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酒量

过了潼关道后,前面就是长安了,也就是如今的京兆府。安史之乱后,关中凋敝。

如今的陕西路,又称为陕西转运使路,治所正在京兆府。

转运司被称作漕司,经略安抚使被称作是帅司,此外路一级的行政单位还有宪司,仓司。

那么漕司大,还是帅司大?

因为帅司的设立,就是为了肘制漕司的权力,免得对方有一路最高长官之实。

其实路一级的四监司本就互不统属。

而如今陕西转运使路下,庆历二年为了应对西夏进攻,又分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经略安抚使路。

故而陕西一路,一个转运使,四个经略使,说到底还是薛向权力最大。

蔡确请章越到了京兆府地头,进了驿站略一歇息,次日薛向正好行部返回京兆府。

章越即去参见。

到了转运使司时,已有不少官员拿着脚色手本,仕官历子在廊下等候。

转运司在各路行部,一回到路治后当地官员及新到任的官员都要上前禀告。

左右官员看到章越都目光一凛,如此年轻,又由转运使面前的红人蔡确亲自领路的官员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见蔡确引着章越抵至堂前稍候,随即一名紫袍大员带着一色幕僚出中门迎接。

但见这位紫袍官员满脸笑容,印堂发量,精气神皆是绝佳,正是转运使薛向。

章越上前见礼,薛向今年四十多岁,言语间可谓中气充足,一见章越即笑着道:“为了等度之亲至,本官可谓是望穿秋水。”

章越听说薛向刚从秦州回来,本还要再巡一处州县的,但如今却提前到此。

“听持正说,度之是好酒量。今日来了秦地,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薛向说话中气十足,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模样。

薛向对旁僚道:“下马宴备好了么?”

“备好了。”

薛向看向章越作了个请的手势。如今人已经到了地头,那只有客随主便了。

章越笑得拱了拱手,二人谦让一番,便走进了宴厅。

薛向坐在主位上,而自己则坐在客位。而宴厅的左右两廊都是坐着属吏。

章越一看自己的酒杯比平日所用的要阔了不少。

章越主位上薛向目光正略带玩味的看着自己。

但见薛向言道:“我是荫补出身,平日最佩服的就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而章学士乃进士第一人,我更敬佩不已,这一杯酒我先敬你。”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素闻漕帅治理陕西一路有方,不仅威望如山,连蕃部与西夏都仰仗于漕帅的恩德,这一杯酒应该我先敬才对。”

章越与薛向对饮一杯,满堂都是轰然叫好。

章越觉得此酒甚劲,又是大盏。

这时一名幕僚起身道:“在下听闻…”

宴厅里官员陆陆续续都朝章越敬酒,章越来者不拒,一盏一盏地喝进肚子,且面不改色。

众官员尝过此酒,酒量浅些的三盏即醉,但章越一口气连喝七八盏,都是佩服不已。

蔡确怕章越多饮伤身言道:“度之,我替你喝此盏!”

章越笑着摆了摆手。

见一名官员欲起身向章越敬酒,章越亲自把盏到薛向面前,见此一幕官员都愣住了。

章越笑道:“在三司时候久仰薛运使大名,如今见了格外亲切,我再敬薛运使一盏如何?”

薛向笑道:“也好。”

章越与薛向同饮一盏然后道了句:“下官先去更衣。”

说完章越走到如厕之处,用手一扣嗓子眼,将肚里的酒水都吐了出来。

然后章越又振作精神回到了宴厅里。薛向见章越神色如常心道,此子也是狠人。

薛向见这一幕也不再催酒,笑着与章越道:“章学士果真是好酒量。我一向佩服酒量好的人,胆气足,能豁的出去,干大事不惜身。”

“你在三司甫上任不过半年,便办得交引监。这份胆气和魄力着实了得。”

章越道:“交引监也是三司与陕西运司所合办,如今下官不过暂管着罢了,也不知能干到哪,或许明日朝廷一道诏令将监司裁撤掉,这也说不准呢。”

薛向听了笑容不减道:“我看当朝诸公对此事都甚为赞同,介甫还与我来信说要大举襄助。”

“章学士你看咱们京兆府的交引所是如何个局面?”

