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王旗

“今儿个,怎么是你来送饭?”

坐在帐篷口柜子上的薛三晃动着自己的三条腿问道。

苟莫离手里端着一份饭食,

笑道;

“这不没事儿做么,来找他聊聊,开解开解他,三爷辛苦。”

屈培骆,是由薛三专司负责看押。

交给其他人,不保险;

阿铭这个人,太惫懒;

剑圣来看人,太浪费;

四娘去看人,不舍得;

樊力看着他,怕把他给看死了。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薛三适合这个活计,他在这儿看着屈培骆,屈培骆就算想使什么招,那也都没用,不会出现电视剧里那种让被看押的公主莫名其妙逃走的令人致郁的情况。

“客气了您嘞。”薛三摇摇头,“咱不用太客气,主上不喜欢。”

人的面儿,都是自己挣来的。

青滩上一战,从布局到破局,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最终使得燕军以极小的代价获得了大捷,这,都是苟莫离的功劳。

你有多大能耐,才能期望获得多少尊重,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苟莫离点点头,伸手,轻轻抽了抽自己的嘴巴,道:“可不是,已经在改了。”

薛三道:“去看看手下败将,收获快乐?”

苟莫离道:“对,双倍的快乐。”

“成,你去开导开导他,他还是有点用的。”

“那可不,但还是得小心,这小子,也就是年轻,但,也是年轻,其实容易养虎为患的。”

薛三不以为意道:“连您咱都敢养得起,何况他?”

“啧,很有道理。”

“进去吧。”

“好。”

苟莫离端着饭食进去了帐篷。

帐篷内,屈培骆被绑着脚链,坐在地上。

苟莫离将饭食放下,

菜,

挺好。

红烧牛肉加笋子,炝炒凤尾,羊肉汤,主食是俩馍。

楚兵们四处劫掠加上供,军需上自然不是问题。

楚国打仗,这里百姓日子过得也是极为艰难,但再艰难,二鬼子也能给你敲出存粮来,更别说大门户或者贵族,共克时艰也永远不会真的艰难到他们身上。

屈培骆没矫情,

既然没死,

那就该吃吃该喝喝。

见他吃得很痛快,

苟莫离坐在旁边,伸手从兜里掏出两块薄荷糖,送入嘴里。

郑伯爷抽的烟,他不抽;

在他看来,烟草就和服散一样,是恶癖;

但这薄荷糖,他倒是从瞎子那里要了一些,和郑伯爷烟盒里放着的是一个款。

屈培骆吃了一半,歇了下来,看向苟莫离,他能感觉到,今日送饭的人,不寻常。

因为,

他很丑;

脸上的那道疤,太过显眼。

苟莫离点点头,道:“可以,能吃,就没事儿,这世上,再多的难,再多的痛,只要还愿意吃饭,就能趟过去。”

“你哪位?”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嗯,和你爹一样吧。”

“………”屈培骆。

“我和你爹联手过,然后都输给了一个人。”

屈培骆目光一凝,随即,有些好笑道:

“他居然会把你放在身边?”

很显然,屈氏少主猜出了苟莫离的身份。

“呼………”

苟莫离长舒一口气,

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

屈培骆点点头,道;“还真是……有些佩服他了。”

驻守雪海关,却将野人王放在身边;

这是何等大的气魄,以己度人之下,屈培骆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

“呵呵。”苟莫离伸手拿起筷子,夹出一块牛肉,送入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他确实是值得佩服的一个人。”

“他把你留在身边,当奴隶?”

屈培骆指了指面前的饭食。

如果只是将野人王放在眼前看着,当奴隶,倒是还稍稍能够理解,这种将昔日大人物放在面前伺候着自己的感觉,应该很让人惬意。

若是郑伯爷知道此时屈培骆内心想法,大概会说:对,当年吴王夫差也是这般惬意的。

苟莫离摇头,

道;

“是我主动想来看看你的,至于说为奴为婢,怎么说呢,天子以万民为羊群,遣封疆以牧之;

说白了,

不坐到那把龙椅上,

谁都是在为奴为婢,

无非是衣着光鲜一点的和衣着破烂一点的区别罢了。

我呢,

到底是哪种,

你可以自己猜;

不过,

我可以告诉你,

青滩上那一仗,是我指挥打的。

咱们伯爷懒得对你费什么心思,就交给我来安排了。”

“呵,呵呵呵…………”屈培骆扭了扭脖子,“那我,还真输得不冤。”

“没什么冤不冤的,说到底,你还是个年轻人,毛刚长齐。”

“他不见得比我大多少。”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苟莫离只是说“不一样”,其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

那个瞎子、那个梁程、那个风先生,这仨,是民生军事里真正的行家里手,却一直对那位死心塌地,没丝毫反意;

其他人倒也罢了,

就是那瞎子都没反意,这是让苟莫离最想不通的!

