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一日

每到冬天,北方人家通常会挂棉门帘子。

后世多种多样,皮革的,帆布的,隔音布的,有些还能加窗户。现在可不行,没细致到那一块。

许非掀帘子进西屋,裹挟一身寒气,又迅速被炉火冲散。

小旭伏案作业,头都没抬。他随手拿起几张画稿,挺抽象的小人儿。

大概是一个男人跟同事聚会,不小心溅到油污。同事惊呼巴拉巴拉,男人自信微笑,我有XX牌洗衣粉。

“这不挺好么?怎么还改?”

“老师说趣味性和镜头感不足。”

“他懂个屁,镜头感是一年级学生能做出来的么?”

“还我!”

小旭抢过画稿,“那是对我严格要求,能做到一百分,为什么八十分就满足了?”

嘁!

许非撇撇嘴,又抽出几张,见一个脸盆,一双手在搓衣服,然后用水一泡,画面切换,脏衬衫变的雪白干净。

他瞧着不太对,奇道:“你这是策划加导演啊,怎么还带分镜头?”

“我从书上学的,先试验试验……”

小旭停下笔,正经道:“说真的,我以前没觉得广告怎么样。可现在看平面和电视,觉得太原始了,还不如你卖文化衫有创意。”

“多新鲜啊,文化衫是一般人能想的么?”

许非把椅子搬到她旁边,“还差哪块?”

“不用你教。”

“快点,差哪块?”

她鼓了鼓嘴,指着画稿,“这里。”

他瞅了一眼,便发现症结所在,道:“洗衣粉是每家每户的必需品,不能走概念化,一定要生活化。你这个想法很好,问题是没搞清楚,你要拍成小故事性的,还是拍成科普性的。”

“怎么讲?”

“首先你脑子里得有一个整体构思,比如男人跟同事聚餐,溅了一身火锅沫子,同事大呼小叫,哎呀,白衬衫可不好洗!

男人微笑不语。

镜头一转,男人回家,妻子迎上来,说怎么又弄脏了?没关系,我们有XX洗衣粉。

这叫故事性,你想了个开头,缺乏后续,就显得生硬。因为老爷们一般不会说,我有XX洗衣粉。

或者是,开头拍几个弄脏衣服的画面,旁白讲解‘日常生活中,我们总免不了弄脏衣服,油渍污渍太顽固,令人苦恼’。

这是科普性的开头。

这两种,都能接你的洗衣服分镜。”

“最后各归各的路,故事要完整,科普要总结?”

“诶,有悟性!”

陈小旭得到了灵感,十分开心,随即又叹道,“你做事情总是很容易,我本以为自己挺聪明的,谁知越学越有些吃力。”

“你一初中生搞成这样,已经很棒了好么?”

“你还是初中生呢,你都要出书了。”

她哼了声,把画稿全部扔掉,又拿出一摞新的。

“你干嘛?”

“我再想一个。”

行吧。许非看看时间,快六点了,遂起身道:“我晚上煮面条。”

“你要做饭?”

“你俩都忙,我就做呗。”

“那,那你切点肉丝,放点雪里红,浇头宽一些。”

“睡吧,梦里啥都有。”

…………

寒冬的夜晚来得早,张俪回家的时候已经全黑了。

她现在是《唐明皇》总制片靳雨生的助手,同样职位的还有五位,不过单位有意培养,负责事情最多。

当初俩人调进单位,东方呆几天就闪了,都以为她也会走,小姑娘居然坚持下来,从零开始学,不怕苦不怕累。

八十年代的40集历史戏啊,筹备工作可想而知。

张俪浑身疲惫,晚饭却还没做,幸好家里有菜,不用拐趟市场。结果她一进院,发现厨房亮着灯,噼里啪啦跟爆炸一样。

“怎么了?”

她赶紧跑进去,许非喊:“快快!盘子盘子!”

递过盘子,那货拿起大勺,哗,一盘油亮亮,丝丝条条,看不出啥玩意的东西新鲜出炉。

“这是什么?”

