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7章 第一八七〇章 徒劳无功

刘瑾和魏彬到了乾清宫殿侧,自屋檐下向前方望了过去,只见几十名大臣整齐地站在那儿,顿时恨得牙痒痒。

“果然这些人都在,咱家之前对他们一再容忍,这些人不知感恩图报,反而变本加厉要跟咱家为难,看来咱家是时候动用一些手段让他们屈服了!”

刘瑾握紧拳头恨恨地说道。

魏彬目光中露出兴奋之色,急切地问道:“刘公公准备做出如何安排?可是要从厂卫征调一些人手过来?”

刘瑾看了魏彬一眼,觉得魏彬的举动有些反常。

随即刘瑾便记了起来,当初他在午门外罚跪朝臣的时候,魏彬正是他的帮手,那时魏彬可说是他的排头兵,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或许是这次魏彬感觉又有机会证明自身价值,才会这么上心。

刘瑾心想:“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沈之厚没从三边回来,朝臣中谢迁又称病不跟我斗,这才让我有了立威的机会。”

“现在可是谢于乔带头闹事,权势与当初相比,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这次来的朝臣一个个都比较难缠,光是沈之厚就不好应付,一个人足以顶一百个人!”

刘瑾于午门外惩罚那些弹劾他的大臣时,心高气傲,感觉自己已然一手遮天,那时张苑、谢迁都无法跟他形成抗衡之势,也没有皇帝信任有加的沈溪回朝,觉得出了任何事他都可以兜住。

事实上也证明了他的感觉是对的,果然经历那事以后,他的权势一度达到巅峰,几乎到了朝事一言而决的地步。

但现在,刘瑾做事可就小心谨慎多了,他既忌惮张苑和谢迁,更忌惮沈溪,再加上之前已经被朱厚照发配出京一次,他现在没了之前的底气,敢直接罚跪和杖责眼前这班大臣。

刘瑾道:“这些人喜欢在这里罚站,就让他们在这儿候着便是……如今陛下人在宫外,只要陛下不知,这些人久候圣驾不至,自然会知难而退!”

“刘公公,您……”

魏彬显得很不理解。

当初您可是见谁灭谁,甚至把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打死都跟没事人一样,现在倒好,这些大臣已经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却不加理会?

你这是怕了么?

魏彬见刘瑾转身离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最后只能灰溜溜躲到一边隔岸观火,避开这场纷争。

……

……

豹房内,钱宁刚找到一些关于钟夫人的消息。

时隔几个月,钱宁终于探知钟夫人一家的消息。

当初钟家人非常机警,离京后直接由陆路向东,在京城这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达三河县城,然后立即雇船南下,由北塘出海。

钱宁现在也不知钟夫人一家到底去了何处,但现在有了线索,终于可以在朱厚照面前邀功……他知道自己当官根基浅薄,心里没有底气,有了丁点儿功劳便想到朱厚照跟前表忠诚,希望能换得皇帝原谅。

钱宁到豹房后,得知朱厚照还在休息。

恰在此时,他见到张苑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张公公,瞧您行色匆匆,可是有要紧事?莫非有钟夫人的消息?”

钱宁见到张苑,已不再跟之前那样一脸敌对之色,而是显得很亲切,仿佛张苑是他的救星一样。

在钱宁看来,不管谁找到钟夫人,自己都可以在朱厚照面前将功补过,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

张苑皱眉打量钱宁,道:“咱家可没工夫找人,现在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禀告陛下……你在这里作何?”

