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考后

大相国寺旁的得胜楼。

考完之后王魁与何七及几位汴京豪商,歌姬正此痛饮美酒。

王魁在大相国寺读书数月,期间也有数度忍不住寂寞,想要溜至烟花柳巷里寻欢作乐。毕竟他是在风流场经历过的,但最终他还是能耐下来。

但如今制科之后,他倒是再无顾忌,何七知他心意立即给对方安排了取乐的烟花场所。

一名豪商对王魁举杯笑着道:“王大官人,此番先预贺你大科马到成功。”

寻即另一名豪商笑道:“何止马到成功,需制科三等,如此方才衬得上大官人之才。”

王魁笑了笑道:“制科三等不敢奢望,本朝除了吴正肃公外,至今无人入三等。王某实不敢奢望。”

何七笑道:“你们看大官人谦虚了不是。”

一人大商人笑着道:“就凭着富相公的面子,几位考官哪个敢不卖你的面子。”

另一人笑道:“是啊,若是大官人制科此番入等就不用离京了吧,直授京官吧。”

王魁矜持一笑,没有言语。

两位商人见此打了个哈哈。正要揭过,王魁却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考前富相公确曾许诺,若制科入四等,可以留京,若入五等出外两年,即代还回京。”

两位商人露出惊喜之色道:“这么说我们以后要多仰仗大官人了。”

何七笑着道:“你看咱们王大官人就是爽快人,连与富相公的私事都告之你们了。”

两位商人连忙道:“晓得,晓得。我们二人就是嘴严,一定不透露给外人。”

王魁笑道:“两位我还是信得过的,不过能留京还是留京的好。”

一名商人揉着身旁的歌姬笑道:“是啊,王大官人,你看还是汴京好,汴京的女子皮肤滑得似绸缎般,到了外头哪里找啊。”

说完身旁的歌姬也是面带秀色地娇笑。

众人见此都是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王魁有些踌躇满志道:“好了,闲话不必多说,既是相逢即是有缘,咱们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数人皆笑道:“王大官人果真爽快,喝酒,喝酒。”

当即众人饮罢,两位商人告退。

临走时商人不仅将酒钱算了,还给二人各赠了二十两银子。

王魁看着这银子,担心地对何七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们不会托我求富相公什么事吧。”

何七闻言哈哈笑道:“俊民兄,二十两银子能成什么事?你不仅小瞧了富相公,也小瞧了自己。”

王魁道:“只是这平白得来之财,总是有些不踏实。”

何七笑道:“俊民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怎么会害你呢?方才那王姓商人作棉布生意,如今有个何姓商人处处堵他的门,他正寻思到官府里找门路将对方弄死。至于那方姓商人倒是没事,不过他在汴京也有不少生意,但也想平日里能够多结交些官员。”

“你放心,在你与富家没有结亲前,他们不会求你帮忙。这顿饭不过是他们认认门,与你先示个好,等着日后你成了富家的女婿,再顺理成章求你帮忙。这世上万万没有事到临头再求人的道理,大家都是先将路慢慢铺过去。你放心,这些富商各个都是人精,求人送礼都是门儿清,自有分寸在其中。”

王魁闻言释然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此就到手二十两银子,钱也太好赚了,何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日后麻烦。”

何七脸色稍变,他知王魁这话在刺自己呢。他居中撮合拿二十两银,王魁竟嫌自己拿多了?

何七不动声色道:“俊民兄,不曾在外交游,不知这些汴京商人出手阔绰,这汴京城里十万贯家产都不算富,百万千万的都有。”

“钱财可谓到处都是,就要有没有门路去拿。不过俊民兄若担心日后惹了麻烦,我帮你都推了就是。”

王魁忙道:“何兄,你也知我不善于与这些商贾应酬。如今你我可是同在一条船上。只是你也知我身上事太多,之前殿试前的事还未按下,不免忧心。”

何七失笑道:“无妨,为今之计就是富家娘子成亲。若你与富家成了亲,除了谋反大罪,天大的事都可以给你按下,你说之前的事不是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为何至今无人找你麻烦,就是看在富相公的面上。”

王魁闻言长叹了口气。

何七道:“俊民兄你这是?”

王魁叹道:“你说得倒是,可不知为何,富家娘子待我冷淡了许多。我是怕婚事有变数。”

何七安慰道:“明日制科入等的消息一出,富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

“若不曾呢?”王魁问道。

何七道:“不曾,那俊民兄你唯有速速离京上任,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对了,听闻殿试上有个王外制对你甚是青睐有加么?”

