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衣冠世族

这夜,崔家送了杜五郎一个书僮,崔泾又喜欢灌酒,杜五郎多喝了几杯,不免醉了过去。

他一向自诩酒量比薛白好得多,结果宿醉醒来已是次日傍晚。

“什么酒啊,喝起来甜,劲这么大。”他嘟囔了一句,眯着那难以睁开的眼,感受着满屋的红霞。

“回吉郎君话,是蜀酒,所谓‘蜀酒浓无敌’。”

旁边忽然有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杜五郎吓得一激灵,就感觉手背触到了什么光滑细腻的东西,酒劲马上就醒了。

转头一看,旁边竟是卧着一个小娘子,看发髻,当是崔家的奴婢。

“我我我……你是谁?为何在我这里?”

“是吉郎君让主家把奴婢送给你的。”

“我说了吗?”

“是。”

杜五郎以前常听薛白、颜泉明说遇到这种自荐枕席的事,他不信,认为哪有这样的好事。可现在他遇到了,首先却没觉得这是好事,反而感到麻烦缠身。

这事肯定是崔洞安排的,不然还能是这女子一眼就相中了自己不成?虽说他长得一副好皮囊,也不至于如此。

他隐隐感觉,崔洞也许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昨夜。”杜五郎小声问道:“我没,没攘吧?”

他这才仔细看了对方的相貌,并不算美貌,只能说是眉目清秀,瘦而黑,看起来很老实,可偶尔目光闪动的瞬间,似有种精明的感觉。

相比很多年以前他见过的达奚盈盈那种情难自禁的风情,眼前的小丫头并无太多吸引人之处。

那婢女略微犹豫,摇了摇头。

“那你快出去吧……诶,慢着,衣服穿起来啊。”

好不容易,眼看着那婢子穿好衣裳跑出去,杜五郎叹了一口气。

等他见到了崔洞,不由问起此事。

崔洞听了,应道:“四十三郎说是你向他讨要的。”

“我讨要的?”

杜五郎一愣,先是惊讶于他一开口要对方就给,接着仔细一想,昨夜醉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说的该是书僮,不是女婢吧?”

“知道。”崔洞微微蹙眉,道:“想必四十三郎误会了我的意思。”

“这是何意?”

崔洞有些为难,低声道:“崔家家教森严,在别业之中,禁绝某些癖好。”

“什么癖好?”杜五郎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忙道:“你们不会是以为我想要那个书僮是因为……我只是看他读书用功,又有志向,想帮他一把。”

“我知道,我与吉兄志气相投,岂能不知你的为人?”崔洞道:“故而我说崔泾误会了,怕你在别业乱来,于是安排了一个婢女伴你。”

“我没有。”杜五郎满肚子话想说,可惜只长了一张笨嘴。

崔洞道:“此事是崔泾的错,他一向不成器,我必然让叔父教训他。”

说话间,崔泾也过来了,说起这事,故作惊讶,道:“吉兄你这就过份了,若非你开口,我堂堂名门子弟,既无事求你,为何充作这乌龟行当?”

“你哪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词?!”崔洞脸色一板,怒叱了一句,转头就要去寻长辈告状。

“阿兄,你别这样,吉兄你帮我拦住他啊。”

杜五郎见状,也不确定崔泾说的是真的假的,终究还是上前拉住崔洞,道:“别把事情闹大了。”

“吉兄你有所不知,我这从弟胡闹惯了。我本不想理他,是我叔父让我代为管束,若纵容下去,往后还不知他要养成多少纨绔习性。”

杜五郎道:“我不是要纵容他,而是如果事情闹开了,对那婢女也不好。”

“哈哈。”崔泾笑道:“吉兄很怜香惜玉嘛。”

“不是不是。”杜五郎摆手道,“我真没碰她,只要你们相信我就好,这事就别让外人知晓了。”

他其实清楚,事情传开了,于他们无非是一桩风流韵事,于那不知名的婢女却是天塌下来。

崔泾眉毛一挑,笑嘻嘻道:“好吧,我信吉兄,说没碰就没碰。”

“你看你,嬉皮笑脸,可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样子。”崔洞又骂了他几句。

事情就这般过去了。

崔洞没有再让崔泾随他与杜五郎一起游玩,又过了三日,也确实把砚方讨要来,送给了杜五郎。

不同于当年杜家是收留薛白,这次是正儿八经地转送奴隶,是要写身契的。

先是由崔家与杜五郎写一个私契,并找一个保人,私契上写明白买卖双方与保人的身份;接着,便拿着这私契到寿安县官署去申请官契。

~~

寿安县署。

县主簿名为宗涵,看着眼前的文书,抚须道:“吉绩?此人的户籍文书只怕是不对啊。”

