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0章 一页

“昔姜述吾弟,与朕共约——其为阴天子,朕为阳天子,胜者六合,败亦圣尊,相持则分治现世。”

“尔后阴天子不幸殁于冥土,朕也惭然阳世、未能匡一。弈者独坐,天下寂寥。每有追思,不免独惘。”

“所幸齐有潜龙,腾跃九天。烹治大国,掌调阴阳。日出东方,势不可挡!”

“今夏醒龙之时,大争年月,诸天格局已定,现世当有一变。”

“天下翘首近四千年,久俟长安不可得。腆称天子牧万民者,于心何忍。”

“愿以星月原为界,依南夏划疆,与大齐两分人间。或成古往今来,自得良谋。间有南北西东,各凭手段。”

“如此,前不负旧约,后不愧来者,上不绝先贤,下不弃苍生也!”

盛夏之年,中央天子发于天下的《夏日醒龙诏》,果真惊醒了天下。

有望气之士立龙门而眺天下,见群龙并起,风云相聚,大惊之下,吐血染长空为霞……此后袖剑于怀,闭门不出。

此人姚甫也。

龙门书院自此封山。名满天下的《二十四节气剑典》,终于迎来了它无法容括的“夏至”。

姜无华并不贪婪,对南域的态度,是“应得尽得,强求不取”,尽量捡现成的,而不亲冒矢石。

这一点从王夷吾和【食牛】军的龟速便能窥见。向以万里奔袭闻名的钧义伯,一路上逢山建寨,遇水立营,主要的精力,都用在调教那名为“灵咨”的少年。

许多年过去,当年伐夏的“征途”,已经拓展为坚实的驰道。

道旁的那些小国,还供着宗庙的香火,但也就像道旁的土地庙一样,陈设的意义多于祭祀。

东来驻夏,旦夕可至。王夷吾行军踟躇,但他沿途所立的城寨,懂行的人便能看到,都是大阵节点。配合过往那些年对南夏的经营,一夜之间,就能贯通东南,真正呵气为云,势吞八方——

可终究还是太稳,太温吞,难以触动楚国的神经。

所以有了这一封《夏日醒龙诏》,将景齐私下里的交易放到明面上,让理国感受八方密雨,让楚国重新变得敏感起来。

景国比理国君臣想象的更大方。

他们放手的不止是东海。

东域的一些小国,之所以可以对抗齐国的影响力而独立存在,背后大都是景国的支持。

比如江汝默祖上所居的申国,背后就是东王谷,东王谷之所以能在东域岿然自傲,从前跟钓海楼互为倚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景国一直在撑腰。

姬伯庸所立元央大理,的确给中央帝国创造了巨大的麻烦,这也让齐国有了狮子大开口的空间。

中央天子直接挥剑一割,放手东域,这是哪任皇帝都不能松口的膏腴——除非齐人已经安于现状,齐帝没有并吞天下的雄心。

要是真个东域一统,东海尽匡。齐国之势,的确日出东方,即将光耀天下。南夏这块探出来的地盘,将是齐国持以宰割天下的剑!

即如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所言:“持此万里沃土,横则断长河,举则抵中州,迫则凌楚土,直则一剑穿神陆!”

所以即便明知景国是需要齐国站出来分担压力,这口太肥美的饵,齐国还是吞入腹中。

毕竟“视景自覆,未益于齐。吞南而壮,有用于一。”(出自李正书《平南策》)

景国如果现在就崩灭了,在它尸体上站起来的是元央大理。取得最大收获的,将是布局三千年之久的楚国。落子覆中央,楚国将赢得举世无敌的声望。

姬伯庸在楚国的酆都鬼狱里枯坐几千年,“天下华盖”吞元央,也是可以预见的一种清晰可能。

一直牢牢被景国挡在北域的荆牧,将彻底解开枷锁,第一时间南下争狩。

反之,为景国渡一口气,就可以延续现在东域安心食肉的格局。

景以齐靶来分矢,齐国也需要景国作为那个长明的火炬,去吸引星月原以西、南夏以南的压力。

……

《夏日醒龙诏》一出,皇极殿里关于是否出兵迎景的讨论,骤沸遽止。

出兵已经不是问题,现在要讨论的是出兵多少,举将谁家。

大楚天子在朝堂之上按剑,华冠龙袍定国之剑……声击碎玉——

“昔者景文一剑,天下伏低,唯楚奋起!”

“今亦如故。今胜故时!”

“今胜故时,非咨度神武无敌,是太祖功业,先君良局,三千九百年楚室,筚路蓝缕以继,山河涓滴累聚。前人将路已经铺好了!纵风雨雷霆,朕岂回身?”

“元央大理,是凤凰德田。梧桐泽越,是祥瑞苗圃。此皆楚之不可失。”

“楚主南域,当为之绝风雨!”

遂以【赤撄】北上,三千年世家名门……左光殊将之。

……

“母亲在担心什么?”

韶园之中,奉命出征的左光殊面上带笑,瞧着琉璃花圃里井然有序的凤纹眠花蚁,语气轻松,好像根本不把即将到来的景军放在心上。

这披甲的将军英气飒然,在一贯的神秀之外,还显出了威武来。

熊静予蹲在那里不说话,忙忙碌碌地喂蚂蚁。

而他以手撑膝,很是不便地躬着身,声音格外温柔:“是担心太虞这次有可能出手吗?”

“放心,这次我不会挑战他的。”

“他若出现在战场上,那是理国皇帝的事情……抑或斗战真君以天骁横之。”

“我虽立下绝巅之约,但若是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也不会去白白送死。”

“儿跟韶华伯不同。”

“韶华伯是大仇得报,一心求死。但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以自戕的方式离开,军神的教导也让他无法轻掷一身所学……所以才会以决绝的姿态挑战太虞。”

“儿是梦里寻声,终知刀剑无眼,必不忍母亲再悲。”

“韶华伯有自毁之心,儿却眷恋亲故,不舍人间呢。”

“再者说……”

左光殊终究伸出甲手,精细地笑着牵了牵母亲的衣袖:“若真选择现在挑战太虞,无非是仗着有姜大哥在,届时他不免又向太虞讨个人情——儿子哪有那个脸皮?”

太虞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除了偶尔被景国或者大罗山拉出来站个台,向来随心所欲得紧。

在计昭南死里逃生之前,谁也没有想过,他竟然会留手。

但他既然肯给荡魔天君面子,左光殊现在喊打喊杀地冲过去,不免有恃无恐,反倒损了骄傲。

大元帅泉下有知,也并不会高兴……

听到了姜望的名字,熊静予才放开那群可怜的蚂蚁。

她回过身来,左光殊才看到她脸上止不住的泪,一时慌了手脚:“娘亲……”

“这一次本来轮不着你……你为什么主动请战呢?”熊静予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第一次平静,第二次牵挂,第三次止不住泪。

左光殊想了想,扶着母亲的肩膀,跪下来与她平视,认认真真地说道:“此战的必要性,母亲洞若观火,儿子就不再赘述。”

他需要把母亲当做一个可以坐而论道的长者,具有卓越视野的上层人物,而不是一位敷衍搪塞就可以的、仅有爱意的母亲。

他会让她知晓此行的得失与风险,告诉她这是一次正确的决定。

“左氏护国,不止当代,不可止于当代,此其一也。”

“陛下举元央于理,是以景制景,而非楚刀撞景锋。此去援理,不改其略。故秉军之将,宜青壮不宜宿老,以使国家尚有余地,不至于战则倾国。试问举国之内,能提强军撄景锋之青壮将帅……舍儿其谁?”

