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抵宁

“来点?”童学咏嘴巴里吐出两片瓜子壳,朝着程千帆指了指铁盒子里的瓜子花生,微笑说道。

“没胃口。”程千帆面色苍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胃口。

今日江面忽而风大,颠簸的厉害,他有些晕船。

确切的说,是他方才去了轮船厕所,用手指掏嗓子眼,吐了个稀里哗啦,人为的晕船。

无他,从日记得知,宫崎健太郎这个日本人有不算太严重的晕船病,而程千帆这个江山人则不晕船。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得以同汪氏等汉奸团伙一起,乘坐日本人的飞机直飞南京。

不过,特高课的司机却是直接将他送到了码头。

原来,他这样的非核心的随行人员,不会随机抵达,而是将搭乘这艘名为‘鲁之丸’的客轮从上海沿江抵宁。

这令程千帆颇有些失望,他本希望有机会再次和汪填海有接触,即便是不能直接接触到汪填海,倘若汪氏汉奸允许他随机,则说明他已经取得了汪氏的信任。

现在看来,汪氏等大小汉奸对于他这样一个‘外人’还是保持警惕的,确切的说,对于任何非其核心圈之他人,汪填海等人始终保持最大之警惕。

对此,程千帆略遗憾,却也并不觉得意外。

汪填海自己就搞过暗杀,刺杀摄政王载沣,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也算是有较为丰富的刺杀经验了,当然,此人的那一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也成为名句,广为流传,铸就了汪氏书生意气,侠豪无双的形象。

此外,汪填海经历过很多次刺杀,数次都是死里逃生。

汪填海被刺杀,广为人知的刺杀有两次。

一次是民国二十三年在南京,被爱国志士孙凤鸣刺杀,遗憾的是孙被张汉生所制服,以至于所射出的子弹,虽然有三弹击中汪填海,却都未是要害,汪填海侥幸被抢救了回来。

还有一次便是今年的三月份,军统“十八罗汉”在越南河内对汪填海的刺杀。

军统对其进行了计划周密的刺杀行动,不料汪填海的亲信曾正敏正好留宿汪填海夫妻的房间,却被汪填海阴差阳错地躲了过去,曾正敏做了替死鬼,最终没有刺杀成功。

有亲身刺杀失败的经验教训,更遭遇过那么多次刺杀,可以说汪填海现在已经是颇有刺杀经验的熟客了。

这样的汪填海,无论是他自身,还是周边的保卫力量,显然更加注意安全防护工作,杜绝给刺客制造机会之可能。

尤其是乘坐飞机这种较为危险的交通工具,万米高空之上,一个刺客就有可能令飞机机毁人亡。

故而,除非是汪填海等人非常信任之亲信,是不会被允许同机而行的。

然后,程千帆又想到了‘鲁之丸’的船名,心中冷哼一声,日本对我中华之野心从方方面面可见,一艘日本江轮都会以‘鲁’命名,以地域之名为船舶命名,素来仅限于本国使用,这艘江轮显然不是最近两年之新船,至少是十余年的船龄,这便说明了狼子野心蓄谋已久。

……

童学咏见程千帆婉拒,也便笑笑,他就那么嗑着瓜子,看一会报纸,或是看向江面上的风景。

程千帆从公文包内取出书籍,看书打发时间,‘压制’晕船之症。

童学咏看了一眼,笑道,“程总也喜读红楼?”

“无聊打发时间。”程千帆说道,他说着,拿生姜片擦拭了额头,朝着童学咏做了个告罪的表情,示意自己实在是难受,不便说话。

童学咏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继续嗑着瓜子,看报,赏风景,看似很恬静写意,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警惕的关注着周遭的情况,尤其是坐在自己面前这位‘小程总’。

他接到的命令便是监视程千帆。

此监视并非是怀疑什么,乃是例行监视。

七十六号负责汪先生此次赴宁的保护工作,中国国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主任周凉,亲自为特工总部的特工列出了一份名单,该名单囊括了此次赴南京的汪氏大员以及亲信,除了这些被列为‘可信名单’众人之外,其他随行人员都会进入到七十六号特工的监视范围之内,以兹排查可能之危险。