一旁的小吏便低声道:“洛阳府派人与县令交代过,不必查这个吉绩的身份。”

“哦?”宗涵道:“不过是转送一个奴隶,还惊动了洛阳府?此人不简单啊。”

“若是简单,岂能让崔家讨好他?这样一个知文墨的青衣奴婢,许是五十贯都能卖到。”

宗涵于是也想结交一下这位吉郎君,他遂点点头,道:“办吧。”

“喏。”

平常这些琐事他这个主簿轻易是不管的,这次既涉及到大人物,宗涵就亲自看着,让县吏们依着流程一板一眼地办,把人都召来。

包括崔家的三管事、保人、砚方。

杜五郎本可以只派个随从来,但还是亲自来了,崔洞便陪着他,第一次踏入县署。

“几位,依唐律规定,奴婢买卖需验身,确认其身份为贱民,以防良人被非法买卖,得罪了。”

“请吧。”

县吏遂简单问了三管事几个问题,无非是崔家是如何拥有砚方这个奴婢。

“回县官,砚方家世代都是崔家的奴婢。”三管事从容答道。

砚方听得愣了一下,不由道:“三管事,我家以前……”

三管事迅速喝叱他道:“县官还未问你话呢,没到你开口的时候。”

换作旁的奴婢,被他这么一瞪就要吓得噤声了,偏砚方是个想考科举,心高气傲的,转头看了杜五郎一眼,见杜五郎是支持他的神色,遂还是开口说起来。

“许是三管事记错了,我家以前住在寿安县响水村,是因为灾荒,阿爷卖身到崔府,并非世代为奴。”

“哦?”

宗涵原本端坐在那里,抚着长须公事公办的样子,闻言眼睛睁圆了,盯着砚方,道:“你可要想清楚?确定没记错。”

砚方不明白,县官为何不问三管事有没有记错,反而问自己。

“小人确定。”

宗涵抚着长须,偷瞄了那“吉郎君”一眼,眼珠左右转动,倒有些吃不准了。

他思来想去,给了吏员一个眼神,那吏员便招过三管事,附耳问道:“你事前没有交代好吗?”

“唉。”三管事也是苦了脸,“主家好心好意给这贱婢一条好出路,谁想到他会在县堂上发疯。”

“那你和他说。”

“是。”

三管事于是没好气地凑近砚方,低声道:“我知你个贱货腚痒了,但若想跟着吉郎君,最好老实承认你是贱民。”

那边,杜五郎听不到这些人在嘀嘀咕咕什么,不由向崔洞问道:“怎么了?”

崔洞苦笑一下,道:“吉兄随我来吧。”

两人遂出了廨房,走到一旁。

“到底怎么回事?”

崔洞道:“买卖、转赠奴婢,需要奴婢亲口确认自己为贱民,以防止掠良为贱。”

“我知道。”杜五郎道:“砚方不是贱籍吗?”

崔洞踟躇了会,才道:“砚方家里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说是那年他们身无分文,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砚方差点要饿死。崔家救济他们,给了他们田地,他们就请求管事,希望入贱籍给崔家做事。这也是崔家的规矩,只用荣辱与共的自己人。但……唐律严禁卖良为贱,掠买良人为奴婢者,绞。”

“所以,此事本就是犯法的。”杜五郎道:“那砚方一家由良入贱,是怎么办的文书?”

崔洞叹道:“吉兄也是高门大户,难道真不知吗?世间有几个官真依着《唐律》办事?”

杜五郎无言以对。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善良。

杜家收留薛白时没有订立契书,而是类似雇佣,那时杜五郎还小,待薛白像朋友一样。但,若不是恰好出了柳勣案呢?

若无柳勣案,时长日久,杜家眼见薛白是一个出逃的官奴,于是打点一二,到官署、市署办了过贱文书,也就世世代代把人变成杜家的奴婢了。

京兆杜氏,其实与旁的高门大户没什么区别,只是过是杜有邻是庶支,那几年作为东宫党羽,正是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做人的时候罢了。

崔洞拍了拍杜五郎的肩,叹息道:“所以啊,我不喜欢这些仕途经济之事。吉兄与我是一样的人,我们见不得人受苦,不会有大出息的,一起当闲云野鹤吧。”

杜五郎也是叹息一声,不知道怎么办。

他知薛白现在想废除奴隶制,崔家对砚方家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典型。可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包括他杜家的所有近亲。

现在,难道他该先不约束亲族,反而治崔洞的罪不成?

崔洞与他说这些,完全是出于信任。

~~

官廨中,宗涵抚着长须,目光淡淡地看着砚方。

这个县主簿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却给这个书僮带来了无比大的压力。

三管事则在砚方耳边又狠狠威胁了几句。

“你可想清楚了再答,唐律严禁良民入贱,良人为奴婢者,绞!”

