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7章 有邪

浮云远在天边,不敢相扰。

山道严整,自有规矩。

在不偏不倚的日光之下,有一个身披紫色侯服的昂然身影,直脊按剑,拾阶而上。

天地之间,他风姿独具。

山风掠过他的袍角,也有些小意的服帖,像是云雾中的一缕。俄而掠远,撞上山道旁边如卫兵矗立的仪石。发出齐整整的、严肃的震响——

“威!”

“威!”

“威!”

震慑不法、维护天刑崖威仪的声威石,并未使此人渺小几分。反倒回响于天地,应和其步履,似壮他行色。

往前行,往高处走。

河山万里,哪里行不得?

在如撑高天的法碑之下,立着一个非凡的女子。

仅以五官而论,她的容颜算不得出色。

但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头上所戴的法冠,不会比她的眼神更肃静。

身上所披的仪服,也不会比她本人更威严。

她是严肃的,超脱于姹紫嫣红,并不献媚于芸芸众生。

她是独特的,审视她所看到的人间,奉行她所觉知的道理,如仪石,如山风。

用世俗的审美描述她,未免太俗气。

她的美,在俗见之外。

此刻她于此地迎来者,对着远道而来的贵客,持以规规矩矩的一礼——

“武安侯远行辛苦……矩地宫卓清如,在此恭候。”

大齐武安侯姜望,展开大袖,拱手回礼:“原来是卓姑娘,前番得见文字,已有神会。今日幸会真颜,风采更胜想象多矣!”

今日头戴流光澈影青玉冠、身披山河万里九蟒袍的他,相较于平日里的从容平和,多了几分名势加身的尊贵。

卓清如一板一眼地全了礼节,严肃地看着姜望:“大概可以想象得到,卓某在武安侯想象中是貌丑如何。”

獬豸冠下,她的青丝崩垂如弦。

微风掠过,都是尴尬的琴音。

姜望难得对陌生女子说几句漂亮话,措辞都是认真斟酌过了的。但卓清如的反应,显然不存在于他的任何一种设想中——要是斗剑就好了,我一定把她算得极死。

“天刑崖的风景真好。”姜望看了两眼远方的海平面,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重启话题:“有劳卓姑娘相候。”

卓清如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终于将眼前的这个人,和传闻中的齐国武安侯重叠起来。

开口道:“武安侯亲身赴险,万里逐杀无生教祖,为天下除一大害,德莫大焉。清如不过在这里站了一阵,怎堪一个‘劳’字?”

“杀张临川之事,非姜望一人之功,不敢独揽。若非三刑宫宣示天下,使无生教成过街老鼠,焉能将张临川逼入绝境?”姜望说着,从储物匣中取出一本薄册来,双手递出:“良友林有邪为张临川所害,遂成平生憾事。我思之良久,想来这份传承,应该传到更能应用它的人手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她生前已经决定来三刑宫进修,可惜未能成行……此事自林有邪起,也自她终吧。”

卓清如接过这本薄册,但见书封上只写着两个字——有邪。

翻开封面,扉页底部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林况、乌列合著,林有邪得传,姜望谨录。

这位军功侯爷的字倒称不上多么好,但很见风骨,且笔锋顿折,非常认真。

她几乎可以感受得到,这位名传天下的年轻王侯,是如何端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抄录下这本书。

对于林况和乌列这两个名字,卓清如是很尊重的。他们对刑名之术的贡献,三刑宫里早有公论。

此时认认真真地翻开这本书册,本只打算扫个两眼,对它的价值做个粗略判断,但这一看,竟然沉浸其中。

良久,掩卷,一时无言。

法家作为当世显学,随着国家体制的蓬勃发展、人道洪流的滚滚向前,正在赢得越来越重要的地位。

作为法家之术的一个重要部分,刑名之术探索至如今,早已经成为一门相当广博复杂的学问。

九类十八科,从视、听、嗅、感,到匿、索、勾、明,共有五经七典,各类秘术无数。可以说前人几乎已经穷尽了每一个时代的刑名之妙。

但随着修行世界的不断发展,各类道术的不断革新,在时代的沿革之下,它也必然拥有更多的可能。

而非常明显的是……

这一部《有邪》,把握了当代的这种可能!

出身矩地宫,作为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的高徒,卓清如是何等眼界?

她完全看得出来,这部林氏家传的秘籍,有资格成为刑名一道的又一部经典著作!