明明那位最为热衷的就是造反,那你为什么不造造你主上的反?

“这些日子,你麾下的青鸾军,可没少造孽,你,洗不白了。”

屈培骆沉默了。

一些事,郑凡会派人告诉他。

“如果我是你,现在想的,应该是去做些实在的,毕竟,你屈氏的名声,已经注定要败了,倒不如打起精神来,在这个基础上,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东西。

比如,屈氏的家宅平安,比如,那个范家,你想日后等大燕铁骑打进楚国后,范家为主让你屈氏为奴的这一幕出现么?

不想的吧,

哈哈哈,

你可知道,

最可怕的是什么?

那就是昔日的奴才翻身做了原本主子的主子。

那手段,

那折磨,

那屈辱,

你受得了?

归根究底,

这世上,哪里有不灭的王朝?

千年前,燕地一半还是蛮族的牧场,晋地还是我圣族的故土,楚地还是山越的乐园;

大夏天子令一发,

三侯开边,

该交代的,也就都交代了不是?

但,

百年前巍巍大夏,也不是说崩也就崩了么?

人,

有时候就得把事情看淡,看淡后,才能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燕国那位南侯,自灭满门,却率军对外,百战不殆,灭国吞疆,一代军神,日后青史留名,骂他的,固然不少,但崇敬崇拜他的,只会更多。

你现在死在这里,

又有何意义?

且不提数十年后,是否还会有孟寿这般的人物,就算是有,也就了不得为你屈氏加四个字‘父子忠烈’。

但,谁会在乎你屈培骆?

青史有时候和白话本子差不离,大部分人看的,其实还是个热闹。

你屈培骆现在就算是慷慨赴义,以后绝大部分知道你,也是从平野伯传记里知道你这号人的,知道你被平野伯,抢走了媳妇儿,呵呵呵。

咱伯爷日后前程越是远大,青史笔墨,自然也就越重,而你,则会被越发地当作风花雪月的一笔,为更多人所熟知,为后世千百代人,化作本子,搬上戏台;

伯爷扮演者在前面,画个英武的脸,持刀,搂着美人;

你呢,

你的扮演者,就跪伏在下面,瑟瑟发抖,为下面观众所嗤笑。

若是伯爷日后封侯,再封王,

那就了不得了,

你屈培骆也会水涨船高;

日后哪家女人偷了汉子被村里人知晓,提醒那男人时,估摸着会说:你姓啥?

男人答:我姓张。

村里人道:不,你姓屈!

男人马上就明白了。

嘿嘿嘿嘿嘿,

啧啧,

喜欢不?”

屈培骆抿了抿嘴唇。

“过去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也已经发生了,怎么说呢,还是得看你接下来,怎么弥补。你现在还有用,真的,否则,你早就死了。”

苟莫离是知道郑伯爷的性子的,

不喜杀生平野伯;

但,

伯爷杀人,万不得已,不用自己动手。

“我要是你,我早看开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着吧,你是为了族人而活,为了屈氏传承而活。

这样想想,

忍辱负重的日子,

也就能品咂出些许甜儿来了,也就没那么苦了。”

“你是个,很厉害的说客。”屈培骆诚心道。

“过奖啦过奖啦。”

野人王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这些饭食,

“吃好喝好,日子多好,干嘛想不开,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当了表子还要去立牌坊。

名声反正没了,

还没落得个好处,

亏哦,

真亏哦!”

“我现在,能做什么?”

“一,你出面,喊张煌和韩旭过来,见一面,韩旭那边,问题不大了,张煌呢,咱伯爷还是挺看重的,这人带兵有一套,跟他说说你的心里话,让他认清楚现实,知道你的意思。

二,派人以你的名义,去昭告屈氏,你投正降燕了。”

“第一条,可以做到,第二条,光传信回去,不可能,就是我本人亲自回去,也会有许多族人反对。”

“这不要紧,等大燕铁骑打进来后,许你两万铁骑回家门口转一转,这第二条呢,又不是让你立刻从屈氏封地再拉一支青鸾军出来。

你屈氏肥,也不可能接二连三地挤出奶了。

先一封信,让那些人跳出来,等下次带铁骑回去,方便清理人头。”

“那是我屈氏的忠诚义士!”

