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第185章 掀翻屋顶,进步的错!

第185章 掀翻屋顶,进步的错!

一日之间。

首辅奉旨养病。

次辅奉旨搬进内阁值房。

而皇上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闭关。

各部衙门的例行公事虽日常办着,公文案牍照常批着,但大明朝这架巨大的马车,似乎停顿了下。

朝局突变,京师各部衙门司以上官员无不狐疑忐忑,有些是确实有正经公文要内阁首揆决断,有些却是来办公事的还是来探消息的,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一大群人按照顺序来拜谒相府。

只是,相府大门禁闭,相爷有话提前传出:“有事的去内阁,没事的就自散去,谁也不见。”

随后。

玉熙宫便传出了申饬张居正的旨意。

“病而不养,见亲见友,无视圣意,非人臣所为。”

这道申饬。

明面上是在申饬张居正奉旨养病期间,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但张居正可谁也没见,也没有谁进入相府内,这其中的意味,就值得人去琢磨了。

任谁都知道接下来再不走,就可能卷到一场政潮中去。

一时间,有轿的坐轿,有马的上马,一大群人都没了先后顺序,转眼间一条好宽的跸道竟马轿乱碰挨排着抢道而去。

……

内阁值房的案头上,堆满了公文,李春芳从公文堆里抬起了头,望了望高拱,又望了望胡宗宪和陈以勤。

“元辅不会上疏请辞吧?”李春芳忧心忡忡道。

申饬。

通常指的是官员受到皇帝的告诫或斥责。

但在大明朝,却被赋予了更多的意思,那便是当官员的行为不符合皇帝的期望或违反了朝廷的规定时,皇帝会通过申饬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和警告,以及,劝说官员主动请辞。

毕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再待在官场中也没有什么意思,主动请辞,也能体面退场。

内阁建立一百多年,可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皇帝申饬内阁首辅的事。

以往内阁首辅这样的柱国大臣请辞还乡,皇帝还要三挽三留,但看之前圣怒滔天,如果张居正真上了请辞奏疏,恐怕圣上会立刻照准。

高拱闻言,也从公文堆里抬起了头,撇了撇嘴,虽说他很想从张居正内阁进入高拱内阁,但他很清楚,张居正这位‘昔日小老弟’对权势的恋栈。

就是圣上赶着张居正走,张居正都会想尽办法留在朝廷,留在内阁,哪会因为一点脸面就上疏请辞?

这份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高拱环顾四周,执掌内阁的豪迈顿从心生,但他还没有迷失,忘记之所以能暂掌内阁的原因,下意识冒出了句带中原官话的乡音:“恁说说,圣上交代诸业官营的事,该从哪着手?”

就这一句乡音,胡宗宪、陈以勤都抬起了头,但没有说话。

在嘉靖三十九年及以前,大明朝官员、士人明里暗里的优待是很多的,而进入嘉靖四十年后,优待就所剩无几了。

明面上的优待,只剩下豁免赋税,官员及其家眷田地产出通常不需要缴纳赋税,且一应徭役免除。

从钱、人两方面减少官员的负担。

暗地里的优待,只剩下利用手中的权力,让家眷经营牧马、盐、茶、酒、醋、明矾和煤炭诸业谋求暴利。

要是开启官营,等同于暗地里的优待尽数免去,留给大明朝官员的收入方面,就只有俸禄,豁免赋税、徭役。

张居正能在御前抗辩,就觉得大明朝官员的优待、收入,削无再削了。

再削下去,就真的有朝廷官员活不下去了。

望着同僚们一言不发,高拱体会到了内阁首揆的难处,但也想到了内阁首揆的权力,点名!