对于一般的修行者来说,它并不提供什么战斗或者修行上的价值。

对于专研刑名之术的法家门徒来说,它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而对于那些在漫长时光里含恨而去、得不到真相的受害者来说……它岂能用价值二字来衡量?

卓清如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持礼道:“我要代表三刑宫,感谢侯爷送赠此书。江山不改,玉有其质,它一定能够成为刑名经典。”

姜望侧过身去,不受此礼,颇为认真地说道:“姜望没有一字之功,不敢领谢。三刑宫若要感谢,便谢著作此书的林况大人、补完此书的乌列大人,以及传承此书的林有邪……”

他看着卓清如:“这本验尸之书,我一字不漏地抄录了两份,一份留在都城巡检府,还有一份就在你手中……我谨代表林有邪,将它送予三刑宫。望世间恶徒,皆能缚以天罗,以法绳之。”

卓清如忽然间明白了,传闻中并不如何在意排场的姜望,今日为何华服来此。

正是为了此刻,为了郑重其事的这一句。

此书定名《有邪》。既是“尸有邪,故验之”,也是……“思有邪”。

以后法家弟子千千万,有读此刑名经典者,皆要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名为林有邪的捕快,她公心秉义、巡查不法,认真地路过人世间……

“此书必然传世,此名必然不改。”卓清如认真地承诺道。

姜望只把大袖一展:“如此,我心能安……这便告辞。”

卓清如讶道:“此书干系重大,侯爷就这么放心地交在我手里,不督视一二?”

姜望道:“昔日姜某之清白,是三刑宫所证。这次无生教之恶行,亦是三刑宫所证。姜望完全相信三刑宫的规矩,也相信卓姑娘对法典的尊重。”

卓清如握着手里的薄册,又道:“天刑崖上风景独具,武安侯也没有欣赏的心思么?”

历来无论何等英雄,来这法家圣地,没有会对这里完全不好奇的。毕竟风雨世间多少年,是它一直屹立,始终维护着现世的规矩。所谓规天,矩地,刑人。

姜望抿了抿唇,只道:“意已尽达,就不叨扰了。”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往台阶下走。

此来天刑崖,盛装华服,拾级登高,至法碑而止。三座法宫,一座未见。法家高徒,见卓清如一人而已。

只为送一部《有邪》。

……

……

符文钢柱所铸的囚笼中,有一个戴着独眼眼罩的、盘腿而坐的老人。

他的身周,缠绕着雷电锁链的光影。他的白发,在空中漫无目的的盘旋。

忽然,他睁开了完好的那只眼睛。

眼神中有些莫名的骄傲。

他的声音穿透了囚笼:“姓姜的那小子,总算想起来看我了?”

一个刀刻斧凿的声音回道:“齐国武安侯的确是来了天刑崖。”

伴随着声音出现在囚笼外的,是一个身披法袍、中年人模样的男子。五官给人的感受非常强硬。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眉心。那里有一枚白色的闪电之纹,神光内蕴,使他更添几分威严。

在他出现的同时。

囚笼中雷电锁链的光影已是隐去,独眼老人盘旋空中的白发,也重新贴服地垂落。

“咳。”独眼老人撩了撩发丝,很有排场地道:“让那小子等两个时辰再说,我余北斗可不是这么好见的。”

出身规天宫的当世真人剧匮,只是看了囚笼里的老家伙一眼,并不说话。

“倒也不是摆谱。”余北斗认真地解释道:“做咱们这一行的,就得有个抑扬顿挫,有个拉锯。拉锯你懂么?有时候你太好说话了,人家反倒不信伱。”

“别咱们。”剧匮道:“我法家门徒,岂会跟命师同行?”

“天下大道,殊途同归,剧真人,你悟不透啊。”余北斗高深莫测地叹了一口气,又道:“你把铁律笼打开,容我拾掇拾掇自己,免得我那姜小友见之伤情。”

“他已经走了。”

“是啊,这孩子重情重义,这不是来了……什么?”