砚方嘴唇有些发白,转过头,看向门外,见到崔洞与那位吉郎君正勾肩搭背地说着话,很亲近的样子。

他愈发不安起来。

“依律,转赠奴婢需要你亲口确认,以防掠良为贱。”宗涵再次开口,道:“砚方,问你,你是否贱人?”

砚方知道,只有承认自己是奴婢,才能被转赠给吉郎君,然后,吉郎君会帮助自己科举仕途,改变这世世代代为奴为婢的命运。

若换成另一个回答,那便是在向官府举报崔家掠买良人,这是把主家得罪死了,官府不可能动崔家一根汗毛,崔家却是随便伸出一个指头就能把自己摁死。

他舔了舔嘴唇,准备回答。

可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阿爷那畏畏缩缩的模样。

或许他阿爷也曾在当年卑恭屈膝地在此跪下来,现在,自己要步阿爷的后尘了……不然怎么办呢?

出身就决定命运,怎么改变?靠读书改变?

“砚方,你是否贱人?”

“回县官,奴婢是贱人。”

那边,杜五郎与崔洞走了过来。宗涵稍瞥了他们一眼,公事公办地继续问话。

“你确定没有被掠良为贱,你本是贱人,世代为崔氏所有,对吧?”

“是。”

“如此,县署核验完毕,认定私契合法后。”宗涵从案头拿起市券的申请书,提笔在上面写上官署核实的情况,然后拿起官印,哈了一口气。

这印盖上去,砚方就归“吉绩”所有了。

“郎君,奴婢不想走!”

砚方忽然开了口,转向崔洞,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求郎君不要把奴婢送给吉郎君,奴婢只想待在崔家。”

“你这是为何?”崔洞疑惑道,“我知道你好读书,且是为了功名仕途。虽如此功利我极不认同,但吉兄既愿帮你,便是你的造化,我可成全此事。”

“我不想离开崔家。”砚方泪流不止,道:“恳请郎君留我下来!”

杜五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书僮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忽想到了他以前的书僮端砚。

天宝五载,端砚被打死之前还在喊着:“放了五郎!”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端砚与自己主仆情深,可在此时,他忽然明白过来,端砚那么做,也只是因为被贱奴这个身份绑住了。

不是吉温的儿子用绳子绑住了端砚,而是残酷森严的等级,一个书僮保护不了主子,只有死。

而他呢?十余年,还故作善良,觉得彼此义气深重。试想,端砚若是良人,真愿意为别人舍掉性命吗?

杜五郎原本想着今日自己会再有一个名叫砚方的书僮,弥补过去的遗憾。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此事索然无味。

“罢了,崔洞,他既然不愿,你就不要把他送给我了。”

崔洞道:“砚方,你可想好了?跟着我从弟,还是要跟着吉兄?”

他就差直说了,崔泾不是个好主人,让砚方做选择。

砚方却毫不犹豫道:“小人不想离开崔家!”

于是,写好的契书又被作废,三管事向县署赔笑不已,将人重新带走。

宗涵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自语道:“跟我这闹着玩呢。”

“就是,一个奴婢也能浪费贵人们这么多的时间。”吏员道。

“你懂什么。”宗涵拿起邸报看了一眼,手一弹,喃喃道:“这就像朝廷的新政,闹着玩一样。”

~~

“砚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出了县署,杜五郎找了个机会,拍着砚方的肩低声道:“你是不愿在市券上承认自己是贱籍,对吧?你家本是良人,你想以这个身份参加科举,放心吧,我会帮你。”

“吉郎君误会了,奴婢不想再参加科考。”

“为何?”杜五郎大为诧异。

砚方吱唔道:“奴婢连唐律都不懂,今日才知道,以前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不敢再有奢望。”

“你说什么啊?卷子我看看。不求你能中进士,只要能过童试就行。这童试就是迈入读书人的门槛,朝廷便可让你脱贱籍。”

“奴婢一题都做不出来。”砚方道,“奴婢好不容易才进了崔家,怎会要为了脱籍而考试?崔家的大恩我还没报完。”

杜五郎十分不解,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是那管事在堂上和你说了什么吗?”

砚方弯着腰,退了两步,离开杜五郎的手,道:“是奴婢眼高手低,请吉郎见谅。”

说话间,三管事也过来了,行了礼,带走了砚方。

杜五郎站在那发了会呆,心想自己试图改变一个奴婢的命运,但似乎失败了。

~~

“改变一个奴婢的命运很简单,难的是改变这现状。”

当杜五郎回到洛阳,把此事与薛白说了,薛白的反应很平淡,像是早有所料一般,还安慰他道:“你至少改变了我的命运。”

“唉,陛下就别乱说了,你当年也没真的当书僮。”杜五郎道:“现在我事情办砸了,你要的‘典型’怎么办?”