楚国年轻一辈人才不少,但要同时符合“提强军”的条件,也只能在四大享国世家里找,这也是他们一贯的担当。如今六师虽然尽都收权于楚廷,各家的渊源十年八载还是抹不掉。

伍家后继无人;斗家的斗昭已经不能归于“尚有余地”一类,出则倾国,斗勉的实力又远远不够;屈家符合条件的也只有屈舜华,左光殊绝不可能让她提兵在前。

左光殊又道:“况且那位【无期者】,同陛下甚为投契,同太祖有约在先。我这个大楚皇亲,天子表弟,与他总归要好沟通一些。”

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在,项北、钟离炎、楚煜之、诸葛祚这些少壮派都有请战,皇帝最后还是选了左光殊。

熊静予心中都明白,而这正是她流泪的原因。

“我那兄长还在,今上毕竟是我亲侄。这份皇家的体面,一时半会还丢不开。”

她平复心情,慢慢地说道:“可是光殊……”

“亲情是皇室的里衣,时时刻刻都要穿着,但不是非它不可。冠冕比它重,龙袍比它贵。”

“外人不敢见它,不能掀它,因为它是不可测的私心。但咱们自己,不要以为少了它就怎么样。”

“在皇室的叙事里,它永远不是关键的考量——”

她伸手抚摸着左光殊的脸。这张蔚然神秀的俊脸,已经褪去了青涩,开始展现似于父兄的担当。这让她骄傲,也让她忧怀。

她说道:“你是咱们家的唯一考量,却只是楚国的考量之一。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从前她从来不会这样说。

毕竟她也是大楚皇族,是帝室太长公主。

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应该有权利教一点自私给仅剩的儿子吧?

关于家国,左家已经教了很多!

琉璃圃里的凤纹眠花蚁爬动如织锦,金羽凤仙花铺开似凤凰翅。琉璃圃外的晨光,在折过朝露之后,莫名的寒凉了几分。

全甲在身的左光殊,偶然飘出盔隙的几根发丝都像是精心雕刻。他低着头,轻轻扶住自己的母亲,温柔又小心:“母亲说的,儿都明白。”

……

……

“你岂能明白!?”

迎着轰隆隆的战车,魏青鹏一拳直出,将那体长数百丈的钢铁战车,砸成了一张干瘪的铁饼。

那咆龙的风弩犹在震颤,啸空的刀阵叮叮当当。

他注视着远处钢铁成林的敌阵,攥着手里这个大骂黎皇的墨徒,慢慢地将其攥死。

“我家陛下何等英雄,当年与唐誉对刀也未退过,血溅冰原,长寿都枯!这些年争而复忍,忍而复争,徒为滑稽样貌,只求黎有寸进——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怀揣理想,你们要变革人间,你们代表新的希望。”

“可是我们……我们难道是毫无觉悟地来到这里?”

“天下的理想,不是只有你家重!”

铁鹰、铜牛、钢虎、石豹……还有巍巍如驰山的钢铁战车。

在这铺天盖地的机关洪流里,魏青鹏大步逆行。

这些年来墨家死了很多人。两代钜子,七位真人。

雍国也失去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

神霄战争里击溃了海族斗志的傀儡盛世,险些湮灭在猿仙廷的战戟前。

这个时代并没有给雍墨太多的时间,自神霄落幕,仅仅两年而已。

荆国虽然在名义上认可了雍墨,并成为雍墨“上桌”的主要推手,但这两年的时间里,荆国也在想方设法地括雍入怀。

甚至当初默许钜城悬停南域的楚国,又何尝不是早视墨家为囊中物,又如何甘心雍墨一体,转身成为桌上争肉的人?

天下故有的强国,倒是没有谁像今天的黎国一样直接发动战争,但对雍墨的围剿和掠夺,却从来都没有停过。

雍国在韩煦的主导下,几乎是把国内最先进的机关术,无偿的献出,通过太虚幻境,分享给人族诸方,才换来相对的平静。

这艘缝缝补补的机关战船,正是在如此汹涌的潜流里前行。

它能走得多远呢?

故而列强视雍,无不视作盘中餐。

秦用它来撩拨黎国,考量的也只是荆国的压力,从来没有想过黎国吃不下这口肉。黎国将神霄经营举于一旦,倾巢而出,警戒的也是荆国的干涉。

可黎雍之战,并不是想象中的摧枯拉朽。

在从内海“荒泽”登陆的那一刻起,黎军就受到了无数机关造物的袭扰。从山上,从林间,从路过的大道,从一团淤泥之中……从一块沉默的石头!

机关造物在未启动的时候就是死物。

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能逃避探查,因为在前哨驰过的时候,它们确实没有威胁,确然是铁石草木。

相较于这些必须要面对的可见的“对手”,最让黎军难受的,其实是那种蔓延在空气里,混同在元力中,无所不在的……

“敌意”。

自从黎国宣布开战的那一刻起,这种敌意就涌现了。

它出现在掠过的风中,在每一道卷起的酒幡下,每一道关上的房门后……出现在不同种族的眼神里。

像是小半个荒泽,大半个金宙虞洲,都不欢迎他们。

誓言“永不扩张”的方圆城,这两年来的确没有外据寸土,确然不曾立旗于外。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而持之以恒地用机关术改变神霄世界。

今时今日围绕着方圆城,已经形成规模巨大的自然聚落。

不说“诸天万族”,已经有三百多个种族在这里混居……相信“共赴圆梦”的理想,遵循方圆城的律法来生活,也投入到方圆城的建设中。

为了避免嫌疑,方圆城都是请荆地出身的三刑宫门人,在城外做必要的法治管理。循典而行,不偏不倚。

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诸天旅者络绎不绝,在现世人族确立绝对优势之后尤其如此。而选择投奔金宙虞洲方圆城的异族,已经是最多的那一档,不输于任何一方霸国势力的吸引力。

这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望,也是今天刀锋迟滞的根源。

作为曾经的冬哉主教,今日的大军统帅,魏青鹏如何不明白,这种“民心向背”是何等可怕。

它意味着黎国伐雍的攻势一旦陷沉,可能就再也拔不起来……因为民意是无底的泥沼。

他庆幸这场战争发生在今天,倘若再过个几年,他或许就无法确定正面战场的胜利。

“老伙计……你也老了。”

披挂的雪狮重甲已然残破,魏青鹏索性将那些失去灵性的杂铁扯下!

曾经代表时代巅峰的战甲,未如洞天不朽,终被时光遗弃。即便请最好的匠师修复,也不复当年之勇。徒然怀念罢了。

他是旧时代的人了……

因为相信。相信洪君琰的理想,相信雪原的未来在今天。

曾经也是天之骄子,雪原上最勇猛的战士,自苦寒之地,吞霜咽铁,杀出一代绝巅,却枯卧冰棺三千年!

雪原多冷啊,冰层底下闭眼,本就等同于死亡。合棺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准备好永不醒来。

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带着改天换地的决心,来到这个年代。

怎么可以说,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配主导这个世界呢?

他们只是来得迟了!

并不是丧失理想,没有勇气。

看着雍墨所创造的崭新的一切,他有些自惭形秽。可他的拳头更为坚决。

黎国的百姓,难道不应该享受这些吗?

他们曾经被困住,现在被困住,以后还要被困住,永远只能在苦寒之地食雪吞草。

雪原之外的膏腴,新时代的美丽……

冻世数千年的“远人”,正是在等待今天。祖祖辈辈的盼望,不就是雪狮下山?那这具醒世之后,进步艰难的道躯……就替他们下山来,帮他们拥抱今天!

“你们挡路已经太久了……鹰笼虎牢,终有一搏!这片雪原还想要囚禁我们多少年?”

赤裸上身的光头巨汉,肌肉坟起如连绵山丘,遍身的伤痕好似裂谷——即以这样的体魄,撞碎了炽火缭绕的大石。又一把抓住金钢所铸、布满细密闪电符文的巨型弩箭。

拄之如枪,轰隆隆地扎入大地!

在大地的哀鸣中,雪花飘落。魏青鹏外裸的伤口,也结了霜。

而他低吼着:“与我——让出一片天!”