钱宁苦着脸道:“张公公,您这不是消遣卑职吗?自打钟夫人逃离京城后,卑职一直在外努力找寻,简直是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啊,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些眉目,特地过来跟陛下奏禀。”

“陛下还在歇息,你在这里候着吧,等陛下醒来后看是否愿意接见你!”张苑显得很不耐烦。

此时的张苑,好似朱厚照对他依然很信任一般,但其实他的境遇比之钱宁好不到哪儿去。

张苑正要入内,却被听到声音迎出门来的小拧子给拦了下来。

小拧子张开双臂,挡住张苑,道:“张公公,您怎么来了?陛下在内休息,您不能进去惊扰圣驾。”

钱宁看这架势,心中冷笑不已,暗忖:“还以为你张苑很风光呢,原来跟我一样,已经是落水狗了……”

张苑急道:“咱家有要紧事求见陛下……宫里出大事了!”

小拧子一脸坚持:“无论宫内发生怎样的事情,都要等陛下醒来后再说,这是陛下的谕旨……张公公,你曾是陛下身边人,不会不懂规矩吧?”

“你!”

张苑恶狠狠地瞪了小拧子一眼,这个原本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太监,居然敢拦着他,甚至“恶言相向”,这让张苑觉得自己受到极大的侮辱。

钱宁走上前,笑呵呵说道:“张公公,您别为难拧公公了,咱们做臣子的,最基本的规矩还是要守的……陛下休息时最厌恶被人打扰,就算火烧了房梁,自然有人解决……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拧公公,陛下这些日子还好吧?”

钱宁竭力表现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询问起朱厚照的近况来。

小拧子声音平和:“躬体安康,有劳钱千户挂心,不过……钱千户没事的话,最好别在这里晃悠……陛下之前有吩咐,要是钱千户没找到钟夫人便自行回豹房,直接把钱千户的双腿给砍了……”

钱宁身体不由颤抖两下,脸上带着疑问,道:“陛下……真这么说的?”

小拧子皱眉:“这是陛下的原话,若是钱千户不相信,可以等陛下睡醒后,亲自进去问陛下,到时候腿掉了可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钱宁心情沮丧,忍不住看了张苑一眼。

自己不在朱厚照跟前服侍也就几个月,甚至连官职都未曾有任何变化,但现在却连小拧子的地位都不能比。

以前钱宁连张苑都有些看不上眼,但现在却发现自己软弱无力,甚至连小拧子都敢对他们出言威吓。

钱宁很识相,生怕被朱厚照迁怒,只能忍气吞声,他之前一直把那些得势的太监当成祖宗供着,心态一向很好。张苑却不同,他一向觉得小拧子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此时非要争个一时长短不可,厉声喝道:

“诸位大臣正在乾清宫前等候面圣,这么大的事情,咱家专程来跟陛下通禀,那是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思虑,拧公公却横加阻拦,可是要将大明危亡置于不顾?若被陛下知晓,你的罪过可不是砍脑袋就能解决的!”

被张苑威胁,小拧子神情依然淡然,道:“张公公说再多都是徒劳,陛下在休息,若你真想通禀的话,只有等陛下醒来再说!”

说完,小拧子转身往内行去,张苑上前一步,就要去抓小拧子的肩膀,却被钱宁挡了下来。

“张公公这是作何?拧公公的话你没听到么……张公公这是有意加害拧公公,又或者是要硬闯进去唐突圣驾?”

“钱宁,你……!”

张苑又跟钱宁顶上了。

可惜不管张苑怎么吹胡子瞪眼,就是奈何钱宁和小拧子不得,这时里面涌出来几名太监和侍卫,有意将张苑跟小拧子阻隔开来。

钱宁显得很得意,回身对小拧子行礼,谄媚地道:“拧公公,您老没受惊吧?张公公就是喜欢没事瞎嚷嚷,把小事吹嘘得没边儿,哗众取宠……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小的恭送您进去。”

钱宁越是表现出一副窝囊的模样,张苑看了越生气,他内心绝对不承认自己失势,死死地瞪着钱宁。

等小拧子带着傲气入内,钱宁回过身打量张苑,用很不耐烦的语气道:“张公公,你想死别拉别人垫背。”

张苑口中吐着唾沫星子:“谁他娘想死了?鬼才拉你当垫背的!钱宁,你这家伙可真没骨气,以前对刘瑾低声下跟孙子一样就不说了,现在对一个小拧子,至于怕成这样么?”