童学咏的目光同不远处的汤炆烙有了一个空中接触。

汤炆烙正在同另外一伙随行人员饮茶,天南地北的胡侃闲谈。

他冲着周边人打了声招呼,走向厕所。

童学咏也收起瓜子,盖上了铁盒子,起身去上厕所。

……

程千帆瞥了一眼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是虚掩的,有一片瓜子皮正巧被压住,若是有人试图打开这盒子,这一片瓜子皮便会掉落。

他的心中不禁增强了对童学咏的警觉之心。

看似粗糙的手法,实际上反而说明童学咏的不凡,倘若有人觉得这一片瓜子是随便这么一放,打开盒子后再重新压回去就无事,那才是自作聪明。

程千帆按压了一下眉心,将《红楼梦》合上,闭目养神。

是真的在闭目养神。

他什么都不去想,强迫自己不去想自己留给老黄、留给若兰的暗语是否被两人读懂,不去想去南京后该做什么,他就那么的放空自己。

周边群敌环伺,毫无压力,无拘无束,这是最好的应对。

耳听得江风袭袭,或有汽笛声骤响,隔壁舱室还有日本浪人那放肆的嚣笑声,程千帆的思绪一时间飘得很远,很沉,很重。

……

“可有动静?”菊部宽夫又来电讯特别研究室询问。

“并无异常。”野原拳儿回答说道,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室长,别说是我们的那些老朋友了,就是新的可疑电波信号也比以往要少。”

“你想说什么?”菊部宽夫问道。

“室长,会不会是那些老鼠知道我们有电波定位仪器,所以……”野原拳儿说道。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菊部宽夫皱着眉头,沉声说道,然后,他狠狠地瞪了野原拳儿一眼。

若非野原拳儿与油谷因为形迹可疑,以至于被巡捕抓捕,黄包车内的电波定位仪器也不会被巡捕带走。

巡捕房里藏龙卧虎,很难说有人会不会认出那机器的用处。

他从不惮以最大之估量来琢磨自己的敌人,况且,他觉得自己的考虑没错,巡捕房的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涉及,且能够在巡捕房如鱼得水的都堪称上海滩的能人,其中有那么一些有见识的,也属于正常。

关于野原拳儿和油谷被中央巡捕房巡捕抓捕之事,菊部宽夫事后有过秘密调查,证明两人被抓确实是源自马思南路附近的一个洋婆子的举报,而野原拳儿两人的黄包车进了别墅区小路,确实是形迹可疑。

所以,野原以及油谷被抓,一切都看起来很合理,令他想要在课长面前告宫崎健太郎的状子都没得。

“室长。”野原拳儿涉及到专业领域的时候,脑筋还是反应很快的,“我认为,这件事同小笠原失踪有关联。”

他解释说道,“敌人对小笠原下手,说明其目的性极强,很可能是小笠原那边的电波定位仪有发现,也不排除当时便有人发现,甚至是认出了仪器的用处,所以才会对小笠原下手的。”

“敌人由此得知了我们有电波定位仪,所以他们现在非常注意隐蔽。”野原拳儿补充说道。

菊部宽夫点点头,野原拳儿的这番解释确实是更有说服力。

“尽管老鼠们可能暂时停止发报,或者是偏僻不易搜寻的地方发报,但是,这毕竟诸多不便,他们不可能长期坚持下去的。”菊部宽夫说道。

他对此是有信心的。

上海是帝国的地盘,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此外——

“电波定位仪还是太简陋,倘若能更加精准的确定电台信号,能够扩大电波搜索范围。”菊部宽夫看着野原拳儿,“我们的敌人现在应对的是简陋的定位仪,我们如果能够有更进步的研究,这反而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促成更大的收获。”

“哈依!”野原拳儿眼中发光,“这正是我们所追求的效果和目标。”

