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3.第1148章 杀人诛心

第1148章 杀人诛心

弘治皇帝失笑,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啊……

可他只咂咂嘴,板着脸道:“有些事,可看破,不可说破;可意会,不可言传,管好你的嘴。”

“呀……”方继藩一脸委屈,诚实……难道也有错。

很快,饭菜便端了上来,鞑靼人虽也用铁锅炒菜,不过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很有特色的,炒菜是个精细活,可偏偏,他们还是粗糙了。

这肉切的有点大,不但浪费食材,而且还不入味,盐放的多了一些,吃着……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的吃着,虽是味同嚼蜡,他却很有客人的自觉。

方继藩和朱厚照几人,也只好保持微笑。

这令祝大常爽朗大笑起来:“好吃就多吃一些。”

“噢。”朱厚照晃晃脑袋:“不好吃可以不吃吗?”

祝大常以为他在说笑:“我们鞑靼人的规矩,若是客人来了,酒没有喝够,肉没有吃饱,便是主人待客不周,断然不会让客人走出这个帐篷的。”

朱厚照忙是低头,道了一声好吃,继续夹着硕大的肉,一口咬下。

方继藩则是夹着肉,不断的往王守仁的碗里塞:“伯安啊,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多一些肉。诸弟子之中,你的年纪不小,可是个头太矮,人又瘦巴巴的,为师很心疼你,来,吃。”

王守仁沉默寡言,倒什么都没说,将肉吃下。

吃过了饭,众人团团坐下,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你的牛羊,老夫统统都买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你说的对,什么鞑靼人,什么汉人,都要食五谷,无非……就是想过好日子罢了,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只要肯下气力,多养一些牛羊。”

祝大常挠挠头,他觉得这个老者,说话酸溜溜的,你来买牛羊,我卖牛羊,怎么说话这么绕呢?

他干笑:“是。”

弘治皇帝随即,手指着那神龛中的两个神像:“你见过这两个神吗?”

祝大常摇摇头:“不曾见过,这样的神灵,不是凡人能轻易见到的。”

弘治皇帝微笑:“是啊,神灵是不轻易能见到的,老夫听说,在其他地方,神灵是自天而降下,给凡人赐福,或者带着凡人,脱离苦海。可是……在大明,亦或者在你们这里,神灵却不是这个样子,在这里,神灵最初时,本只是肉体凡胎,却成就了大功业,方才被人所铭记,为人所信仰,最终,人们将这样的人,抬入庙中,或成为文圣,或成为武圣,又或者,成为神明。依老夫看哪,前者的神明,虚无缥缈,不过是自吹自擂,借此控制人心。而后者的神明,却是人心所向……”

弘治皇帝瞥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忍不住插话道:“就是太丑了,他可以长得英俊一些。”

祝大常听罢,却显得不悦起来:“神明本就是这个样子,为何要英俊,英俊有什么用,你们汉人就晓得这些无用之物。”

见祝大常恼了,朱厚照耸耸肩,无言。

弘治皇帝正待要走。

却在此时,突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却是一个鞑靼人掀开了帘子进来,叽里呱啦的对着祝大常说了几句。

祝大常听罢,整个人激动起来,也用鞑靼话叽里呱啦的回应,随后,竟去帐篷边沿取下一副弓箭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王守仁戒备起来。

可随后,祝大常回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我有要事,要先走了,不能尽心款待,万死。”说着,踏步随着那鞑靼人便走。

弘治皇帝皱眉,不禁道:“他们去做什么,来,去问明白。”

朱厚照却在一旁道:“不必问了,父皇,儿臣懂鞑靼话,他们说的是,有一群从辽东来的女真盗贼,又来劫掠商人的货物了,他们要去追杀他们。”

“女真人……”弘治皇帝倒是想起了什么来。

前些日子,确实厂卫有奏报,随着大量鞑靼人的内附,他们开始在九边一带,与大明贸易,再加上商路的联通以及鞑靼部放下了刀剑,选择了单纯的放牧和挖掘矿山,这导致一群在辽东的女真人,对此垂涎三尺起来。

于是,许多海西女真、海东女真和建州女真之人,纷纷迁徙来此,以劫掠商队为生。

弘治皇帝皱眉:“走,出去瞧瞧。”

