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相见时难

整个下午,来拜会王贤的人络绎不绝,王贤仍旧区别对待,对于商人他都予以接见,对士绅则只见了几个与他相善的, 大部分被二黑拒之门外。

晚上王贤借花献佛,让那位董师傅烧了一桌金陵名菜,宴请陆员外、侯员外、李员外和周老板几位。

其余几人自不消说,李员外对王贤能请自己,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禁得意自己见机得早,跑到杭州向王贤赔礼道歉,才逃过一劫不说,还被王氏小集团吸纳进来。

李员外已经明悟了, 将来之富阳,就是这个小集团的天下了,是以一经王贤亲口邀请,这位本县昔日的士绅领袖,骨头竟轻了三分,满口答应下来,干脆没回家,在后院和陆员外几个吃茶聊天,等着晚上的家宴。

一是为了增进感情,二是多了解些情况,到时候不至于人家说啥,自己都听不懂。

天还没黑,王贤过来了,几人忙起身相迎道:“大人辛苦了。”

“过年真他妈累。”王贤笑着坐下,对李员外道:“员外一直没走?”

“大过年的, 大伙儿好容易聚聚, ”李员外忙欠身笑道:“撵我都不走。”

众人心说这家伙脸皮够厚, 王贤笑着摆摆手, 示意他别客气道:“是啊,平时都忙,趁着过年还不好好聊聊,对了,聊什么呢?”

“说起今年的行情。”周洋道:“大伙儿都不太乐观。”

“怎么讲?”王贤摆出倾听的架势。

“先说粮号,去年发达是因为几十年不遇的大灾,今年随着灾民返乡,各地恢复生产,销量下滑已成定局。”陆员外道:“大人得有个心理准备。”

“嗯。”王贤点点头道:“就怕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

“怎么讲?”这下轮到他们问了。

“不知你们研究过浙江粮食的供求么?”王贤问道。

众人摇摇头,他们还没有这种全局观念,只能听王贤道:“我去年抽空琢磨了一下,发现其实单从数量上,本省的粮食产量,养活全省人口是没问题的。”

“那为何总是缺粮?弄得粮价全国最高呢?”众人问道。

“这是不均衡引起的,”王贤道:“你不可能把所有粮食按需分配给每一个人,有些地方的粮食过剩,有些地方却缺粮,粮商们想的不是互通有无,而是会想方设法延续这种不均衡,好以此牟利。于是粮食过剩的地方,谷贱伤农。缺粮的地方粮价高企……”

“大人的意思是……”陆员外几个都是内行,闻言有些懂了:“本省缺粮是粮商们人为造成的。”

“嗯。”王贤点点头道:“因为粮食无法按需分配,缺粮的地方总是闹粮荒。一旦某地闹粮荒,便会引起邻近府县的恐慌,官府不许粮食出境,百姓使劲屯粮,结果粮食的缺口更大了。”顿一下道:“这种心理叫‘追涨’,预期涨价时价格会涨到离谱。”

“‘追涨’的另一面,是‘杀跌’。”呷口茶水润润嗓,王贤接着道:“当然人们预期粮价会降时,粮价又会跌跌不休,远超人们的想象。”

“好一个追涨杀跌!”李员外今天是长见识了。他终于知道王贤能把富阳官绅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靠小聪明,而是有大智慧。

“这么说,我们从湖广不断进口粮食,对浙江粮价的冲击,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多。”几位粮号的股东也明白了,脸色很是难看道:“粮价要是大跌,利就很薄了。”

“腰斩也不是不可能。”王贤缓缓点头道:“这一行的暴利已经到头了,大家要未雨绸缪。”

“大人说的是。”陆员外附和道:“如今我们是树大招风,谁逮着都想咬一口,还有人惦记着要把我们撵走,这日子其实远没看起来那么风光。”顿一下道:“要是连利都薄了,我们还是趁早转行吧。”

其实这番话,是说给几个股东听的,王贤事先虽然通过气,但一直没正面谈过,并不清楚他们的态度。陆员外的任务,就是帮他一起说服众人。

“转行……”粮号带给众股东数不尽的财富和尊荣,这才成立一年就又要转行,任谁都难以接受:“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得转,不然将来处处受制于人,反为其累。”王贤沉声道:“何况,我们必然会有更远大的未来!”