高拱望向了陈以勤,唤道:“逸甫。”

陈以勤显然有几分无奈,却又不得不应声,道:“次相。”

“我大明朝官员真的很清贫吗?”高拱问道。

他也是从底层走上来的,地方官,京官,小官,大官,他全都做过,一直不贪不占,但从未觉得清贫。

当然,他出身官宦世家,家里偶尔会贴补于他,所以他的立场就不太适合评判其他官员了。

陈以勤沉默了下,慢慢说了起来:“相比较唐官、宋官,的确可以说是清贫,哪怕和元廷治下的汉官相比,都有所不足。

但是,这样的比较是不对的,朝代不同,国情也不同,盛唐、宋时,钱不值钱,看着、听着是多,可却买不了多少东西,再加上两朝追求华贵,攀比心大行朝野,唐皇宋帝也乐得君臣同乐,高俸养廉。

而作用……”

陈以勤没有说太明白,但高拱、胡宗宪、李春芳也都明白,高俸养廉,纯属是个笑话。

古往今来,贪墨之事,莫过于唐、宋。

陈以勤继续说道:“元廷不提,我大明朝太祖高皇帝祖制官员俸禄若说是是微薄,那天下黎庶收入便是寒酸。

我陈家族老所坚持的,或与我大明朝主流官员、士人的坚持不同,在官员俸禄,功名在身士人禄米上,是本朝人对比,而不该与前朝旧事对比。

而太祖高皇帝的洪武年间,抛开对官、士的诸多优待,一位从九品官员六十石年俸,价钱在当时也在十两银子以上。

我陈家书录记载,洪武年间的江南百姓,以一户五人十亩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为例,丰年产出也才二十石,在那时,只值三四两银子。

只要不遭大灾大病,年尾之时,百姓人家还能结余几钱银子。”

大明朝官员清贫?

不妨去翻翻陈家书录,就不以开国之时穷苦的北方百姓作比较了,就以富裕的江南百姓比较。

一个大明朝最低品秩的官员俸禄,就能养活十口人!

陈以勤有句话没有说出口,那是陈家族老说的,“官员清贫?清贫你嘛呢!”

历朝历代,前事后事,什么时候苦过那群狗日的!

时至今日,大明朝百姓的生活是富裕了些,但官员们的荷包可也没扁过啊,粮食价格的上涨,凡是在大明朝官册的人,一年也至少有二十五两银子。

在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内,任何省、府、县,这些银子也够养活一家老小的。

历朝历代都在哭穷,可都在抢着当官,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穷你嘛呢!

(本章完)

186.第186章 破窗之法,官绅纳粮!

第186章 破窗之法,官绅纳粮!

归根结底。

还是大明朝官员追求进步的错。

你不拿,我不拿,御史台怎么拿?

别看吏部京察,都察院督察,锦衣卫考成,三察并立,但大明朝内的‘人事’之风,也只是稍稍遏制。

行贿、受贿,不是没有,而是变得更加隐晦曲折。

陈以勤就听过一个,通政司左通政李伟,收礼怎么收?

让想要行贿的人来李家下聘礼!

李伟有一女,姿容丑陋,年过二十,迟迟嫁不出去。

凡是想向李伟行贿,追求进步的,都要以重聘重礼送上。

而进步之人目的达到后,往往会选择悔婚。

通政司虽然比不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但通政司使也属于大明朝九卿之一。

在严党倒台后,通政司也倒了大霉,主要权力被削去,但作为通政司第二把交椅,九卿预备,遭受悔婚,要是没有合适交代,恐怕任谁都听不过去。

既然是悔婚,那些聘礼便理所当然留下了。

如此,一场行贿、受贿就完成了。

那就没有寻求进步的人不悔婚,真的愿意迎娶李家女的吗?

李大人只能关上府门,前后院全部加锁,放狗挡路。

一言为定!

可不带反悔的!

当晚就能送入洞房!

第二天就能把聘礼全部送还,并附上一笔堪称庞大的嫁妆!

