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7章 神秘的数据

京城,火炬实验室。

常浩南靠在他那张宽大柔软的办公椅上,罕见地享受着工作时间中的悠闲。

对面墙上的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傍晚的军事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语调平和:

“……在近期举行的例行演习中,我海军指战员发扬国际人道主义精神,成功向一艘在相关海域不慎遇险的外国潜艇提供救助……”

镜头切换,画面是停泊在崖州基地码头、艇艏明显受损、被浮筒勉强托正的苍龙号。

类似的报道已经持续了三天。

尽管本次事件涉及甚广,但三方还是不约而同地进行了低调处理。

而对抗-北方演习也以第二阶段的名义转移到了西太平洋进行。

至少在明面上,整件事情应该会逐渐平息。

新闻很快跳转到其他内容,甚至插播了一条关于科学养猪教程的预告。

很难理解,央视最早为什么会想到把军事、少儿和农业放到同一个频道里面。

常浩南拿起遥控器轻轻一点,屏幕归于黑暗。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

他转动椅子,目光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一直到现在,常浩南都保持了在闲暇时间逛逛互联网平台的习惯。

而这里的世界,则与刚刚电视新闻里的歌舞升平截然不同。

几个活跃的军事论坛和新兴的社交媒体平台上,标题党文章和热帖层出不穷:

《双航母为何仓皇南撤?海军亮剑内幕!》

《演习舰队遭遇强力拦截,苍龙号或是牺牲品?》

《六艘舰艇逼退双航母?真相远非如此!》

……

演习舰队撤出苏禄海的过程中全程开启了AIS,所以动向根本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大部分网友倾向于相信,是前出拦截的驱护舰编队迫使对方改变了计划,而苍龙号的“遇险”也是渗透行动失败的结果。

但怀疑的声音同样响亮:

“星城、江城是主力驱逐舰不假,但襄樊、江门那两艘老护卫舰都快成古董了!六艘船,其中两艘还是老型号,凭什么让对面掉头就跑?这恐怕不合逻辑。”

“就是,双航母战斗群,防空反潜反导配置齐全,怎么也不至于被几艘驱护舰吓退吧?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介入了!”

这些观点显然很有说服力,除去少数被冲昏头脑的吃瓜群众,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自媒体以外,大部分人还不至于对双方的实力对比做出错误判断。

但演习舰队如同逃命般离开苏禄海却是不争的事实。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甚至分成了三个主流派别:

“核潜艇威慑论”:认为海军肯定暗中派出了攻击型核潜艇,抵近演习舰队并发起了模拟攻击,这种无声的死亡威胁才是迫使对方撤退的关键。

“东风快递论”:坚信是第二炮兵出动了反舰弹道导弹,在陆地上进行了配合威慑,演习舰队侦测到了相关信号或得到了警告,不得不撤到安全距离。

“电磁迷雾论”:推测海军航空兵出动了强大的电子战飞机,完全压制了演习舰队的通信、雷达和指挥系统,对方演习舰队为避免在信息劣势下遭遇不测,只能先行撤离……

……

常浩南滚动着鼠标滚轮,浏览着这些或激情澎湃或煞有介事的分析,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得不承认,吃瓜群众们的想象力是足够丰富的。

只不过,还没有人接近那个真正的答案——

一架在四万米高空以接近五倍音速掠过航母头顶的黑色幽灵。

实际上,就连无侦8这个型号的存在都还是一个秘密。

至于其中的乙号方案,知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就在常浩南准备关掉网页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铃声。

来自火炬实验室的门卫。

有一名来自空军的郑将军刚刚乘车抵达实验室园区,说是预约好了和常浩南见面。

自然是郑良群。

很快,一个身穿蓝色常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警卫和一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郑参谋长,快请坐。”常浩南起身相迎,示意会客区的沙发。

俩人已经十分相熟,但对方此行是为正事而来,自然要在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警卫和干事则默契地停留在门内合适的位置。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郑良群切入正题,神色郑重:

“常院士,我这次来,首要任务是代表指挥机构,正式向你表达感谢……这次事件当中,你提供的帮助,特别是针对竺可桢号声学干扰系统的方案指导,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强调道:

“根据事后对苍龙号声呐数据的还原分析,他们在遭受干扰后完全迷失了方向感,错将一片坚硬的岩石当做隐蔽通道,一头撞了上去,才最终被迫上浮。”

常浩南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说实话,我当时设计那个波形序列,核心目的只是制造混乱,干扰他们对真实地形的判断,至于目前的结果……估计是干扰声波信号与当地特殊的水下地形耦合所导致……纯粹是巧合,是概率学上的小概率事件……”

郑良群听着,面上点头表示理解,但眼底深处那份“我懂,我都懂”的神情却丝毫未减。

他显然更愿意相信,一切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这种美丽的误会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常浩南已经无法彻底澄清。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圆满的。”郑良群也不准备在这个细节上纠缠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这次事件也让决策层意识到了水下暗战的激烈程度,上级已经拍板,要提前、加速建设南海水下固定监听网络。”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初步规划,要在十五个关键水道和战略节点,布设大型固定式声呐阵列。其中三个最核心、最敏感的区域,会参考本次经验额外加装专门的声学干扰站,提高域外国家潜艇在我们家门口活动的难度。”

“这是好事!”常浩南眼睛一亮,“我这边可以提供一些算法层面的思路,让干扰更具针对性,波形更复杂,更难被对方识别和反制……不过具体执行层面,还是得让海军负责具体项目的同志过来对接。”

听到这句话后,郑良群脸上笑容更盛,这正是他此行希望达成的目的之一。

紧接着,他朝旁边的干事示意了一下。

后者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还扣着“机密”字样的红戳。

郑良群接过文件,递给常浩南:“这是此次事件内部技术评估报告的摘要版,包括上头的最终定性结论,算是我个人的一点谢礼。”

常浩南没有搭话,只是翻开快速浏览。

报告用了接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浓墨重彩地阐述了无侦-8在整个事件中发挥的“战略威慑”和“情报获取”双重核心作用。

包括从它由轰-6S发射,到高空高速突防,再到在美舰队头顶的“无害通过”,最后安全返航带回关键数据的整个作战过程,还在最后高度评价了无侦-8的未来应用潜力。

郑良群也注意到常浩南的注意力停留的位置,顺势转移话题:

“这四倍音速的无人机就能实现如此效果,如果未来吸气式的高超音速武器列装服役,恐怕能让对方在第二岛链都不敢随便活动。”

后者当然听得懂弦外之音。

无非是想问问高超音速导弹的研制进度。

“吸气式高超的进展还算顺利。”他合上报告,总结道,“气动布局、结构强度、飞行控制系统这几块都比较完整了,地面模拟试验和部分分系统的试飞结果也都达到了预期,现在只剩下一个双模态冲压发动机,算是最难啃的骨头。”

他微微皱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进气道在超燃状态下的激波控制、燃烧室在亚燃/超燃模态转换瞬间的稳定性和燃烧效率……这些问题,在理论模型,包括风洞模拟都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但工程实现方面还有一些瓶颈。”

“哦?具体是哪方面的问题?”郑良群一脸关切,“需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帮助?”

“主要是进气道可调结构的关键紧固件、燃烧室内部耐极端高温高压的陶瓷基复合材料活动部件……”常浩南解释得很具体,“不过到了这个阶段,单纯堆人堆钱的边际效应已经很明显了,急不来的。”

郑良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虽然他对于具体学术概念没什么太具体的认识,但还是明白材料问题的复杂性。

还没等郑良群再开口,常浩南就已经把那份材料放到了桌子上,明牌问道:“我说郑参谋长,你这么正式地跑这一趟,恐怕不止是为了感谢我和了解进展吧?”

高超声速项目每个季度都会提交一份研究报告,郑良群虽然不在抄送范围内,但真想了解的话还是能查询到的。

至于感谢的事情,完全可以在家里说。

被常浩南如此直接地戳穿,郑良群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

但转而恢复如常:“好吧,确实如此。”

他朝那名提着公文包的干事再次示意。

干事这次没有打开公文包,而是从随身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带着密码锁和物理防护外壳的银灰色盒子。

郑良群接过硬盘,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双手将硬盘递向常浩南。

“这是……”