冰霜自此蔓延。

呼呼西北方风,凛凛寒冰覆铁原。视野所见的一切,都被冰晶覆盖,所有不及逃开的机关造物,都在凛冬中变得迟缓,而后冻结。

魏青鹏也好,孟令潇也好,虽是不同年代的“远人”,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学习新时代,也的确用这些年的时间,融入了今天。

况且还有关道权这样的原铁国老祖,一直都在与时俱进。

在虞渊,在妖界,在神霄,他们都有过不俗的战争表现。虽说还不能跟当世最顶尖的那些名将相比,却也绝对是一时良将,兵家虎狼。

但在和雍墨机关战阵的对决中,他们并未取得战术指挥上的优势——以手下军队的强度而论,事实上是落了下风!

雍墨的不同兵种,海上、空中、陆地,浑如一体。对于阵地的构建,战阵的转换,以及进退之间的时机把握,整体的调度……完全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棋手。

新任钜子戏相宜,并不懂得战争,她只是记得无数“战例”,也在亿万战傀不间断收集的信息里,推演出无数战争画面。

她有一定战争秩序之下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能在已经出现过的战争选择、已经有过的战争条件之前,击败她的战场指挥。

这即是傀世推演下的战争。

正是意识到无法在限度之内取得胜利,魏青鹏才把自己砸进棋盘,用绝巅的武力,撕开僵持局面,打破战争平衡。

黎强于雍,正在于两个时代累聚的战争积累,以及毋庸置疑的高层战力。

魏青鹏以身为尖刀,已是输了指挥。但他会赢得战争。

大批的黎国军队,在隆起的冰原一倾而下,向着方圆城的方向如同雪崩。

天边的云也结霜!

雍国的傀鸟坠似冰雹。

裘衣裸臂的关道权,便踏着这些坠落的傀鸟向前冲刺,一步千丈,如铁的雄躯撞破了天空的元力阵网,留下深沉锈迹。

巨大的铁制耳环扬空而起,像是注定要套在雍墨脖颈上的环锁。耳环上蝌蚪般的文字,一霎扑出,结成蔽日如乌云的蛊群。

曾经的西北五国,各有异术。关道权是抵住荆国前线的铁骨头!

蛊群所过之处,噬铁一空。关道权行经之地,飞鸟无痕。

“这样打仗……也太不优雅了。”

孟令潇含笑说着,眸光却冷。腰间折扇提在手,一霎展开西风狂。

寒冷的冰原,养不出似水的诗篇。曾经的潇洒浪子,也不得不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舍弃绝巅强者的体面。

呼——

席天卷地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向方圆城聚集,令得金宙虞洲的天空混淆一片。

若有人在天境视此战场,当视之如群龙夺珠!

既然魏青鹏已经发动,那就以绝对的武力破局。

此刻三君临世,是三柄势如破竹的刀,将雍国的铜墙铁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若雍军是一个整体的巨人,黎国的三位绝巅,便是那剜割关节的剔刀。此刻正以屠夫般的冷酷,肢解雍军的抵抗。

然而远空有雷声:“龙且!把老子带到哪儿来了?这竟是金宙虞洲吗?怎多了这么些苍蝇!”

面容冷酷的慕容龙且,全甲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驾驶着一辆形如恶兽的战车,正分云海而来。

能够在他面前自称“老子”,如此呼喝的,自然只有那位赤马卫大将军,他的养父慕容奋武。一门两绝巅,还是上阵父子兵,足够保障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利益。

已经结霜的云朵,因为这架恶兽般的战车重新漾动。

“三千年前的腐臭味,到今天还这么熏人!”

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车厢里,探出一只虬结有力的手,只是一抓——

环围方圆城的风之群龙,在拔掉方圆聚落外围防线,靠近城外聚落的时候,忽然静止……被一只聚气而成的大手一把握空!

荆国出身,最终拜入刑宫,潜修法典的法家弟子管颂,本已拔剑迎死,一霎天开云阔。可不等他放下心来,一支横空的羽箭,又将他的心悬起。

尖啸之声,爆鸣长空!

须发劲张的大秦老将甘不病,直接从天境跳下来,箭发万道泼如雨。

而后将弓一扔,披着箭雨提着刀,便斩上了这辆战车,年虽老,气如虎。一言不发,杀进了战车里,直接同慕容奋武做笼中斗。

驾车的慕容龙且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放下缰绳,随手为他们挂上了车帘,然后提起旁边的大铁枪。

风度翩翩的甘长安,便踏流云而来,笑着抬了抬手:“龙且兄,请赐教。”

轰!

铁枪如山峰砸下!慕容龙且未有一言。

拉车的战兽仰提嘶吼,声震长空如战鼓隆。

一九届黄河之会的“同窗”,就这样迎来了多年之后的碰撞。

是为将门对将门,父子对祖孙。

荆国阻止黎国上桌的决心究竟有多大?秦国要把黎国推上来的决心有几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要用鲜血来验证。

两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终究当下这场战争是黎伐雍,是雪原战士的出闸之争。秦荆付出再多,都未见得能拿回多少收获。

对于两个霸国来说,这绝对是一次正确的落子,但最终的盈亏结果,却要随着本钱的不断叠加,而有微妙的动摇。

并不是黎吞雍,秦国就胜。也不是雍国大获全胜,荆国就不亏此行。

在霸国的博弈之中,胜负关系总是以运动的方式来体现。有时候哪怕自己亏了,只要对方亏得更多,那也算赢。

“啧!一门两绝巅,甘家真的是了不起啊。累代不衰,人才辈出。”虚空之中,星河流动,长披飒爽的黄舍利,正挽起了裤腿,神态轻松,涉河而行。

岸边站着如礁石般的秦至臻。早就讨论过的话题,流畅的出现在他口中:“要说一门两绝巅,还是你们荆国来得多,来得突兀。”

甘不病都是甘长安的高祖父了,大秦军事体系里的宿老人物。

而荆国的黄弗黄舍利父女,中山燕文中山渭孙祖孙,慕容奋武慕容龙且父子,都是一门两绝巅。

对于一个帝国的稳固来说,这并不是好事。

军府势力成长得太快了……

当下是唐宪歧这位古今第一杀阵天子,还能压得住局面。等到他退下去,或者黄舍利更进一步,“军主”说话,未必还能像今天这么管用。

军庭帝国的弊端就在于此——只有最大的军头能够坐稳龙庭。

这也是林光明之流能得到大量资源扶持的原因。唐家需要更多的新生力量,来制约各地军府的贪求,平衡国内利益。

黄舍利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动。我也不动。”秦至臻说。

黄舍利笑了:“怎么,我动你也要打死我?你当你是姜天君呢!”

并不是姜望要放狠话放得人尽皆知,而是万界荒墓的变化,一直为诸天瞩目。帝魔宫里若是禁绝注视,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大家或许会觉得,两位不朽者已经开始争生斗死。届时一拥而入……

所以是七恨主动放开那一切。祂让看戏的超脱者们都看到,祂也在看戏而已。

“没跟你开玩笑。”秦至臻说。

“我怎么觉得不公平呢?”黄舍利挑起眉来:“什么时候,你秦至臻也能换一个我了?”

“我不喜欢吵架。”秦至臻拔出那柄黑刀:“——来。”

星河之岸,黑衣如铁。

虚空之中,一座阎罗殿正缓缓降临。令波澜平如镜,仿佛镇压了时光。

【炼虚】对空间的掌控,自不如【逆旅】在时间领域的绝对权威。但身怀【阎罗殿】神通,身登冥府阎罗之主的秦至臻,绝对能够体现最强的阎罗宝殿。

“算了!”黄舍利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们斗他们的,咱姐妹就不伤这个和气了。回头太虚阁里还得常见面不是?”

“哥俩。”

“姐弟总行了吧?”

“兄妹。”

“你还真别跟我犟嘴!我对你这种长相容忍度不高。”

“——来。”

……

不同于两位老同事停留于纸面上的斗嘴,永世圣冬峰上的刀光,已经半削天阙!

