕。

久违地想抽根烟,可惜戒了。

一炁千秋解除了,再多坚持一秒他也要撑不住了。楚衡空靠着碎石缓缓呼吸,石妖的砂砾从伤口中洒落,因魔力耗尽而显得像灰尘。体内脏器愈合,新的血肉生长,骨骼变作纯白,又在死意侵蚀下回归暗黄。

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力量用在不死不灭功上,躯体像是生与死的边境线,双方的力量打着拉锯战,要定夺这个人的结局。在这样强烈的痛苦下他快要控制不住不朽机了,银色的钢虫在眼中爬行,好像要将针般的肢体刺入骨中。

好在触手还能动。他卷起药瓶,倒了几粒伏戾丹进口中。坚持到药力扩散。银色钢虫的幻觉退去。好一些了。好许多了。

这个动作几乎抽干了楚衡空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打了十针镇静剂,天空与大地都变得飘忽起来。可能过了1分钟。或许10分钟。他听到狙击手的声音。

“动手……”

“我还有事情想问你。”杀手淡淡地说,“重活一次是稀罕事,犯不着。”

他对沙克斯没有恨意。在曾经那场摧毁家族的雪崩中,对方仅是起初的那片雪花。雪花是不会知道未来的发展的,他们不过是做着寻常的事情,随风漂浮着,寻觅相似的对手,赶在被阳光融化之前决出胜负。而引发雪崩的幕后主使,早被他亲手杀了。

不过,是这样吗。活人能来到沉动界,死人也能……

原来死人是能够复活的。

“哈,哈哈。”

杀手笑了起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颐,像春风中的棉絮般拂过,连带着天空都显得明亮透彻。到这时小半个手臂长回来了,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拿出通讯遗物,等待姬怀素接听。

打成这样还有意识连他自己都挺佩服自己,这一次可能得请搭档背他回去了。

“大队长,捞我一把。”

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努力站起身来。腿部不听使唤。切换到凡德。倾夜。古力啵。没有回应。耳中只有沙沙的声音。通讯没能传出去,就像是被扰乱信号的电话机一样,通讯被某种力量干扰了。白枪落入手中,他发狠撑着自己站起,挪动折断的肢体。

“啊。啊……”

淡去的尘埃之中,显出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个老人,随处可见的,平凡的,无害的一般市民。他手中拿着一把火绳枪,枪口指着自己的头颅。

砰!

子弹穿颅而过,红红白白的像礼花似得洒出。破破烂烂的头颅转着圈儿掉在地上,脖颈断面处露出半张被血染红的符。

“——符开,化血封玄。”

死尸中传出符术师的微笑,符篆的力量被仪式所激发。那无辜祭品的尸体骤然炸裂,远超于其血液总量的红光喷射而出,形成千百道血栏画地为牢。

楚衡空的心跳不自然地加快,快得简直要超出他的控制。他猛得呕出一口血来,支离破碎的视野中,不朽机所化的钢虫再度现身,钢铁的肢体刺入他的骨中。

他的躯体失控了。那道符篆打破了均衡,在最虚弱的时刻不朽机开始了反扑,而他现在根本没有战斗的力量!

(本章完)

第136章 符咒胎动

数十秒前,圣拉尔高级酒店顶层。

大床上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绿色的胶碟歪歪斜斜地转着,自喇叭花般的管道中挤出乐声。阳台上巫何用脚打着拍子,俯视着远方的尘土。被撞塌的建筑碎块接连塌下,在两位疯狂的强者面前,都市像是脆弱的积木。

他哼着难听的曲子,未用口唇发声,直到意气感知网中冲起一缕火般鲜红的激突。巫何十分讶异地望着战场的方向,眼中的神色复杂如旋涡。

“连辰钧宫都……是想养出第二个无双将吗?”他摇了摇头,“你真是被师长宠爱到极点啊。”

计划不需要改变,不如说因此而更顺利了。巫何感慨着人与人之间的际遇不同,拿出那本小小的手册。卡通地图上显示着强者们的动向,每一个人身在何处,每一个人正在做什么。他的视线移过升变者们,来到不被任何人关注的一处小地方。

“那么,开始吧。把最后的素材带给我。”

巫何拿出一张纸人。

·

“真他妈没个过头。”“过两分钟就开饭。”“那叫饭吗,那是泔水!”“我洗甲板的时候吃的也比这强……”

刷漆的工具早被丢到一旁,十来个海盗缩在矮墙底下,骂骂咧咧地躲着寒风。跑腿的砖瓦匠拎着两大袋盒饭过来,见状蛮不乐意:“嘿嘿!干什么呢!”