“雪菜肉丝啊,往面条里一倒,就是雪菜肉丝面啊。哎呀,忘勾芡了。”

张俪眼睁睁看他重新点火,把菜回锅,像模像样的勾了点芡。跟着盛了三大碗面条,哗,又一倒。

浇头浓郁,咸香四溢。

两分钟后,仨人坐在桌前,许老师极为自豪,“整挺好,头一次做发挥不错。”

小旭惊讶,“你还真做了,我尝尝。”

她用筷子挑了挑,放在嘴边吹。张俪没动作,一个劲瞅角落里某只开盖的坛子。

“你不吃么?”

“我一肚子寒气,缓一缓。”

“那我吃了。”

俩人夹了一大口,同时塞进嘴里,同时嚼了嚼,又同时哇!

“噗噗噗!”

“呸呸!”

小旭拧着眉毛,“你喂燕别虎呢?齁死我了!”

“我没放多少盐啊!”

许老师也奇怪,又夹了一口,“怎么这么咸呢?”

“你是不是从那里拿的雪菜?”张俪指指角落。

“是啊,怎么了?”

“那是阿姨腌的咸菜。”

“……”

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露出狐疑、震惊又恍然的表情,极具层次感。

“你这人不安好心,纯心看我们笑话!”

“不是的,我一肚子寒气,缓一缓。”

张俪快憋出内伤,见小旭要扑过来,忙道:“好了好了,我挽救一下。”

雪里红这种东西,仿佛天生适合做咸菜,能养活一窝燕别虎。她把浇头倒出去,起锅煮了三个蛋,不加盐,连清汤拌在面里。

就着原有的咸汁,味道刚好。

……

吃过饭七点钟。

不晚,但冬天的夜总是静悄悄,好像全世界都睡了。小院萧索,猫狗在厨房围着余温,西屋的窗帘上映出模糊的影。

小旭继续作业,张俪忙着梳理资料,许非自己在罗汉床上,拿着小本思考,不时写几笔。

出版社编辑说,先在报纸上试试水,那第一篇写什么就很重要。若按整体构思,第一篇应该讲影视剧题材,把当今的作品划分类型,说说谁优谁劣。

可单篇发的话,感觉没啥意思。

“哎,如果我这本书出了,你们觉得读者会喜欢哪个部分?比如题材、剧本、表演、服化道、摄影等等。”他问。

张俪想了想,“表演吧,或者说明星。”

“对,你真写演技的话,怕是没耐心看,他们关注明星。”小旭道。

“有道理。”

许非思路顿开,决定先从明星杀起,啊不是,先从明星谈起。

一时间,屋内只剩沙沙的写字声。

小旭买了台灯,刚好笼罩整张书桌,白色的光向上延伸,到半空又被昏黄吞噬。

这昏黄源自棚上的灯泡,一直都不怎么亮,不看书的时候却蛮好,很像炉盖里透出的火,老旧且温暖。

张俪写了一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又隔了一小会,小旭才问:“怎么了?”

“导演相中何情演杨贵妃,何情一听要拍三年,拒绝了。我翻遍女演员的资料,也没找到合适的。”

“你就行呀,宝钗不是像杨妃么?”

“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话。”

“别按胖的找,试试瘦的,到时候增肥就行了。”许非随口道。

“增肥?”

张俪眨眨眼,立时兴奋起来,这下目标就多了。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炉子上的壶又在叫,她抻了下腰,站起身:“还要喝水么?”

“给我倒点。”

小旭伸过一只茶杯。

滚烫的水冲进杯子,热气升腾,屋内仿佛又暖和几分。她闻了闻,闭眼做陶醉状,“嗯↗↘,谢谢!”

张俪拧了下她的脸,抹身给许非倒。

“谢谢!”

