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7章 第二五八〇章 代理人之争

沈溪稍感安慰的是,直到朱厚照抵达徐州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来,也没听说这不安分的皇帝在半途遇到什么不顺之事。

跟之前在扬州、淮安两府一样,朱厚照抵达徐州后仍旧想以富家公子哥的身份去城内游玩,带着唐寅、苏通、郑谦过那种丰富多彩的、声色犬马的士子生活,可惜这回碰壁了。

到达徐州后,地方官府组织了盛大的迎接仪式,从码头到城门,从城门到提前安排妥当的临时行在,人山人海,沿途锣鼓喧天,彩旗飞舞,舞龙舞狮表演花样繁多,让人目不暇接。

朱厚照南下时曾在徐州盘桓相当长一段时间,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对朱厚照的脾性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这次给朱厚照准备的阵仗算是量身定制……不用朱厚照自己出去找那些世家公子哥,而是准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选才大会”,各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排队等候面见皇帝。

这让朱厚照心里很不爽。

朱厚照喜欢跟士子打交道,不在于他对那些士子的才学有多欣赏,也不在于他想提拔英才,纯粹是为了好玩。士子中那些花样繁多的娱乐方式是他以前从不曾接触过的,这也跟大明到正德年间地方富足,民间奢靡风盛行有关。

就算路有冻死骨,依然不足以影响中上层地主阶层子弟的生活,正因为土地兼并严重,百姓生活变得困苦,盘剥可以随意加码,地主的日子才更加好过。

说到玩,自然是民间这些地主阶层子弟最懂行,吃喝玩乐的东西在他们手上发扬光大,大多都是朱厚照没接触过的。而此前苏通和郑谦能得皇帝赏识,很大程度上也源自于他们对于民间游乐之事的了解。

但朱厚照明显不想以皇帝身份跟这些士子接触,因为如此严肃的场合,根本见识不到那些士子的奢靡玩乐之事。

朱厚照手头有银子,还有唐寅、苏通和郑谦这三个见识广博的随从引介带路,本想好好过把微服私访的瘾,必要时甚至可以来一出“为民伸冤”的戏码,随便寻几个不开眼的官员开刀,可惜被地方官府破坏。

朱厚照接见几个地方士子代表,感觉无趣之极便再也不见人,躲在房中不出来,似乎随时都要从徐州离开。

……

……

朱厚照心里不痛快,急坏了地方官员和将领。

皇帝南下时,朱厚照身边尚有得宠的江彬、许泰等人,回来时张苑地位没变,宠臣却变成了唐寅、苏通和郑谦三人,地方官员和将领完全不知到底该如何伺候这位性格多变的皇帝。

实在没办法,他们只能尝试跟张苑、唐寅等人接触,试着从这些个皇帝近臣口中探到口风,以便迎合上意。

张苑趁机大肆敛财,唐寅则全无见地方官的打算,但徐州知府还是找到机会向唐寅送礼,借机询问对策。

礼物并非是张苑转交,而是小拧子亲自送来……此时小拧子意气风发,一扫以往颓丧之气。

地方官员和将领此时终于琢磨过来了,无论皇帝跟前谁得宠,至少小拧子暂时不会失宠……小拧子之前就在司礼监官职,这些年在皇帝身边长盛不衰,现在更是飞上枝头进位秉笔太监,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不好好巴结一下这位年轻的新贵,说不定什么时候小拧子就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成为内相,到那时再想靠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唐大人,这些是地方官绅的心意,礼单小的给您送来了。”

朱厚照闭门不出,陪吃陪喝陪玩的唐寅只能在屋里等着,毕竟正德皇帝随时都有可能传召他去叙话。

小拧子权势大涨,有了跟外界沟通的机会,基本是来者不拒,此番送来地方官员和将领的礼物,丝毫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唐寅道:“陛下那边可有说过接下来如何安排?”

小拧子摇头:“这可不好说……地方官府好心办坏事,知道陛下喜欢跟公子哥聚会,居然把徐州地界的名门公子都召集起来,集体参见陛下……这不是瞎胡闹吗?陛下最烦的就是一本正经跟人相处,之前气坏了,很可能打定主意,就此离开。”

唐寅叹道:“地方官府真是画蛇添足……陛下不会惩罚一批人出气吧?”