“我说。”剧匮重复道:“齐国武安侯姜望的确是来了天刑崖,但只是送来了他朋友的遗物,与矩地宫真传卓清如说了几句话,就马上又走了。”

“没有问过我?是不是他们矩地宫的人,不知道我在规天宫啊?镇压血魔这等大事,你们要保密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姜望不是外人,我与他老少同心、并肩作战,在断魂峡——”

“没有问过你。”剧匮当场截断。

剧匮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所以余北斗沉默了。

良久,又道:“来,把铁律笼打开。”

“呃,又没人来看你,还打开干什么?”剧匮问道。

余北斗一边撸袖子一边起身,面无表情地道:“我要打死那个鳖孙。”

……

……

回齐国的路上,姜望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点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看见突然钻进马车里的地狱无门秦广王,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忘的是欠债。

为了天下逐杀张临川,将此人挫骨扬灰、彻底杀绝,他许下重赏,动用了大量的人脉关系。

值得庆幸的是,张临川的头颅由他亲手斩下,与他合作的王长吉并不需要酬劳。不幸的是,张临川有足足六个副身……

虽然不至于说斩一个副身,也要付出两万颗元石。但太少也是拿不出手的。

明码标价倒也还好,最难还的是人情债。

好在秦广王非常体贴,并不让姜某人欠人情,这都堵到天刑崖外了,一言不合就钻车厢,见面就往前递账本。

账本都戳到了姜望脸上:“这是前番地狱无门行动的账单,请这位大齐侯爷过目一下。”

姜望试图无视。

但尹观也很执着。

如此对峙了一阵,姜望不满地嘟囔着,说一些‘我又没有请你们’之类的话。

尹观的眼中,跳动着危险的绿芒,阴森森地道:“大齐侯爷的意思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公开悬赏?”

认,还是要认的。

毕竟重玄胜联系的青崖书院,的确没能抓到那个于良夫。若非尹观出手,张临川的那个副身还真逃掉了。

“多少钱啊?”姜望问。

尹观抬了抬下巴:“自己看。”

“你说个数就行了,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相信你吗?”姜望说着,拿起了账本细看。

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杀一个外楼境的副身……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的出场费?一个、两个、三个……九个阎罗全出动了?”

尹观很是认真地道:“那于良夫说起来只是外楼境,实际上凶险非常。你是不知道真神的手段。我们追了他几万里,最后在长河展开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翻江倒海……”

“是不是将长河龙宫都惊动了?”姜望冷道:“我打张临川的本躯,都没有那么大的动静。”

“咳,那倒是没有。毕竟我们地狱无门还是很有实力的,及时降服了于良夫,没有让他掀起更大的波澜。”

姜望的视线从账本上斜了出来:“我看这上面怎么没有卞城王啊?按你的这个风格,应该全员都派出去挣出场费才对啊。”

“如果他在的话,他也会出场的。”尹观一本正经:“毕竟我们地狱无门做事的风格,就是全力以赴,一定成功。对付一位当世真神,很冒险的。”

“已经被斩落了境界,只是毛神,且只是一个外楼境的副身。”姜望强调道。

尹观道:“但你不能够否认,他很难对付。你看青崖书院那个读书读傻了的,也很厉害吧?有没有抓住他?”

姜望承认尹观说得有一定道理。

所以他直接道:“我没钱。”

尹观瞪大了眼睛:“堂堂霸主国实封军功侯,你说你没钱?每年光俸禄也不少吧!?”

伸手去掏姜望的储物匣:“你的俸禄呢?”

姜望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理直气壮地道:“之前天子让我背书,背不出来就罚俸。今年的已经给扣光了,明年的也没剩多少。”

尹观一脸狐疑:“背个书你都背不好?”

“让我背的是《史刀凿海》。”

尹观一拍大腿:“这个姜述也太抠了!这不是想方设法扣你的俸么?”

姜望睨了他一眼:“对我们陛下尊重一点。”

尹观又道:“那你别的产业呢?别想糊弄我,你跟那个胖子合伙办的商会每年都挣不少。”

“商会在重玄胜的主持下,一直都在扩张、投入。我能够调动的现钱不多,之前悬赏的元石,都是东拼西凑带抵押。”姜望抬了抬右臂:“支出对无生教的悬赏,就是一大笔钱。再加上治这条胳膊……也花了不少。”

尹观一阵无语。“我们出动了九个阎罗呢!”

“我现在真没什么钱。”姜望只得说好话:“你宽限一些日子。”

“多少给一点。”尹观乜着他:“哪有人赖阎罗的账?传出去像话吗?”

姜望索性将自己的储物匣拿出来,打开:“你看看,不是我不给你,手里就这么十几块元石,还是这次出门的时候,在朋友那里拿的。这点钱你也看不上啊。”

尹观伸手就将那十三块元石全部收了起来。

“没钱也行。”

他顺势把账本一收:“剩下的我帮你记着,下回从你工钱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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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是休假五天,第二天写了总结,中间也要想细纲,第五天就得写稿准备更新了……

我这会儿写完了明天的更新,突然一想,既然我已经工作了一天,干嘛不直接更掉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玩得很开心呢!我不说,谁知道我这么努力……

所以现在开启更新!