“不,那是不服从你的刺头,这种刺头,再忠诚,又不忠诚于你,留着,有个屁用?”

“………”屈培骆。

“还有第三件事,去伯爷面前,递杯茶,磕个头。”

“他,会信我?”

“笑了,和我比起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屈培骆。

“连我都容得下,为何容不下你?是伯爷抢了你媳妇儿还是你抢了他媳妇儿?”

“我………”

“卖个惨,哭个穷,求个委屈,你反正就姓屈,不用人教吧?

咱伯爷这人,心其实挺善的,你只要乖,懂事,听话,多多少少,会对你补偿一些。

就这么着和你说吧,我是觉得,燕国这次,拿个镇南关,再收个上谷郡,其实就够了。

镇南关日后,也是由我家伯爷掌管。

至于你屈氏的封地,可自立为一统。

楚人要收拾你,镇南关这里,大燕铁骑就能南下帮你,那条河,可以再挖挖,日后从晋地入楚,又多了一条路。

大争之世,

大争之世,

多少世家倾覆,多少泥腿子登天,

能在这浪潮中,保持家门不堕,已然是天大的难事了,做到这个,你日后就算下了九泉,也能和列祖列宗好好掰扯掰扯,他们,也说不得你什么了。”

“怎么可能掰扯得过。”

“一开始,肯定是掰扯不过的,但你儿子下来后,你孙子下来后,你曾孙子下来后,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到时候,他们一起帮着你掰扯,不就够了么?”

“呵呵呵………”

“你当这是笑话?”

“不是么?”

“这是世上,最大的道理,为什么那些帝王,最怕的就是绝嗣?

你瞧瞧,

乾国太祖皇帝,世人只知道其抢夺了义兄留下的孤儿寡母的江山,但太祖皇帝当年可是和其义兄一起开疆拓土,连灭几个小朝廷的猛将。

但,他的故事多么?

不多。

因为他的后人,没当皇帝,被一代代圈养起来了。”

屈培骆缓缓点头。

苟莫离站起身,道;“话,就说这么多,你应该听得进去的,我这人,很少说废话。”

“是他让你来对我说这些的?”

“不,你在我们伯爷心里,没那么重要。”

“好……”

“我就是想给自己找个伴,就这样。”

“多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一直舍不得死。”

说完,

苟莫离离开了帐篷。

薛三依旧在摇晃着三条腿,

像是钟摆一样撞击着:

“啪!啪!啪!”

这是薛三在用手鼓掌。

“精彩,精彩。”

“见笑见笑。”

“以前我们开客栈时,一直有一个问题,我呢,和阿程表演杂技,瞎子,在门口摆摊睡觉,阿铭在后头酿酒,樊力挑水砍柴,四娘倒是会招呼客人,但女人家家的,有些时候总是不方便的,何况现在还有了男人。

现在,我觉得以后你可以当个店小二。”

苟莫离脸上露出了笑容,

道;

“荣幸之至。”

薛三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闭上眼,

道:

“好,我认同你了。”

苟莫离眨了眨眼。

薛三睁开眼,

耸了耸肩,

道;

“可惜,没得用。”

………

“行了,你也辛苦了,下去吧。”

“是,伯爷。”

金术可退出了帅帐。

郑伯爷坐在了毯子上,四娘走了过来,帮其揉捏着眉心。

“主上,可是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做了?”

“最稳妥的,自然是卡住前面独孤家大军的粮道,但我觉得,有些不过瘾;冒风险一点的,就是继续往北打。

先前,独孤家的军队没来对付咱们,大概是因为北面战事尤重,且屈氏青鸾军来了,上下都以为,青鸾军足以逼退我。

现在,我击溃了青鸾军,又跟着过来了,说不得,那位柱国就会开始对付我了。

咱们兵力,毕竟少,那些归附的楚军,烧杀抢掠破坏破坏楚国战争潜力是一把好手,但真和独孤家的军队打起来,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

四娘笑道;“主上还是不甘心?其实,主上不用有那么多顾虑的,自己觉得怎样开心就怎样做抉择好了。”