小拧子笑道:“这倒不会,不管如何,至少心意到了,虽然陛下不厌其烦,却也不会过多苛责。呶,这些是地方官员和将领向大人寻求解决方案开出的报酬,只要您能拿个主意,让他们讨得陛下欢心,回头还会有重礼送来。”

唐寅皱眉:“拧公公几时做起此等事来了?”

小拧子并没有恼怒,笑呵呵问道:“唐大人是说咱家为这些地方官员和将领跑腿,有失身份?咱家本来就是陛下的奴婢,看到主子不高兴,自然要体谅些,也想求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相信唐大人也希望陛下回京路上有个好心情不是?”

“他们问小的对策,小的没法回答,陛下心意实在太难揣测了,或许只有唐大人可以扭转目前的尴尬局面……哦不,苏大人和郑大人应该也能提供一些建议。”

“不可说,不可说。”

唐寅语气生硬,“劳烦拧公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在下并无良策,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实在消受不起。”

小拧子笑道:“没必要,送出手的东西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若唐大人坚持不收,那小的便去给他们一些建议,就算效果不好他们也只能忍着,谁让他们要求着咱们呢?”

唐寅从小拧子口中听到一股桀骜不驯的“霸气”,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这小太监几时有这么大的口气?这才当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几天啊?甚至都还没正式上任,就开始摆谱了?”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唐大人,您看这样如何,让他们把人撤下,让城内恢复秩序,再请陛下出去游玩?”

唐寅略微琢磨,点头道:“如此也好,不如这礼物就由拧公公收下?这本来就是拧公公应得的。”

小拧子笑道:“既然唐大人不肯收地方上的送礼,不如这礼就当是小人送的可好?就当是小的一片心意。”

唐寅一怔,发现小拧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立即明白这就是皇帝跟前做事的“处世之道”,正迟疑是否要拒绝,小拧子已当他默认接受,行礼告辞。

……

……

徐州地方上的官绅正为皇帝闹脾气而烦忧。

此时却有一人低调进入徐州城内,正是之前奉诏随驾回京的张永。

张永得到皇帝传召之后近乎是马不停蹄赶来,可惜到淮安府时得知朱厚照已北上,于是加快速度追赶,终于在徐州追上。

张永进城后马上去面圣,却被张苑派人阻拦……张苑下令让张永暂时留在驿馆,不许随便走动,等候皇帝传召。

就算再愚钝,张永也知道这是政敌对自己的打压,马上想到向自己的盟友小拧子求助。

虽然这半年张永跟小拧子间的沟通不多,但张永深切惦记自己跟小拧子间的同盟关系,而且他仗着已跟沈溪“谈妥”,觉得有了凭靠,主动派人去跟小拧子联系,却吃了闭门羹。

张永未料到小拧子会如此生分。

“他进了司礼监,当上秉笔太监,但到底之前我才是首席秉笔,现在是合则两利之事,为何他倒好像一副要将我踢出局的架势?难道是他跟张苑或者李兴等人有了密谋,又或者是对我此番回来有什么不满?”

张永见不到小拧子,无法求证心中所想,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越是见不着人心中越担心。

在张永看来,自己跟小拧子之间的联盟关系非常重要,甚至比跟沈溪间的结盟都更重要。

不过仅仅过了两天,小拧子便派人打招呼,约张永到行在后门外相见。

张永心中忐忑不安,却还是按时赴约,此时正值黄昏,张永在后门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小拧子才出现。

“张公公。”

小拧子姗姗来迟,不冷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却没有行礼。

张永主动过去拱手问候,小拧子一抬手道:“这几天忙于陛下之事,实在没时间相见,请海涵。”

张永不问有关自己跟小拧子的结盟是否有效,此时他更关心自己是否能尽快面圣,直接问道:“鄙人奉皇命而来,是否能早些安排觐见陛下?”

小拧子打量张永,摇头道:“难。”

一个字便让张永心情入坠冰窟,他脸色非常难看:“拧公公,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您不妨跟鄙人说明。”

小拧子道:“张公公,别以为咱家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你回到陛下跟前,情况跟以前大不一样……张公公猖狂得很,拽紧手头权力,严防死守,生怕再出个江彬、钱宁,你知道咱家出来见你要冒多大的风险?”