……

数日后。

“桃子,你的意见呢?”豪仔看向乔春桃。

乔春桃没有说话,他看向周茹。

“按照惯例,我方最迟三日会开机同总部联络一次。”周茹说道,“不过,此前得知敌人有电波定位仪后,组长下令,这段时间如无要事,便只接收重庆来电,并不会发报。”

说着,周茹指了指一台收音机。

如果只是接收电报的话,完全可以用收音机做到这一点,对于周茹这样的电讯专家来说,她甚至可以以收音机作为基底,再购买一些零件便组装出一台简陋的发报机。

“现在的问题是,组长离开上海好几天了。”周茹说道,“我们必须向总部汇报此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此前,李浩将程千帆极可能不是去天津,而真正的目的地是南京的情况反馈。

豪仔和浩子都提议即刻向重庆总部发报汇报此事,不过,这遭到了桃子的拒绝。

桃子以上海特情组上海本部临时长官的身份,命令周茹未经他的许可,不可向重庆总部发报汇报。

豪仔对此表现出较强的不满情绪。

最终还是桃子以临时长官的身份强压下去,不过,桃子并未向其他人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

“发报吧。”桃子思索片刻,说道。

“就说组长突然被委派急赴天津公干,临行前令属下等稳重为要,因组长别时急切,未及详情嘱托,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今日才联系总部。”桃子继续说道。

李浩看了桃子一眼,似略有不满,不过,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周茹却是看了桃子一眼,心中对于乔春桃不禁更高看了一眼。

乔春桃的这则电文,看似有将迟日发电的责任部分推脱在了组长身上的嫌疑,实际上却是最最稳妥之做法,此外,此种做法反而更说明了乔春桃的担当。

换做是他人,反而没有这份胆量。

“南京之事,不上报?”周茹问道。

“上报,不过不是今日,明日再上报。”乔春桃思忖片刻说道,“组长为日方随身监视,故未能多言,然职部乔春桃,经多方研判,认为组长此行目的并非天津,乃是为日方派遣赴宁执行机密任务,此为概判,未经证实,还请总部查核为要。”

听得乔春桃这般说话,这一次却是无论是李浩还是豪仔,都没有异样表情,并未怪罪桃子抢夺嫂子的功劳。

唯有周茹,略有些失神,嫂子竟如此聪慧,她现在有些怀疑自己此前屡屡有那么好的机会做事,实际上是嫂子一直在暗中帮助打配合的缘故。

原来最笨的是自己这个傻丫头呢,被他们两口子‘耍’的团团转哩。

……

南京。

“六饼。”程千帆打出一张牌,打了个哈欠。

“胡了。”胡四水将麻将一推,高兴的喊道,“单吊六饼,给钱,给钱。”

程千帆直接从钱包里抽了三张钞票递过去,嘴巴里骂骂咧咧着,“不玩了,今天手气不行。”

“别啊,继续,继续啊。”胡四水喊道,打牌最喜欢的就是程千帆这种今日手气不佳,却又家资颇丰的牌友了。

“不打了。”程千帆直接起身,他将钱包放进公文包,拎起椅背上的公文包,拍了拍皮包,“有一份文件,楚秘书长令我今日定要送到。”

说着,他拍了拍屁股,逃一般的离开。

“叼毛!”胡四水一边数钞票,一边嘲笑说道,“就是个逃兵,今天楚秘书长去开会了,根本没有见他,别家是尿遁,他小程总是文件遁。”

其他几人哈哈大笑。

“好了,千帆今天确实是输惨了,不跑不行啊。”张鲁笑着说道,“行了,今天大伙也算是收获颇丰,就到此为止了。”

“这要感谢程大善人。”汤炆烙说道。

众人哈哈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程千帆出了麻将室,来到门口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手指夹着烟卷,抬抬手叫了辆黄包车,口中打了个哈欠,说道,“颐和路三十九号,唔,就是啷个理想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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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45章 琥珀

“先生是来跑关系捞人的吧。”黄包车夫一边奔跑,脑袋一歪用系在肩膀上脏兮兮的毛巾擦拭汗水,问道。

“呦,咛是咋看出来的?”程千帆笑着问道。

“这不明摆着嘛。”黄包车夫笑着说道,“您从那小红楼里出来……”