陈以勤不知道李家女到底有多丑,反正李大人已经为爱女许过一二十号人,闹得满城风雨,就是没有嫁出去。

哪怕有硬着头皮想娶,在进入洞房的环节也会誓死不从。

总之。

李家的受贿方式,吏部、都察院、锦衣卫都盯过,可始终抓不了人。

悔婚方留下聘礼,哪怕是朝廷也不能勒令人强退。

想进步的人进步了,李大人也赚到了大笔银两,或许唯一受伤的,是那个李家女。

一女许几十人,这在哪个朝代风评都不会好。

所以,大明朝的官员并不清贫,清贫的是‘人事’。

任何一个品秩的晋升,都不是几百两银子能解决的,不贪不占,即便是从九品晋升正九品,也要十年不吃不喝的积累。

但人心,等不了那么久。

高拱点点头,道:“那便好办了。”

他刚接下诸业官营担子的时候,心里还真有些担心,真饿死了朝廷命官,到时候无法收场。

但经陈以勤如是说,光靠俸禄就能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那证明是饿不死官员的。

再有,朝廷对官员是有种种限制,可却从没有对官员家眷有多少限制,就比如说,劳作的限制。

普通农户人家,一家五口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能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

普通百姓是人,官员家眷也是人,普通百姓能做的事,官员家眷也能做。

大明朝,不需要那么多官老太爷、官夫人、衙内。

李春芳心头一紧,问道:“次相的意思是?”

“牧马、茶、盐诸业官营!”高拱沉着声音,道。

“如此一来,恐怕会招到天下官员的反对。”

“《孙子兵法》有云:‘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而宋末的严羽在其《沧浪诗话》中也提到了“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

高拱讲起了兵法,胸有成竹道:“现在朝廷想达到诸业官营的目的,就要在其上提出一个更难以让天下官员接受的朝制。

牧马和民生之业,是两京一十三省官员不敢说出的暗地龌蹉,内阁也不能就这样拿到台面上说。

而如逸甫所说,如今朝廷命官、士人明面上的优待,就只余赋税豁免这一条。

那便从这个优待开刀吧,内阁上疏圣上,自即日起,官绅一体纳粮。”

说到这里。

李春芳险些没有晕过去。

自从张居正开启做官先退百姓投献田地这一阴险手段后,大明朝官员家中田地数量,基本都被控制在八十亩左右。

这八十亩地,如果没有赋税,一年能给朝廷官员增加一百两银子。

一旦官绅一体纳粮,朝廷官员这一百两银子就要少去半成了。

背地里的银子,朝廷官员不敢声张,但这明面上的银子,朝廷官员可都视为镶在腰上的,动一毫一厘就敢拼命。

这个上疏提议,比那诸业官营还要大胆无数倍。

“次相…”

李春芳下意识地想反对,就见高拱笑着压了压手,道:“子实,你又急。

我适才就说了,这是逼迫朝官们同意诸业官营的手段而已。

等上完疏,朝廷震动之时,内阁再找机会放出诸业官营的风声,暗示朝官们同意诸业官营,内阁就撤回上疏。

朝官们必然明白什么是大,什么是小,等朝官们同意诸业官营后,官绅一体纳粮的上疏就当没有发生过。

求上得中,不外如是。”

在他看来。

兵法也就那么回事。

也就是他不想成为将军,不然,还有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什么事?

李春芳心稍安,闭上了嘴。

胡宗宪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就像说话时候,明明话到嘴边了,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怪哉!

看着次相兴奋的模样,胡宗宪索性不再想了,毕竟这是次相暂掌内阁想做的第一件事,提出异议,总会让人难堪。

高拱挥笔而就写了道奏疏,让内阁中书舍人刘台呈入玉熙宫。

但就在胡宗宪摇头时,与陈以勤暗藏着激动、兴奋、等着看热闹的眼神发生了碰撞,身体不禁激灵了下。

终于想起忘却的东西是什么了!

圣上的心思!

次相在想着求上得中,却全然忘记了官绅一体纳粮这件事呈上去,圣上会怎么想?

这么多年来,圣上是越来越不在乎官员的死活了,为了黎民苍生,官员是可以牺牲的那一批人。

那官绅一体纳粮在圣上那里,很有可能不等在朝野中引起沸腾,就会被圣上照准!

陈以勤显然早早地就知道官绅一体纳粮对圣上的魅力,却故意没有提及,为的是大明朝的千秋万代。

不久后。

刘台回归。

带回了圣上的旨意。

看着奏疏上那朱笔御批的鲜红“照准”二字,高拱不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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