张永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不过随即小拧子的话让张永心情重新恢复郁闷。

“但咱家做事也需要考量,比如说跟张公公你的关系……咱家不能说随便信任谁,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归谁还不一定呢。”

张永一阵恍然:“以前小拧子跟我结盟,是因为他的声望和资历不足以角逐司礼监掌印,需要扶植个听话的傀儡,而我就是他选择的傀儡……”

“现在小拧子已成为秉笔太监,且他在陛下跟前始终保持圣眷不衰,对我的倚靠也就没之前那么强烈,甚至想自己上位……若如此的话,我就成了他的竞争对手,难怪他会对我如此冷淡。”

张永诚恳地道:“拧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什么交情?有什么事情可以商量着来,谁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不都要听您的?”

小拧子冷笑不已:“那位张公公听咱家的话了吗?”

张永表态道:“若是鄙人的话,一定对拧公公唯命是从。”

小拧子斜眼打量张永,好像有所怀疑,但最后没计较,摇头道:“总归你面圣之事,咱家会努力帮你争取,是否成行全看陛下的态度,以及张苑是否从中作梗。赶紧走,别让人看到,不然又要惹麻烦,回京城前,司礼监可是众矢之的。”

张永明白小拧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年多来中原大地战乱不断,皇帝南巡一趟也经历宁王谋乱的考验,可朝中文臣武将却基本没挪窝,反而是司礼监率先进行洗牌。

看起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没动,变化不大,但其实司礼监内经历了一次大洗牌,对京城张氏外戚势力打击很大。

在这多事之秋,司礼监内不管是新人老人,需要加倍收敛。

张永道:“那之后有何事,如何跟拧公公商议?”

小拧子眯眼道:“能有多要紧的事?以为陛下真不见你了?有件事咱家要跟你说明白,这次你能回到陛下跟前,沈大人和唐大人出力不少,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张永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小拧子凑过来道:“沈大人暂且不回京城,却有唐大人、苏大人和郑大人在陛下跟前做事,你其实应该去见他们……尤其是唐大人圣眷正隆,他才学过人,足智多谋,比你在这里当没头苍蝇强多了!”

张永忙不迭点头:“鄙人受教。”

“嗯。”

小拧子点了点头,他故意在张永面前表现出一种高傲的态度,显得很生分,其目的主要是考察张永的态度,见对方很识相,心里非常满意,又一摆手道,“记得没大事别来烦咱家,回京城前你我尽量少见面,被陛下知道事情可就大条了!”

……

……

张永并不是糊涂人。

刚开始有些事他没想明白,回去后便恍然大悟。

“小拧子倒挺有头脑,知道这会儿司礼监经历重大洗牌,他作为新晋秉笔太监,乃众矢之的,若别人知道他跟我这个前首席秉笔太监走得近,或许会被有心人攻击,所以才跟我保持距离,不给别人嚼舌根子的机会!”

“他这么做,也是想震慑我……他出京一趟,羽翼逐渐丰满,别是下一步他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但以他的年纪,别人会服气么?”

无论张永心里有多少质疑,至少把小拧子的话听进去了。

紧接着他便去求见唐寅。

见唐寅比见旁人简单许多。

唐寅在朝中没什么朋友,却跟张永一起在沈溪军中效命过,算是有一定交情,张永作为前司礼监首席秉笔,更像是赐见,唐寅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当晚朱厚照睡得很早,唐寅无需侍驾,应邀到驿馆相见。

张永对唐寅很热情,亲手搬来椅子,还端茶递水,脸上满是恭维之色。

唐寅道:“张公公实在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张永笑道,“世事无常,想当初咱家跟伯虎你出征草原时,何等落魄?未料到这才两年,咱家位在司礼监,而你也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地位非比寻常……此番伯虎回到京城后,必定加官进爵。”

唐寅面色有些尴尬:“在下不过是尽本分做事罢了。”

张永叹道:“谁又不是呢?但就算尽本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机遇,比如说有伯乐赏识……你跟咱家不是外人,沈大人给咱们带来的好处……多不胜数,陛下对你我的信任也是这个原因。”

张永为了让唐寅相信他的诚意,故意把话题往沈溪身上扯,以显示二人系同出一门。

唐寅点头:“在下能有今天,的确很感激沈尚书的赏识和栽培。”