“本就不止找一个,我让人搜罗一批好读书的奴隶。”薛白道:“此事不难,但可惜,有大毅力的奴婢太少,暂时还没有合适的。”

“什么样的大毅力?”

“要敢于反抗数千年形成的阶级压迫,面对强权以及命运的不公,万钧重担之下还不低头。这样的人,很少,非常少。”

杜五郎道:“还得是这样的奴婢?”

“否则怎么叫典型?”

杜五郎心想,这样的人,自己平生也就只见过一个而已,确实是不好找。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一个月后,他因事又去了崔家的别业。那是崔洞出门游学归来,带了几个友人,邀杜五郎一起到锦屏山论诗。

~~

“崔洞,我这次来,觉得很奇怪。”

“何处奇怪?”

“你们家的婢女们看我的眼神,就是怪怪的。”

崔洞闻言,朗笑一声,道:“吉兄可是觉得她们都对你含情脉脉?”

“那可不是。”杜五郎挠了挠头,不知所以,道:“她们好像觉得我不是一个好人。”

崔洞道:“我平生没见过比吉郎更好的人。”

众人到了雅舍,崔家子弟也引着些朋友过来,谈笑之后,都说崔洞诗才好,要他写诗赠其中一人,对方姓元,乃秘书省的一个校书郎。

崔洞只是略略沉吟,开口就作了诗。

“旧书稍稍出风尘,孤客逢秋感此身。秦地谬为门下客,淮阴徒笑市中人。”

那姓元的校书郎坐在那,却是瞥了杜五郎好几眼。

杜五郎正待叫好,突然头上挨了一下。

“哎哟。”

他低头一看,却是一颗石子。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想要逃开,崔家子弟们遂纷纷喝骂,让人拿下这个敢用石头砸人头的“刺客”。

一番大呼小叫之后,有个别院的奴仆被押了过来。

“你为何对客人抛石子?!”

“呸!谁不知这姓吉的禽兽始乱终弃,搞大了春兰的肚子,才害得她投河……”

“你说什么?谁搞大了谁的肚子?”杜五郎一脸莫名,“你石头没抛准啊?”

“禽兽,我和你拼了!”

杜五郎原以为对方骂的是别人,没想到竟真是冲自己来的,更是错愕万分。

忽然,他想到一事,转头左右一看,寻找着崔泾。

“春兰?春兰莫非就是那个……”

说到一半,杜五郎连忙收住了嘴,意识到这话说出来要让人误会。

可崔泾已站起来,答道:“不错,春兰就是先前与吉兄你睡觉的那个婢女,她死了。”

“什么?”杜五郎道:“可我没有碰她。”

崔泾道:“吉兄放心,这些贱婢闹事……”

“够了!”崔洞拍案而起,叱道:“崔四十三,我打断你的腿!”

“阿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带朋友到家里,出了点小事,崔家又没有要他怎么样。”

“休当我不知你的小伎俩。”崔洞道:“给我到祠堂跪下,我这就去请祖父!”

“都冷静些。”

崔家子弟们纷纷站起,拉着崔洞劝慰。

“一点小事,何必为了点小事伤了和气。来人,把这贱奴拖下去。”

“吉兄也消消气,是崔家对下人管教无方。”

马上有好几人上前向杜五郎告罪,他却看着那要被拖下去的奴仆,道:“且慢,他也不是故意的,也没真的伤到我,饶了他吧。”

“吉郎真是率性,豪爽男儿,来,我敬你一杯。”

众人都想息事宁人,连连夸赞杜五郎,很快把气氛调节过来,一团和气。

崔洞却对此事看得分明。

想必又是崔泾酒后乱性,与家中婢子搞出了瓜葛来。崔家衣冠世族,禁止这种事。于是,崔泾怕被罚,就想出了这么个歪招来,也不知是怎么哄骗的那婢子,或许骗她说“你不是要身份吗?吉郎君想纳你为妾”之类的,把事情栽到吉绩身上。

果然,他还在想着,崔泾已拉了拉他,把他拉到一旁。

“阿兄,我错了,你这次就放过我吧,不然祖父真的会打死我的。”

“你也知道自己会死,那你还敢。”

“还不是怪阿兄你带了这么个蠢头蠢脑的朋友回来,他看着就很好利用啊。”

“你再说一句试试。”崔洞已对这个从弟厌恶至极。

“好了好了。”崔泾连忙安抚道:“他又不会如何,此事放在我身上要命,安在他身上反而是好事,就说春兰钦慕他,只会给他添彩哩。”

“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飘飘的?”