“我们转哪行?”周粮商也是个知情的,于是捧哏道。

“运社!”王贤断然道:“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这行的潜力有多大。”

“嗯。”众人眼前一亮、纷纷点头。是啊,他们去年利润的大头,就是来自代购粮食赚取的运费上。当时从湖广买粮,王贤坚持租船自运,而不是雇船,且一雇就是一年,当时都还很不理解,觉着这样既不省钱又费精力,但王贤定下来的事情,向来不容质疑,众人只好照做。

后来他们才明白,这决定是何其英名。成为省里购粮的官商后,他们一年多次往返湖广浙江之间,后来还捎带给本县茶商、纸商、丝商运货,年底结算,运费收入高达二十万两之巨!若是雇船的话,起码一半要分给船商。

这行暴利的原因很简单——商人有迫切需要,各地的商品货物,运到外省市场出售,往往会获利数倍,甚至十倍。但是这行特别难做,逢关过闸的官员、兵卒都要雁过拔毛,倘不满足其贪壑,则多方刁难,轻则延期,重则扣船。还有各地码头的地头蛇,也会无理取闹、敲诈勒索。这还只是陆上的麻烦,江湖里还有水匪强盗,遇上了轻则破财,重则丢命。

因此自古从事这一行的,无不有位高权重者做靠山,在商业发达的宋元时期,全国活跃着十几个实力强大的船帮,规模小一些的运社更是不计其数。但大明朝重农抑商四十年,商人和商业,近些年才恢复元气,经营范围还大都在本县,最多邻县,哪有像样的运社船帮出现。

“我们有了一年的经验积累,成立运社的条件,已经成熟了!”陆员外沉声道:“又有两浙盐运司的旗号保护,此时不行,更待何时!”

“是。”众员外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什么经验条件成熟还在其次,他们的信心来源于盐运司杨同知的那面旗!

在船头打起那面写着‘大明两浙盐运司同知杨’的大旗,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关闸税卡毕恭毕敬,地痞流氓从不骚扰,就连江湖水匪都不靠近,这买卖能做不起来么?

王贤感觉这面旗之所以能辟邪,不只因为他那便宜哥哥的官职,还应有别的原因,但是管他呢,自己小鼻子小眼小人物,只管按时交保护费就是了……这世上哪有光进不出的好事儿,这旗子想用的长久,自然要定期上贡了。年前陆员外路过苏州时,按照王贤的吩咐,给那杨同知奉上两万两银子,又把想成立运社的事儿一说。

杨同知见钱眼开,两万两银子让他乐得合不拢嘴。这旗子他有两面,出行只打一面,另一面备用整年闲置,能用来生钱是再好不过。听说日后这笔进项可以成为常例,杨同知比陆员外还积极,还给他们配上盐运司的勘合,这样碰上较真的官员上船检查也能对上。

有了杨同知罩着,诸位股东自然有信心转行,便点头同意了。

见此事就这么定了,李员外终于忍不住,恬着脸道:“算我一个成不?”

众人望向王贤,王贤干脆利索道:“见者有份!回头合计一下,让员外也入一股!”

股东们自然以王贤的马首是瞻,何况李家的背景对云社大有好处,估计这也是王贤招呼他的原因。

见他们同意自己加入,李员外高兴坏了,正没口子感谢呢,二黑进来说:“蒋知县来了。说是有天大的事,一定让大人见他一面。”

众人都望向王贤,王贤却充耳不闻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开席吧。”说着伸伸手道:“诸位,请。”

“大人请。”众人忙起身相让,心里却都有些忐忑,外头那位毕竟是本县大老爷,王贤怎么好把他拒之门外呢?

没人敢触王贤的霉头,都乖乖入席、敬酒吃菜,但气氛难免有点沉闷,几位员外便挖空心思讲起笑话,席间这才轻松起来。

正觥筹交错呢,二黑又进来,俯在王贤身后小声道:“蒋知县说,大人再不出去,他就一头撞死在外头……”

“他还没走?”众人都有些意外,他们觉着蒋知县吃了闭门羹,肯定气得打道回府,哪成想这都大半个时辰了,还赖这儿不走。不禁都暗暗吃惊……蒋知县到底犯了啥事儿啊?竟把他吓成这样?