王魁道:“你说得是王介甫吧。他对我的文章倒是青睐有加。但殿试后,我曾两度上门拜访,他却对我不甚理睬。听闻此人不近人情。他本来与欧阳永叔,曾巩等相善,但因与韩相公恶了之故,与他们都疏远了,如今只与些不得志之人往来,看来也不如何。”

何七道:“俊民兄,我看这王外制抬举你必有深意。此人我读过他的文章,是极有才略,也时常听旁人说起他的才干,如今为两制官,他日拜相也说不定。俊民兄不可错失机缘啊。”

王俊民知何七素有见识,但这次却不以为然。

王安石与韩琦交恶,两制官又如何,日后在朝堂上是呆不住的,自己如今去结交他又有何用?

却说章越从崇文馆考完秘阁六论后,即回了家。

回家他也不说话,而是关在房门里写文章。

他写的题目分别是。

《两仪生四象》,《刑罚可以任治》,《治世军礼同》,《邦国育才之道如何》,《九仪之命正邦国》,《拱璧驷马何以不如进此道论》

这是景德元年,富弼考茂才异等科时的题目。

章越当时看了没有多想,但如今考完六论后,因富有余力,回家又是一气呵成将六论写了下来。六篇写完,章越仿佛积蓄在胸的文气这才稍稍得以宣泄,如大江大河入海了一般。

写完文章后,章越即是合衣睡去。

章实见自己弟弟制科考完后回家一句话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就关起门来,连饭也不吃,也觉得十分奇怪。

章实心想,莫非是制科考试太难了?自己这平素心高气傲的弟弟突然考砸,故而回家闭门不出么?

期间有十数波客人至府上拜访章越。

章实推不过只好告之,他们章越考完一回家,就一个人闷在屋里,任何外客也不见。

众人中也有觉得情有可原,也有觉得是不是考得不好的缘故。

于是他们理解的说了几句,如秘阁六论之难天下周知等等的话来。

次日,章越睡得日晒三竿方才起床。

秘阁六论是八月十七日考的。

若是六论入四等,考生会在八月二十五日在崇政殿参加官家亲试的御试。

一般而言朝廷会在八月十九这日来通知考生参加二十五日的御试,甚至快的时候八月十八日当日考官改完卷子上呈官家,即可通知考生了。

章越正好与章实二人闲话家常。

三个多月没回家,家中变化挺大的。

首先是章丘参加了国子监五月的‘混补’试,这一次考试在京一千多名举子参加。但国子监进士科只录十人,但章丘最后以第二名中式,如今也成为了一名太学生。

章越听了不由是又惊又喜。

至于章实虽过了两个月,但如今再提及也是很是高兴,大有我虽没读书又如何,但儿子出息就成。

“不过你郭师兄此番混补亦落第了。”

章越闻言一愣,半天不语。

章实道:“三哥儿,不怪你郭师兄,谁知此番考监试的人实在太多了。你郭师兄……”

“他如今如何?”

章实道:“他本要回南京读书,是我再三劝了,说明年五月还有一场混补。”

章越道:“明年混补就算入了国子监,后年的省试也考不得了。”

章实失色道:“那不是还要再等四年,三哥儿你与郭师兄交情这么好,你总要帮帮他,你与卢直讲不是师生?”

章越想起之前想将郭师兄引荐给卢直讲,但却为他拒绝的事。

章越摇头道:“这样的事总要郭师兄自己肯才好。我是不好为他作主的。”

章越想起郭学究与郭师兄的妻儿都还在老乡。

章越道:“为今之计就是将他的老父妻儿都接到汴京来。咱们雇好车好船,让他一家老小在路途上不至于辛劳,还有不可先告之郭师兄。”

“妻儿容易,但怕是郭学究不肯离开故土啊。”

章越想到自己最后见到郭学究时对方佝偻的背影,差点难过的掉眼泪。

章越道:“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我亲自写信看看能不能劝动先生。不说此事了,黄安中如何了?可有来信。”

章实道:“他已回到了邵武老家,给你寄了封信来报个平安。”

章越听说黄履已回到邵武军倒也欣慰,身旁这些人里怕也只有黄履活得最通透,不为身外之物所累。

自己这一刻竟有几分羡慕他。

(本章完)

第318章 打压

八月十九日这天,阁试榜单还没出。

章越在家里等了一日,却也不见踪影,不过他倒是不着急。因为自己肯定能通六,就算文辞上有瑕疵,也不会连入等都不行。

故而他倒是自在地在屋里看书。

章越没说话,却见章实一个劲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还不断催家里的下人去街口去等着看看官差来的。

于氏心底本有两三分忐忑,结果被章实这么一搞,又多了几分。

“怎么也不差个人来?”

章越见兄长嫂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觉得看不下书索性出了门。

章实问道:“三哥儿你这是去哪?”