唐问雪和许妄当然不在乎什么雪原奇观,好歹有着不该滥伤平民的共识,勉强把刀光圈在极地天阙内。

傅欢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唐问雪的刀,他只是起身,然后往前走。

许妄以因缘横秋,历历而过的掠影托举明月。

他就在月光和幻光之间走远。

“一袭旧袍下雪峰,从此人间无多晴。”

他略显寂寞地叹声,袍角卷起一片雪……下一步已临神霄。

傅欢的背影,唐问雪并不去拦。

无数的因果片段,都映照在皎洁的玉盘。

她意如月,亘古不垢,因果不染。古往今来的因果线,杀不进她的刀围里。

许妄泼刀未近,却也不急,只笑道:“傅欢已去,霜花也凋,雪绸徒然见其裂,天地一何寥!殿下意犹未尽,裁雪之后,还要凿冰吗?”

“裁雪映纸,凿冰求鱼。我志在此,你意何求?”

唐问雪反而往前走,主动走向那些因果幻光,走近那因缘世界:“我所求在青天,青天何其远。”

长发扬如剑,她行于天阙,抬手摘月,使之复为掌中刀:“我所映在岁月,岁月不可归。”

而后一刀裁因:“是弃我去者!”

迎面的光怪陆离,都被她劈作了流光。千万根牵系的因果线,都如碎绒浮在水。

在她面前是刀光铺开的霜白大道,一侧为因,一侧为果,因与果格外分明。

神霄之后她竟然跃升到如此境地,她的刀好像能够裁万事如纸!

微不可察的一声“喀”,在两人耳中如惊电。

幻光万变的因缘世界,竟都被这刀光捉住,有了第一道裂痕!

许妄肃然,将覆手翻转,倒果为因,弥合了裂痕,手上却捉住刀光。“一定要割舍所有,才能成为君王。殿下龙袍未著,已有天子之相!”

他赞叹着,却也笑着:“殿下继储,当能再续荆运百年,可以等待下一个杀阵天子。可大争已至,荆国还有时间吗?就算荆皇相信,殿下相信,各大军府都相信吗?”

唐问雪拧刀削指,挣开指笼后,又向因缘去。这道刀光太冷僻,在世间无尽的因果线里,她是唯独孑然的一道。

她并不在许妄的语言陷阱里谈论荆国,而是行在因果外,泼刀浇因果,以攻对攻:“潜牙之辈,能称宇内吗?秦人若真是这么自信,应是嬴武亲来,是为储君杀储君!”

冷眉轻扬如刀,自然以上凌下:“把你许妄派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你们秦人总是这么谨小慎微,哪有一匡天下的气魄!”

这番话并没有掺杂任何杀术,正在因果蛛网上任意腾挪的许妄,却忽而眸光一闪,捕捉到一缕逃逸的因果……

“不好!”他心有惊雷,面不改色,团身如扑,仿佛要做生死斗。

但凡敌退一毫,就是因果之隙。

唐问雪的眼神却陡然凌厉,不再游离于因果之外,反是跳上了无限延展的因果网,直面这大秦贞侯:“看来……轮到我叫你留步了!”

许妄五指一合,无穷的因果网,成了困缚唐问雪的披衣。

因缘仙冠束住他的长发,前一刻欲扑实走的他,这一刻将走反杀,却与唐问雪近身!

侯服鼓荡,他的仙眸不再注视茫茫因果,只看着眼前的对手:“今斩荆储在此,叫天下看看秦人的气魄!”

……

……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不知岁月谁裁出……”

“不知岁月……”

“不知……”

“不。”

《荡魔书》上,钟玄胤刀笔刻简,但却怎么都写不出下一句。

甚至已经刻下的文字,也在消失。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暂停了刀笔。

老同事拿出来的仙界分配方案,已经尽善尽美,至少他挑不出问题来——

余徙作为本次荡魔战争名义上的发起者,以及事实上的最高指挥,将为玉京山赢来仙界最核心的一部分收获。

景国的“支持”,当然也要有所得。

秦楚将分别以因缘仙宫、驭兽仙宫赢得仙界的重要份额。

荆牧作为历代镇魔前线,本身就能在荡魔战争里得到丰厚收获。

姜望最后会将极乐仙宫赢得的份额交给齐国。

而黎魏凭借凛冬仙宫和兵仙宫都能上桌食肉。

诚然和洪大哥有些不愉快的过去,在这种关乎人族未来的变局里,他也不会特意把洪大哥踹走。

剩下的参战者,则会根据战功,分享荡魔本身的功业。

姜望手上还握着云顶仙宫、如意仙宫、霸府仙宫的仙界份额,将会交由太虚阁讨论,会拿出一个可行的分配方案,通过太虚幻境分配份额。

秦广王所执的万仙宫份额,自然将由玄冥宫来分配,这也是请他出手,让他以万仙之尊立于雷霆深处,作为最后肃清手段的价码。

不得不说,这人涨价涨得很厉害,但确实价有所值。大多数时候如他自己所说——是个赚分内钱的本分的生意人。

整个分配方案里,姜望自己分毫不取。奉仙界于天下,益此世于众生。

但推举魔界为仙界,本身就是无上的功业,也是对他一身圆满仙术的巨大升华。他必能通过这件事情,更进一步。

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不用争于眼前毫厘,滚滚大潮,自然会把他推到该去的位置。

应该来说,这个方案已经尽量将现世诸方势力团结在一起,照顾了方方面面。

但即便如此,这个方案也显然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也或许……这些有资格入场分肉的,并不是都愿意看到姜望再往前走。

这一笔写不下去的字,就是证明。

在钟玄胤看来,列席的肉食者并未尽力。

不是说这些正在魔界战场奋斗的军人没有尽力。而是他们背后的力量,并没有给到最关键的支持。

在现世的战争里,仙宫在事实上是失败者。

仙帝败于一真,九大仙宫尽破灭,仙术传承一夜之间斩绝。

即便仙师仙帝乃至当时的仙人们,各显神通,留下了无数保留传承的手段,也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在道历新启的时代复苏。

是有姜望这样的时代主角一力推举,有帝王洪君琰、兵仙杨镇、贞侯许妄……这一代代强者的认可,也有景国的仙廷之谋,直接动摇了来自道门的禁锢,才有今天。

而万界荒墓的位格,等同于现世。

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仅凭仙朝的概念,还不足以替魔,不够永久改变万界荒墓。

还需要现世的镇压。

具体地说,需要六位霸国天子联手推动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才能推动现世的磅礴大势,压制万界荒墓的根本。

玉皇钟虽强,要扛住这个世界的压力,也实在艰难了些,不可久倚。

可现世恰恰遍地烽火,各方都有“不得不”的战争。

没有人沉默。

但忙碌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净世的闪电,一遍遍犁过魔土。

红莲业火还在不熄地焚业,鹓鶵之雨还在不歇地洁世。

水族所引的长河浪涛,还在无垠魔土奔涌。

九大仙宫共鸣一世,还在勾勒无上仙朝的辉煌。

但那巍峨九万丈的玉皇钟虚影,已经渐渐的没有声音。在这个世界的激烈反扑下,那金玉色的宝钟,都已渐有黑翳。

帝魔宫中,七恨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了……还是差一点。”

“差得可不止一点。”姜望头也不抬地说。

“好像他们不怎么支持你。”七恨笑着说。

宋婉溪对着姜望的背影轻轻一礼,就想要走出帝魔宫,但灿耀仙光是一道掀不开的帘——这个故事还没有到她牺牲的时候。

“仙界只是一种未见得能实现的美好构想。”

“有什么理由强求他人为此孤注呢?”

“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的慈悲不是恻隐,而是理解他者的局限。”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晦明不定的烛光里,姜望的嘴唇也忽隐忽现,仿佛带笑。

他如此平静,轻轻地翻过一页书——

“下一页。”

感谢书友“梦云饱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9盟!