出了大帐,却听到牛角号声传出,许多鞑靼人以及一些在此长住的汉人个个义愤填膺。

显然,不少人对这些女真人痛恨至极,纷纷寻觅了自己的马匹,带着弓箭,腰间的箭壶里装满了箭矢,便哒哒哒的飞马扬起了尘土,数十人为一队,呼啸着朝着大漠深处冲去。

整个聚居地里,人马嘶鸣,更有一些汉人的官吏敲打着梆子高呼道:“吴记商队,刚刚遇袭,就在向北四十里处,杀死二人,官府下令悬赏通缉,拿下这些盗贼,官府有赏。”

聚集地里,片刻之间,尘土飞扬,弘治皇帝看到了祝大常,他已翻身上马,他的儿子,高兴的像过年一般,抱了一壶弓箭给他,祝大常骑在马上,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叽里呱啦几句,像是让他滚蛋的意思,那孩子便又蹦蹦跳跳的回到了帐篷前,窜入了母亲的怀里,而祝大常已是放开了缰绳,飞驰而去。

弘治皇帝面上全是尘土,咳嗽起来。

朱厚照也兴冲冲的想要跟着去,可看着父皇,却是战战兢兢的模样,乖乖的站在一旁。

弘治皇帝道:“劫掠的是吴记商行,何至于这些鞑靼人,也义愤填膺?”

方继藩想了想:“人相处的久了,就有了共情,吴记商行想来一定经常来此处贸易,对于鞑靼人们而言,商行大量收购他们的货物,是他们的恩人,再者说了,官府不是还悬赏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在朕看来,这些鞑靼人,已和我大明同心了。”

刘健却道:“陛下,时候不早,是不是该回大同去了。”

“且等一等。”弘治皇帝面带忧虑之色:“朕想等这祝大常回来,他这般而去,或许会遇到危险吧,朕毕竟吃了他的饭,受了他的款待。”

说着,在此静候。

祝大常的婆娘见弘治皇帝等人没走,便又招待他们去帐里坐。

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天边已是霞光万丈,日头昏黄,远处,竟传来了马蹄声,这马蹄声由远而近,却见百来个骑马的汉子,飞马而回。

他们个个一脸倦容,七八个后头梳着金钱辫的人被他们绑缚的如粽子一般,绑在了马背上。

祝大常竟也在人群之中。

不少人围了上去,发出了欢呼。

有一个汉人的汉子下了马,满面红光:“真是幸运啊,这些该死的马贼竟是舍不得货物,被我们追上了,他娘的……”

说着,将其中一个金钱辫的人拖下马来。

祝大常也显得极高兴,他取出了匕首,狞声道:“我最恨盗贼,我们鞑靼人都如汉人一般,金盆洗手了,你们却还来抢掠,遭遇到了我们这些贼祖宗,算你们倒霉。”

那马贼已是鼻青脸肿,说着任何人都听不懂的话,被人拖拽着到了空地上,他口里似乎在叫骂着什么。

围观的人纷纷咬牙切齿,弘治皇帝等人端详着这马贼的模样。

祝大常一脚将他踏在地上,将他的辫子扯起来,使他不得不仰着脖子,说时迟那时快,祝大常手中的匕首,已在这夕阳下,掠过了一道银光,匕首的刀锋在这女真马贼的脖子下头一划。

弘治皇帝看的脸都青了,他没提防到,暴力来的如此之快。

马贼的身子一挺,像是抽搐了一下,而后他脖子上,顿时冒出一根血线,这血线里,渐渐渗出了血来,可在下一刻,涌出的鲜血顿时撕破了这一道刀口,如蓬头一般,喷洒出来,马贼依旧还被揪着辫子仰着头,口里发出呃呃啊啊的哀嚎,最终,那血如瀑布而下,浸染了大地,整个人……也转瞬之间,再没有了呼吸。

祝大常将他摔在地上,横肉颤了颤。

其他女真的马贼见状,一面被人拖出来,一面开始哀嚎,似在求饶。

倒是这时,有人排众而出,却是官府的人来了,口里呼喝着:“留几个活口,还得询问其他同党的下落,谁抓来的,呀,这里死了一个,事先说好,死了的,赏金减半……来,收拾一下……”

似乎……这里的人,对此都习以为常,那些马贼,被官差们直接押走了。

祝大常回到了帐里,拿着抹布揩拭着血,一面咧嘴,露出熏黑的牙:“贵客还没有走啊,真是好极了,方才多有怠慢,来,我们喝酒,今日我运气好,亲手拿住了一个马贼,这些马贼,近来猖獗的很,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以后谁还敢出关来买卖,这是要断咱们鞑靼人的生路,往后,我还要还房贷呢,每月少一分银子都不成,哼,不宰了他们,我喝西北风?从前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我再不想过回去了。”