“是我错了。”

崔泾连忙认错,心里却想,春兰才值几贯钱啊。

“但阿兄也不能与你朋友说崔家子弟栽赃他吧?最好还是说,春兰仰慕他才自荐枕席,然后跳河死了,被下人们以讹传讹。那天他喝醉了酒,真以为自己开口问我要了那婢子。”

崔洞道:“他会信吗?”

“当然,男儿嘛,最喜欢听人说女子仰慕他。”崔泾小声道:“我可听说,他身份不得了,崔家可不能落了把柄在他手上。出了事,我们哪能自己承认?”

“你!”

崔洞正要发作,已有家仆过来,道:“三十九郎,阿郎唤你过去。”

(本章完)

第605章 清高子弟

顺着小路登上锦屏山,有一处负阴向水、风水绝佳的宝地,是崔家的祖坟所在。

墓室山门前搭了几个茅屋,穿过茅屋后的小林,能够望到山脚下罗星排列的村庄、宅院,全属于崔家所有。

一位身穿白色麻袍的老者正坐在山石上闭目养神,乃是崔家长辈,崔璩。

崔洞好不容易走来,有些气喘,上前执礼道:“叔翁。”

他往山下望去,才发现这里能望到他们聚会的竹林雅舍,若有一个千里镜,那就更清晰了。

这般想着,崔洞目光一转,瞥了眼那伺候崔璩的老仆,竟真见他旁边的盘子上有个长形的匣子。

“祖宗造业,子孙祸福均受。你等生在崔氏,享祖辈荫护,可若祖德不修,余荫也就尽了。”

“是。”崔洞道:“谨尊叔翁教诲。”

既说到了祖德,他便说起了崔泾利用他的朋友以掩盖错误之事。

崔璩听罢,缓缓道:“老朽耳背,没听清你方才说的是谁?”

“吉绩,是孩儿的朋友。”

“你方才写了一首诗给元校书吧?”

“是。”崔洞应道。

崔璩问道:“那你可知,崔家为何把元校书请来?”

崔洞道:“不知。”

“就是为了辨认你这个朋友吉绩。”崔璩看向自己的老仆,道:“把元校书辨认的结果给他看看。”

“喏。”老仆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展开在崔洞面前。

崔洞目光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杜五”二字。

他不由道:“这是何意?”

崔璩道:“你识得皇甫冉,岂未听闻过春闱五子?”

“叔翁是说,他竟是天子挚友……杜五郎?”

“以你的聪明,真看不出来吗?”

崔洞苦笑道:“我交友只在乎志趣相投,从未猜过他的身份。倘若真看出来了,只怕他也不会与我交好。”

“我问你。”崔璩抬起手,指了指极远处的洛水河边,道:“那里是崔氏的田地吗?”

“不是。”

“七十年前,崔家先祖被来俊臣迫害,卖掉半数田亩,打点通融,武后才至锦屏山,题‘锦屏奇观’四字。我阿爷说,来俊臣第一次来时也是坐在那间雅舍里,不动声色。”崔璩缓缓道:“你能听懂老朽的话吗?”

“叔翁是担心我引狼入室了?”崔洞道:“可杜五郎绝非来俊臣那般酷吏。”

崔璩叹息,道:“事不在来俊臣或杜誊,而是站在明堂上的天子,与当年的武后是一样的心意啊。”

崔洞道:“那我该如何做?”

“崔家不贪权慕势,不学人攀附权贵,送走这尊大佛吧。”崔璩道,“记得,凡是你给得起的,都可以给他,算是不负你们相交一场。”

崔洞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凡崔洞给不起的,崔家就不能给杜五郎。

“叔翁,那崔泾一事呢?”

崔璩向老仆道:“你随三十九郎去查,莫让族中出现一两个败类。”

“喏。”

崔璩独坐在那,过了一会,有仆人过来,禀道:“阿郎,县主簿过来了。”

~~

杜五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雅舍中,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之前,达盈奚奚说谢他“不攮之恩”,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圣贤,可同样一件事发生,他却没改变那个春兰的命运。

说白了,人家的命如何,与他就没有半点关系。他什么都不是,有他或没他,崔泾都是常年对婢女们始乱终弃。

想着想着,再一抬头,杜五郎发现外面有个人影在偷看自己。

他遂追过去,唤住了对方。

“砚方?还真是你,你随我过来。”

杜五郎快走几步,扯着砚方到了竹林里,决定再劝一劝他。

薛白说的对,要改变这样的世道得从废除奴隶制开始,可以先竖立一个典型试试。

砚方有些害怕杜五郎,低着头,小心地把袖子扯了回来。

“吉郎君。”

“我问你,你真的不参考了?”杜五郎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

砚方犹豫着,低声道:“我是想来告诉吉郎君,春兰并不是被你害死的。可我若说了,郎君能替我保密吗?”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砚方迟疑了片刻,道:“春兰被推到河里,另有旁人所为。”

“谁?”