……

诸天烽火,王朝兴灭,多少举国之哀,不过史书一页。

……

周五见。

第2811章 荡魔演义

“恻隐为怜弱,理解是慈悲!”

七恨靠倚帝座,抚掌赞曰:“姜望——你真该证佛!”

姜望翻过书去,并不言语。

慈悲非佛独有,今世岂薄禅修?他的道路,已经用不着七恨来评断了。

宋婉溪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地旁听这一切。

帝魔宫的大门从未关闭,可一切喧嚣都不扰。

七恨悠闲,姜望从容。

这场惊天动地的永世变革,对于不朽的弈者,似乎微不足道。

她方才奋死赴仙的心,跟着也惘然而飘忽了……

今日的魔界,德光普照,仙气氤氲,勃勃生机随长河之水流荡,完全是一洞天胜境,福德宝地。

但魔界一时不做根源性的改变,这些福泽便都是无根之水,最终都会被干涸的魔土所吞噬。

钟玄胤悬停刀笔已经许久,止书而未放笔。

他立身在黑翳隐隐的玉皇钟旁,注视着那点模糊的“翳”,逐渐变得清晰、深邃,终于像一滴浓墨,落在金玉色的琼浆里。

强如此等洞天宝具,当世十大,归属古今最强宝具之列……也无法彻底阻隔魔界的侵袭。

毕竟所有的洞天都只是现世的枝丫,而魔界是不输现世的参天木。

当姜望在帝魔宫里翻开读物的下一页,钟玄胤在玉皇钟旁,也翻开了作品的又一章。

从此刻开始,这是他的“作品”。

他要主动地加以创作,而不只是记录。

这意味着将有更多属于“钟玄胤”的部分,将自觉或不自觉地于文中体现。

他手握纤毫,轻轻地点在那“黑翳”,便如蘸墨。

成竹已在胸,锦绣待云织。

他将以魔界的侵袭,作为新篇的墨,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新篇的素材。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这支未能写完《荡魔书》的笔,暂还不能把握如此浓烈的墨。

而他身后有一层层的历史晕影,如同一段段的布条被解开,像是打开了行囊。

他不是一个孤独的记录者,他身后有一整个勤苦书院。

“历史行囊”之中,有一卷泛黄的书简缓缓升起。它厚重,丰沛,充满了故事性。

勤苦书院有三部书最为出名。第一部当然是《史刀凿海》,它奠定了勤苦书院很长一段时间里,“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头。

第二部是书院创建者宋求实先生所起草,徒子徒孙代代相继,历十九代而全功的《诸圣讲义》。若无这部经典对诸圣经义的保留,即便有后来的“百经夺门”,诸圣学派的复兴,也没有那么顺利。

第三部才是此刻从行囊中升起的这一部。

它即有名可查的当代第一小说,亦是小说家镇学之宝——

《左志勤苦》。

崔一更在《一心刊》连载的《南华惊梦》,亦是这部小说的衍生作品。

关于它的衍生作品有很多,这些作品在现世的广泛影响力,最终都反哺于《左志勤苦》本身,使这件小说家的圣物得到进一步升华。

勤苦书院复举于天下第一书院的道路,便是以此书为主。

此刻它出现在钟玄胤身后,代表勤苦书院对钟玄胤的支持,支持他来完成这篇创作——

他将以九大仙宫为主角,以之拟人化,重写一篇关于魔界的故事。

举魔界为仙界的篇章,受阻于现实的残酷压力,未能成为真实历史。但在小说家的创造中,它仍然有机会实现。

这就是变革魔界的第二个方案,亦是姜望在帝魔宫里掀开的“下一页”。

只不过第一个方案是以余徙为主导,第二个方案是以钟玄胤为主导。

魔界无垠的天空,有浅层的亮堂,和深层的晦暗。

光与暗的交界之处,因为对斥的力量,绞出了一个晦明不定的漩涡……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

整个魔界在这一刻有被“照彻”的感觉。

明明没有光!

还在对着幻魔君、恨魔君穷追猛打的余徙,将牙一错,微笑着给了幻魔君两巴掌。

心中明白,【迷惘篇章】里的司马衡,已经直接地投来了目光。

这道注视并不代表司马衡现在就会干涉这里,但钟玄胤在当下完成的作品,将会为史家超脱所见证……不再是可以随便抹去的风中沙画。

这意味着,这部小说成就永恒的机会,得以保留。

玉京道主对他的支持,显然没有司马衡对钟玄胤的支持来得直接。

终是未能在他的主导方案里,完成魔界举为仙界的过程,当然是有些遗憾的……但也可以面对。

谁让他搬不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呢?

其实当中央天子金口一开,说玉京山发起的荡魔战争,是由景国支持时……他是想过劝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

但这事中央天子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要想说服六位霸国皇帝,想想也没有那个可能。他索性就没开口。

同样是黄河之会的裁判,他当初主持,和姜望后来主持,手中的权力差距有多大,他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几位霸国天子对于姜望无声的邀请还只是“称忙”,他若是挤过去大言不惭,说不定还回来的就是巴掌。

诚然道君不可侮,也不免有唐宪歧那样的皇帝……“我管你这那的”。

“钟先生且行笔,不求急成,但求雄篇。”余徙道袍一卷,掀开了楼约,用拂尘扎穿了幻魔君的假面,抬手又是一巴掌:“有老道在,必无宵小能扰!”

无论最后是哪种方案落成,只要荡魔战争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总归少不了他的“首倡之功”。

莫名地他想到一首小偈——

“求满总不满,求全不得全。”

“满月念其缺,碎玉得其鸣。”

当年的“中州第一真”游钦绪,自祸水逃归后,道躯残破,道途崩溃,自知再无奋起的可能,而留下此偈……

那一年游缺出生,故以此名。

那是道历三八八二年。六年之后的三八八八年,即是东国确立霸国地位的齐夏战争。

在苟延残喘的十载后,游钦绪闭上了不甘的眼睛,那一年是三八九二年。

六年之后的黄河之会,游缺一战成名,号为“惊龙”。

游钦绪是玉京山的人,更具体地说,属于他余徙的天师派系。

那首小偈正是叹息于他面前。

他明了游钦绪的意思,也愧不能言,自此以后,一直与泰平游氏保持距离。

一真道未绝之时,他在殷孝恒的班师大典上沉默,看谁都像敌人。

一真道覆灭之后,世间已无游缺,他注视着被帝党接纳的游世让,明白那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当中央开启六合征程,以妖界的宁安城为起手,平等国孙寅来救——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合适。

终究游缺“得其鸣”。

今日他举玉京山于此,志求万世之功,亦不知自己能否……

碎玉得一鸣。

这场荡魔战争打到现在,魔界已是千疮百孔,处处是人族燃起的烽烟,永恒的魔宫都不得其宁。

抛开那位悠闲坐视于帝魔宫的超脱之魔。当下的魔族,事实上已经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从魔族高层到下面的无识魔物,全都被压着打。向天外逃窜的魔族络绎不绝,极似于巨人失血的过程。

荡魔大军的对手已经不是魔族,而是这个魔界。

在各路名将的带领下,人族大军有序地穿插于魔土,配合正在发生的“清洗”,洗去这片土地上,那些顽固的旧垢。

一座座地堡被摧毁,一个个岩穴被填平。

又一轮雷电潮涌后,俯视着稀薄如纱的魔雾,剧匮睁开了他的眉心天眼——

那一枚凝聚刑威的闪电印记,在一轮轮扫荡魔界的过程里,早已蓄满了能量。此刻骤开如天罚,以一道撕裂天穹的长隙作为竖瞳。

而落下一道短暂照亮了魔界的雷光天柱!

