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326章 请帖

第326章 请帖

在会馆里。

林延潮与林世璧相对而坐,二人面前各摆着一条横案,横案上放着十几卷书。

林延潮喝了一口香茗,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而林世璧则是不时用折扇,敲着额头。

林世璧与林延潮二人正相互考难对方经义。

明显看来林世璧已是处在下风。

这一道题目考倒了林世璧,还是在他最擅长的本经礼记上。

林世璧不由腹诽,心道林延潮在书经上碾压他也就算了,居然礼记上自己也输了,哼,不就是过目不忘的才能吗?如果我有,我也行。

就在林世璧磨磨蹭蹭不愿认输时。

“会元郎,首辅张相爷下帖子来请你了。”外面掌柜地激动的声音传进屋里。

林延潮微微一愣心道,张相爷?张居正?他居然会下帖请我,没这道理?我还想主动找上门去呢。

林延潮起身道:“天瑞兄少陪了。”

林世璧巴不得林延潮走了,淡淡道:“算你这次侥幸了,下次我们再分胜负。”

林延潮笑了笑不以为意。

林延潮走到大堂,但见一人拿着帖子,一见了自己就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林会元了吧,失敬,失敬。”

林延潮点点头,拿过帖子。

这是撒着金粉的帖子,一见就觉得一股炫酷风扑面而来。

林延潮打开帖子看了,上面写着‘豆花雨歇,午后正宜挥麈之谭。敢告前驺,布席扫室以俟。’落款太岳二字。

林延潮看了帖子上礼数很周全。晋人清谈时,常挥动麈尾以为谈助,故而用挥麈来指聊天。帖子里言辞也很客气,全然宰辅没有居高临下喝令你前去赴宴的意思,真正算得‘请帖’。

不过林延潮却是皱眉反问:“这请帖是张首辅亲自写的?”

那下人赔笑:“当然都是相爷亲笔所写,足见贵客尊贵。”

林延潮看了这一行字,但见笔锋劲厉,非几十年寒暑之功,等闲是写不出来的,不由佩服张居正书法。

张居正给林延潮请帖,福州会馆里几个举人和商人凑上来。

一人道:“会元郎,这确实是相爷府的请贴,我曾看过一次。”

另一人道:“会元郎,相爷府的请帖,可非同一般啊!等闲人是收不到的。”

众人一副啧啧称奇,十分羡慕的样子。

其他人私下议论道。

“会元郎得相爷亲自请入府中,还不如飞黄腾达,状元唾手可得。”

“着实羡慕啊!”

几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却也有人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会试在即,张相身为阅卷官,岂能私见贡士。”

“国家取材,成了私下收授?”

还有人道:“你这是犯了红眼病,换了你是会元郎,相爷下帖来请,你敢不去?”

“哼,不过是当朝权相罢了,拿轿子请我,我也不去。”此人口上虽这么说,但明显从脸上却看出了几分又羞又恼之色。

无论大家怎么说,旁人确实羡慕嫉妒林延潮收到了张府请帖。

这时他却问道:“敢问一声,为何相爷要午后见面了?是否太匆促了。”

其他人听了林延潮这么话,都是脸色一变,当朝宰辅要你去见面,你还挑三拣四,嫌弃时间不对。

那下人也有几分变下脸来:“上午相爷要早朝哪里有空,自是午后前去,林会元郎你去还是不去?”

林延潮连忙:“这自是要去的。”

那下人摆出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脸色:“那好,马车已是在外面了,会元郎这边请吧!”

林延潮道:“且慢,既是相爷有请,且容在下沐浴更衣,若是不如此,且失了恭敬。”

张府的下人听了更是不快道:“不必了吧,相爷不会拘此小礼的。”

林延潮正色道:“相爷乃当朝宰辅,若不沐浴更衣,岂非显得我不恭。在下饱读圣贤书,岂可被人笑话不知礼。”

那下人听了道:“既是林会元如此坚持,那好吧。请林会元快一些,切莫让相爷等候,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林延潮笑着道:“这请你放心。”

说完林延潮从袖子里掏了一锭银子搁入那下人的手心。

那下人脸色好了很多道:“既是如此,我就在外面等着就是,林会元快些。”

“有劳了。”

林延潮笑着道,然后转身走回屋。

林世璧在堂后听了许久,见林延潮返身,在旁嘲讽道:“恭喜,贺喜,张江陵请你去相府一趟,必是要提携你了。以你的才华必得张江陵的赏识,飞黄腾达时不要忘了提携我一把。你还不赶快去,回来作什么?”