明天的更新也是晚上十点。容我调整一番,再回复正常的更新时间。

另外——

我这卷真的养生。

朋友们多养养书!

(本章完)

第1738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姜望无奈地收回储物匣,想起来当初他第一次见楚江王,也是大出血来着——那次他请地狱无门帮忙对付海宗明,但没等地狱无门出手,他就提前把海宗明解决了。

楚江王只是跑了一趟,就落袋五十颗万元石。虽则现在算起来,也只是半块元石的定金,但对那时候的姜望来说,已经是掏空钱囊。

如今地狱无门实力膨胀、名声渐起,价格更涨得飞快。

他已经贵为霸国王侯了,还是能被地狱无门掏空钱囊。这十三块元石丢出去,也只是填了个出场费的零头。

“对了,楚江王呢?”姜望想到了,便顺嘴问一句。

尹观当然不会告诉他,楚江王拿着于良夫的脑袋,去楚国领悬赏了。只是冷酷地道:“不要过问同行的生活,是我们这一行的生存规则。”

“别我们这一行。”姜望乜着他道:“我堂堂大齐王侯,岂会跟杀手同行?那什么卞城王的面具,对我来说也只是面具,我只杀自己想杀之人。”

尹观拿了钱,记了账,也不跟他计较,只道:“你说是就是吧……回见!”

身化碧光一道,已是消失在车厢内,来去十分干脆。

姜望嘬了嘬牙花子,只觉颇不爽利。

怎么回回遇到尹观,钱囊都要受创?

在疾驰的豪华马车中,大齐武安侯长叹了一口气。

欠债的滋味不好受。

张临川那贼厮,一折腾就是六个副身,在难杀之余,也让他姜某人的债务一个比一个头疼。

将《有邪》送到三刑宫,算是全了林有邪与三刑宫的因果。

于良夫这一笔债,已经被尹观记在了账上,以后慢慢还钱就是。

这些倒还好说。

黄舍利那边为诛邪教教祖副身,直接调动兵马,逼杀一国太子……这人情可欠得大了,姜望都想不到自己能怎么还。

你可以说高国何弱、荆国何强,诛灭邪教天经地义、匹夫有责,诸如此此类借口太多……但别人付出的友谊,你不能视而不见。

此外还有那乔国的杨崇祖,也不知是谁人所杀,左家派人前去时,已经只剩尸体。头颅都割走了,这笔债务很明显是有个归处的,他目前也只能等人上门来讨……但愿是花钱就能解决。

重玄胜在海外调动齐国力量,剿杀怒鲸帮李道荣,最后这人是落到了钓海楼的手上,被竹碧琼所杀,铺垫了她的天骄之名。

对竹碧琼,姜望的感受是复杂的。他当然始终视竹碧琼为好友,也完全相信竹碧琼对他的善意。但竹碧琼回归钓海楼,还拜入辜怀信门下,各种恩怨纠葛交织之下,双方相处起来,难免有些尴尬。

想来这也是上次他出海,竹碧琼并未见他的原因之一。

虽说竹碧琼帮他做些什么事情,大约并不会要求回报,但他也不能就此心安理得,至少也要去近海群岛,当面道一声谢。

至于那个以杀求道的罗欢欢……

青雨比自己有钱太多,倒是可以不用给钱。当然礼物可以做些准备。

就是叶真人有些脾气不好,回头还得想个法子,套套近乎。听说凌霄阁护宗圣兽阿丑也出场了,这个出场费要怎么算?

噢,还有姜安安姜小侠。

想到安安在信里描绘的她第一次行侠仗义的英姿,这笔出场费更是要多花心思……

千头万绪在此,即使姜望身证神临,也颇觉烦恼。

与外间随行的侯府护卫吩咐了一声,他便要收敛心绪,好生修行。

但在下一刻,又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警惕,转为了惊喜:“余真人!”

惊喜之余,又生出了警惕:“您这是?”

骤然钻进车厢里的余北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好气地道:“放心,不找伱借钱!”

“真找我借,我也没有啊。”姜望干笑了两声,道:“我其实是问,您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余北斗阴阳怪气地道:“侯爷这算是对糟老头子的关心?”