不同于秦广王那枚更重杀伐的“诸劫之眼”,剧匮的天眼更重刑威,是规矩的体现。

此撑天接地的雷光天柱,瞬间照杀了千万魔物,而竟化为一道如丝的游电,飞到钟玄胤面前,落在他身前的竹简上。

作为一枚闪电所形的文字,而启发这开天辟地的文章。

闪电所形,是为“神”。

这蘸了魔源之墨,得到史家超脱注视,拥有小说家圣物支持……正要书写的作品,在这个瞬间被电光照得剔透,使竹简似玉简。

便以刑电作为穿书的线!

这本小说的基础架构,种种自洽规则,即由剧匮搭建。

在这部小说的实体,和这部小说的内容上,剧匮都担负着串联整体的重任。

他并不言语,只以轰隆的雷霆做表达。

然而前有法祖韩圭,后有当代法圣吴病已,法的威严在今天如此耀眼。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也不会把他当做任意拿捏的棋子。

以法家为其基础,立其“可信”,以小说家为其光怪陆离,铺陈故事,以史家为见证,镌刻永恒。

演台已备,好戏开锣。

悬笔许久的钟玄胤终于开始书写,接着那闪电所形的文字,写下一个“魔”。

风后既死,残魂修成“节神”。节神与天神联手奋进,最终又大战一场,“苍天神主”乃出。

祂是古往今来最强的神,超越所有的先天神灵后天神祇而存在。

在那已经如烟的历史中,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国,亦是祂所构想的最终“神界”,在创造之初,就有压制“魔界”的意义。

“神”是闪电之形,代表上天降下的启示,是抬头仰望之光。“魔”是心鬼之状,代表自内而生的阴晦,是低头深陷之暗。

在神话大昌的时代,强大的神祇们诠释“天意”、书写“天志”,如此定义“神”与“魔”。

神使人见天高,魔使人见渊深。神说“你可以成为”,魔说“你永远失去了”。

钟玄胤往历史借一笔,染神话之智光,“神”与“魔”,即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书曰——

“神魔未竟,混沌乃沉。诸天有殁,坠于极渊……”

摇笔撼诸天,书开万世奇!

镌于首简的书名,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荡魔书》……变成了《荡魔演义》!

红莲浮空是一片赤海,兵仙宫岿然远空,不断吞吸着战场的煞气,像一头活着的兵兽。

这场荡魔战争打得越激烈,悬停在此的兵仙宫就越强势。以战养战,越战越强。

八千巡卫以燕少飞为中心铺开阵势,巡行于红莲之海,捕杀漏网之“业”。

兵仙宫的大门,却在此刻轰然洞开。

生得文静秀气的骆缘,顶盔掼甲,大步前行。身上血气如龙虎,甲上仙文竟成章。

三三届黄河之会,他以武论武,惜败于卢野。痛定思痛,走上了仙武之路。

在他身后,是一支从未显于人前的甲兵。

执青铜长戈,佩青铜短剑,披青铜战甲……脚踏祥云,面有仙纹!

这就是吴询以兵仙宫执掌者的身份,亲自训练出来的仙卒——并非仙宫时代已经被击碎的那些战士,而是魏国走在时代前沿的兵种。

千中拔一,选取锐士。以武药淬炼,用兵煞炼魂,凭仙阵壮神。最后百不存一,成军不过五万之数。

这支军队并非人人都能施展仙术,但这些仙卒作为整体,却可以推动仙阵。能以极少的术介消耗,产生巨大的仙法威能。

当初魏国押重注于武道,也不得不考量倘若武道不兴,国将何恃。

仙卒就是魏国所注视的另一种未来。

如今武道已然大兴,仙道也迎来复苏,魏国君臣赢得盆满钵满。

即便是早先最乐观的遐想,也不曾想过如此美好的结果。

当初横扫幽冥世界大练兵的时候,吴询都是趁机卷鬼物入仙宫,以锻炼这支战卒。如此隐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争锋天下,能有出奇之效。

不过当下六合征程已经开启,再藏下去,也就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在没有获得霸国位格的当下,魏国必须展现自己可期的未来,让那些投机的目光,也把魏国纳入考量。

让这支军队亮相的时机一直都有,但价值最高的时刻,应当就是现在。

骆缘被赋予“临机决断”之权,他做主将这枚筹码投入到这里。作为朝闻道天宫的第一批求道者,他绝对相信那个创建了朝闻道天宫的人。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目标,如果是那个人推动……那就一定会实现。

那么,在这部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荡魔演义》里,谁才是第一主角呢?

兵仙宫的仙卒,将为兵仙加戏!

魏国的底牌,没有掀在大战方起的现世,而是砸在了万界荒墓的赌桌上,让这场惊天豪赌,有了更璀璨的光华。

钟玄胤作为《荡魔演义》的作者,也因此有了更开阔的剧情选择。

只是起笔容易收笔难,如此宏大的开篇,要想完整结局,还差一些关键的素材,也需要一些……演化的运气。

角色与角色之间是否能碰撞出火花,又能光耀几时,也如人生,真要相逢才知。

他奋笔疾书,在故事演化的过程里等待。

偶然从浩繁的文字中抬眼远眺,那目光贯彻历史,也洞穿诸天。

……

……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金宙虞洲有别于神霄其它大陆的地方,就是它承载了更多的时光之力。在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里,它寄托了混沌海深处的岁月。

事实上这片大陆最珍贵的资源,就是它偶然会出现的【宙光】。

此般往往只能在宇宙深处寻得的万古奇珍,会在特殊的缘法下,闪烁为金宙虞洲的天象。

至于什么是“特殊的缘法”……占据了金宙虞洲的势力,还在探索。但去年就已经有过一次【宙光】横空,成为荆国的收获。

发生在金宙虞洲的战争,还在僵持。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战争也将成为金宙虞洲的历史节点。或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见于一缕划破长空的【宙光】里。

黎国虽有三君为锋,强势打破了均衡,雍墨却展现出相当的强韧。

这以钢铁熔铸血肉的战阵,好像一只构造复杂、齿轮严密的机关巨兽。战躯上的每一块缺失,都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驾驭着傀甲的雍国战士,气血竟然会被傀甲进一步放大。汇涌的兵煞成为有别于元石的另一种能源,在傀阵的辅助中,有更流畅的运动。

在戏相宜几乎永不犯错的指挥下,雍军如水,滔滔不绝。明明纸面上的军事实力,差了黎军一截,却“抽刀断水水更流”!

米夷驾驭巨灵神对抗魏青鹏,势弱而不退。剩下的墨贤重建天工大阵,抵抗了关道权,虽衰亦未溃。

孟令潇则陷在仿佛无尽的傀甲战阵中,被短暂迟滞了身形。

“当代钜子还不打算登场吗?”

“隐于门徒之后,徒以万众为薪!此真‘兼爱’耶?”

他也不再作潇洒之态,杀伐果断自往前。他的折扇已是一片空白,而后雪山隐现,之后渐有傀甲,密显于雪山之间。

啪!

折扇一收——扇面大雪崩,身前空白一片!

衍道真君的力量,毕竟是超凡顶点,已经不是数量能够填平。除非有洞真修为的顶级兵家,驭天下强军十万众,方有一抗。

但雍国并没有这样的强军,也没有这样的名将。

自今而后,也不再有培养这等名将、这般强军的时间。

此时此刻,只有戏相宜登场能够改写战局。

而作为雍墨最后底牌的戏相宜一旦现身,这场战争也就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候。

孟令潇在迫近终局!

那傀甲战阵缺失的巨大空白中,此时行来一个“密密麻麻”的人。

他“密密麻麻”的地方,主要是他的衣裳。

里衣,外衫,宽大的袍子……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走南闯北,遍迹诸天,已经有很多双眼睛见过他,见过这一身“字衣”……“见之密密,恍如群蚁”。

衣裳上的名字,最早是遗尸于三山城的那些队友,是他余生为疚的“丧家之名”。后来添上了许多……因启明新政而丧生的无辜名字。其中最重的一笔,写的是“傅抱松”。

这些都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承担的名字。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救赎自己,后来想要救国,救一国百姓,救天下黎庶……可走得越远,越是无力。登得越高,越见贫瘠。他想拯救的越多,却眼见的失去更多!