钱宁冷笑不已:“在下跟你张公公不同,你张公公身无长物可以不顾身后事,在下可有一家老小等着养活,你不怕死就继续犯横,谁也不拦着,但在下可不敢像你这样没事找事……告辞了!”

说完,钱宁好像真怕张苑惹是生非连累到自己,居然一路小跑离开了豹房。

张苑恨不能抽钱宁几个大耳刮子解恨,但奈何现在连个听他命令的人都没有。

在豹房,他感觉自己孤立无援。

“咱家身为御马监掌印太监,陛下并未撤咱家的职,你们算什么东西!”

张苑恶狠狠说完,发现没人听自己的话,最后不得不收拾心情离开豹房,全当自己没来过,回宫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

……

众大臣一直留在乾清宫外等候面圣。

一直到下午未时都快过去了,皇帝仍旧没露面,而且不但是朱厚照,连宫里的那些管事太监也一个都没出来。

谢迁很倔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身子骨还算健朗,在正月这寒风刺骨的天气里,还能站得住,但旁边那些官员,尤其是年过花甲甚至已逾古稀的老臣,这时候可就吃不消了。

焦芳忍不住劝解:“于乔,陛下不召见,多半在宫外未回,留在这里等候纯属徒劳无功,不如吾等上疏陛下,请开朝议,远比留在这里干等要好许多。”

王鏊跟着打退堂鼓:“是啊,是啊,谢少傅,遇到事情切莫激进,还是取折中之法为宜。”

“对,对!”

旁边很多人附和。

梁储和杨廷和一语不发,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劝谢迁回去。

谢迁板着脸喝问:“怎么,为了劝谏陛下重归朝政,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得?忘了先帝临终时的托付了么?”

这话是以训斥的口吻说出来的,在场很多人虽然都理解谢迁的苦心,但入耳后心里难免不爽。

很多大臣心想:“你谢于乔是先帝临终托孤的顾命大臣,但那时的顾命大臣现在还有几个?除了你谢于乔外,就剩个英国公张懋还在朝中,但英国公是多么奸诈的老狐狸?他会跟我们一起行动,向陛下劝谏?你在我们面前装样子充大个就行了……”

谢迁看了看周围的人,叫苦的人非常多,意志坚定的人则少之又少,就连那些年轻气盛的翰林官这会儿也快撑不住了。

翰林院的人平时也就口号喊得响,说是要斗阉党,时不时开个会声讨一下阉党当政,阐述种种弊端,但让他们来乾清宫门口罚站,一个个都叫苦不迭,毕竟这些人平时都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谢迁最后看了看身后的沈溪,这小子站在那儿,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他仔细观察一下,发现对方居然闭着眼睛。

谢迁心里很不爽:“这小子居然在闭目假寐?”

就在众人牢骚满腹,寻摸着离开乾清宫打道回府时,刘瑾终于现身。

这会儿刘瑾一身厚重的大氅,看上去很臃肿,但在被北风吹了大半天的人眼里,却羡慕不已,都希望能裹上一层御寒。刘瑾走过来,满脸都是亲切的笑容,甚至连门牙都露在外面,乐呵呵地道:

“哎哟,诸位大人居然都在这里吹西北风,可真是少见!诸位大人这是作何?难道是陛下有事召见吗?”

在场的人,就算不想继续留下,也不愿意接刘瑾的茬。

都知道这次的事情主要是针对朱厚照放权给阉党,等于说政敌就在自己眼前,作为文人适当地表现一下风骨那是必须的。

“哼!”