“是三管事推的。”

杜五郎愣了一下,问道:“三管事为何要推她到河里。”

“我……不知道。”砚方道:“吉郎君让三十九郎把三管事捉起来一问就知道了。”

说罢,他欠了欠身,转身就跑。

杜五郎本想说考试的事,可他已经跑掉了。

又等了许久,崔洞终于见过了长辈过来,杜五郎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是三管事杀了那个婢女。崔洞当即就让人把三管事拿下审问。

一番折腾,三管事见事情败露了,终于承认下来。

“是,小人认罪,是小人把春兰推进河里淹死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

三管事微微抬眼,往崔泾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敢招出真正的原因来,而是道:“小人想要春兰给我当小的,那小贱人心大得很,不肯,小人怀恨在心,淹死了他。”

崔洞大怒,亲自上前一脚踹翻了这管事,勒令道:“将他送官。”

仆役们便扑上去,把三管事五花大绑起来带走。

砚方低着头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看崔泾还好好地站在那,不免有些后悔起来,生怕那吉郎君把自己招出来。

杜五郎却是想到一事,跟上三管事,道:“慢着,我问你一件事。”

“吉郎君请说。”三管事虽被绑着,却还是点头哈腰。

“我问你,你在县署时与砚方说了什么,他忽然改了主意。”

“小人什么都没说哩。”三管事干脆应道。

杜五郎不免失望,接着又听了一句奇怪的话。

“自古哪有贱隶科举的,吉郎君何必依着他胡闹?若想要他,与小人说声,小人也就办了。”

“什么意思?”

杜五郎一愣,就见到这三管事给他抛了个谄媚的眼神,眼神中包含的淫邪之意让他颇不舒服。

等对方都被带走了,杜五郎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再看向砚方,发现砚方颇害怕地避开他的眼神,他才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不会吧?他不会以为我是……”

~~

感到那位吉郎君又在看自己,砚方连忙低下头避开。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了。

去县署之前,他原本也以为跟着吉郎君就能出人头地,但在县署的遭遇猛地把他打醒了。

在这个最看重家世的世道里,一个贱籍怎么可能考科举?吉郎君又算什么人物,怎么可能有办法完成这件事?而且,吉郎君出的题,根本就不像历年的科举试题。

那,吉郎君为何要帮他呢?

还是三管事给了砚方答案。

——“我知道你腚痒了,迫不及待想跟着吉郎君走。”

当时砚方听到这句话,转头一看,正见吉郎君在与崔洞勾肩搭肩,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两人原来有断袖之癖好,所以,崔洞才会把他送给吉郎君。

此事,他不是遇到一回两回了,崔泾那些狐朋狗友常常就开类似的玩笑。

“哈哈哈,崔家不给四十三郎配通房丫鬟,却配了这俊书僮,看来长辈们是低估了四十三郎啊。”

这才是砚方这辈子所面对的现实。

相信旁人会助他去考科举,那是他太过天真,才会差点相信。

当憧憬破灭,他终于认命了。

他承认自己眼高手低,承认给崔泾当书僮已是他莫大的幸运,至少崔泾没有断袖之癖,且书僮是他们这种贱隶能有的体面的差事了。

若不是因为春兰的死,砚方原本已打算老老实实一辈子给崔泾当书僮。

可他还有一丝不甘,他想与命运争一争。

春桃私下曾告诉过他,春兰是被三管事推到河里的。而他则知道,这件事是崔泾吩咐三管事做的。

砚方想了很久,今日才计上心头,准备借着崔洞、吉郎君之手,除掉三管事。他则投靠更有前途的崔洞,找机会补管事的阙。

但事情好像没有很顺利,关键时候,崔洞被带走了,他因此又被吉郎君盯上了。

“砚方。”

砚方加快脚步,想逃,可那个吉郎君已跑着追了上来,将他拦住。

“你可是不相信我能帮你,才改变了主意。若是如此,我不妨告诉你我的身份。”

“吉郎君,我没有才学。”

“我不姓吉,姓杜。我姓杜名誊,乃是当今天子的至交好友。”

杜五郎说着,挥舞了一下双手,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少年气来,又道:“我没有骗你,我能让你考试脱籍,因我们要兴科举、废奴籍!”