张永笑道:“咱家也一样,以前咱家不过是在东厂做一些得罪人的差事,谁曾想跟着沈大人当了几回监军,看看现在……在司礼监内排位第二,天下敬畏。所以说,能找到一个有本事的人作为合作伙伴,比什么都重要,人生需要机遇啊。”

唐寅微微蹙眉:“张公公有话直说便是。”

显然唐寅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之人,看出来张永召见的目的,干脆直言不讳。

张永笑了笑:“是这样的,咱家奉命回司礼监,高公公从秉笔太监的位子上退下来,现在司礼监仅剩下三位秉笔太监,咱家居首,以后在朝中多少能做点实事……”

张永说话时,二人对视着,都想从对方的神色中发现端倪。

张永再道:“不过可惜,咱家在陛下跟前没有发言权,以前取得的那点成绩,还多亏沈大人庇佑,现在沈大人不回京城,有什么事咱家没法跟他请教,而伯虎你一向足智多谋,咱家便想,以后你我多亲近些,有事可以坐下来商量。”

唐寅摇头道:“在下何德何能,当得起张公公如此高看?”

张永摆摆手:“伯虎你可不能妄自菲薄,你不是江彬、钱宁之流,你有真本事,且你是文官,若非当初蒙冤鬻题案,你早就是进士出身,位列朝堂,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这算是大器晚成吧,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咱家一向处事公道,伯虎你有能力,咱家以后要多仰仗你。”

唐寅苦笑道:“实在当不起。”

张永见唐寅神色间有所回避,试探地说道:“其实有些事咱家明白,这朝堂纷争,暂时轮不到咱们牵扯进去,目前朝中主要还是太后娘娘,谢阁老代表的文官,以及各部堂高官的纷争……当然还有沈大人……”

“嗯?”

唐寅听出端倪,却故意装糊涂。

这事只能由张永来挑明,“此前咱家去见过沈大人,按照沈大人之意,以后朝中有何事都可商议……伯虎跟沈大人过从甚密,他没跟你说这事儿?”

唐寅摇头:“在下从不知朝中派系和朋党之分,沈尚书也未跟在下提及此事。”

张永赶紧道:“那是那是,沈大人处事公正廉明,怎会结党营私?但有些事还是商议着做……伯虎你代表了沈大人,至少在咱家心目中,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咱家绝对不会横加阻挠。”

(本章完)

第2578章 权臣

朱厚照身边人开始想方设法拉帮结派。

此时江彬和许泰也在想方设法回到朱厚照身边,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便是找回娄素珍和钟夫人。

虽然现在钟夫人丢失一事尚未暴露,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在保护这两个女人上出现极大纰漏,或许会因此彻底失去皇帝的信任。

不过江彬还抱有希望,觉得只要能为朱厚照找到类似于娄素珍和钟夫人这样的女人,便可以化解眼前危机。

若实在找不到,那就干脆到朱厚照跟前磕头认错,或许皇帝一时心软便会宽宥,毕竟江彬有一定自信,当初他舍身救皇帝,此后又一起出走,在宣府和大同地界辗转数百里,君臣间情谊深厚。

虽然可能在被皇帝宽宥的最初那段时间日子有些难熬,但江彬坚信只要时间久了,可以逐步赢回皇帝的欢心。

就在江彬和许泰在江西和南直隶交界处苦心找寻娄素珍下落时,娄素珍已在熙儿和一众斥候护送下穿州过府,抵达新城。

熙儿因为怕被朝中人察觉,沿途分外小心,昼伏夜出,抵达新城时已是正月底。

此时基本所有人都已忘记娄素珍,就连正德皇帝也以为永久失去了这个女人,逐渐淡忘。娄素珍带着凄哀,以及对未来的迷惘,进入灯火通明的城市。

沈溪在城南一处别院见到娄素珍。

本来沈溪可以大大方方带与宁王妃有旧的谢韵儿去见,但因事情太过隐秘,沈溪不想过分张扬。

“宁王妃,久违了。”

沈溪见到娄素珍时,拱手行礼,俨然如晚辈见到长辈。

娄素珍本来心不在焉,但听到沈溪说话后,抬头打量这个略显老成的年轻人,目光中满是疑惑。

沈溪道:“当初在汀州府时,我们见过面……当时宁王妃在马车里,在下只是远远一望,却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娄素珍蹙眉思索,记忆凌乱,毕竟时过境迁,许多事情早已模糊,不过经沈溪提醒,她忽然明白眼前人是谁,脱口问道:“你是……沈国公?”