谢迁冷哼一声,把脸转向别处,不想跟刘瑾说话。

面对这么多大臣,却一个跟自己搭腔的都没有,刘瑾有些悻悻然,上前对谢迁道:

“谢阁老,这新年伊始,朝中各衙门基本都在休沐,诸位不应在府中好好休息,等候上元节后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命?到皇宫来,若是得陛下准允,那倒没什么,咱家不会横加干涉,但若未得陛下传召准允,这么做可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梁储问道:“以刘公公之意,是要阻拦吾等面圣?”

刘瑾瞪了梁储一眼,好似在说,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话?

恰好这个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本来刘瑾不会因此打断思绪和话头,但关键这个咳嗽的人在他心中太过在意和忌惮,以至于不得不扭头看去。

不但刘瑾转移了注意力,很多官员也都为之侧目。

咳嗽的人正是沈溪。

沈溪好像被什么呛着了,不过别人可不这么想,都以为沈溪故意咳嗽来吸引旁人的注意,接下来就要发言针对刘瑾。

就在所有人等着沈溪向阉党开炮时,当事者平复了一下气息,抚了抚胸,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诸位,在下只是不小心被北风呛着了,无碍无碍,你们有什么话继续说,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说完沈溪不顾周围一片怪异的目光,低下头继续闭目养神。

如此一来周围的人非常尴尬,就连刘瑾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刘瑾心想:“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居然在这时候咳嗽……说是被冷风呛着,谁相信这鬼话?”

焦芳作为文官集团跟阉党沟通的桥梁,望着刘瑾,说话还算客气:“刘公公,今日吾等面圣不过是要跟陛下奏禀朝事,涉及地方叛乱,亟需陛下做出指示……刘公公不必在这里久留,请回吧。”

旁人的话刘瑾或许不在乎,但焦芳的话,他必须要慎重。

焦芳是他阵营中说话份量最重之人,朝中很多人嫉恨阉党,但对焦芳却很恭谨,因为焦芳除了在一些事情上向刘瑾妥协,但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焦芳做阁老,算得上实至名归,在翰林体系这么多官员中,焦芳的声望和地位仅次于谢迁。

当然,声望和地位是一回事,能力高下又是另一回事,焦芳的能力很平庸,这也是弘治皇帝一直没有提拔焦芳和吴宽等人的根本原因。

这些人跟弘治皇帝欣赏的程敏政有不小差距,甚至跟王华也不能相比。

刘瑾道:“陛下未传召,你们在这里等候,可知陛下如今公事繁忙,无暇赐见?这是为你们着想,别怪咱家未提醒你们……走了!”

说完,刘瑾带着随从离开。

谢迁死死地瞪着刘瑾远去的背影,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焦芳又对谢迁道:“于乔,刘公公的话你也听到了,既然在这里是白等,为何还要让诸位同僚在这里吹冷风?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谢迁拳头握紧,显然不甘心就这么半途而废,说白了在这儿站了一天,根本连一点成果都没有。

皇帝没见着,还被刘瑾出来讽刺一通,在他看来,就这么回去等于说是认输。

“你们不等也罢,老夫自己一人在这儿候着,谁愿意回,便回罢!”谢迁说完,学着沈溪一样,把眼睛一闭,好像什么事都不管了。

(本章完)

第1868章 年轻人火力旺

谢迁撂下话来,旁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想走的人有之,留下来想支持谢迁到底的人有之,但总的来说想走的人占据大多数。

但这会儿需要一个人出来带头,焦芳正好承担这个任务,向谢迁一拱手,道:“于乔,你既然执意留下来面圣,老朽不会阻拦,但老朽年老体弱,在这寒风下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就此告辞。”

“焦大学士,您这……”王鏊出面阻拦,他知道焦芳这一走,很多人都会跟着一起,就算他自己也是想走的那个,但王鏊不想跟谢迁起冲突,内阁也就此分裂。

但焦芳根本不听王鏊劝说,直接转身离去。

焦芳这一走,剩下的人站不住了……若是大家伙儿都在一起喝西北风,或许他们还不想做出头鸟而坚持下去,但现在已经有人做了榜样,且是德高望重的焦芳,心底便觉得自己不应再在这个地方受苦。