“干你X呢。”“怎么没酒啊。”“说了别跟大爷送垃圾!”

海盗们抢过袋子,坐在地上吃起便宜盒饭来。砖瓦匠见这帮人凶神恶煞的,也不愿触霉头,没说几句就想转头走开。

“跟着老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憋屈。”“你他妈怎么不游出去。”“听见老大讲话了。”“啊啊啊。啊啊。哎。”

巫何将纸人一抹。

那是张被巧手剪出的折纸,许多层纸人叠在一起,瞧着就与一张一样。他双掌伸开时纸人伸展开来,一个个相互以手相连,像是一道雪白的线。

“啊。”“好难受。”海盗们同时起身。才吃了两口的盒饭掉在地上。“脑袋在。”“血。”“啊啊。”海盗们拉住彼此的手。“啊啊呕。”“转圈。”“美丽的。”像做游戏一样整齐地握着手站着。挂着空无的笑容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样明亮。

啪!

宾馆里,巫何双掌一拍,伸展开的许多纸人重新变回一个。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同时拍来,矮墙边的十六个海盗被同时挤压在一起。肉体在巨力下碾碎,血液如喷泉般涌出,最先被拍碎的是支撑躯体的骨骼,其后是在过高密度下撕裂的肌肉,十六份血肉被生生塞进一个躯体内,他们的头颅在血中滚动凸起,变作长有十六颗头颅的血色人形!

“知道了。”“明白了。”“交给我们。”它的十六颗头颅各自说话,各自发笑。在砖瓦匠惊恐的嘶叫中,多头妖物一跃而起。它们轻易跳过树木,跳过高楼,跳到足以俯视都市的高处。先前它们不过是十六个仗势欺人的海盗,但在诡异符篆的控制下,它们的力量足以媲美铸命归一之路的质点3。

它们自极高处落下,仿若血色的妖星!

·

“阿空!阿空你有气的话回一声!”

姬怀素第三次朝着通讯遗物喊叫,对侧依然没有声音,她看着远方乱象心急如焚。

不太走运的是,沙克斯选定的决斗地点离他们预料的要更加偏南,这处临时阵地离战场有接近十分钟车程。眼下参与石妖战的所有人都在阵地周围,因为楚衡空担心他决斗时会有意外发生,又反复强调不要干扰决斗,姬怀素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凡德紧张得快把触手卷成麻花了,它在房间里挪来挪去:““别急,我草,你他妈的不要急!楚衡空是专业杀手!上辈子能打过,这辈子也不会输!”

“他上次打完不朽机是没输,人也断气了!”姬怀素振振有词。

“我们有给他带补给品啵。”古力啵小声说。

“一个断气的人还有力气吃补给品吗!”

这话说得着实有理,更进一步加剧了大家的焦虑。赛斯伦左右看看,弱弱地发言:“要不,我们一起去战场……这样也赶得及急救……”

姬怀素一拍大腿:“冰人说得有道理,现在就——”

她突然撑起光盾,直冲向天花板。同一时刻屋顶被血光砸破,畸形的妖物砸入屋中!

血光与光盾冲撞,后退的反倒是善于防守的一方。姬怀素手臂一片发麻,几乎要握不住手头的盾牌。怪物的强大中透着邪异,那不仅仅是单纯的肉体力量。

它长着六条骨白色的腿部,生有六只骷髅手臂,其大部分躯体仅余白骨,所有血肉都集中在胸部以上,像一个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的血肉之袋。那个令人作呕的巨型血袋如心脏般不断跳动,十六张海盗的头颅随跳动而滑行,带着孩童似的明亮的目光。

人头依次开口发声:“你好。”“打搅了。”“请将。”“石种。”“交给我!”