普通人注意的是沈溪两部尚书的身份,不过长期作为显贵的宁王妃存在的娄素珍,更在意沈溪的爵位,那是娄素珍以前愿意毕生坚守的东西。

沈溪点头:“正是在下。”

娄素珍幽幽叹了口气:“沈国公这又是何必呢?妾身乃不详之人,你应该让妾身安安静静地死去才对。”

沈溪神色平静:“宁王谋逆乃板上钉钉之事,谁都无法更变,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宁王府上下本该鸡犬不留,江西阖省也会遭受大规模清洗,不知道多少人会受到牵连,冤屈而死。但正是因为宁王妃的存在,陛下才爱屋及乌,网开一面……如此算来,宁王妃救了不知多少人性命,用万家生佛来形容毫不为过。”

娄素珍望着沈溪,神色复杂。

沈溪再道:“不过就算陛下宽宏大量,宁王妃也不该就此委屈自己,进入宫门……你应该拥有自己的生活才对。”

娄素珍听到这话,无比震惊。

娄素珍受理学荼毒太深,她想要全名节,对沈溪的戒心也基本来自于此……她不想委身朱厚照,也不愿让威名赫赫的少年英才沈溪得到自己。而且遵守天地君亲师的思想,她心里把皇帝看得很高,而沈溪却在她面前说出对皇帝不敬之言。

“怎么,宁王妃觉得在下冒犯了你?”沈溪语气平静对问道。

娄素珍摇摇头:“敢问一句,沈国公为何要帮助妾身?”

沈溪道:“成全你,难道不是一桩善举?”

娄素珍坚决摇头:“为人臣子,当以皇帝旨意为先,沈国公怎能做出违背君臣之道的事情?这决非仁臣所为。”

沈溪眯眼打量,对于娄素珍此时还能跟他辩论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真是个内心复杂,自相矛盾的女人。”

沈溪正色道:“在下所为,不过是劝谏陛下尊重天道人伦,避免破坏公义礼法,全君主名声。宁王妃说在下之举非仁臣所为,那该当如何?去陛下面前苦劝,让其回心转意?你觉得陛下会听从?”

娄素珍低着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时回答不上来。

沈溪再道:“若宁王妃尊重陛下,又何至于一再忤逆陛下之意,甚至以绝食抗争!难道不该喜笑颜开,侍奉于陛下跟前才对?”

娄素珍面红耳赤道:“妾身当全名节。”

沈溪淡笑着摇头:“天地人伦,皇帝位在父母、夫君之上,陛下看得起你,你更应该舍身进宫墙才对……”

“但按照道义礼法,陛下此举乃抢夺臣子之妻,违背人伦,必会被世人耻笑。在下不过是选择一种非常规手段,规劝君王走正道,若宁王妃觉得在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话,在下大可将宁王妃送回江西,由宁王妃自行选择未来的道路。”

娄素珍马上感觉到沈溪施加给她的强大压力,她压根儿就不想回到伤心之地,当即行礼:“妾身失礼了,只要不违背道义礼法,妾身愿听从沈国公安排。”

沈溪道:“不违背道义礼法?呵呵,作为大明子民,违背陛下意愿,你已是罪人,走出这门口,城内官兵便可将你捉拿,你也会因宁王谋逆受千夫所指。”

“妾身明白。”

娄素珍决绝地道,“妾身当以死全名节。”

沈溪摇头:“在下若要推宁王妃去死,何至于派人将你带到这里?眼下你去旁处显然无法求存,迟早会被陛下派出的人找到,不如先到外面躲避。”

“何处?”

娄素珍直接问道。

沈溪道:“明日一早,会有船只送你离开,你可能要到一个海岛上生活,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无法踏足中原之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隐姓埋名于市井,只是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娄素珍很犹豫,不想走,却也不想留下,进退两难。

最后娄素珍点头:“妾身愿听从沈国公调遣,休息一晚后,明日一早便可登船离开。”

沈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娄素珍身上,叹息道:“你的子女可能在短时间内没法跟你一起到海外,回头我会尽量想办法营救,但若是救不出来也没办法……他们跟你不同,最大的罪过便是姓朱。”

娄素珍神色冷峻,最后苦笑着摇头,不再言语。

……

……

娄素珍进城只停留不到一日。

明日沈溪将派船只将她送走,接下来可能要在海外躲避一辈子。

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娄素珍不想走,毕竟她有子女在,但作为女人,她却非走不可,便在于她知道皇帝对她的觊觎,若被找到,那她苦心坚守的名节必将无法保全,到时可能比死都难受。

沈溪回到官衙,将云柳叫来,详细说明派人护送娄素珍离开之事。

云柳道:“大人,是否要防备江彬等人寻到消息,跟当初追到辽东找钟夫人一样,把宁王妃给找回来?”