王贤沉吟片刻,才站起身道:“迟早要见的,看他说什么吧。”说着朝众人拱下手道:“你们慢慢喝,我去去就回。”

“大人请便。”众人都站了起来,目送王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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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9章 你摊上大事儿了

王贤来到客厅时,厅里已经掌灯了,一扫见,第一眼竟没看着人。再看时才发现,蒋知县一身便服, 竟俯身跪在堂下!

“哎呀,大老爷这是干什么?”王贤一脸惊讶的过去,把他扶起来:“你们老家兴磕头拜年么?”

蒋知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王贤的身影。那一刹,他心里真叫个百味杂陈,既想朝王贤咆哮, 我怎么说也是本县正堂, 你怎么能如此折辱于我?又想抱着他的腿,哭着求他放条生路……

终究,王贤还是费劲的把老蒋拖起来,按在椅子上。蒋知县坐在灯影下,气色显得愈加灰暗,扶着椅子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抬头便见王贤一脸关切问道:“怎么,病了?”

蒋知县满嘴苦涩道:“头疼,一半是受了风,一半是被吓得。”

“谁敢吓大老爷?”王贤双手一撩衣袍下摆,意态潇洒的坐在一旁椅上:“大老爷说笑呢。”

蒋知县心里暗骂,明知故问,不就是你个小王八羔子么!等到现在,他也没心情绕弯了,直截了当道:“王大人,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求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饶过我这一次吧, 我保证……”

“蒋大人什么意思?”王贤一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我刚回来,正想问问县里一向情形如何?”

“这……”王贤连番造作下来,蒋知县已经笃信自己要大祸临头了,把心一横,坦白从宽道:“其他还安好,就是一些人撺掇着,想把县立粮号、盐号收归县里所有,再将经营权买扑出去。”所谓买扑就是承包,买扑人出钱购买经营权。

“原先的合股不好么?”王贤皱眉道:“官府保持对商号的控制权,也会获得更多的分红。”

“官府和商人搅合到一起,有些干碍物议。”蒋知县小声道:“毕竟我朝对商人的态度,大人也是知道的……”

“嗯?”王贤冷哼一声。

“是……”蒋知县套出手帕,擦擦冷汗道:“是那些个被大人排除在外的大户,不甘心就这么靠边站,才想了这么一出,要我收回商号后,转包给他们……”

“你怎么就那么听话?”王贤打量着他。冷声道:“怎么说也是一县正堂,当初信誓旦旦对魏大人保证,只要在任一天,就一切保持不变,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是……”蒋知县吃了黄连似的,苦得泪都出来了:“是我对不起魏大人,对不起王大人你,可我也是迫不得已,不那么做,那些人就要整我啊!”

“怎么整你?”

“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蒋知县咽口吐沫道:“我若是不听他们的,他们便叫我身败名裂。”

“什么把柄?”王贤追问道。

“这……”蒋知县是万般不愿启齿,却又别无选择,只好吞吞吐吐道:“我当初中举人,是冒籍来的……”

“你不是云南人氏?”王贤略略吃惊道。

“不是,我是江西九江府人氏。”蒋知县颓然摇头道:“但我出生在昆明,家父是黔国公府上的一名属官,我生在云南,长大后回江西读书,但江西的读书人太多、科举太难。屡试不第后,家父帮我在云南办了军籍,这样可以在云南投考,那边读书人少,朝廷为了安抚边疆,录取名额却不少,我过去后也算是鹤立鸡群,不费力就中了举人……”

对这里头的道道,王贤表示很理解,高考移民么,原来自古就有之……但就像高考移民一旦被查出,会被取消录取资格,冒籍被查出来,也要被取消功名的,那些当了官的,自然也会被一撸到底。

“我自问会说云南话,又在浙江当官,应该不会露馅。”蒋知县郁闷道:“但我那浑家是大嘴巴,竟跟人说我老家是江西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被人家顺着打听过去,结果发现我在江西应过试……”说着满眼是泪道:“王大人,王兄弟,你说他们拿着个把柄捏我,我能反抗么?”