……

第三章送到,睡觉。

(本章完)

第1149章 受益匪浅

祝大常和所有的鞑靼人一样,是一个简单的人。

简单到延达汗在的时候,延达汗让他们去抢,他们就去抢。

又简单到,他开始安心放牧,靠生产来维持生计时,谁若是来砸自己的锅,他二话不说,就会抄起家伙,抓住这些该死的强盗,然后抄起匕首,就给这该死的狗东西放血。

他信奉的是简单的原则,有奶就是娘。

有奶就是娘这话,在士人们眼里,是很失体面的事,他们讲究的是风骨,是不吃嗟来之食,虽然这群混账喜欢偷偷打野食吃,可这不妨碍他们,展现自己的铮铮铁骨。

可对于祝大常这样的鞑靼人,甚至是无数的汉人寻常百姓而言,有奶就是娘,却是一件极顺理成章的事。

因为这个世界,给予了他们深深的恶意,以至于他们连生存,哪怕只是填饱肚子,都是一件极奢侈的事,为了养家糊口,他们甚至不但要流汗,还要流血,可即便如此,依旧是艰辛无比,任何一场灾难,便使你想做草芥而不可得。

正因如此,若有人给你奶吃,这人……自然也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天,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拦着人吃饭,这就是十恶不赦之罪了,没杀你全家,便算是好的。

弘治皇帝喝了一些酒,醉醺醺的。

他起身,外头已给他预备了车马,弘治皇帝由人搀扶着上车,祝大常笑吟吟的将弘治皇帝送出去,道:“我看你不是大同人吧,一定是大明京师来的商人,到了冬天,咱们鞑靼的规矩,就要宰羊,那时的羊肉,最是鲜嫩,不妨到时,我托人捎带一些,给你送去尝一尝。”

“好啊。”弘治皇帝口里喷吐着酒气,晃晃脑袋:“好的很,那就有劳你了。”

祝大常笑了:“却不知贵客的住址在何处?”

弘治皇帝想了想,回过头:“继藩啊,老夫的地址在何处?”

方继藩懵了:“京师路一号!”

弘治皇帝一拍额:“老夫竟还不知,原来,老夫还有住址,嗯,就是这里,京师路,一号,走啦,走啦,时辰不早了,叨扰了太久,你们看,天都黑了。”

他手指着账外的天穹。

草原上的夜,有些冷。

弘治皇帝想起了萧敬。

他走出了帐篷。

祝大常也跟着出来相送。

在这黑夜之下,他却惊呆了。

账外,人头攒动,没有人发出声息。

昌乐侯邱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早已悄无声息的到了。陛下在此,他们自不敢打扰,因而,人人都如幽魂一般,隐在黑暗之中。

弘治皇帝见了他们,无数人在黑夜之中,拜倒,没有声息。

看这波浪起伏的人潮。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朕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啊。”

说着,在宦官的搀扶下,他登上了马车。

方继藩人等,也已翻身上马,而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拥簇着车马而悄无声息的朝着大同而去。

祝大常一脸发懵,他觉得好像见了鬼似得。

这个人……是谁……

等他反应了过来,想要张口朝那远去的队伍呼唤什么,可是……已经迟了。

仿佛黄粱一梦,祝大常回到了自己的帐里,这是自己的家,暖呵呵的,这个小窝,又回复了以往的温馨,妇人在烧着水,孩子已是趴在羊皮垫上睡了,祝大常抬头,他身子一颤,突然发出了哀嚎:“我的神明,我的方吉吉和朱太子去哪里了?”

拿神龛里,两座神像,已是不翼而飞,祝大常激动的发出了怒吼,夜幕之下,他的帐里发出了咆哮:“我的方吉吉啊……”

…………

夜深。

朱厚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盯着神像,觉得这深更半夜,这样的神像在自己面前,连自己都觉得森森然。

他提笔,开始绘画,要先画一个模子的草图来,因而,需用炭笔,慢慢勾勒住英武的形象,如此琢磨了一夜,直到天亮,方才完工。

弘治皇帝显得极高兴。

他亲书下万世基业四个字,在次日清早,再将自己的见闻写了一篇文章,命人送去京师。

“陛下,萧公公……他到了。”

有宦官匆匆进来。

弘治皇帝抬眸,噢了一声:“宣。”

萧敬风尘仆仆的而来,厂卫为了打探虚实,萧敬可是费尽了心力,现如今,终于赶到了大同,见了弘治皇帝在此,萧敬哭了,拜下:“陛下,奴婢回来了。”

“噢。”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点点头。

萧敬道:“奴婢已经打探了,代王谋反,已是证据确凿,皇孙也是争气……”

“噢。”弘治皇帝道;“这些朕都知道,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东西?”