在自身的局限和现实的残酷中,他一路走到今天。

或许他早该耗命竭神而衰死。

可是他的神通,名为……【生生不息】。

他的老师将这门神通留给他,让他承担一切,可又不告诉他苦世何解。或许是因为那位老师,自己也从来没有挣脱。

现在他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该在这里。

他还有一柄剑,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而后有林林总总的两人相抱的透明符像,悬升在他身后。磅礴的生机,瞬间如海潮奔流。

牵机符·生死傀!

前任钜子鲁懋观曾用于猿仙廷的术,在这处得到了“改写”。

被孟令潇抹去的那些人,那些藏于傀甲中的战士,都早已将生死牵系于黎剑秋。而在身死的这一刻,予最后的生机为黎剑秋所用。

仅凭黎剑秋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背后仍然是戏相宜对于能量的精准调配。让生生不息的黎剑秋,成为当下的“阵眼”。

仿佛春风吹来,遂有春林渐生。

来自雪原的寒意,暂止于桃林前。

“花开为邓林,悬字更多枝。摇怆一生憾,余来唯相思。”

身披字衣的黎剑秋,站在孟令潇面前。

这大片的空白,就这样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补了。

孟令潇微微抬眸:“黎先生如何至此?当年一别,未曾想过咱们会相逢以刀剑。”

他曾经出面招揽过对方,故有此言。

曾经的启明三杰犬蛟虎,是有过不小的名声,后来蛟龙归位,水族跃举。仅剩的“犬虎”仍然行走在人间,有“悯人”之德,并取得了巨大的声望。

仅仅是这样,倒也不值得孟令潇如此重视。

但在庄国的权力变局里,黎剑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约,是如何能够安然退场。他却不得不明白。

只是……把一个神临境的黎剑秋搬到这里来当盾牌,雍国也真是黔驴技穷了!

真以为这六合征程里,那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插手吗?

即便是永恒无上的存在,红尘线缠得多了,也是会坠落的。

“小小黎剑秋,不敢当真君‘先生’之称。”

黎剑秋当然明白孟令潇的想法,而欠身为礼:“我为理想而仕雍。君当以国伐我,死无所怨也。”

这场战斗无关于姜望,他为求道而来,死不相涉。相信姜望也会尊重和理解。

孟令潇‘哦’了一声,又问:“向闻启明三杰,同进同退。今蛟荡魔土,犬起桃林,未知虎在何方?”

“杜野虎现今在浮陆世界,或许当下所见都不是未来。那里有神主支持,他想看看我们一直追寻的答案。”黎剑秋顿了顿,再次认真地道:“这里只有我。”

杜野虎是一个面恶心善的汉子,在这么多年的跋涉里,也有“天下为民”的理想。

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关系,是他割不开的。

自行于天下的他,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姜望的态度。他自是不惧死,却不能让自己成为牵扯姜望站队的红尘线。

终究相对于理想,在他心里更重要的,始终是当初“枫林五侠”的情分。

孟令潇叹息一声:“黎先生一直在寻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这正是黎国一直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答案。”

他诚恳地说:“西北五国合为一家,远人今人不分彼此,能见仁治也。我朝公平对待所有百姓,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有志之士能出头。黎国治西北,亦如治天下……为众生开黎明。”

黎剑秋抿了抿唇,他看得出来这位真君的认真,感受得到这位雪原传奇人物的诚恳。但对方的思想,还停留在当年。

以孟令潇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今天的黎国,确实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帝国政权。洪君琰对外如鬣狗,完全不顾及自身形象,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机会。对内却是威德并举,亲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抬举到今天这“大国上民”的位置。

若非洪君琰,曾经的西北五国联盟,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

但时代在发展。孟令潇对君王、对国家的要求,在今天的黎剑秋看来,不足以匹配“天下黎明”的号称。

“黎之德也,天下可见,非独于黎。天下已有之药,不能医天下未决之病。”

黎剑秋认真地说道:“黎某周游列国,亲历天下,行视于瓦舍田垄之间。凡天下者,君有贤愚,臣有良莠,列国国策不同,但都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所有的帝国政权,都是在维护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

“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昌盛于时代的体制,代表现世人族的利益,为人族赢得了很多优势。但时代滚滚而前,过去进步的体制,或许也变成了新时代的阻碍。”

“我才疏学浅,见天下厄难不知何解。唯独在雍国,看到了那么一点希望。”

“君若视雍之政令,能见其利民利苦。令出于民生,非于集权。不为权贵重,而为天下富。”

“或者它还没能彻底的解决问题,它也在探索的过程中。但它所奔行的方向,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见的。”

黎剑秋说到这里,握紧了长剑,抬眼道:“若你们真的期待为诸天万界带来黎明,又为何会伸手掐灭这黎明的光彩呢?”

曾言“大雍长治,不必姓韩”的君王,真的在这么做!

所以他来到这方圆城,为共赴圆梦而战。

看着这样的黎剑秋,看着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孟令潇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黎先生!”

他说:“这些其实并不是你的责任。”

“黎剑秋才浅力薄,在此螳臂当车,让您见笑了——”

黎剑秋轻轻一礼,而后横剑:“然天下之事,有能者自为之,有心者自往之。今往矣!”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能无力。却也不是第一次往前。

杯水车薪不足济,但有救火之心!

孟令潇不再说话,只是踏前一步,抬手就按上了黎剑秋的剑——就这样连人带剑,将黎剑秋按进了桃林中。

漫天飞叶,一地褪红。繁盛不歇的生机,也在片刻凋零。

然而密林幽幽,恰有阴风阵阵,起于凋花之时。

桃死花谢亦为阵,生机流散引幽冥。

森森绰绰如异世相叠,树林摇晃时,那林中的阴影骤然清晰,显出一座阎罗宝殿的轮廓。

“擅动刀兵,伐有道之国,不义也!”

伴随着那声声回响、执拗而自我的复诵,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在森严冥宫中走出:“不义之战……不可兴!”

当前的冥府转轮王,【非攻】傀君!

一直以来,【非攻】傀君都在不断地崩溃与重建,始终囿于一殿,未能离宫,影响力根本无法外扩。

因为祂的理念,并不符合当下各国的核心利益。

且在这崩溃重建的过程里,祂也在事实上持续消耗着地藏王菩萨,这亦是诸方有意看到的结果。

就连自由散漫、并不归属任何一方的秦广王,也不希望顶头上司管得太宽泛。

或许只有平等王阳玄策,真心维护冥府秩序,维护地藏王菩萨,但也独木难支。

而雍墨对此,不敢有言。

可今天,【非攻】傀君被放了出来。

这是冥府诸殿共同的决议,除了代表秦国的阎罗天子外,各殿阎君全都抬手放行。

黎国伐雍将雍国推到了悬崖边上,却也解放了雍国所有的战争潜力。

都认为雍不能存,也都希望黎国付出更大的代价。

此君一出,华光乍起,辉煌桃林如拱神庙。

“今日止战——兴师有罪!”

【非攻】傀君踏出冥宫,做出裁决。

齿轮转动,清晰缶声,都是墨家经义。身后千万枚符文结成了刑链,张扬如披。他左手铁笔右手剑,身迎孟令潇,势倾生死门。

然而恰于此时,冥宫之前有袍角微卷。

永世圣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像是一道刻在冥宫大门的阴翳。

离因缘、别明月的傅欢,于此踏影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

满林桃枝都挂霜,一整个春天被掀起,寒霜亦爬上【非攻】傀君的眼睫。而祂的掌中剑,定死笔,竟都变成了冰晶……而后脆响一地屑!

“还没到傀儡当家做主的时候!”