“我是相信王爷的大军,已经出动了的,而且我也相信,王爷大军一旦进发,绕过镇南关后,必然会长驱直入,过上谷郡,渡渭河,一路向南打。

其实,

你想想,

如果我军正陷入独孤家的重围,生死一线时,大燕的黑龙旗帜忽然从天边山坡上出现,苍鹰再翱翔个几只,随即,

就是‘虎’‘虎’‘虎’。

这画面,

多美。”

“确实很美。”

四娘下半句话没说,像是王子救公主。

“但这毕竟是电视剧里的画面,真实情况,永远不会被拿捏得那般凑巧的。”

“主上说的是。”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折中一下,咱也不要太稳,也不要一点稳都不照顾。

一边往北打,一边停,停了后,再继续往北打,打打停停看看。

最好,

感知到北面王爷的大军到了,再呼应一下一起冲锋,这样,危险最小,画面效果,也最好。”

说到这里,

郑伯爷伸手拍了拍额头,

感慨道;

“所以,越是精美的画面,越是被设计好的。”

………

镇南关外,

燕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奔腾涌动,

以一种旁若无人之姿向南,向南,再向南。

镇南关和两侧军寨里,楚军未得军令,未敢出战,只能选择目送。

这已经不是燕军第一次这般行事了,昔日南下攻乾时,就是以这种姿态绕过了乾国三边重镇三重防御。

那时,

燕军背后留下的,是大燕的银浪郡;

这一次留下的,是近乎一片废墟的晋东。

年尧坐在镇南关城楼上,

发着呆,

完全无视那肉眼可见的出现于地面的乌云。

在其面前的下方,

跪伏着一片将领,

他们额头磕出了血,

请求大将军出兵阻拦燕军。

年尧熟视无睹,继续发着自己的呆。

……

一人身着鎏金甲胄,骑着貔貅,于亲卫近军护卫下,疾驰而行,在其身边,是一望无际的滚滚黑色骑兵洪流。

王旗南下,

标志着伐楚之战的第二阶段,

正式拉开序幕!

(本章完)

第574章 王爷,救我

月停岗的东面,是渭河的一条支流,原本那里停着一些船,此时这些船只正在被焚烧着,河对岸,楚人旌旗招展;

河岸另一边,一群骑士驻马于此,看着那些船只上的火焰,表情不约而同,极为淡漠。

梁程骑马立于军阵最前方,其身上的甲胄,已经有好多处破损了,不过好在他是僵尸体魄,甲胄的防御就算破了,其本身的肉身防御也是惊人,外加战场厮杀,冷不丁地被来一刀或者被来一箭,也算是了不得了,基本不会给对方第二刀或者让自己中第二箭的机会;

再怎么说,他也不是自家主上,骑着马老远地都能被投石机于雨天砸中。

所以,梁程身上虽然有伤,但问题不大。

河对岸正在焚烧船只的,是熊廷山所率领的皇族禁军骑兵,数目不是很多,来时,也就六七千的样子,和自己在渭河两岸,玩了好些日子的猫捉老鼠游戏。

而在正南方向,已经垒起了一座庞大的楚人军寨,独孤家的旗帜伴随着火凤旗,迎风飘扬。

这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压力,但梁程却并未对此有什么担心。

自家主上不在,

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束缚的解开。

虽然自家主上绝大部分时候,不会干预自己的指挥,完全放权于自己,但自己做决定时,还是得顾及一下主上的感受。

比如,是否会让主上觉得憋屈?

比如,是否符合主上的审美。

但真正的战场,其实最容不得这些有的没的东西,本质上,还是尽可能保存自己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消耗敌人。

分兵时,梁程就四千骑,这么多日子过来,现在还剩下三千骑出头。

损失,其实真不算大,但他起到的效果,却极为可观。

“将军,船没了。”

梁程身边的赵琦开口道。

是他从相好那里得到的消息透露给了郑伯爷,还帮着梁程拿下了这座楚人的马场,而后,他就一直跟在梁程身边。

这位游歌班的班主,看似女人,但骑射功夫,还真不赖,同时,运气也是极好,在没有得到特殊照顾的前提下,一直能紧跟着队伍还没战死,甚至,身上连伤都没一处。

梁程觉得,

这种战场上的运气,自家主上肯定会羡慕到要哭。

“没了也就没了吧,用不着了。”

梁程显得很平静。

赵琦又问道:“那……将军,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该………去哪里?”