“没听见吗?沐浴更衣!”

林世璧道:“你别乱来,搞什么贵客必后至,小心弄巧成拙。”

林延潮没有理会林世璧。林延潮叫来陈济川和展明,一并回到屋里。

展明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先把门关紧。”

展明依言关了门,林延潮将请帖放在桌案上道:“诸位,这请帖是假的!”

“什么?”三人都是惊讶不已。

林世璧从桌案上拿起请帖,仔细看了一遍道:“怎么会是假的?我曾见过张府的请帖,与这如出一辙,何况这十几个字,乃工工整整的翰林体,我从小见惯了,必出自张居正之手。”

林延潮微微一笑道:“天瑞兄,真许久不读书啊!”

林世璧皱眉道:“你这话何意?”

林延潮指着请帖道:“更不成愁,何曾是醉,豆花雨后轻阴,这诗天瑞兄可是忘了啊。古称农时八月,所下之雨为豆花雨。但你看这请帖第一句,豆花雨歇,午后正宜挥麈之谭。这不是将眼下的三月弄成了八月吗?”

林世璧听了林延潮这么说,仔细一看,恍然道:“不错,不经你这么说,我竟没有察觉。”

陈济川一旁问道:“会不会是张府的人搞错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我初时也以为是张相让手下人代笔,但我方才问了那下人,他亲口答说都是由张相亲笔写的。旁人可以出错,但张相乃翰林出身,岂会连豆花雨是八月时下的都不知道。”

“这请帖或许真是出自相府,但是张相爷拿来请别人的。眼下却被有心人拿来,他不知豆花雨的典故,拿来冒充相府邀请,其意是想要诈我上马车!”

(本章完)

330.第327章 奸计

第327章 奸计

听林延潮这么一番分析,林世璧,陈济川,展明都是一并点头,但是细细思考后,背后却都是不约而同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林延潮识破,借口要沐浴更衣,方才已是跟着对方上了马车,那么接下来这后果真不堪设想。

林世璧对林延潮已是刮目相看,心道,换了别人得知张居正来请,还不忐忑一番,要么紧张不已,要么憧憬在飞黄腾达之中,多心之人想着这是不是鸿门宴。但这小子却看出了里面的破绽。

陈济川大怒道:“好狠毒的计谋,我们出去把那人拿了,送至衙门去。”

展明也是铁青着脸,若是方才林延潮跟着那人不明不白上了马车,自己如何能原谅自己。自己既入林家来,林高著,林延潮待自己都是不薄。

若是林延潮有了什么闪失,自己岂非难辞其咎。

展明道:“老爷,怎么办,是否先将外人都剁了,再顺藤摸瓜?”

林世璧道:“不可造次,是谁要害宗海还不知道。”

“还用猜吗?断然是几个生怕老爷得了三鼎甲的考生。我们一个个去查,就知道了。”

林世璧道:“有这可能,但也不能贸下结论,你眼下该怎么办?若是有需要的,可以去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几个衙门投帖子,这里我们林家都有门路。”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天瑞兄,我自有办法。”

当下林延潮对陈济川道:“你拿着这帖子,去湖广会馆。”

陈济川于是拿了帖子出门去了。

林延潮见陈济川拿着帖子离开心道,之前我正愁没有门路,现在倒可借此事,来敲相府的门!