章越道:“我去吃茶。”

“别去了,中使就要来了。”

章越道:“我就在门前茶楼。”

“那张二你跟着三哥儿,莫要让他吃酒。”

张恭正啃着羊油饼子,听了章实的话囫囵将饼子吞进肚里,伸手往衣裳上一抹便跟着章越出门去了。

章越入茶楼寻了济楚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茶汤,几盘卤菜后心想,与哥哥嫂嫂住在一处终是不便,还是要搬出来住才是。

章越一面吃茶一面看着轩外街巷里忙忙碌碌的景色,奔波讨着生活的布衣百姓,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章越忽然想到若是留在京里当官,那么以后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如此这般悠闲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此不急不躁地过着小日子的感觉也挺好的。

章越喝完了茶正打算与张恭下了茶楼,正好见唐九正赶上茶楼道:“恭喜老爷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止,示意对方不必在此人多口杂的地方说事。

当即章越与唐九,张恭二人回了家。

到了堂上,正好见得一位閤门官员正与章实说话。

章越知道能出任閤门官员的都是皇帝的心腹耳目,且多由勋贵出任,官位虽不高,但地位却很重,官员要见皇帝或有什么诰敕通传都通过閤门官。

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得罪了一名閤门官,本来朝廷要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但敕书至閤门时其任命却被改为屯田员外郎出知耀州。

不过当时章献皇后临朝,那件事只是特例。

章越心知对方虽官位低微但权力不小,属于帮不上你什么,却可以坏事那等。而且官场上官大的通常不摆谱,倒是官小的却将谱摆得十足,就怕旁人看不起他。

但见这名閤门官满脸笑容地上前道:“恭喜状元公,贺喜状元公,阁试得入三等,此真旷古未有之事。”

章越心底虽有准备,但听自己入三等仍是不免又惊又喜。

当然阁试三等,不等于最后能得三等,但名次也不会差太多。好比省试得了省元,殿试上即便名次不好,但也可向皇帝要求等同前三名的待遇。

章越情绪不外露,沉静地道:“都是陛下广纳贤才,才给了臣子们得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来,咱们坐下说话。”

对方见章越荣辱不惊,也是佩服。

章越与閤门官先话家常,得知对方姓曹名达,如今任閤门祇使,且居然竟是前中枢密使曹利用之亲侄孙。看着对方一脸骄傲的样子,章越笑了笑,当年曹利用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但如今其族已是没落,再提老黄历就没意思了。

曹达说了一番家世,章实不断接话,二人聊得更投机。章越知兄长为自己铺路,但其实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至于这般折节与一名閤门祇使往来。

“听闻状元公与苏子瞻并列第三等,此消息一出,两府两制官员都有一番争议,故而这才耽搁了。不过在我看来状元公可称实至名归的。”

章越这才释然。

对方告之章越阁试名次,官家让他八月二十五日赴崇政殿御试之事,就起身告辞了。

章越起身相送了几步,倒是章实上前给对方手里塞了一颗金豆子。

曹达推辞了几句,这才笑着谢过对章越笑道:“状元公太客气了,以后至宫里有什么差遣的,尽管吩咐就是。”

然后章实一路将他送至街口。

章实回府后告诉章越他与曹达聊得很投缘,方才临别时还告诉了他家住哪里,自己到时再上门拜访,反正言语间倒是为自己考虑很周到。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我知你一心为自己好,但送礼不是这么送的,也要掂量着自己的财力来办事。一名閤门祇使上门报喜就送金豆子,若来两人给两颗?来三人给三颗?以后遇上了东西閤门使,閤门副使,通事,还不得送上金山银山?”

章实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不知这些规矩么,给少了闹了笑话,被人看不起,就往多着给了。下次我掂量着就是。”

“好了,三哥儿,阁试入三等,咱们是不是好好贺一贺,我派人把溪儿从国子监里叫回来。”

但此刻在舍人院。

王安石刚从放衙,他脸上微有倦色。

因为朝廷令舍人院不得申请删改诏书文字之事,王安石带头上疏反对后,触怒了韩琦等宰执。

当初与他一起上疏的舍人们都纷纷退缩,收回反对之词,但唯独王安石仍坚持此事,结果遭到韩琦事事针对及打压。

以往不少与他交好的朋友,也陆续与他疏远,甚至绝交。

今日中书来舍人院传话的官吏,一句话令他怒火中烧,以为是韩琦授意,后来虽察得是无心之言,但都令王安石觉得不悦。

欧阳修曾派人来告诉他放低身段婉转地与韩琦认个错就是,但王安石一口回绝了。

王安石想到自己当初入京出任三司判官是富弼举荐,如今富弼已不在相位了,自己大不了不当这个官罢了,何必与韩琦低头来委曲求全。

但转念一想,自己偏不委曲求全,偏要继续在舍人院。自己为官以来一直清廉,持身又正,如今倒要看看韩琦如何奈何得了他。

正在王安石细思之际,突见道旁一人上前道:“王舍人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王安石正思官场上的事,却见一人突然闯出,不由一愕。

王安石见此人有些脸熟,但此刻心情烦闷一时记不得对方是谁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急道:“在下乃王魁啊,王舍人完全不记得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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