“瞧您说的。”姜望没搞懂这老人家的怨气从何而来,陪着笑道:“咱们不是忘年交么?我关心您是正常的。”

此时的余北斗,穿得整洁合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很有些独眼都遮不去的仙风道骨。

但表情是怪模怪样——

“姓姜的,你扪心自问,断魂峡之后,你可有想到过我这个忘年交?”

他神鬼算尽余北斗,心里着实委屈!

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最后一个师侄,也被他亲手杀死。现世窥探命途的卦师、相师,全都与他不是一路人。

想他独自承受镇压血魔的代价,跑到三刑宫,辛辛苦苦为姜望洗清通魔嫌疑,证明姜望的清白,直接打景国镜世台的脸……他多卖力。

那还不是因为在断魂峡结下了几分情谊吗?

结果在规天宫铁律笼里一坐就是两年,姜望问都不问一声!

就连血魔那个鬼东西,也总有些徒子徒孙、乱七八糟的信徒想着救祂呢。

他余北斗还不如血魔!

年轻人以事业为重,年轻人忙于修行,他都理解。

但你姓姜的人都到三刑宫了,两年没有老夫的音讯,你问都不问一声,你是个什么鳖孙!

见余北斗莫名其妙地在撸袖子,姜望很有眼力劲地帮他卷起袖口来,一边诚实地回答道:“想过的,有好几次都想到您老人家了。”

比如涂扈对付幻魔君的时候,比如阮泅送来一枚旧刀钱的时候……

余北斗不确定姜望帮他卷袖口的行为是不是在挑衅,是不是类似于‘来啊,你揍我试试’的意思,决定再观察观察。

姜望又补充道:“比方说上回,我追杀张临川的时候,就打算找您帮忙卦算来着。”

“哈!”余北斗冷笑:“你堂堂大齐武安侯,需要卦算,不找你们齐国的钦天监,却要找老夫?”

他一抬下巴,自矜道:“算你有点眼光!”

姜望讪讪地笑了笑,把那句‘阮监正那时候没有回我的信’给咽了下去:“您可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我实在也想不到别人。”

余北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手上却不客气,一巴掌打开姜望殷勤卷袖口的手,冷哼道:“有事余北斗,无事卓清如啊。”

姜望搞不懂他怎么突然提及卓清如,诚实地道:“我找卓清如也是有事。”

“我就知道!”余北斗恼道:“你无利不起早,无事不登三宝殿,无情无义!”

姜望发现余北斗现在的状态,跟玉衡星楼里那条老龙很有些像,一股子幽闭太久的怨气,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按说这余真人成日里游戏人间,不该如此愤懑啊?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事登什么三宝殿?我待在家里修行不好么?道术都练不过来,书都背不完。”

这话好有道理,即使是余北斗,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就将这已经卷好袖口的一双手,摊将开来:“算了,闲话少说。许久未见,就让老夫来检验一下你的修行,考考你,看看你进步多少!”

这切磋来得好突然,姜望忙道:“等等——”

砰!

拱卫马车的武安侯府家兵,正警惕地观察沿途环境,忽然间就看到自家豪华的马车四分五裂,其间光影混转、元气沸涌!

这些家兵也都是曾经跟姜望上过战场的,战争结束后作为亲兵加入武安侯府。此时一见惊变,立即摆出战斗架势。

“保护侯爷!”侍卫头领方元猷拔刀高喊,就要带队往里冲锋。

一道赤光绕马车一圈,形成一个密闭的光罩,阻隔内外。武安侯的闷哼声从里间传来:“勿惊!只是切磋!”

侍卫们的冲锋戛然而止,看着完全不透光的赤红光罩,一时面面相觑。

……

归齐的路上。

方元猷眼观鼻、鼻观心,握着缰绳,目不斜视。

那光罩之中的切磋,并没有一个结果,他们不仅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只知道光罩中光影激烈地变幻了好长时间,光罩散去之后,侯爷就钻进了副车,再也没出来过。

侯爷跟谁切磋,他自是不敢问。

在齐夏战场搏命才端上的金饭碗,他可舍不得丢。

谨言慎行才是正道理。

但心中神勇无敌、不可战胜的侯爷,究竟是被谁关起来暴揍……他真的很好奇!

……

……

“我真的很好奇!”

面如冠玉、肤似冷雪的白玉瑕,在高阔的大殿之中折步。

一身孝服,使得他气质愈冷。

他看着满殿公卿,看着很多他所熟悉的‘叔伯’们,甚至也看着龙椅上的那位越国君王。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齐国武安侯已经提前示警,那个无生教祖还能在我越国境内来去自如?”