张府的下人,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见得林延潮走了出来,总算松了口气,脸上不由浮出一抹冷笑。

这冷笑只是一闪而过,见到林延潮时,这下人微微责怪:“会元郎真令我好等啊。”

“这真是我的不是,只是相爷召见,岂能不郑重?真有劳久等了。”林延潮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对方看来林延潮这是洗漱一新,显然对自己这一番去张府十分郑重。

那下人点点头道:“岂敢,那请会元郎赶紧上马车吧!”

林延潮笑着道:“这是当然,我这位下人陪我一同上马车吧!有些礼品,我想让这下人交给张相。”

林延潮指了指展明。

对方见展明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却没有表示反对淡淡道:“好吧,会元郎也忒客气了。”

于是林延潮与展明一并走到街边,转角口开来一辆马车停在了会馆门前。

林延潮看这马车,车厢破旧,连拉车的马,背上的毛都脱了不少。林延潮不由笑着道:“这就是相府的马车?”

那下人镇定地道:“这是相爷为官清廉,会元郎还请上车吧!”

待对方与随从一并上了马车后,那下人知林延潮没有最后起疑,终于放下心来。

对方与车夫一并坐在马车前座,驱赶马车直往内城而去。入了城后,林延潮看见他们,虽是往城西方向而去,但不走大路,专拣胡同小路走。

林延潮询问对方,那下人笑着道:“京城这时候大街堵着呢,咱们这是抄近路。”

展明在一旁冷笑,林延潮也不说破,就在说话间,马车突然加速,然后顺势一拐。

从车帘外看去,似入了一间宅院。

这刚入宅院就听得后面砰的一声,林延潮看去门外被关上,接着车夫吁地一声,将马车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前的,下人与车夫一并跳下马车。

随即马车四方传来脚步声,林延潮看去数人手持着钢刀,面容狰狞。

“张虎哥,这一趟还算顺利?”

那假冒的下人答道:“手到擒来。什么会元,会魁,不过是头呆头鹅罢了。”

外面传来一阵哄笑。

张虎站在车头负手对车内喊道:“会元郎,到地头了,下马车来吧!”

马车里,林延潮让展明先不要轻举妄动,对着外面问道:“这就是相爷府吗?”

对方哈哈大笑:“这当然不是相爷府,而是地府!”

哈哈,众人大笑。

“你们是什么人?”林延潮打探对方底细,当然少不了装出惊慌的样子。

那张虎哼了一声道:“我们自是相爷府的人,会元郎,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竟要与相爷的公子争状元?故而相爷让我们将你请到这里好好谈谈。”

“张相爷?“

“不错,我们就是张相爷授意的,否则没有相爷亲手写的帖子哪里请的动你?“

“原来如此。“

林延潮索性跳下马车来,展明跟着下了马车。

但见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四合院里,四面围着十几个大汉,大门处四五人站在那。

对方认为林延潮已是瓮中之鳖了,得意洋洋地道:“会元郎从车上下来就好。”

林延潮问道:“你们要拿我怎么办?”

那张虎温和地道:“会元郎,甘心当阶下囚就好,放心,我们不会伤你。再说伤了一名会元,此罪我也担当不起。”

“原来如此。那你们是要拘我在此,不让我去殿试。如此缺考之下,我进不了三甲,也授不了官!但你们以为这样朝廷,就不会追究你们了吗?”林延潮质问道。

对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会元郎,你猜错了,你会去殿试的,我们还会送你去。只是在你消失这几日时,我们会放出风声,说你中式会元后,得意放纵,夜宿娼家,醉生梦死数日夜不归宿。”

“这几日,我们会先冻饿你数日。待殿试之日,若你几次没吃饭,又兼得了重病,自是考不好,而众人见你连站立也是勉强,皆以为你放纵过度,认为你这是咎由自取。你要解释,要伸冤,谁信?如此就算你中进士又怎么样,从此名声扫地,御史会弹劾你,连官都做不了。而张相的公子,自是稳稳当当中了状元。”

展明听了,不由怒从心来道:“你们真是好卑鄙!”

“卑鄙?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们生不逢时,惹了相爷和公子不高兴了。“张虎得意地道。

就在张虎在屋内得意之时,外面巷口一对对身穿飞鱼服的官兵,已是将院子团团包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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