梁程伸手,指了指对岸的楚人骑兵,

道;

“这个,应该问他们了。”

………

河对岸,熊廷山手里拿着水囊,不时地喝着水,自打十多年前被父皇发配梧桐郡后,他就养成了个习惯,那就是喝水吃饭时,将一天的量,一次性解决。

进食,不仅仅意味着麻烦,同时,也意味着疏于防范。

这是他那些年和山越人在山林里厮杀中得出来的经验。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像一个山林里最正统的猎人了,若是褪去自己身上的甲胄和属于王爷的蟒袍,脸上再涂抹一些泥色,他能带着老婆孩子在山林里毫无阻碍地逍遥自在;

但自从对上河对岸的那支燕军,

确切地说,

是那支燕军的主将,

他忽然发现,

这个世上,竟然还有比自己更为经验老道的………猎物。

如果,对方真的是猎物的话。

从据羊城,他率部疾驰而来,哪怕后方传来了据羊城被一支燕军围困的消息,他也在收到旨意后没有回撤,继续向北。

目的,就是为了收复荆城,重新打通粮道。

他成功了,荆城很快就收复了,因为对面的燕人将领,根本就没打算去守。

而且,

自己收复的也不是荆城了,

城墙被拆卸,

屋舍被焚毁,

昔日繁华的码头之城,如今,只剩下乌黑的断壁残垣。

而后,

就开始了让他一开始愤怒,随即冷静,再之后无奈的一段心路历程。

收复码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粮草的转运才是关键,但对面那位燕人将领,却以不多的骑兵,发挥出了极大的效果,对粮草转运,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压制。

他不是不让你一粒粮食都运不到北面去,而是让你运得很艰难,运得很煎熬,运得效率极为低下。

在熊廷山看来,

合格的将领打仗,必然刻板且带着教条;

优秀的将领打仗,则像是做人一样显示出一种圆滑;

而真正的极善用兵者,就宛若雕刻匠人一般,有那么一股子巧夺天工的意味了。

眼前那位和自己周旋这么多时日的燕军将领,就是第三种。

一开始,

熊廷山还以为在对面和自己交手的,是那位大燕的平野伯。

后来收到第二封圣旨后,他才知道那位平野伯居然在自己的后方。

那么,

和自己对弈这么多天的,又到底是谁?

按情理来推测,那位应该是平野伯在拿下荆城后分兵于此的一部,其将领,应该也是平野伯麾下的一员。

如果说,平野伯麾下一个将领都能有这般惊人的本事的话,那么,平野伯本人的用兵能力,又到底该有多惊人?

火,还在燃烧。

熊廷山的心情,也随之略微平复了一些,不管怎样,在对方没了船后,那种横跨两岸的腾挪,是再也做不到了。

而此时,

独孤家的兵马,已经重新在荆城旧址处,重新立下了营寨。

到时候,自己向西,独孤家向北,镇南关一处再加以策应,三面用兵之下,这支孤军被围歼,只是迟早的事。

但歼灭不歼灭这支燕军,已经没多少意义了,因为在熊廷山看来,平野伯留下这支孤军于此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镇南关内外,数十万楚军每天的人吃马嚼都是海量的数字,杯水车薪了这么多日子,那边的存粮,显然将要告罄。

粮道断了这么久,军心还能稳固那才真叫见了鬼了。

当然,

还有一个最为可怕的可能,

熊廷山不愿去想,

也不敢去想。

这位曾在梧桐郡里厮混了十多年的皇子,

原本自以为自个儿算是知兵事儿的,下能抚慰山越百族,上能缔结帝心,天大地大,总归得有离开梧桐郡后的他一张椅子;

但北上之后,

真真实实地感知到来自那面黑龙旗帜所带来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

自己在大势面前,

仍然是那般的无力且苍白。

山越百族再难缠,那也是只是难缠;

而那个国号为“燕”的帝国,

却有着彻底倾覆大楚江山社稷的恐怖实力。

一时间,

熊廷山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丝后悔,

国势艰难,

早知道就不出梧桐郡了,就在山林里厮混,

似乎也不错?

摇摇头,

甩开脑子里的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熊廷山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长刀向前一指,

道;

“渡河。”

………

“你是姓熊还是姓独孤?”