许老师抿了一口,泡二起依然厚实香浓。此乃上好的红茶,从茶话会顺来的,冬天没事饮两杯,提神消疲,暖胃驱寒。

他捧着杯子,忽地敲敲案几,“先停一停,咱们开个小会。那个,再过几天就是新春佳节,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只有一位大厨。先研究研究整几个菜,我明天好去买。”

“做十二个,四凉八热,八热有四荤四素,我想吃油焖大虾,松鼠鳜鱼,红烧肘子,糖醋排骨……”

小旭开始报菜名。张俪不理她,想想道:“双数就行,做八个吧。鱼要两道,素菜两道,汤要一道,猪蹄一道,别的想吃什么?”

“再弄个鸡和虾。虾不一定有,我明天去瞅瞅,没有就整个凉拼。”

就这样很愉快的确定。

许非见时候不早,遂道:“行了我回去了。看着点炉子,别半夜喊冷。”

那俩人瞅瞅时间,确实该歇了,收好作业准备洗漱。

“哎,脸盆呢?”

“晾衣服放外面了吧?”

“我拿吧。”

刚出门的许非应了声,找到盆涮了涮,随手拎起壶,哗哗倒了半盆。

“不用……”

张俪正待阻止,水已经端过来,人也出去了,不由跟小旭对视一眼,默默脱掉鞋袜,打理洗漱。

夜深人静,黑漆漆一片。

她缩在被窝里丝毫不觉冷,胃里的茶似未消化,暖烘烘的浸透全身,肌肉放松,筋骨舒适,竟不觉得累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没有任何外界打扰的共同相处,却好像经过了很久很久的磨合,才形成的一种样子。

“……”

她闭着眼睛乱想,旁边细细碎碎的翻了个身,也没有睡。

(老群都满了,加新群吧,群号在简介。)

(本章完)

第272章 杂事

许非是被冻醒的。

炉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他胡乱穿上衣裤,先弄了几块煤进来。外屋宛如冷冻室,里屋宛如冷藏室,还特么挺有层次感。

再一拉窗帘,天色昏沉不见太阳,十冬腊月北风呼啸。

“真尼玛冷!”

他赶紧把炉子引着。

四合院取暖一直是个大问题,这货本想等亚运村下来,被冻的有点立场摇晃:“要不先买几套房住着?”

商品房初期阶段,别觉得便宜。

前几天报纸还说:“京城最近提供了2万平米住房,每平1600-1900,若买个两居室,少说得七八万元。

一名大学生从参加工作起节衣缩食,每月存50元,需一百年才能买上两居室。”

你瞅瞅,八十年代的京城房价就敢飙到小两千!

因为房改之后,全国疯狂,截止去年年底,432个城市成立了3124家开发公司,职工人数12.7万人,开发面积1.8亿平方米!

