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就是玩!

看着没人反对“不拘资品”这个原则,王天官就趁热打铁的说:

“资格问题便如此议定,那么今日廷推章程的第二条就是关于推举过程的安排。”

随后又解释道:“备选范围扩大后,潜在的人选就太多了。在场诸君二十来人,只怕人人心中都有本账。

为防止出现一二十个候选人,然后七嘴八舌难以议定情况,所以要对推举过程做出相应安排,保障廷推顺利进行。”

有性子急的人叫道:“天官速速明示章程,然后开始就是!无论怎么推举,最后还不是要看人望?”

王天官看着别人有点不耐烦了,就言简意赅的说:“推举过程安排为两轮,第一轮次叫初议,第二轮叫决议!

第一轮初议中,所有人都可以提名一个人选。只要有半数以上大臣赞同,被提名之人自动成为候选人,参加第二轮决议。

而在第二轮决议中,则对候选人进行议论,推举出名望最高的两人为最终结果!”

王天官提出的章程简洁明确,效率也高,大家没什么好反对的。

总比几十人一团混战,互相七嘴八舌的扯皮要好。

有的时候扯皮两三时辰没结果也就算了,还有说急眼了动手武斗的——不要以为文官就不打架了。

当然,自从林泰来在朝廷参加工作后,有他在场时,廷议中的武斗现象就绝迹了,大臣再急眼也不会选择动手。

所以实事求是的说,对于朝廷会议秩序的文明进步,林泰来也是做出过卓越贡献的。

将今天的章程定下后,就到了万众期待的摇人环节,所有人都有些迫不及待。

这次有资格的范围扩大了,人人都似乎有亲朋好友可以提一下试试看,万一就成了呢?

好几个不在场的总督、巡抚被提溜了出来,充当了投石问路的角色。

不过现实还是那些给抱有侥幸心理的人上了一课,过半数赞同不是那么好得到的。

一开始被抛出来的试探性提名,没有一个能过半数的,大都只有零散几票赞同。

今天参加廷推的人有二十一名大臣,清流党人加山陕帮大约三分之一,林党加申党余孽大约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属于混乱阵营。

所以这次要想票数过半通过初选,起码要在清流党和林党之间获取一方支持,然后再拉拢几张散票。

普通的散户哪能做到这点?被提名出来也是炮灰。

看着那些乱七八糟被提名的人都没通过,一直担心被随机项干扰的陆光祖稍稍放了心。

看来“不拘资品”带来的影响,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还是要稳住以我为主。

所以陆光祖站了出来,开口道:“我推举原武英殿大学士许国!”

这个提名说出来后,稍微嘈杂的东朝房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心里齐齐一个“卧槽”!

大家忽然意识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在野前大学士存在。

一年半之前,因为西直门忠烈太监事件,许国被迫辞官。

其实在大明,已经退休的阁老重新起复,再回内阁上班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规则上没问题。

但许国的特殊之处在于,第一他是林泰来的老师;第二,如果他要回来,只怕就要顶掉赵志皋的首辅位置了。

毕竟按照规矩,谁进内阁时间早,谁的位次就在前。许国可是万历十二年就入阁了,他要是回来,肯定位列赵志皋之上。

这事有很多先例,比如嘉靖二十四年夏言回来后,严嵩就要降为次辅。

所以甚至可以说,排除刚辞官的那三人不算,许国是当今理论上唯一有可能抢走赵志皋首辅位置的人。

反正陆光祖提出了许国后,清流党人和山陕帮这边有六人立刻表示赞同。

而后又有几个与林泰来不大和睦的人,亦或是与许国有交情的人也开口赞同。

所以赞同许国的人轻而易举过了半数,成为今天第一个进入决议的候选人。

陆光祖情不自禁的笑了笑,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只要能把许国推举上去,就算成功,别的倒是无所谓。

本来东朝房内的氛围还算轻松,快过年了,大家推举俩阁老乐呵乐呵。

但经过陆光祖这番骚操作后,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甚至有了剑拔弩张的意思。

要知道,在过去这些年,与清流势力互喷最激烈的阁臣不是别人,正是许国。

今天陆光祖却推举老对头许国,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是弄掉赵志皋的首辅,二是恶心林泰来。

此刻没人再说说笑笑,一起看着王天官。

陆光祖那边发大招了,天官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王天官轻轻咳嗽了几声,而后便见通政使徐申站出来开口道:“我推举左都御史陆光祖。”

众人:“.”