沈溪摇头:“要是被找回来,只能说她命该如此,我能帮到她的只有这么多……呵呵,其实没必要太过担心,东番岛经过六年多不间断移民和开发,如今已发展出淡水和东宁两个屯垦区,岛上已有四万多民众,生产的粮食和食盐除了自给自足,还经商会销售到内陆地区,百姓生活富足,却与世隔绝,去了很难有人发现她宁王妃的身份。”

“另外,由于之前熙儿伪装巧妙,江彬和许泰多半认为宁王妃已逝,不可能会像钱宁那么耐心找寻……相信用不了多久,无计可施之下,他们会去向陛下认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陛下宽恕。”

云柳更为担心:“那如此的话,江彬等人始终对大人有威胁。”

沈溪将桌上一份公文拿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开瞥了几眼,随口道:“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何足道哉?”

“嗯。”

云柳对沈溪很有信心,在她看来,任何难题在沈溪这里都不成问题,强如当初的刘瑾不照样灰飞烟灭?

云柳见沈溪有些倦怠,不由请示:“是否要安排一番?”

沈溪有些诧异,问道:“安排什么?”

云柳低下头道:“宁王妃乃戴罪之身,如今为大人营救,便是她的再生父母,明日她便要走,不如今夜让她侍……”

未等云柳说完,沈溪蹙眉喝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云柳仍旧低着头,小声道:“卑职只是替大人不值……随着宁王覆灭,此女无任何利用价值,冒险救助她到底图的是什么?想来也就姿色能让大人多看一眼……”

沈溪皱眉道:“云柳,或许你在我身边久了,见惯太多尔虞我诈的东西,也可能是我以前没有以身作则,让你以为我别有所图。”

“其实我帮助宁王妃,一来是不想让陛下胡闹,平息宁王作乱却霸占其妻,必会为天下人不齿;再者当初我跟她有些交情,宁王之死到底我也负有一定责任,或许是我不经意之举将宁王逼反……如今能让这女人在海外安度余生,也算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待。”

云柳道:“大人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沈溪点头道:“或许如你所言,在这件事上我应该袖手旁观,但我偏偏不能。既能让心安,又能让江彬和许泰之流为陛下所恶,此等事为何不做?”

“以后我行事也不会再按部就班,遵守规矩的结果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岂能把主动权拱手交给别人?”

“卑职受教了。”云柳行礼。

沈溪道:“你也把心收回来,哪怕真要做一些不守规矩之事,但最基本的道义礼法还是要遵循的……我现在要做的是一个权臣,而非奸臣!”

……

……

新城内各街区的学校如期开学。

民间送子弟来读书的比比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对学塾的寄望不过是让孩子读书认字,顺带中午混一餐饭,并不求能在义学中学到什么大学问,更不指望因此考科举。

只是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沈溪的办学理念,沈溪要栽培的并非科举人才,而是技术人才。

新城开办的学校更像是后世的技校。

不过这些学生最开始都要接受文化教育,读书识字,初期接触的内容仍旧跟普通读书人一样,从《百家姓》、《千字文》再到《四书》、《五经》,循序渐进。

倒不是说沈溪不想开办专业课程,只是招募到的先生太少,这毕竟不是一对一的教育,需要一边教导文化知识一边学习技术,而这边所有先生都需要先自学沈溪编写的数学、物理和化学教材,不懂之处可以向沈溪发问,真正融会贯通后才会教授给学生。

有关办学之事,沈溪交给朱鸿和马九。

朱鸿和马九不是文化人,不负责实际教育,也不负责对先生的选拔,只是按照沈溪的吩咐做事,把学校欠缺的东西填补上。

以前沈溪开办过军事学堂,从规格上来说,眼下的义学根本没法跟军事学堂相比,学校筹建简单很多,一些临时加开的学校只是一片不大的屋舍,连院子都没有,学生甚至要自己准备小板凳听课,而初期课本和笔墨纸砚的供应都很拮据,需要专人采办。