章越道:“与西京的一般,汴京交引所投五十万贯在此。分引所与汴京交引所一样兑换金银交引,只是略有不同。”

“怎么说?”

章越道:“汴京交引所一旬一休,也就是十日里有九日可兑交引。”

“但京兆与西京的分引所,两日择一人竞价交易,且只兑半日。京兆府兑单日,西京兑双日,京兆府兑价后将今日之钞价连夜派人骑驿马走崤道禀至西京,一路换马不换人。次日西京分引所再以昨日京兆报价兑钞。最后再禀至汴京。”

“如此可以确保京兆,西京,汴京三地钞价一致,不使其上下起伏,东西一体。”

薛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甚妙!甚妙!”

章越道:“如今汴京一日兑钞不过七八千席,而京兆与西京分引所开办后,最少各有三四千席之数,京兆府或许更多。紧按五百文之手续费而论,每月可入三万贯上下你,至于其他…更是不论。”

章越说完喝了一口茶,左右官员听到这数目都是大吃一惊,一番交头接耳纷纷点头。至于薛向也是露出动心之色。

薛向的陕西运司是交引监最大股东,对于章越所报的账目再清楚不过了。

他知道章越所言非虚。

薛向道:“章学士是后起之秀,我对你的手腕魄力佩服不已。对于京兆分引所,本官自是赞成,不过章学士从汴京来对咱们陕西的地情不熟。”

“咱们这京兆分引所还是用咱们本乡本土的人,如此办事方才放心。至于钱好说,咱们陕西运司可以出值五十贯的盐钞或金银,这股份咱们亲兄弟分家一人得一半,你看如何?”

章越心道,股份好商量,但人事权却一步不让。

在场众人都屏息静气,此事也是薛向与三司一直相持不下之处。

章越对薛向道:“漕帅在此事上,咱们再争议下去,也是于事无补。答允了你,整个三司,蔡公我都交代不了,咱们不如如此,我拿一个办法,助运司每年平添几十万贯,如此分引所之事一切听我主张如何?”

薛向听了疑惑地问道:“学士莫不是在说笑?”

但见章越起身上前在薛向耳边低语数句。

薛向听完后脸色一变,微一寻思拍腿道:“若此法可行,分引所之事一切听学士作主!”

(本章完)

第434章 演讲

人才!人才难得!

转运司衙门里,薛向抚须踱步。

方才在章越面前他稍有顾及,但此刻他在蔡确面前,便是一言九鼎的一方诸侯。

蔡确向薛向道:“漕使,此空口无凭我怕其中有诈,会不会是章度之诓我们来着?”

薛向很满意蔡确的态度,薛向故意道:“你怎么如此说他,他不是你太学时的同窗么?”

蔡确道:“回禀漕使,下官如今是运司的人,这公是公,私是私,下官必须分清楚。”

薛向道:“说得好,不过我不怕章度之诓我们,他不将这答允之事办妥,我就拖着他。不过他这办法确实有可行之处。不提其他,便说他在京里办得事。”

“拿这汴京交引所来说,这分红多少,如何经营,何处盈利,还有股权划分,竞价之制,这满天下我敢说没有第二个人想得出。”

见薛向对章越赞不绝口,蔡确心底有几分隐隐的不好受。

薛向对蔡确的神色看在眼底,笑着道:“以后三司那边,要靠你与章度之往来。我与蔡襄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你与章度之却是朋友。但你记住朋友因利而来,亦因利而去。今日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是因有酒有肉,他日宴席散了,各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的。等到他日你有用得找他的时候,再作一桌酒席,他也便来了。”

薛向说完朗声大笑。

“这几日你好好替我尽地主之谊,他章越要什么,便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给他。”

蔡确带着京兆府官员连着几日设宴邀请章越。

这新君即位,自是大赦天下。

开科取士也是应有之道理。新君即位第一榜称之龙飞榜,不过要等到了两年之后。于是朝廷即下旨选拔州县异才,久试不第的士子发解至京师或拔贡国子监,以起收拢人心之效。

故而从京兆府便从州县选拔了文学出众的官员进行解试。

如今解试昨日刚刚放榜,蔡确便邀请章越前往京兆府贡院见一见考官与士子。章越即答允了蔡确前往贡院一趟。

章越抵至贡院时,大体的感受就是一个学成归来高考状元,去其他学校演讲。

这并非人人都有此资格,似薛向荫补出身,虽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但他连进士都不是,八抬大轿请他都不会来这场合

章越走到贡院,但见考官,考生们都迎候在外。

章越先与考官一一见礼,苏轼排在第二个。

轮到苏轼时,对方对章越是似笑非笑,蔡确道:“这位是签书凤翔府判官苏轼苏子瞻!”