先是站在后面官位较低自觉不起眼的人悄悄离开,接下来便是在阉党和文官集团中来回摇摆的人觉得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跟着选择了退却。最后是那些身体实在撑不住的老臣以及吃不了苦的清贵翰林……

等谢迁再睁开眼时,不过一炷香工夫,在场官员已走了六七成。

谢迁不加理会,又闭上眼,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乾清宫外剩下的官员已寥寥无几,而他身边那些老家伙一个都没留下,连王鏊都走了。

谢迁这才记起,之前王鏊跟曾他打过招呼说是回内阁处理事务,当时他心烦意乱没怎么在意。

“这些人,说起跟阉党相斗时,一个个慷慨激昂,显得自己多有骨气……怎么这会儿变得跟怂包一样?”

谢迁心里不爽,环顾一周,发现留下的人实在不多,自己的儿子在远处孤零零站着,翰林院那帮年轻人基本没留下来的。好在梁储和杨廷和没走,谢迁再看看身后,沈溪还在那儿站着,继续闭目养神。

“谢阁老,时候不早,陛下今日可会回宫?”杨廷和过来问了一句。

谢迁脸色漆黑,不知该如何回答杨廷和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语气不善地回道:“先等等,若宫门关闭时陛下依然不现身,便一起离开罢!”

杨廷和与梁储对视一眼,均未多言,显然此时他们也有些不耐烦了,跟谢迁在乾清宫门口顶着凛冽的北风罚站,就像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谢迁方才沮丧地说道:“今日恐怕见不到陛下了!”

杨廷和行礼:“阁老,陛下应该是在宫外豹房,恐怕短时间内不会返回皇宫来。面圣之事等回去再行商议,这么无限期地等下去不是个办法……就此告辞了!”

杨廷和跟梁储向谢迁行礼后恭敬离开。

两个内阁中坚力量走后,谢迁形单影只,他忍不住看了沈溪一眼,总觉得这小子已经睡着了。

谢迁黑着脸问道:“之厚,你为何不走?”

问了一句,沈溪没有作答,谢迁接着又问一句。

沈溪睁开眼,打量谢迁,神色淡然:“年老体迈或者身体不好实在撑不住,自然有理由离开,我身体健康,在场这么多人之中又数我年纪最轻,有什么理由走?”

谢迁见沈溪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由怒从心头起,大喝道:“没人阻碍你,想走就走吧。”

“我还不累,再站一会儿也无妨!”

沈溪说完,闭上眼继续休息养神,这态度越发让谢迁生气。

最后谢迁实在忍不住,一甩手,大喝道:“走了走了,既然陛下不在宫中,难道吾等还要在这儿过夜不成?你少给自己找借口,想走就走,没人拦着!”

……

……

沈溪终得以出宫。

他跟谢迁一起出宫,同时出来的十几名官员在大明门各奔东西,一个个脸色惨白,心里都叫苦不迭。

真正能挺直腰板的只有谢迁跟沈溪二人,谢迁完全是靠一口气撑着,而沈溪则是因为从军多年,身子骨不像一般文官那么虚弱,再加上心中坦然,也就不在意吹点儿冷风。

此时此刻,谢丕累得够呛,到底他从未经受过如此大的折磨,见没有旁人,身体自然弯了下去,不过他还是强撑着,向儿子一摆手:“丕儿,你且先回府,为父跟之厚有些话要说,便不跟你同路了!”

谢丕本以为老爹又要对他耳提面命一番,听到这番话,如蒙大赦,行礼后赶紧往停在路旁的自家马车走去。

目送儿子离开,谢迁回头看了沈溪一眼,问道:“你小子,是真不累还是逞强?”

“有区别吗?”