萧敬懵了很久,想了想:“奴婢不知道陛下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

弘治皇帝皱眉:“朕想知道的,是你知道什么,而朕不知道的。”

萧敬:“……”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朕该知道的,想来都知道了。”

“噢。”萧敬心里不禁失望。

弘治皇帝又道:“召太子和皇孙,噢,还有方继藩和正卿来。”

宦官道:“太子殿下……今早才睡……”

“他又在做什么?”

“雕……雕刻……”

“雕刻?”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有点想将这儿子掐死算了。

“统统叫来!”

“是。”

…………

方继藩等人到了,行了礼,弘治皇帝高高坐着,萧敬陪侍左右,刘健也跪坐在一旁。

方继藩、朱厚照等人行了礼,弘治皇帝见朱厚照果然精神萎靡,没精打采的样子,无奈的笑笑:“你们来了也好,既然都在,朕现在所虑的,只一件事,大漠的商路,关系到的,乃是鞑靼和我大明百姓的福祉,也关系到了,关内牛马和羊毛的供需,这不是小事,可马贼日益猖獗,如何是好?”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父皇,儿臣愿领一部人马,将这些该死的马贼斩草除根。”

弘治皇帝抚案,笑而不语,目光却是越过了朱厚照,落在了朱载墨身上:“孙儿,你上前来。”

朱载墨上前,道:“孙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跟着你的恩师,学习了这么久,许多人都夸奖你,允文允武,来,你来给朕说说看。”

“是。”朱载墨在自己大父面前,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童趣,他笑吟吟道:“要解决马贼,单凭征讨是不可行的,首先要做的,就是官府与寻常的汉民和鞑靼百姓合作,官府提出赏格,让人前去追捕,这里是大漠,土地广阔,可人烟却是稀少,若只凭朝廷之力,断然不可能铲除马贼。这其次,便是查清楚马贼的底细,据孙臣所知,这些马贼,多为女真人,成化先皇帝在的时候,女真人就曾不顺服,虽先皇帝进行打击,却还不够,必须勒令辽东都司,对女真人奉行分化之策,需‘分其枝,离其势,互合争长仇杀’,可令女真诸部之间,相互检举,检举的,可得重赏;若为盗,则对其本族进行打击…”

朱载墨侃侃而谈了一阵。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朱载墨的一些意见,还很稚嫩,可显然,比他爹要强。

弘治皇帝哈哈笑道:“将皇孙的话,记录下来,送内阁,召各部尚书讨论。”

刘健微笑:“是。”

弘治皇帝又道:“这大同一行,朕倒是受益匪浅,现在,是该回京去了。”

他敲了敲案牍:“明日启程吧。”

次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启程,不日抵达京师,陛下贸然出了京师,再加上皇太子居然以皇孙为诱饵,再接下来,正德卫居然击溃了大王,这无数的消息,应接不暇,京里早就沸腾了。

弘治皇帝回到京师,立即开始了朝会,升座之后,百官入朝觐见,纷纷行了大礼,弘治皇帝四顾群臣,显得颇为得意:“诸卿家,而今风调雨顺,皇孙又立大功,齐国公方继藩,教化太子,亦是功不可没,朕前些日子,命人送来的文章以及皇孙所提议的赏赐,诸卿,想来都看了吧?”

刘健走了之后,谢迁自是代理了内阁首辅之职,他上前,道:“陛下,内阁已有讨论,朝廷犒赏三军,自是为了三军能够用命,此次平息代王叛乱,据其功劳大小进行封赏,本是应有之义,对此,兵部和礼部,都没有意见。”

弘治皇帝挑眉,心情格外的爽朗起来:“那么,就拟诏吧。”

谢迁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朕此次先巡了保定,此后又巡了大同,印象最深刻的,是寻常百姓的艰辛,他们……不容易啊……朕在外巡行的见闻,诸卿,想来也已略知一二了,却不知诸卿对此,有何看法?”

方继藩站在朱厚照身旁,显得没精打采,这样的朝会,最是无聊,这大明就是如此,越是无关紧要的屁事,越是在盛大的朝会中进行讨论,而越是极重要的军政大事,却往往只陛下和几个内阁学士进行定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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