陆光祖的操作已经够骚了,没想到还能更骚?

陆光祖好歹还是“借力打力”,你们林党就直接飞龙骑脸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站在这里的几位部院正卿,各有各的原因,没有一个想入阁的。

真正想入阁的是赵用贤这样年纪不太老但前途无望的侍郎,才有入阁搏一搏的想法。

陆光祖诧异的看了看徐申,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王天官。

原来所谓的“不拘资品”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徐申阐述了理由:“既然说了不拘资品,非翰林也可被推举。

那么陆总宪乃是朝中年龄最长、资历最深的大臣,当然最有资格入阁!”

这个理由自然是极为充分的,作为嘉靖二十六年登科的官场活化石,已经七十一岁的陆光祖从资历上来说,绝对是最有资格入阁的人。

与刚才近似的一幕出现了,但这次是林党这边齐刷刷的赞同。

但在清流势力那边,却出现了些许矛盾,事先没有预案,遇到突发事情后就容易各有各的想法。

有的人反对,但有的人犹豫后却赞同了,可能觉得陆光祖入阁是好事。

再加上还有“不想得罪陆光祖”的中立阵营的票数,结果陆光祖也极为顺利的通过了初议,成为第二个入阁候选人。

于是东朝房里的气氛又从紧张变成诡异了。

陆光祖有点麻了,先前是自己反对赵首辅的提议,强烈要求要廷推。

如果最后廷推结果是自己,那天子会如何做?

还好这只是初议,在决议一定要把自己刷下去,只要能推举许国上位就是成功!

王天官扫视人群,问道:“还有提名么?”

户部右侍郎杨俊民忽然像是恶作剧般开口道:“我推举王天官!”

既然要乱来,那么大家都乱来好了。

当初林泰来在扬州怎么没把你打死?王天官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答话说:“我是主持廷推之人,理当避嫌。”

杨俊民招呼着众人道:“诸君赞同否?”

王天官却又话里有话的说:“廷推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敬劝诸君不要胡闹。”

除了几个同党,真没人跳出来跟着杨俊民一起起哄,所以杨俊民这个“提名”就没通过。

谁也不想被吏部尚书疯狂报复,就算自己不怕,那还有亲朋故旧呢。

将不安定因素镇压下去后,王天官再次对众人问道:“还有提名否?”

又一个申党余孽詹仰庇忽然说:“原礼部尚书沈鲤?”

众人感觉真是见了鬼,林党这边的人怎么猛推清流势力的人?

刚才是陆光祖,现在又是沈鲤,林党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怎么完全看不懂?

不过听到“沈鲤”这个名字,还是有些人暗暗感慨,终于有一个正经的提名了。

如果廷推一定要有一个标准答案,那么就可能是沈鲤了。若近年政局正常的话,这时候就该轮到沈鲤入阁了。

如果沈鲤还在朝廷里,几乎就是硕果仅存的资深词臣大佬,资历仅次于申时行和王锡爵。

而且沈鲤还是清流势力的领袖和缔造者,从资格到声望都不缺,他不入阁谁入阁?

但在场的清流党人还是很纠结,到底应该不应该把沈鲤请回来趟浑水?

但沈鲤的自身条件太硬了,任何人表面上也不好公开反对,所以沈鲤这个提名也顺利通过。

陆光祖心里暗自推演,如果能推举沈鲤和许国入阁,再加上王家屏推荐的人选,那就足以垄断内阁了?这种结果好像也不是不行?

此时的王天官就像是一个机器,只会反复发问:“还有提名否?”