傅欢行于挂霜桃林,却根本不看这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反手又一巴掌——

直接将【非攻】傀君轰进了冥宫。

在阎罗宝殿大门骤合的轰隆声里,他一脚踩下,仿佛极地天阙镇阎罗,将此殿踩回了现世冥府!

逐渐消散的树影中,孟令潇提着奄奄一息的黎剑秋还未说话,傅欢已然与之错身。

他的手往前按,远方的钜城刚刚升起来,就已经结成一座冰城。

他的靴子往前移,一步踏进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探手又一抓——

“找到你了!”

时空扭曲!

鹅毛般的飞雪下,扭曲的傀世中,“挤”出来一个面有油彩、背负铜箱的短发女孩。

她对于战场的整体掌控,是雍军坚持到现在的主要原因。可也因此让傀世留下了太多牵系战场的线,由此迎来傅欢的反侵。

“怎么称呼?”胜局已经奠定,傅欢倒是不急着出手了:“戏相宜还是【兼爱】?”

“那都是我。”戏相宜面无表情地说。

她的神天方国里,有很多无用的记忆。她总是会记住一些缺乏傀力价值的画面,提醒自己继续着戏相宜的人生,让自己不要迷失在傀世中——其中就包括那天猿仙廷看她的眼神。

很久以后的今天,她才想到。

那是一种怜悯。

猿仙廷早就预知了她的命运。

那个提戟独来的猿仙廷,已经是这个时代,留给雍墨的体面。

她能够记得所有已知的经历,也理当知晓必定的结局。

历史从来没有改变,故事不过是一再重演。

但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你是墨家的钜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傅欢平静地说:“第一,带领墨家加入黎国,黎必以显学敬之,奉为公学。第二,墨家的传承……自今而绝。再看看他们,给我回答。”

戏相宜不必去看。

厚实的雍军阵地,在失去她的支持之后,已经层层削薄。

漫山遍野的黎军,如潮水涌向方圆城。

那飞起又被按定的钜城,还在轰鸣着旧日的怒吼。可惜亘古不化的冰晶,是它无法突破的“厚障壁”。

这无关于勇气和智慧,是力量层次的差距。现在的钜城,连一份多余的绝巅力量都拿不出来,根本无法释放它的全部动能。

雍国真的没有牌可以打,支撑到此刻,已经叫人惊讶。

“投降吧,为你所珍视的一切。”傅欢缓声说道:“你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短发的戏相宜悬立在空中,看起来格外娇小的她,也格外的认真:“你们要的不是墨家,而是墨家的机关术。你们要的也不是雍治,而是雍国的领土。”

“这没有区别。”傅欢波澜不惊:“或者说这当中的区别,以后我会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地告诉我。”

戏相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在等谁?”傅欢看着她,终于又往前走:“韩煦不会来了。就算再来,他也不可能说服我。”

算算时间,梦都应当已经被秦人占领。

哪怕是全盛状态的雍墨,举国聚兵于梦都,也不可能扛得住秦军的进攻。在主力尽填神霄的当下,雍国更是没有什么反抗的可能。

这是一场默契的分食,黎国想要尽可能完整地接收雍国,因为接下来就要直面荆国的挑战,那才是战争疯子。

可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可惜啊傅真君……你又料错!”

覆于钜城外部的寒冰,在这时发出喀喀裂响。

一位衍道真君的降临,释放了钜城的全部动能!

喀喀喀,喀喀喀。

满天冰碴抛飞光。

一身残破冕服,手提淌血长剑的韩煦,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钜城的城墙上。

他提剑遥对傅欢,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三千九百年前你们选错了对手,朕要说……今亦如此!朕来了!”

上一次方圆城山穷水尽,在雍人自己都不抱期望的情况下,是韩煦站出来,鼓舌如刀,说退了猿仙廷。

这一次黎国人已经当他死了!他却还是跨世而来,天子守业。

怎么会?

在荆国人的阻击下,黎国对方圆城的讨伐都顺利推进。

反而是本该被秦人当做酬劳收走、最不该有意外的梦都,竟然出现了意外!?

韩煦凭什么还能活着?还能站到钜城的城楼来?

心里有一场大雪崩,傅欢只让自己如坚冰。

这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波澜。可他还是坚决地往前走:“简单的证错你已经完成了,现在你要证明难的那一题——你要如何说服我不杀你!”

“我不试图说服你,但你现在也应该收到情报了。”韩煦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欢握光于手,只看到前线发来的急讯——

秦军受阻于梦都!

秦国义安伯卫秋战死!

凤雀军全军覆没!

秦太子嬴武仅以身免!

这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如同流星闪烁。

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崤山太子嬴武,魁勇西境,不输大国之主,差的只是登顶那一步。义安伯卫秋老于沙场,【凤雀】更是天下强军。

如此军容,霸国之战也打得!覆雍更应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被打成这样?

傅欢心中才刚刚生出无数个疑问,又一道急讯飞来,使他如遭雷殛。

这道急讯上只有三个字。

一个人的名字,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急讯上写的是——

“姬凤洲!”

如秦人所想,也不如秦人所想。

中央天子的确御驾亲征了,但他并不是往征元央,而是挥师西境——

秦人掠西境,当如垂镰割麦穗。

尤其是在荡魔战争开启,天下群集于魔土。中央元央道国正统大战,齐楚都被牵动的关键时刻……他们又推动黎国伐雍,牵制了荆国。

这是秦国一匡西境的千古良机,秦军也的确如洪涌奔世,所过之处无不降服。

陌国、成国、洛国……

西境诸国,秦举旗则易。便是稍有顽抗的,也都一鼓击破。

军事地图上黑色的行军箭头简直八面开花。

唯一值得重视的就是雍国。

嬴武以使者受陌、成之降,用一旗将吞洛、芮,以偏师围新安……主力则直捣梦都,要亲手降服雍皇,震慑西境,一举功成。

短暂的窗口稍纵即逝,秦人此战贵在一个“快”字。

嬴武也的确当得起崤山太子的名号,主持匡西大业,用兵如闪电纵横。面对当下的大国雍墨,也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可就在破阵摧城的关键时刻——

姬凤洲举兵出新安,击破城围,挥师北上。

原来在应江鸿领军南下的时候,这位中央天子就只身离开天京城,君临新安……当场慑服元老会,一手掌控了庄国。

却又在秦军的兵锋前,故意示弱,任凭庄土尽丧,黑旗替道旗,只将章任推在前头,以元老会的名义据守都城。

将嬴武都瞒过了。其留一偏师围城备患,已经是用兵慎重,不留错手。

可在秦军鏖战雍土之时,姬凤洲掀布衣而起,示以中央天子之尊,瞬间叫庄境易帜!

谁能想到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居然藏在一个小小的道属国里,晦尊于新安?

谁能想到景国自身都一堆烂账,正统动摇,八方风雨……这种时候不但不忍让半分,反而挑上最强的对手,主动对号称“天下第二”的西秦亮剑!

且是天子亲伐!

姬凤洲以新安城守军为骨架,一边北上,一边收拢被秦人击溃的散兵游勇,竟然越走越壮大,越北越强。

最终他亲领这支庄国军队北征于雍土,与举国反伐的雍军相合,在锁龙关前,将入境的秦军尽数绞杀,赢得了一场震动现世的辉煌大胜!

还是范斯年老成谋国,早早请出闭关多年的长信侯蒙岑,请他领军驻于洛国境内,防备玉京山有可能的变化。

其为【大风】主帅蒙曜的祖父,一直是蒙家的定海神针。

蒙岑得信拼死来救,才救回号称“崤山太子”的嬴武,但他自己也留下了一双胳膊,永远地残缺了道则。

人们恍然惊觉——

这好像是“履极以来无风雨”的中央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领军出征。往先征伐【执地藏】,都更近于个人武力的展示。

而他将与第一时间王师北压的大秦天子……会于西境。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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