独孤家老家主独孤牧冷冷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自家子弟。

他是,家族的骄傲;

但在此时,独孤牧却真的有些无奈了。

“独孤家,还是不是大楚的臣子?”造剑师反问道。

独孤牧冷笑了两声,

道;

“你想学田无镜?”

造剑师摇摇头。

“其实,就连我都很好奇,你到底会不会杀人,眼下,你我距离这般近,我年老气衰,你只要有四大剑客之一五成,不,三成,甚至,只要一成的本事,你都可以抽出你的剑,将我给杀了。”

造剑师继续摇头,道:“我不想做田无镜。”

“但你现在做的事,和田无镜当年有什么区别!”

造剑师默然。

“这仗,越打越不是味儿了,我算是品出来了,原本以为不至于,不可能,不应当,但现在,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真的。”

独孤牧伸手指了指后方,也就是南边,

道:

“告诉我,他到底有什么依仗,敢借燕人的刀,来收他自己的皇权?”

造剑师继续沉默。

“他就真不怕,这大楚的江山社稷,被他给坐塌了?

说破了天,

这大楚,

是熊氏打下来的,

但当年没我们这些家的祖先陪着熊氏一起卖命征讨,又怎么可能有如今的大楚?

只不过他熊氏坐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就理所应当地觉得,

这大楚,

就是他一家的了?

凭什么,

为什么,

还要脸不?

是家族给了你自小的衣食无忧,是家族给了你用之不尽地材料让你去造剑,是家族给你找了无数珍贵的剑谱;

你,

若是生在贫民之家,你整天只能为了生计为了那一口吃食而忙碌,哪里有什么机会去造剑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吃着家族的用着家族的,享受着家族给你的各种好,现在,居然想着拿家族当鞋底,来拔高你自己的家国情怀?”

造剑师开口道;

“他说,会给我们一个体面,他不会学姬润豪。”

“皇帝的话,你也信,你是造剑把自己脑子也造傻了么?

没有兵,

没有封地,

只是顶着一个贵族的名号,

那他这位皇帝,岂不是想怎样揉捏就怎样揉捏我们?

这般的贵族,

说是贵族,

还真不如一富家翁潇洒!”

也难怪独孤牧会生气,

原本,独孤牧是想先去解据羊城的围的。

结果,摄政王的旨意到达,让他去渭河布防,重新打通向北的粮道。

这是深明大义之旨,

不惜继续让自己身处险境,也要为大局着想。

但独孤牧是什么人,那是活成精的老祥瑞。

他本能地就猜测出了此间的问题,摄政王,就是大楚的皇帝,说句不好听的,镇南关丢了,都没摄政王丢了对大楚的打击更大。

“您想如何做呢?”造剑师问道,“像现在这般,迟迟不让主力过河?”

“不让主力过河,是因为后头有燕军,后方不稳,如何过河?老夫来都来了,肯定是想好如何打好这一仗,揣着心思再打仗,这是取死之道!”

“是。”造剑师点头。

沉默,

良久,

独孤牧开口道;

“体面,会有的吧?”

造剑师开口道;

“燕人来了,我们是一点体面都没有的,所以,各家才会这般拼命,至少,面对这位,您还能问一声:

的吧?”

“呵呵…………哈哈哈…………”

独孤牧伸手,拿起自己的帅印,放在造剑师的面前,

道:

“体面不体面,是给人看的,算账,也是得看行情才能算出来的;

你说,

可不可以,

他熊氏既然想借刀杀人,

那我独孤氏,为什么不‘弃暗投明’?”

独孤牧干咳了一声,

继续道:

“趁着,咱们手上本钱还足的时候,商量一下,把自个儿先卖出个好价钱?

反正横竖都要被卖,

价高者得,

不对么?

他姬润豪固然马踏门阀,帝王之断酷烈至极,但那是对他燕国,他不马踏门阀没办法去实现他的野心。

现在,

且不说他的年岁,也不说他燕地晋地现在的局面,就说一直传闻着的他身子骨的问题。

怎么着,

弃暗投明,

不至于待差了的吧?

柱国是没的想了,

但司徒家能封一个成亲王,晋国余脉能封一个晋王,咱们独孤家不求封王,封个国公,可以吧?

对了,对了,他燕国吝啬爵位,行吧,封个侯?

一世富贵,帮其镇守楚地,也不亏吧?

这种帝王,他的心可以很小,但同样,他的心,也可以很大的。

嗯?