沈溪眯着眼反问一句。

谢迁脸色漆黑:“听你的意思,觉得老夫将人召集到宫里,没有任何价值,是以心生不屑,是吗?”

“不敢。”

沈溪道,“很多事是否有必要,得从不同角度看……若谢阁老觉得这么做有意义,那便有意义,至少让人看到阁老跟阉党斗争到底的决心,对阁老自身乃至整个文官集团来说,算是有益的事情。”

谢迁咳嗽两声,无语地道:“简直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走吧,先回老夫蜗居那儿,到炭火炉旁再谈。”

说完,谢迁走在前,沈溪跟在后,二人一起往谢迁于长安街的小院而去。

因为是春节,加之夜色深沉,路上基本见不到行人。

等二人带着随从到了小院,这边炉火早熄了,守在这里的下人没想到谢迁晚上会过来,这会儿躲在被窝里,炭炉无人照看已经燃尽。

“快生火!”

谢迁看了看天,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北风凛冽,嘴上连声抱怨,“这鬼天气,上午时还有太阳,下午就变天了,到这会儿居然下雪了……幸好出来了,不然在宫里冻一晚上,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总归不是年轻那会儿了!”

沈溪听了缄默不语,跟着谢迁一起进了屋子。

好在炭炉中尚有残存的火星,很快炉子便生了起来,谢迁赶紧把手凑上去,一边取暖一边道:“哎呀,这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沈溪没说话,甚至没伸手去取暖。谢迁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冷就说,不必跟老夫装模作样。”

沈溪摊摊手:“还好。”

“还好?逞什么强?”

谢迁说着,探手一把抓住沈溪的手,似乎想试试体温,待握上时身体一震,沈溪的手居然透着一股暖意,似乎没有受冻。他手缩了回去,好奇打量沈溪,奇怪地问道,“你……?”

沈溪道:“不冷就是不冷,劳阁老关心了。”

谢迁这下面子有些挂不住,道:“你小子,火气倒是挺旺的……也难怪,你年轻气盛,又在边塞那种苦寒之地当过差,这样的天气你已经适应了,是吗?”

沈溪不想跟谢迁解释什么。

要说谢迁所说原因,也有,毕竟沈溪经历过更极端的严寒天气,还有便是跟他年轻气盛有关,不过另外还有一些因素,比如说他懂得一些冬天取暖之道,现在贴身穿了件谢韵儿精心缝制的“羽绒服”。

谢迁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炉火前,一边取暖一边嘀咕:“真是稀奇,老夫在宫里待一天,饥寒交迫,你倒好,看上去红光满面的……想吃什么?”

“随便。”沈溪随口道。

谢迁又瞪了沈溪一眼,轻哼一声,这才对进来送木炭的下人吩咐:“准备些吃食,双人份儿,今儿他不走了。”

“是,大人。”下人应道。

沈溪一摆手:“不必了,阁老有事情请尽管说,我这边听着便是。等听完教诲还是要回家,这里实非留宿之所。”

那下人不知该如何安排,谢迁黑着脸一摆手,示意其退下,等人走了后才道:“你小子,就不能在人前给老夫留一点面子?别总是跟老夫犯犟。”

沈溪没说什么,耸耸肩表示悉听尊便。

谢迁看着炉火,轻叹道:“刘瑾回朝后,一切都回归最初的模样,想把其扳倒,总徒劳无功……你小子有何良策?”

沈溪不回话。

谢迁又道:“以之前判断,陛下对刘瑾的宠幸必大不如前,且有外戚党出来跟刘瑾对垒,吾等可坐山观虎斗……可惜,事与愿违,刘瑾如今已然如日中天,到了无人可抗衡的地步,之前你的预料并不准,现在总该改变想法了吧?”

沈溪还是沉默不语。

谢迁道:“之前你跟陛下关系还算紧密,但因一个民间女子,居然跟陛下交恶,实为不智……不行的话你就去跟陛下讲和,至少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朝中有什么事也可通过你转告陛下知晓。”

沈溪继续装哑巴。

这下谢迁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问:“你小子到底是否在听老夫说话?”