“是咯,是咯。”程千帆哈哈一笑。

黄包车夫口中的小红楼,是老虎桥模范监狱后门位置的一座小楼,平素用作招待所。

是的,汪填海一行人‘鬼鬼祟祟’来到南京,是同南京维新政府梁宏志政权秘密会谈的,但是,早已经被三番五次的刺杀吓破了胆的汪填海,现在是杯弓蛇影,认为梁宏志一方提供的下榻地点不安全。

最终,汪氏一行人选择了在老虎桥的原国府模范监狱作为秘密下榻点。

之所以选择这里,盖因为老虎桥监狱从来都是戒备森严,想要从外面进攻监狱,必须先后攻破十一道防线,此可谓是固若金汤。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任谁也不会想到堂堂汪先生竟然会委身老虎桥监狱。

在国府迁都重庆之前,南京有着四大监狱,一个便是位于老虎桥的首都模范监狱。

另一个是晓庄的首都反省院。

还有一个在宁海路 19号的宁海看守所。

另外一个就是在江东门外三叉河的中央军人监狱。

其中以老虎桥监狱以及中央军人监狱最‘知名’,此些监狱除了监禁一般的罪犯以外,最大的作用便是关押郑智犯,也就是反对国党统治的异见人士。

汪填海带人暂栖居老虎桥监狱,其人还幽默自嘲说,‘常某人素来对异己分子下手阴狠,恐怕早就想着将他汪某人关在此地了,现在,他汪填海自投来此,此是为中华民族坐监,是为国党,为国府寻找出路的坐监’,楚铭宇等人闻言,感动的落泪,直言说中华有汪先生,乃五千年幸甚!

……

“现在捞人不比以前容易吧。”黄包车夫说道。

“唔。”程千帆点点头,“是很难了。”

“日本人来了后。”黄包车夫声音放低,“监狱这边收钱都比以前厉害的嘞。”

“哎呦,看来你在这附近拉活有年头了哦。”程千帆笑着说道。

黄包车夫却是摇摇头,“俺是去年来南京哩,以前在这附近拉车的,您是一个也见不着咯。”

说着,黄包车夫还重重的叹了口气。

程千帆忽而沉默了,他明白黄包车夫这话的意思。

然后,他就发现黄包车夫绕路了。

从模范监狱这里去颐和路,最近的路程是走大石桥,然后右转进入丹凤巷,一直前行,在冬狱庙和安仁街的十字路口向西北方向,经过中华女校,没多远就到颐和路了。

黄包车夫却是从大石桥过后,左转进了丹凤巷,然后又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经唱经楼,黄泥岗这条线。

当然,这个绕路也没有绕太远,属于乘客即便是察觉,也不会真格儿较真吵架的那一类,黄包车夫将这个度把握的很好。

程千帆之所以立刻便觉察到黄包车夫绕路了,原因很简单,这附近的道路他太熟悉了啊。

就以黄包车夫现在绕的这条路,反而是他此前经常走的,盖因为这条路线会经过中央陆军大学校门口。

程千帆看着四周的街舍,似乎很熟悉,又似乎有那么一丝陌生。

熟悉的是街道,陌生的是来来往往的人,他竟是看不到一个熟面孔了。

经过中央陆军大学门口,大门赫然悬挂着日军膏药旗,门口是日本宪兵凶神恶煞的站岗。

程千帆目露欣赏之色,看着耀武扬威的日军岗哨,心中却是在滴血。

他曾经在特高课的档案室看到过一张照片,是两年前日军侵入黄浦路的照片,穷凶极恶的日本士兵驾驶着坦克,肩扛着步枪,手握军刀,耀武扬威在中央陆军大学校园内合影留念。

经过陆军大学门口,许是因为有日军岗哨的原因,黄包车夫也不禁放慢了脚步,身躯也弯的更低了。

离开陆军大学门口附近,黄包车夫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怕日本人?”程千帆忽而一笑,问道。