你笑什么?”

造剑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最后,

好不容易才止住下来,

道:

“我也曾这般对他说过。”

独孤牧愣了一下,问道:“那他,怎么说?”

“他说,为何选择您作为诸家贵族最后领兵出征的一位?”

“为何?”

“因为,您爱大楚。”

“………”独孤牧。

“您爱大楚的音律,您爱大楚的辞赋,您爱大楚的华服翩跹,您爱大楚的风华浪漫。

为了这些,

您都不会降燕,

让燕人的粗蛮,

毁掉我大楚的八百年华美!

他也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当大楚的田无镜;

我说,我不愿意,我干不来那种事儿,受不得那种苦。

他说,

没事。

他又说,

如果大楚还有一个人愿意的话,

那就是,

您。”

独孤牧咬了咬牙,

最后,

“噗通”一声,

坐在了帅座上。

“呵……”

“呵呵……”

“呵呵呵……”

独孤牧猛地攥紧了拳头,

其身前的帅桌直接崩断,

这气象,

哪里有丝毫年老气衰的意思?

独孤牧近乎怒吼咆哮道:

“老子珡你姥姥先人!!!”

………

镇南关内外,依旧静悄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所阻拦的燕军,依旧在他们的北面。

而在镇南关的南面,

各路燕军以一种近乎嚣张到无视楚军的跋扈姿态,肆意纵马。

几路燕军停留在镇南关南面,仿佛就在等待着,等待着镇南关内的楚军自己出来。

他们不是在阻拦,只是在警戒。

但神态上,却像是荒漠上的蛮子放牧时看着前方在绕着圈圈的羊群。

得益于事先做到了最为精细地分工,所以各路燕军在绕过镇南关进来后,每一路都有自己的目标,大军虽然庞大,却丝毫不显得臃肿。

当然,

上谷郡,只是大军驻留整顿的一个场所,因为接下来,大军必然会继续南下。

否则,

大军的给养从何处而来?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国北伐军后,马踏乾国三边,里面就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坚壁清野后的银浪郡,已经没粮可就了。

自家没粮,要想不饿死,那就只能端着碗去邻居家吃饭。

王旗之下,

田无镜骑着貔貅,眺望着已经位于自己北面的镇南关。

年尧的安静,他不意外,但这般过于安静,则稍稍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

年尧不是自己,

自己可以无视来自后方朝廷的一切压力,当然,也没有压力可言。

年尧不同,

他是奴才,

他敢这般闷着头,连一声叫都不发出来?

田无镜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思索,却没有丝毫忧虑。

兵强马壮,在自己这边;

自己只要占着这一条,

那么,

楚人无论有什么谋划,有什么盘算,

无非就是个在颓势之下,求一个最划算的折中罢了。

本王,

不想去猜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因为,

你们也不会知道,

本王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一队骑兵通过外围的防卫,来到了王旗之下。

来人,正是梁程。

熊廷山部渡河了,

梁程没去选择半渡而击,

因为没那个必要了。

躲猫猫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孩子调皮不听话,该打屁股喽。

虽然主上不在,

但梁程依旧在为自家主上尽可能地保存一些以后的家底子,所以,在和李富胜部接洽后,梁程马上就亲自赶赴王旗下。

靖南王是认得梁程的,

未等梁程向自己参拜,

靖南王直接问道;

“郑凡呢?”

“禀王爷,我家伯爷在拿下荆城焚烧粮仓后,独留末将领一路兵马在这里挟持楚人粮道,伯爷则为吸引楚人注意为王爷大军南下做掩护,亲自率军继续乘船顺着渭河向南,去往了楚地京畿。”

田无镜闻言,

微微颔首。

不可否认,虽然每次让郑凡去做什么,他都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一旦他真的去做了,他总会给你惊喜。

田无镜开口道:

“传令,其余各部按原方略行事,靖南军本部一镇,二镇,三镇,随本王即刻出上谷郡南下。”

军令传达后,

靖南王一边伸手随意地抓了几把胯下貔貅的鬃毛一边问道:

“郑凡可曾留什么话给本王?”

梁程犹豫了一下,

最后,

点点头,

因为,主上确实给他留了一句话,但,这话,梁程是真不想转述,只是田无镜既然问了,他只能道;

“回王爷的话,有。”

“说。”

梁程深吸一口气,

道:

“王爷救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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