反胃感强烈地涌来,哪怕在清扫俱乐部一战时她也未曾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恶感。她抽出影刃刺向地面,第一时间扎向影子控制其行动,同一时刻凡德放出暮色光芒,要以催眠术控中妖魔行动。

“呼风。”“唤雨。”“血流。”“毒雾。”

四颗头颅齐齐开口,吐出毒水酸雨,血流毒雾。浓毒与污血化作屏障,正挡住了凡德的催眠术。遮挡视线后以目光发动催眠便行不通,眼下只能靠更进一步的接触。

凡德有心向前,却被毒雾所伤,一时间睁不开眼睛。此时姬怀素发力刺中阴影,正欲控制妖物行动,却发觉只有一颗头颅不再出声,其余十五颗头颅依然嬉笑,行动不受任何影响。

妖物的影子忽得散开,由一分八,八变十六,姬怀素的影刃只刺中其中一道。这妖物以十六人血肉所化,它却正正好有十六人的影子可用。

远方,巫何咬破指尖,以血虚画一符,符中正有一个“乱”字。他将血符贴上纸人,血色瞬间散去,纸人中传来海盗们的嬉笑。

“光证影。”“暗映明。”“防得了刀枪水火。”“防不住同源兄弟。”

妖物接连出腿,三只骨腿踢上光盾,磅礴如山的力量传入手臂,令姬怀素的守势险些崩溃。她深吸口气正想重振旗鼓,却发现光盾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血色符篆,上书“乱”字。

一股邪异的力量迫入躯体,她的右手竟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挥刀直取自己的头颅!

姬怀素赶忙防守,妖物大笑连连。在两人后方赛斯伦双拳砸地,冰封寒气如蓝色的波浪卷来。多头妖物如早有所料般跳起,正躲过寒气攻击,那心脏般的肉袋内有血气翻涌,新的血符破体而出。

“暗生水。”“心寒阴。”“促得流水化冰封。”“反断血脉阻气流。”

远方巫何托掌前抬,战场中的妖魔做出如出一辙的动作。它的骨掌击中赛斯伦,冰晶上顿时出现一个“凝”字。赛斯伦的行动当场停止,他痛苦地捂着喉咙,血色的针刺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冒出,那符篆以他自己的力量击伤了自己!

凡德被毒烟所阻,姬怀素因乱自困,赛斯伦被凝所伤,三员战力一个照面便败在妖魔手下。它抬起骨掌大力抓向石种,石种的精神力刻出凝重的字迹。

【种符于身,以蛊连心,何等阴邪手段!龙泉乡无此等阴损恶辣之法!】

“所以我从不愿做那装腔作势的龙乡武修。”巫何微笑。

血肉之袋如口般张开,将石种图囵吞入。妖魔冲天而起,以来时相同的急速撞向天空。

它如血色的火箭般跃出,眨眼间跨越了半个城市。两位濒死的杀手已被拦下,护卫石种的众人不是一合之敌。回到巫何亲手打造的阵地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它。

它已看到了远方的宾馆,鲜红的温暖的,等待着它回归的家园。它情不自禁地发笑,却突然感到细微的不适。那是极易被忽视的微弱痛楚,像是指肚轻轻擦过笔尖。痛感传递到身躯各处,肉袋表侧勾勒出红色的伤痕。

那是线。与夜幕同色的黑色的线。数不清的黑线笼罩在空中,编织出密不透风的锋锐之网。妖魔因急速而撞入网中,过快的速度简直要将它自己切割成碎片。

它挥舞骨爪企图撕开线网,可那些丝线竟在绷断后爆射而来,似无数条虫子咬入妖魔的躯体。它的动作因此而僵硬,一道闪亮的刀弧穿透夜幕,正斩入它的身躯!

“好疼。”“啊。”“在烧着。”“好痛苦!”

丝线之网一拥而上,穿透血肉传来巨大的重量,将妖魔生生砸入大地。织网的少女从天而降,落在一处电线杆上。污血从她的刀上滑落,她以围巾遮面,正迎上妖魔惊愕的目光。

“我暗中注意你们很久了。”倾夜振去刀上污血,“邪魔外道,杀无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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