“怕,啷个能不怕呦。”黄包车夫说道,“今天运气好,如果倒霉催的碰到有日本兵出来,还得鞠躬哩。”

“不鞠躬会怎么样?”程千帆问道。

“好点的拿脚踹,倒霉的要拿刀背砸脑壳。”黄包车夫说道,“老许就是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前面就是鼓楼了。

程千帆忽而说道,“行了,就到这里吧。”

“先生,前面不远就是了,我再拉两步吧,省得您受累。”黄包车夫赶紧说道。

“行了,就这吧。”程千帆下车,直接将一张钞票扔在地上,“多的赏你了。”

说着,皮鞋却是正好踩在了钞票上,然后笑着迈步走开了。

“谢谢先生,谢谢。”黄包车夫忙不迭弯腰捡起钞票,一点也不嫌弃,口中感谢不迭。

屈辱?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更别提朝不保夕,一家子等着买米煮野菜粥果腹,这样的屈辱他南阿生且巴不得天天都有哩。

南阿生难得得了大方的客人的赏,心中欢喜,他拉着空车到一个树荫下,想着喘口气,就看到有两个黑衣短打装扮、戴墨镜的男子将他围住了。

“两位爷,咱是吃焦六爷的饭的,您多担待。”南阿生赶紧双手抱拳,低声下气说道。

焦六爷是这附近的黄包车团头,大家每个月被焦六爷抽成,焦六爷保大家平安。

“什么焦屁六,不晓得。”一个个子稍矮的男子说道,说话间扬了扬外褂,露出了里面的别在腰间的短枪。

“哎呦呦,老总,咱有眼不识泰山。”南阿生直接给了自己一个狠狠的大嘴巴子,忙不迭说道,“老总,有事您吩咐。”

“刚才你拉那人,路上都说了什么?”另外一名戴了遮阳帽的男子说道,“一个字都不要漏错,一五一十说一遍。”

“咱想想,想想。”南阿生满头大汗,连连说道,他想了想,这才一边思考、回忆,一边说。

遮阳帽男子见他说的车轱辘话,断断续续的,不得不随时打断,提问。

“组长,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两人走到一旁,矮个子说道。

童学咏微微皱眉,他看了看在不远处惴惴不安的黄包车夫。

然后他走过去,“你绕路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南阿生指天发誓,“咱南阿生是出了名的老实。”

“放屁!”矮个子上去就是一脚,“你个怂奸,你还敢说没绕路,从老虎桥去颐和路是从黄泥岗走?”

南阿生吓坏了。

“不要这么粗鲁。”童学咏瞪了一眼这名南京这边配给他的手下,他走过去弯下腰,蹲着,递了一支烟卷与黄包车夫,又将还有半包烟的烟盒放在车夫身边地上,“别怕,老实说话,这包烟也给你。”

说着,他从腰间拔出毛瑟手枪,放在另外一边,“再不老实,赏你一粒花生米。”

“欸欸欸,说,说,咱是绕路了,绕路了。”南阿生赶紧说道。

“那人看出来你绕路吗?”童学咏问道。

“不能吧。”南阿生怔怔说道,“要是看出来了还能饶了咱。”

童学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好了,还算老实。”他拍了拍黄包车夫的肩膀,“记住了,今天没有见过我俩。”

“啥,您说啥,不好意思啊,刚才咱一不小心睡着了,先生是要用车吗?”南阿生挤出笑脸,说道。

“聪明。”童学咏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屁股,“艾恒,走了。”

“唉,组长你先走,我这就来。”艾恒说道。

童学咏没有理会手下,倒背着手离开了。

这边,南阿生就要去拿地上那半包万宝路,一只皮鞋的脚就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面上。

“啊!”南阿生发出惨叫,却竟然不敢反抗。

“你个臭屁虫,叫你不老实!”艾恒用力踮起脚尖踩,然后一脚将车夫踹翻在地,自个儿弯腰捡起那半包香烟,又朝着车夫头上吐了口唾沫,“狗一样的!”