砚方被吓到了,愣在那里,脸色发白。

杜五郎道:“兴科举、废奴籍,这是一条陛下亲自走过的路,‘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噗通”一声,砚方拜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幸运,可他太迫切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像是溺水之人捉到了救命的稻草,便要一把捉住。

“苍天开眼,终于肯眷顾我们这些活得像蝼蚊般的贱民了。”

“你能再为天下贱籍树个典范吗?”杜五郎道:“我得看看你的才学。”

“好,小人随身带着,请郎君过目。”

砚方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撂皱巴巴的卷子,双手递给杜五郎。

杜五郎兴冲冲地接过,一看,却发现自己也不知好坏,只是沉吟道:“你的字,还得再练练。”

砚方咽了咽口水,更紧张了。

“郎君,小人有一事想禀呈郎君。”

“你说呗。”

“其实,是崔泾指使三管事杀了春兰。”砚方道:“小人知道,春兰怀了崔泾的骨肉,一直以此在逼崔泾纳她为妾。”

杜五郎皱眉道:“你放心,这主仆二人草菅人命,我定不会放任不管,必要他们付出代价。”

~~

不多时,杜五郎再次向崔洞讨要了砚方,这次他还想把砚方的父母都带走。

崔洞没有二话,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这反倒让杜五郎很不好意思。

崔洞犹豫着,出于朋友之谊,还是提醒了杜五郎几句。

“吉,吉兄。我见你对这些奴婢十分关心,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人命苦、可怜,你我施加援手可以,但莫与他们太过亲近了。”

“为何?”

崔洞道:“他们出身低微,难免对钱财看得重,重利益而寡廉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颇难相处。总之,升米恩,斗米仇,你需有分寸。”

杜五郎道:“哪有这般一概而论的。”

“唉。”

崔洞叹了一口气,说起他的一桩往事来。

“过去我也像你,颇亲近下人。原先我院里有个打点花草的奴婢,我见她温顺柔善,不免多赏赐些糕点、时令水果,相熟之后,见她家中贫瘠,又让膳房每月送些粮面肉禽。彼时我是出于好心,不想却让她有了其它想法,有次我在午睡之际,她便进了我的屋子。从那以后,渐渐地,她便开始向我讨要物件,从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再到金银玉石,以至于最后,她竟开口问我要名份……可我一开始,不过是出于好心而已。”

杜五郎挠了挠头,问道:“那后来呢?”

“阿娘把她送走了。”崔洞道,“这是世家子弟常遇见之事,那些婢子出身卑微,不能与你谈诗书,只会不停地索取,崔家门户虽大,我却不愿被当作金山银矿。我等与人交际,还得是能平眼对视之人啊。”

说罢,崔洞饮了一杯酒,敬杜五郎。

他没再说什么,但杜五郎能感受到,这杯酒之后,崔洞不想再与他打交道了。

~~

田间,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在割草。

“阿爷!”

砚方呼喊着,快步跑到老农身边,道:“阿爷,快随孩儿走吧,孩儿遇到贵人了,要去考童试,你也归籍还乡吧!”

老袁头一听就急了,没想到儿子这样执迷不悟,到今天还是好高骛远,遂把儿子大骂了顿。

骂的还是那些话,种下的粮食怎么办?崔家的恩情怎么还?归籍了欠的租庸调怎么还?往后靠什么活?

“阿爷,都与你说了,朝廷有新政。归籍就免租庸,重新分田亩,还有春苗贷,你明年种的粮就全归自己了!”

“蠢材,听你的,一年大旱就能让老袁家断子绝孙。”

“遇到灾年朝廷自会赈济……”

“朝廷朝廷,我们早不是朝廷的百姓,好不容易才当上崔家的世仆!”

砚方见自己阿爷如此冥顽不灵,再次气哭起来,骂道:“狗屁世仆有什么好的!你忘了阿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老袁头一愣,身子就僵在那儿。

“要不是你阿姐,你能成为书僮?”

“崔家已经把我们都送人了,白纸黑字,此事由不得阿爷!我们当奴隶的,就是像物件一样,主家想送谁就送谁!”

砚方这一喊,老袁头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

风吹过他的麦田,麦浪一层一层,煞是好看,今年是个大丰年。

但这麦田,从来就不是他的。

临行前,砚方再次去拜了拜他的阿姐。

他的阿爷阿娘从来不说他阿姐当年是怎么死的,可他渐渐长大,见得多了,再回想起当年一家人在大通铺上睡觉时,阿娘与阿姐的窃窃私语,他早就明白是什么回事了。

“傻闺女,你莫被郎君给哄骗了,我看,莫攀那高枝,还是嫁个佃户合适。”

“才不,郎君说他喜欢我呢。”

砚方不知她们说的是崔家哪个郎君,只知道那年阿姐是真的漂亮。

可他阿娘并不信这些,又问道:“真说了?”

“嗯。”

“可他那样的人物,喜欢你个粗笨丫头什么呢?”

砚方至今都记得他阿姐那满是欢喜的语调。

“他说我的眼睛好看,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入夜,队伍从寿安县行到了洛阳城外,砚方抬头看向星空,见到的是满天繁星,似有千万颗。

~~

崔洞失去了一个朋友,颇为遗憾。

这日他正坐在雅舍中看书,待听到有人端茶水进来,他睁眼一看,当即皱起了眉。

“怎会是你?”