不过有人想巴结沈溪,像文房四宝这些东西,自会有人送来。

比如说之前通过马昂跟沈溪攀上关系,进而被沈溪“重用”的江浙富商韩乙。

去年海战结束,韩乙因立下功劳,终于被沈溪接纳,继续安心做他的生意,沈溪暂时没有干涉韩乙在南直隶和浙江买卖的意思。

年后,韩乙整理完账目,便赶来新城求见沈溪,准备缴纳“保护费”……之前他已得知新城要筹办学校,缺乏教学物资,于是力所能及地准备了笔墨纸张送来新城,让沈溪感受到他的诚意。

这次韩乙来新城,先跟马昂见过面,再派人通知沈溪,希望能得到赐见。

沈溪对韩乙倒没什么见外,派人把他送来的货物全数收下,随后便定了时间会面。

“沈大人,草民给您磕头了。”

韩乙见到沈溪,如同见到亲生父母,直接跪下来磕头,每一下都很响,以便沈溪知道他的虔诚。

沈溪知道韩乙这种人利益为先,谁有权势便会投靠谁,所谓的忠诚不值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沈溪坐在案桌后,等韩乙头磕完才将手上案牍放下,道:“韩当家客气了,给韩当家搬张椅子来,坐下说话。”

沈溪说完对陪同韩乙来见的马昂使了个眼色。

马昂很识趣,马上行礼告退。

韩乙没有坚持,依照沈溪吩咐,坐在侍卫搬过来的椅子上,低头沉默不语。

沈溪道:“韩当家此番前来,听说带了不少货物,正是城内急需……韩当家有心了。”

韩乙赶紧道:“大人说话太过生分,草民也是这城市的一份子,主人有什么缺失,跟家人打声招呼,家人自然要填补上。”

沈溪淡淡一笑,道:“既是家人,韩当家何必那么拘谨?对了,不知这几月江浙之地生意如何?”

韩乙正想回答,突然意识到这问题的答案有可能关乎他未来的生计,不敢说多也不能说少,都怕沈溪质问,毕竟他有些买卖见不得人。

韩乙道:“还算……可以,大人若是有缺失的东西,草民会给您送来……尽力而为。”

沈溪听韩乙回答得支支吾吾,大概明白此人所想,又问道:“城内产业置办如何?”

“嗯?”

韩乙怔了一下,随即恭敬回答,“草民在城北和城南置办一些沿街铺面,都是趁着去年便宜时买的,今年价格涨了一倍有余。”

沈溪点头:“城里发展一天比一天好,有眼光投资早的,自然回报丰厚……对了,之前你在城南码头买了一处空地,本官准备在那边建一座仓库,准备跟你调换一下。”

韩乙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大人有何需求只管跟草民知会一声,草民将空地送给大人便是。”

沈溪道:“地是你出钱买的,当时你买地等于是支持城市建设,现在城市发展已上轨道,只是需要调换你的土地,怎么可能让你吃亏?我会让人在差不多的位置,给你腾挪一块更大的地……回头让马将军带你去看看。”

韩乙心想:“地算什么,之前我不过是找机会给沈大人送银子罢了,现在跟我讨要,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韩乙道:“沈大人说怎样便怎样。”

沈溪再道:“另外我准备在江浙采购一批货物,本来可以绕过你,但你对南直隶和浙江更熟悉,这次就由你负责,银两会调拨给你,大概需要五万两银子的货,最迟后天就会有人跟你接洽,早些办妥。”

韩乙听到后心中打怵:“听沈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五万两银子给补上?那不是要我倾家荡产?”

“是,是。”

就算韩乙心中不满,嘴上却应承下来。

以韩乙跟官员相处的经验,大概觉得沈溪这是在跟他伸手要银子,并非是让他铺路,而完全是往里面砸钱。

沈溪道:“你有何要紧事,一并说了,尤其是一些商贸许可,我都可以跟地方上打招呼,若没有事情你可以退下了,回头自会有人把公文给你。”

韩乙很识相,赶紧道:“草民没什么需要烦扰大人的,多谢大人栽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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