许非裹着大棉袄,拎壶打水,见张俪刚好在厨房,遂蹭了点热水,回来洗脸刷牙。

小旭还在睡,她那边也拾掇完毕,俩人一块出门。在胡同口分开,一个奔单位,一个奔服装八厂。

这年头北方的服装厂非常困难,在洋货、南方货迅速占领市场和体制改革的冲击下,日渐凋敝。到九十年代初,更是成片成片倒闭。

许非开店,面料都从南方进,认识李程儒后,又走李程儒的渠道,从粤省中山那边进。又好又便宜,时不时还有外国货——不成匹,相等于料头,但质量非常棒。

他属于大客户,专人接待,很快见到了两套样衣。

也就是亚运会领奖服。

这种领奖服,通常是全身长袖运动服,以前由梅花赞助。像84年奥运会,许海峰那一身土红,典型的梅花风格。

许非不能太标新立异,上衣以红色为主,白色点缀,裤子以白色为主,裤线是红色。

衣服前襟一边是“中国”,一边给自己LOGO留的位置。

整体风格简单大方,线条修身,涤纶加棉的面料,不像现在运动服那么挫、肿,穿起来贼飒。

成本也高高的。

许非从服装厂出来,又跑了趟伊莲服饰,把衣服存好,跟着去西单菜市场。

买了猪蹄、冻鱼、小贩自家灌的肉肠、猪耳朵,自己做的碗坨子之类,满满一车筐。末了又见商场推广电热毯,忍不住买了两条,一条双人,一条单人。

电热毯在八十年代开始兴盛,大厂小厂遍地开花,但技术低下,质量很烂。开久了容易烧糊,甚至着火。

到九十年代也没靠谱,许非家里就有条电热毯,连毯带褥子糊出一个大窟窿。

可总比冻着强。

…………

临近春节,他依然很忙,都是闲事。把东西送回家,又折到西四的砂锅居,一天折腾四五个地方。

京城老字号多,砂锅居也一样,民国前只做半天买卖,过午不候。最拿手的两道菜,砂锅白肉和红烧全家福。

《胡同2》顺利播出,依旧火爆,中心自然要表示一下。全体人员加上主演,今儿算庆功宴。

奖金在头几天已经发了,许非作为制片人+编剧+优秀员工,一共拿了八百块。

八百块也是钱呐!

——许百万

大家吃的畅快,几乎包场,白肉、九转大肠、芥末墩儿、干炸小丸子、芝麻烧饼、三不沾,热气升腾,喧如鼎沸。

吃喝了一阵,李沐作为一把手讲话,他作为制片人讲话,拎着酒瓶子起身,用筷子一敲。

“静一静啊,我补充两句。”

“人家主任都说完了,你瞎补充什么啊,赶紧加菜!”

“加菜!加菜!”

底下起哄。

许非稳如老泰山,自顾自道:“5号是除夕,胡同4号大结局,为什么不选在大年夜呢?因为跟春晚撞车了。

以咱们的体量还干不过春晚,不过这事没准,兴许过个三十年,春晚就没人看了。”

“噫!”

底下乱叫,尽扯犊子,春晚还能没人看?

“胡同1从87年初夏开拍,到胡同2结束,84集,小两年。我们成员没大动过,一直都是这帮人。

俗话说,天下没不散的筵席。明年没有胡同3了,今天一别,可能再无合作的机会。

或许我下一次见到小影,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或许我下一次见到濮老师,他已经是响当当的腕儿。或许我下一次见到尤哥,他已经退隐江湖了。

但我希望在彼此之间,朋友之间,情谊之间,都能记着这段日子。在圈里混久了,名利欲望挣扎太多,碰上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

好了,不啰嗦,来一块喝一杯!”

哗!

剧组主创齐齐仰脖,跟倒进嗓子眼里似的灌了一杯,情绪上头。

许非回到座位上,一个个又过来敬酒。

“没说的,以后你开戏尽管找我,多大的角色我都行!”

“哎哟,我活了半辈子,没想到还有意气风发的一天。小许,谢谢了。”

“哥哥,我都十五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

“许老师,您就是我的领路人,感谢您一辈子!”

刘贝不着四六的开始说胡话,葛尤把她挤一边去,也凑过来。他触动最深,最留恋,还有点迷茫。

“碰上你啊,也不知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葛尤摸着后脑勺,叹道:“我现在就怕离开胡同,自个就不会演戏了,战战兢兢。”

“好演员都要走这一遭,当一个角色成功了,就看你敢不敢突破自我,还是不断地重复这一类型。以前不聊过么,千万别把戏路锁死了,你潜力不止这点。”

“是是,我明白。”

葛尤顿了顿,道:“滕文骥导演有个片子找我,叫《黄河谣》,我还没拿主意。”

“《黄河谣》?给你的什么角色?”

许非没看过,但对滕文骥较了解,《刘海堡垒》导演的爹。

“是个土匪,配角,但我看着还成,挺有深度。”

“那就试试,反正你现在也没戏拍。”

“我好歹也是个地域明星,怎么就没戏拍了?”

葛尤不爽,又拍拍他肩膀,大概是相识以来最掏心窝子的一句:“虽说你比我小几岁,但一向把你当做良师益友。我也是那句话,以后你开戏,尽管找我。”

(今天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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