“回三十九郎,小人回来了。”三管事卑躬屈膝地跪在崔洞面前,道:“小人罪该万死,特来向郎君请罪。”

崔洞大怒,他的善良让他见不得这样一个草菅人命之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悠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向我请罪有何用?你欠的是被官府法办!”

“回郎君话,县署已经法办了奴婢。”三管事道:“依唐律,凡主家未报官府,而擅杀有罪奴婢者,杖一百,小人已受刑一百杖。”

“你说什么?”

崔洞讶然,上下打量了这管事一眼,见他虽然故意作出脚步蹒跚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受什么伤。

“好,好,好,你教我唐律是吧?我受教了……来人!”

崔洞的随从们当即入内。

“郎君。”

“拿刀来,今日我要杀了这恶仆,便让县署再杖我一百罢了!”

三管事一听就怕了,连忙磕头求饶,道:“奴婢对崔家忠心耿耿啊,这些年来,奴婢真是为了主家上刀山下油锅……”

正闹着,有婢女匆匆赶来,万福道:“郎君,大娘子请你过去。”

崔洞狠狠指了指三管事,便去见他阿娘。

他阿娘喜欢理佛,正跪在一尊佛像前诵经,听他来了,头也不抬,道:“放过三管事吧。”

“阿娘,你是不知他的所作所为。”

“为娘只知,他替你鞍前马后,不辞辛劳。”

崔洞道:“孩子何时差使过他?但阿娘却不知,他替崔泾杀了一个婢女……”

“阿弥陀佛。”跪在蒲团上的妇人悠悠叹惜了一声,道:“为娘本不想与你说这些,可你阿爷很生气。”

“因孩儿交了个朋友?”

“那年你正要入东都国子监,春枝闹得厉害,可知是谁替你收拾的乱摊子?”

突然再听到这个名字,崔洞呆立在当场,喃喃道:“春枝?”

“是三管事,他确实是个忠仆,不仅给崔泾办事,也给你办。”

“什……什么?阿娘你说过的,你们让春枝嫁人了。”

“嫁人?她一心都是你这丰神俊朗、举世无双的名门公子,还能嫁旁人吗?她宁死都要毁了你!”

崔洞眼神渐渐失焦,有些害怕地问道:“你们……把她如何了?”

“以你的聪明,不是猜不到,你是懒得管,但你知道春枝的弟弟是谁吗?”

“不会是,砚方吧?”

“故而我说,你阿爷很生气,他没想到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能办出这么蠢的事来。以前,那书僮对你再有不满,终究是崔家的仆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管事们盯着,随时也能杖杀了他。你倒好,把他送到天子的红人身边,安不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崔洞立在那,已然是失魂落魄。

他没想到,自己与崔泾其实是一样的。他自诩清高,其实早在这池子里染得一身的血腥。

这便是他的不过问仕途经济,不过是安然躲在祖宗的荫护下,对着成千上万个苦命的贱隶拆骨吸髓。

“孩儿……孩儿……”

“此事虽小,但天子近在洛阳,万一再拿此事打压崔家。你阿爷让你去拜会两个人,一是你的好友皇甫冉,二是御史中丞崔祐甫,如实禀明详由,并告诉他们,在寿安县,崔家一定会顺朝廷之意,放贱归良,让逃户全都归籍。”

崔洞没想到家里会这么快低头。

他此前听族中兄弟们的言论,多是说天子的各种新政都是想从世家大族的口袋掏钱,崔家无意带头反抗,但肯定不会老实配合。

“别想了。”妇人叹道:“还不是因为你,带回了一个杜五郎。”

崔洞失魂落魄地离开佛堂,回到住处,只见三管事依然躬着身子立在那里。

“郎君,小人听说你要备厚礼,已经准备好了,请你过目。”

崔洞看着这下人的面庞,只觉厌恶不已,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

洛阳,明堂。

薛白放下了手中的卷子,道:“还不错,是个可用的人。”

“真的?”杜五郎道:“看来我又立功了。”

“不过是刚开始罢了。”薛白道:“朕会下一道关于改革童试的旨意,强调通过童试者,不论原来是何身份,往后皆是朝廷生员,你暗中让他钻这个空子。”

“暗中钻空子?”

“不错,待他中了榜,再让那些不满者闹。他们闹大了,朕方好后发制人,怒而下诏,表明要废除奴隶制的态度,吸引支持者。”

杜五郎勉强能懂,暗暗点头。

“此事务必保密,不可先漏了风声,让人猜到我们的心意。”

“陛下放心。”

正在此时,有宦官入内,禀道:“陛下,崔中丞求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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