常浩南疑惑地接过这个分量不轻的东西。

入手之后才发现,是个防护等级极高的硬盘。

“这是从苍龙号潜艇上,完整导出的所有探测数据硬盘副本。”尽管没有外人,但郑良群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经过我们的技术人员初步恢复和镜像,保证数据无损。”

“潜艇探测数据?”常浩南掂量着手里的硬盘,更加不解。

在他看来,苍龙号获取的无非是海底地形地貌、水文参数之类的东西。

这对海洋地质研究或许有价值,但自己的研究跟水下地形学完全不沾边,要这东西完全没用。

“问题就在这里……”郑良群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块硬盘里的东西……很怪。”

常浩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除了常规的声呐回波、水深、底质信息以外,我们还找到了关于磁场强度梯度分布、重力场数据、海底断层带精细结构、以及某种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关于微观粒子通量异常的记录。”

郑良群解释道:

“实际上,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另外还包括更多用不明参数、不明单位标记的数据流……总之,海军技术人员对此几乎一筹莫展。”

(本章完)

第1538章 周期性光学晶格

这确实超出了常规潜艇侦察的范畴。

但常浩南还是觉得没那么复杂。

“不是连人带船一起捞上来的么?”他疑惑道,“艇上军官总不至于全都守口如瓶吧?”

搁在70年前,这种死硬分子或许不少。

但这都2011年了,自卫队里面大多数都是日子人而已,否则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上浮投降了。

“我们包括艇长在内的几名主要军官进行过交叉谈话。”郑良群回答,“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对这些额外的探测项目毫不知情,只是按照预设的程序启动设备,记录数据,包括出发之前,他们的上级也只说这是一次水下地形测绘任务。”

常浩南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没有发现相关的探测仪器么?”

郑良群摇摇头:“苍龙号的艇艏和左舷侧几乎全毁,一时间看不出太多东西,再者……日方的意思是愿意在自贸协定上做出妥协,尽快达成协议,这个让步太快太大,我们的重点毕竟还是声呐和指挥系统,也来不及把艇上设备拆得太过分。”

这倒也十分正常。

很多设备并不起眼而且原理相近,只剩个残骸的话未必具备专一的指向性。

“总之,上级的意思是。”郑良群指了指硬盘,“把这些数据复制几份,送给包括你在内一批可靠的科学家,不设具体目标,只希望借助你们的广博学识,看看能否从这些碎片中解读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常浩南的好奇心终于被勾了起来。

一个潜艇艇长不知情的高度机密探测任务。

涵盖重力、磁场、粒子通量,这听起来确实像某种前沿的、甚至带点科幻色彩的探索。

他不再推辞,点头道:“明白了。我试试看。”随后起身,将硬盘连接到办公桌上另一台经过物理隔离的加密电脑上。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密密麻麻、结构复杂的文件夹和以长串数字、字母命名的数据文件。

正如郑良群所说,这已经是经过初步整理后的结果,原始数据更加杂乱无章。

常浩南快速浏览着文件列表和部分数据的预览。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几个数据文件,打开内部结构查看。

郑良群和干事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数据的单位标注,和其数值范围以及后续计算模块的调用逻辑,存在明显的矛盾……”

几分钟后,常浩南指着屏幕上几行数据,对郑良群说:

“比如这个磁场梯度值,单位标的是nT/m,但数值大小和参与后续计算的系数,更像是基于mG(毫高斯)而设计的。”

他又调出另一个文件:

“再看这个粒子通量数据,文件头定义了一个叫‘Flux_Density’的字段,但单位栏却是空的。而处理这个字段的算法,明显需要一个时间积分才能得出有意义的物理量……”

“……”

郑良群一开始还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但很快就有点跟不上了。

“你等会儿,Flux……什么?”

常浩南摆摆手,示意这些不用记:

“我的重点是,写程序的人好像故意隐去了部分关键信息,留待后期进行去手动补全或者解读,这说明,这些数据的密级极高,高到连负责编写底层数据记录程序的部分技术人员,都可能不知道这些数据的真实含义和完整背景。”

他又找出另一个含有程序脚本片段的文件,高亮了其中两个词条,“Tokyo_Constant_A”和“Fusion_Threshold_B”:

“非要说的话,部分脚本里对物理常数的指代方式,以及一些独特的加密校验算法的风格,都很接近东京高能粒子融合研究所的习惯……当然这不能作为确凿证据,考虑到我刚刚的推测,完全有可能是程序设计者故意使用的障眼法,或者单纯是部分人员有相关教育背景。”

但郑良群还是认真记下:

“东京高能粒子融合研究所……这个信息很重要。”

然后重新抬起头:“那么……能不能看出他们在研究什么”

常浩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你这就有点为难我了……我又不是神仙,单凭眼前这些零散、残缺、甚至可能被故意混淆的数据,哪可能倒推出一个研究项目方向?”