“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贤突然又想起另一句俗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禁暗叹道:‘古人真扯淡,横竖都是理啊。’

“他们都指使你干什么了?”定定神,王贤把悲伤逆流成河的蒋县令拉回来。

“就商号的事儿……”蒋县令小声道。

“朝廷会为这种事查你?”王贤往椅背上一靠,冷冷道:“你应该很明白,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是。”蒋县丞涕泪横流道:“大人救我,我什么都说……”说着又要跪下。

“别介。”王贤摆摆手道:“你坐着说话,我没压岁钱给你。”

“是……”蒋县丞瘪瘪缩缩的应道。

“说说吧。”王贤幽幽一叹道:“别让我再问了。”

“唉……”犹豫好一会儿,蒋县令小声道:“贱卖官田……”

“嗯?”王贤眯眼看着他哼道。

“盘剥灾民……”蒋县令的声音更低了。

“还有呢?”王贤缓缓闭上眼,‘不用我提醒了吧?’

“还有就是……”蒋县令是虱子多了不咬,把自己这半年来,半推半就干的那些事儿,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还有呢?”王贤闭目问道。

“真没了……”蒋县令苦着脸道:“我就算干尽坏事儿,也得一件件的做,这才大半年功夫,真干不了太多事儿。”

“好吧。”王贤心说,这些也够他脑袋搬家了,便啪地一声打个响指,倒把蒋县令吓一跳。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屏风后转出吴小胖子,手里还捧着个托盘。

吴为面无表情的将托盘,搁在蒋知县手边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一摞墨迹未干的供词,还有一盒印泥。

蒋知县面色大变,这是要让他签字画押啊!

“大人……”蒋知县哀求的望着王贤:“别……”

“别激动,这只是为了防止你再反复。”王贤轻声安慰道:“只要你以后都老老实实,我保证你平平安安。”

“真的?”蒋知县可怜巴巴道。

“真的。”王贤点点头,温声道:“来,我的耐性是有限的。”

“是。”蒋知县把心一横,颤抖着拿起笔来,蘸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王贤点点头,吴为便吹干墨迹,将状纸收起来。

“大老爷,还没吃饭吧。”王贤那张阴沉的脸,竟渐渐笑容灿烂起来,亲切问道。

“没。”蒋知县小声道,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那正好,后面刚开席。”王贤亲热的拉着他的手,笑道:“大老爷不嫌弃就在这儿用点吧。”

“不嫌弃,荣幸,荣幸。”无论如何,从阶下囚成为座上宾,总是件好事。蒋知县忙挤出一丝笑道。

“哦对了,忘了大人还头疼。”王贤促狭道。

“好了,全好了!”蒋知县忙笑道:“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哈哈哈,那太好了,”王贤这才不再捉弄他,揽着蒋知县的脖子,大笑着往后面走去:“去年一别,今日终有机会重聚,定要不醉不归。”

“当然,当然。”蒋知县很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但也只能任其圈着脖颈,跟着他往后走。小声问道:“现在大人可以说了么?”

“说什么?”

“朝廷到底要查我什么?”蒋知县快要被这个问题憋死了。

“这个么……”王贤故作神秘的笑笑,心说,我也不知道啊……但面上还得一脸高深道:“过去的事儿,就不要提了。总之把心放在肚子里,一切包在兄弟身上!”

“多谢大人……”蒋知县感激涕零,心里却快要憋爆了,到底他娘的啥事儿啊!

可王贤就是不告诉他,转眼到了后厅,见知县大人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迎。

一番推让之下,王贤坚持让蒋知县上座,自己紧挨他坐下,端起酒杯道:“大老爷能来,兄弟实在是受宠若惊,我们一起敬大老爷一杯,祝大老爷官运亨通,长命百岁!”

“多谢多谢。”蒋知县只好把疑问埋在心底,提起精神与众人应酬。

酒过三巡,陆员外继续讲起运社的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唯独资金仍不到位,他苦着脸道:“运社初期的本钱太高,几家凑不出那么多现银,不得已,想卖掉粮号的股份,全力维持运社运转,恳请大老爷同意。”

“好说好说。”蒋知县说着,目光看向王贤,等他发话。

“我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如何?”王贤笑道:“你们的股份不如由县里买下来,县里完全拥有粮号,然后转包出去,每年固定收钱,也可避免物议。而陆员外你们,也能有钱维持运社,怎么样?”

“好主意!”就是王贤让他白送,蒋知县也没二话。然后才小声问道:“得多少钱?”

“知道县里不容易,也不要县里出钱,”王贤笑道:“今年粮号的利润还没分吧?就拿县里应得的部分,买下陆员外他们的股份吧。”

“好……主意。”蒋县丞浑身肉痛,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可是十万两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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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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