“为什么一位越国名门之主、位列九卿的大员,在自己的封地里被杀了,那杀了人的张临川,还能够逃出我越国国境?”

“谁能够告诉我,我越国的边防为谁而设!”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大殿里冠冕堂皇的每一个人:“谁能够告诉我,我越国的超凡强者何在?”

“护国大阵是已经坏了吗?”

“不再有眼睛,注视这片土地吗?”

“有谁能给琅琊白氏一个交代?”

他攥紧了拳头,捶在自己的心口:“有谁能给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儿子……一个交代!?”

大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能够回答白玉瑕。

尽管他只有内府境的修为,是一个还没能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因为抛开所有来说,对一向以大国自居的越国而言,白平甫之死,的确是巨大的屈辱,巨大的错误!

而除了越国国主文景琇,和全权负责应对张临川一事的革蜚,谁又有资格对此事给出交代呢?

国君高坐龙椅,面容无喜无悲。

于是殿中愈发安静。

静得几乎只有白玉瑕愤怒的喘息。

“这件事情我有责任。”革蜚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表情诚恳地看着白玉瑕:“玉瑕兄,我全权负责应对张临川所带来的危险,由此发生的一切不良后果,我都应该担责。但我还是要向玉瑕兄你解释一下……当时张临川来越国,只是楚淮国公府提供的一种可能,我不能因为这种可能,就直接耗费大量资源,开启护国大阵。只能是提高诸方戒备,组织快速反应的力量,我自己在那段时间,也是亲巡境内要地。”

“只是当我发现张临川的踪迹时,白世伯已经……”

他语气沉痛:“我追着张临川,一直追出了国境外,一心想要擒杀凶贼,给白家一个交代。只可惜学艺不精,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那张临川的对手……”

“革御史,这件事情怎么能怪您?”立即有大臣站了出来:“您自己都险些被张临川杀死,谁能说您不尽力呢?!”

在隐相高政的安排下,革蜚现在的正式官职,乃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主有监察之责。故而朝臣以御史称之。

“是啊,革御史。张临川之凶狠,世人皆知。祸魏、乱丹、害乔,流毒天下,非止我越国应对不及。那武安侯姜望何等英雄?却也几乎是聚天下之力,才将张临川诛除。革御史能够将张临川惊走,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说句实话,若非革御史应对及时,以无生教主之凶狠,恐怕不止是死一个白平甫那么简单。”

先前还缄默的大殿,顷刻间就活泛了起来。人人发声,人人为革蜚鸣不平。

革蜚虽然不太满意有人说他不如姜望,但还是向四周拱手行礼。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直起腰杆,奇古的脸上凛然有威严:“说一千,道一万,朝廷以防备张临川一事任我,我却仍然让国失贤臣、让琅琊白氏挂孝,此为失职,我无可辩驳!”

他转身看向白玉瑕,对着白玉瑕一鞠到底:“我要向玉瑕兄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白玉瑕却没有看革蜚,只是抬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位国君,惨声道:“亡父为国奋战一生,自小教导我忠君爱国、用勤用勉,他也身体力行,为我榜样!如今一朝惨死家中,这就是国家给他的交代么?”

一个鞠躬,一句道歉?

越国当今国相龚知良横出一步,隔住了白玉瑕的视线。

这个白玉瑕,太不懂事。

身为臣子,竟给国君出难题!

革蜚不仅仅是革蜚,不仅仅是越国第一名门革氏的嫡子。

他现在还是一位强大的神临修士,是越国绝对的高层战力,更是已经预定了当世真人的绝世天骄!

而他的老师高政,是越国现在最大的支柱。

如何能够因为一个已经死掉的白平甫、一个尚只在内府境的白玉瑕,去严惩于他?

“唉。”龚知良叹了一声:“玉瑕,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但今日既在朝堂,便不论亲疏,只说道理。平甫兄罹难,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你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但逝者已矣,生者仍要好好生活。今时今日,你好生料理后事,重整琅琊诸事,撑住白家门庭,才是正理……你觉得呢?”

龚知良的目光落下来,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下来。

白玉瑕沉默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

只感觉到了一座山。

感谢书友“过期的孩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6盟!

……

工作状态还没能调整过来啊,写得慢吞吞的。55

明晚还是十点更新。

我现在的首要目标是不断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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