然后又直接向车夫腰间兜里掏过去。

刚才一直沉默的南阿生终于有了反抗,他跪在地上,嚎啕,“老总,老总,不能啊,不能啊,家里六口人等着下锅米哩,会饿死人的。”

“狗东西!”艾恒一顿拳打脚踢,打的车夫满地打滚,这才收了车夫的‘孝敬’,临走前还走到一边将黄包车掀翻在地。

南阿生面如死灰一般,瘫坐在地上,他满脸鲜血,现在满脑子想的甚至不是家里老娘、老婆孩子等着吃,他想的是今天该交给焦六爷的拔份钱没了着落……还有,车子坏了,没钱修,借钱,欠更多钱……

苍天啊。

南阿生越想越难受,终于嗷的一声哭的惨。

……

颐和路三十九号。

理想车行。

“庞经理在吗?”程千帆掀起门帘,喊道。

“你是?”一名手中拿着扳手,正在修理一辆福特小汽车的小伙子问道。

“前两天打过电话,天津来的,庞经理的朋友。”程千帆说道。

“天津来的龚先生?”小伙子恍然大悟,问道。

“正是在下。”

“庞二哥,天津来的龚先生找你。”小伙子朝着里面喊道。

随着里面门面的风铃声响起,一个中等个子,身形富态的男子走了出来,“龚先生?”

“庞经理?”程千帆看了庞元鞠一眼。

“请屋内一叙。”

……

庞元鞠引着程千帆进了会客室,吩咐手下人不要打扰后,随手关上门,又进了套间里间。

“龚先生怎么来车行找我了?”庞元鞠一边倒茶与客人,一边说道,“不是说好了,你要的车子我这边还在帮你找,过两天车子来了再通知你嘛。”

“我要的是斯蒂庞克,别的车我可看不上。”程千帆说道。

“这车可不好找。”庞元鞠皱眉,“不是说了么,需要时间。”

“大不了我先预付订金。”程千帆说着,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日记本,从日记本内取出半张钞票,轻轻的放在桌面上。

“这订金……”庞元鞠眼眸闪烁,他说了声稍等,转身去办公抽屉内取了一个文件本,从文件本内取出另外半张钞票,轻轻在桌面上一推,两个半张钞票‘神奇’的合成了一张完整的钞票。

“‘琥珀’先生。”庞元鞠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鄙人蜜獾。”

“‘蜜獾’?”程千帆惊讶不已,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么一个奇特的代号,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点点头,“我还是称呼你为庞经理吧。”

“可以。”庞元鞠点点头,他旋即面色严肃,“龚先生你怎么来车行见我?不是说好了过两日我约你出来见面的吗?”

他看着程千帆,“龚先生,你这么做不合规矩,这极可能为我这里带来安全隐患。”

“我打电话租车,等不及了,所以来车行催促,这很正常。”程千帆摇摇头说道,看到庞元鞠面色阴沉要说话,他这边才赶紧解释,“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庞兄且莫急,听我细说。”

庞元鞠右手一个延请,意思是你且说。

“我前两日打来的那个电话,我怀疑被监听了。”程千帆说道。

“被监听了?”庞元鞠脸色一变,面上随之是愤怒之色,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道,“‘琥珀’,你暴露了行藏,却来我这里!”

他是真的生气了。

长官怎么派了这么一个笨蛋来与他联络,明明已经被敌人盯上了,竟然还直接来这个交通站点见他。

庞元鞠都有了要一刀劈了这个愚蠢的家伙的恨意了。

巴格鸭落,简直是愚蠢至极。

“不要紧张。”程千帆看着紧张愤怒的庞元鞠,似是觉得有趣,竟还笑出声来,直到看到庞元鞠的怒气似乎不可遏制,大有要爆发之势,这才赶紧解释说道,“我现在身处要害部门,每一个人都会被内部监视,此乃正常操作,并非是被怀疑。”

“果真?”庞元鞠问道。

“果真。”程千帆点点头,“比金子还要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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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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