沈溪道:“朝中发生的事情,阁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学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怎非要逼我说出一个对策来?若我有对策可让刘瑾万劫不复,难道我会不说?至于我跟陛下的关系亲疏与否,不在于我态度如何,而在于陛下,这件事阁老不必勉强。”

“嘿,瞧你小子,跟你好好说几句,你却又跟老夫犯犟,就不能安生点儿?”谢迁气得吹胡子瞪眼,手却老老实实贴着炭炉。

沈溪一脸平静:“就事论事,无论刘瑾现在权势如何,至少内阁和兵部的事情他干涉不得,并未能真正权倾朝野,阁老又何必说得好像形势已失控一般?”

沈溪的认知跟谢迁有所区别。

在沈溪看来,朝廷所有事情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刘瑾擅权,但做不到一手遮天,就算朝臣见不到朱厚照,很多事也不需要皇帝批准才能施行,朝廷大体还是有序运转,兵部的事情也完全由他做主,刘瑾无法染指兵权,也就没有造反当皇帝的可能。

但在谢迁看来,无论刘瑾现在权势如何,只要蒙蔽圣听,又利用手头权力贪赃枉法,那就一定是文官的失责。

“……你小子,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刘瑾这样都不算权倾朝野,那怎样才算?”谢迁厉声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各有所见吧!谢阁老坚持认为刘瑾所作所为已威胁到大明江山社稷,非要除之而后快的话,大可坚持己见,但学生仍旧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暂时拿刘瑾没办法……很多事得寻找机会!”

谢迁道:“那就是说,你不肯出谋划策?”

沈溪摇头苦笑:“之前我对刘瑾做的事情还不够多?可最后的结果呢?终归有一件事无法改变,那就是陛下暂时离不开刘瑾。至于阁老之前所提,要找人来替代……或许是个不错的计策,但如今朝中根本无人做到这一点,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时间,谢迁也陷入沉思。

仔细思考过沈溪所说的话,最后他问道:“难道张苑不行?”

“张苑跟刘瑾,虽然都是陛下身边近臣,但在能力上,还有为人处世的态度上,甚至野心上,都有极大的区别。阁老若觉得张苑能替代刘瑾,那也未免太高看他了,若其能替代的话,也不至于陛下会将刘瑾从宣府召回。正是因为张苑的无能,才突显刘瑾存在的价值,可以说上次未能如愿将刘瑾彻底扳倒,还要拜这位张公公所赐!”沈溪道。

“咳咳!”

谢迁咳嗽几声,虽然有些事他不想承认,但沈溪所说的话太有说服力了。

谢迁总是想找人替代刘瑾,认为如此便可以让刘瑾万劫不复,但就算最有可能替代刘瑾的张苑,能力方面也有很大的不足,以至于朱厚照如今完全无法离开刘瑾。

沈溪道:“今日的事情,定会让刘瑾提高警惕。学生倒不是怪责阁老,实在是有些事有利就有弊,既然刘瑾已有防备,那接下来阁老再想跟陛下提复朝之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学生想说的就这么多,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你这就走?”

谢迁站起来,似乎觉得沈溪走得太过匆忙。

沈溪轻叹:“如今家中两房娇妻都有了孕事,我必须得赶回去,不然不放心,还请阁老见谅。”

“在诛除刘瑾这件事上,我目前能帮到的忙实在不多,不过若阁老一定要跟刘瑾斗到底的话,立场我还是坚定的……可惜之前一次大好机会未将刘瑾铲除,现在只能伺机而动,很多事无法操之过急。”

谢迁脸色一沉:“你走罢,老夫不跟你争辩什么,你有主见,老夫也有自己的坚持,不过希望你能坚守你的底线,如此方不枉老夫栽培你一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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