苏轼的原官名是签署凤翔府判官,因避新君赵曙的名讳,如今称签书凤翔府判官。

章越一笑对蔡确道:“我与子瞻年兄是老相识了,不必多言!”

蔡确装着忘记的样子笑道:“我一时不察。”

苏轼笑道:“度之年兄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托子瞻兄的福。”

章越与苏轼笑语晏晏,握手相语。

一旁考官考生看得都是羡慕非常,能与章状元交上朋友成为知己的,也唯有苏轼了。

其余考官一一见过,排在最末一人则是章惇。

进士到地方官职三年一磨勘。

按照嘉祐三年的律令,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章惇先是出任试衔商洛知县,代还之后,嘉祐七年迁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同跨过了初等职官,跳至两使推官的行列。

章越看到章惇时,依稀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多少岁月在眼前流转。

自己每次见到对方时,章惇永远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如今二人面对这面倒也是……

章越还未开口,蔡确即言道:“章节推见到上官何不行礼?”

章惇看都不看蔡确一眼,仰天言道:“我怎听得有一犬在吠!”

蔡确闻言变色,章越示意对方道:“持正兄……不必……”

章越看向蔡确道:“我与章兄分属同姓同乡,实不用拘此常礼!”

章惇的目光从云端落到了章越身上,薄薄一笑道:“终于有些做官的样子了。”

“不敢劳章兄提点!”

章惇始终负着双手,章越则主动双手环起向对方一揖,章惇这才还了一揖。

章惇漫漫地道:“陕地入秋,夜间得多加衣!”

章越道:“我自会晓得!”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章越转身而去,一旁蔡确走到章惇面前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其余随行的官员皆跟上了章越。章越与蔡确等官员一并站上高台,台下则是三十余名陕地选拔而出赴京的考生。

章越面对众人,一眼望去但见考生们眼中此刻都露出崇敬膜拜之色。

今日这一次见面,这些考生肯定回去后会与家人好友们吹嘘着这一次见面的经历。

一般而言,章越就是对众人点个头作个揖便是,当时官员几无演讲的习惯,到了今日其实也是如此。

不过章越目光望向所有人笑道:“恰逢此会,我就说几句话。”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章越居然要当着这么多人讲话?没有这个先例啊!

章越言道:“首先先恭贺各位得解进京,看着诸位我想起年少时从闽地拔贡进京之时,当时也是与诸位一般。”

“那时我不过十四岁……从闽地水路陆路走了几千里进京读书,在此我倒是羡慕各位至少不用离家这么远。”

众考生都是微微地笑了。

“到了后来我入了太学,又考中进士,中了状元,与子瞻兄一并制科入三等!”

章越说到这里看了看苏轼,苏轼亦微笑地点了点头,表示铭记那段岁月。

章越继续道:“至今想来我最高兴的日子,还是当初没中进士之前……那时读书耕耘不问收获。”

“或许诸位以为我胡言,但大魁天下之事已是过去,当初我们读书时学得好不一定是如今官当得大。”

“对于很多官员而言,中进士之日就是人生的最巅峰之时,其中大多人都在日后宦海中蹉跎一生。但对于年少时许下壮志,及当初的期许而言,总是差了什么。”

“不过还是望诸位能走上此路,诸位要问我读书究竟为何?”

“我记得我年少时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是我在县学时读书的日子,我在老乡县学前之泮池坐了一下午,虽不能答此问题。但当时眼见泮池与天边云影便作了一首诗,以记当时心境!”

众人闻言无不露出翘首倾听之色,章惇也是出自浦城县学,也记起县学的样子。

但见章越念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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