他摊了摊手,半开玩笑地说:“重力异常、磁场畸变、μ介子通量……这范围太广了,往小了说,可能就是在探测某种特殊的海底矿产,往大了说……研究宇宙大爆炸、寻找反物质,或者做量子纠缠试验……信息太少,可能性太多。”

郑良群自然不至于拿后面这些夸张的内容当真,他本来也是打算碰碰运气,并没有抱着一定要得到结果的想法:

“这块硬盘就先留在这里,万一哪天在研究中灵光一闪,或者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可以随时比对查看。”

常浩南本来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考虑到其来源的敏感性和潜在的巨大未知价值,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敲响。

“进来。”

常浩南示意门口站着的一名警卫打开反锁的房门。

一身蓝色实验服的栗亚波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办公室里有客人,特别是肩扛金星的郑良群,立刻在门口停住脚步,略显拘谨。

“常院士,你忙,我就不多打扰了。”郑良群本来也说完了正事,见状顺势借机告辞,“关于水下监听网络算法优化的事,我会让海工大的同志尽快联系你。”

他伸出手,再次与常浩南用力握了握,带着警卫和干事离开了。

送走郑良群一行,常浩南示意栗亚波进来:

“亚波,什么事?”

栗亚波走进来,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常浩南:

“老师,负折射率金属基复合材料的研究……遇到了一些瓶颈。”

他语速很快,把手里的报告放到常浩南面前:

“我们按照您之前的思路,通过特定的化学合成路径和后续的强磁场极化处理,确实成功在几种铟基、镓基合金薄膜中观测到了明显的负折射率窗口,重复性也比之前用复合超材料(微纳结构拼装)的方案要好得多。”

常浩南对比了几个关键的数据,确实比目前流行的复合超材料更具优势。

“但是问题也很突出。”

栗亚波把报告翻到后面,指着一系列数据图表:

“负折射率效应极不稳定,对环境温度、湿度和电磁干扰异常敏感,稍微偏离最佳条件窗口……或者哪怕只是单纯过几秒钟时间就会消失或者大幅减弱……另外,还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材料的实际光透过率很差,几乎不透明,很难找到什么真正的应用场景。”

常浩南接过报告,快速而专注地翻阅着。

实验数据详实,问题分析到位,栗亚波的工作做得相当扎实。

他尤其关注材料结构表征的部分,上面有高分辨率电镜照片,显示着那些经过特殊处理和磁化后,在材料内部形成的、具有特定周期性排列的微观光学晶格。

这些晶格,正是产生负折射现象的关键。

看着那些在电镜下清晰可见、排列却仍显“机械”和不够完美的晶格结构,常浩南的思维突然好像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手指用力点在报告的电镜照片上:“这些人工诱导的周期性晶格,本质上还是在‘模仿’光子晶体的结构!我们还是在用‘做工程’的思路,试图在微观世界‘搭建’一个完美的光学结构。”

栗亚波一愣,没完全明白老师的意思。

常浩南深吸一口气:“我们一直在追求材料本身的结构完美,想尽办法减少缺陷,提高晶格排列的规整度……这就像在沙滩上想用沙子堆砌一座毫无瑕疵的微型城堡,难度可想而知,一阵微风就能摧毁它。”

本质上,栗亚波目前的操作仍然是沿着超材料的思路前进。

但人工复合材料再怎么精巧,也总比不上粒子的自发行为。

就像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组成原子,再由原子组成分子那样——

如果能对传播光的粒子逐个进行模拟,就很可能获得一个稳定性超强的结果。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亲自确认。

“走!”常浩南抓起桌上的报告,大手一挥,脸上是久违的、纯粹属于探索者的兴奋,“先去一趟材料表征实验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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