暂时就没人说话了,有原次辅许国、外朝第一老资格陆光祖、标准答案沈鲤这三人珠玉在前,就没什么人更有资格了。

再推荐别人出来,在这三人面前也是自取其辱。

客观来说,这三人好像确实也是最有资格的人。

最近一直很低调的工部右侍郎衷贞吉出列,苦笑着说:“我也推举一人。”

正当众人诧异时,便听到衷贞吉又说:“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三部司郎中林泰来。”

本来又开始交头接耳的众人又被干沉默了,衷侍郎你玩呢?林九元他他他够资格吗?

还有,三个月前你不是得罪了林泰来么?这时候推举林泰来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想坑林泰来,还是抬举林泰来?怎么就看不懂了?

衷贞吉一脸无辜的说:“先前正卿们议定了不拘资品,为何六魁首的林泰来就不行?

如今林泰来已经是四品,比三品也不差多少啊,况且大学士本身也只是五品而已。”

还没等众人细品完,兵部尚书叶梦熊跳了出来,大声说:“赞同!”

下一波,吏部尚书王天官、吏部右侍郎王用汲、大理寺卿周采、通政使徐申、左副都御史詹仰庇都表态赞同。

户部尚书于慎行、工部尚书陈于陛两大山头犹豫了片刻后,也表示了赞同。

他们如果不站出来支持林泰来,那么林党就要力挺他们两人入阁了。

在兵部尚书叶梦熊的死亡凝视下,新调来的兵部右侍郎也不得不赞同了。

原首辅高拱妻侄、刑部左侍郎张孟男最后也出来赞同了一下。

结果林泰来这个看似非常不正经的提名,居然以刚过半数的十一票赞同而擦边通过了。

清流党人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陷入了集体沉默,他们完全不明白对家到底想干什么。

好像他们成功提名了许国之后,事情就一直在失控。

王天官看了看天色后,对众人说:“时候不早了!还是速决为好!”

随即有几个吏员抬着桌子进了东朝房,上面还有笔墨和一叠纸。

王天官又道:“现在候选人有许国、陆光祖、沈鲤、林泰来四名。尔等各人轮流上前,在纸上写两个人选!

最后被推举次数最多的的两人,就是今日廷推结果!

为公正起见,从现在起,不许交头接耳互相串联!

请诸君本着对朝廷负责的态度,写下自己所认为的最合适人选!”

陆光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不合适吧?”

王天官瞥着陆光祖,质问道:“怎么不合适?敢问陆总宪,让各人自由写下人选,有哪里不公正?

难道陆总宪你还想干涉别人?要不然你来做这个天官?”

而后众人轮流上前写两个名字,写完后纸张被收在一边,暂时不公开。

等所有人都写完后,王天官便亲自一张一张的唱名。

又等统计完毕后,王天官便郑重宣布道:

“本次廷推,陆光祖为候选人中第一!共计被十五人推举!”

陆光祖:“.”

这时候了还能不明白?林党那边七八人肯定全部投了自己!

再加上己方和一些散票,所以凑出了十五这样的高票!

二十一人里十五人投了自己,踏马的大明朝廷什么时候这样团结过?

众人只感慨这次廷推好魔幻,许国和沈鲤两个词臣大佬居然没打过仿佛来搞笑的陆光祖。

但下一刻,更魔幻的事情来了,王世贞继续宣布:“第二名林泰来,共计十一人推举!”

众人:“.”

今天廷推的搞笑担当到底是年纪最老的重臣陆光祖,还是最年轻的重臣林泰来?

至于第三是许国还是沈鲤,王天官没继续公布,因为三四名毫无意义了。

众人深深的怀疑,陆光祖加林泰来这种搞笑廷推结果奏报给皇帝,能被批准吗?

结果到底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这中间好像真发生了点什么,不复盘真想不明白。

王天官得意的看了眼陆光祖,今天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玩!

你以为别人猜不到你们会推举许国?

(本章完)

第660章 首辅不想歇

王天官带着廷推结果,悠哉游哉的走了,一点郑重神色都没有,仿佛就像是出来逛了一圈庙会。

虽然廷推结果看起来很不靠谱,皇帝根本不会批准,今天就像是白费精力做了无用功,但王天官似乎仍然没有当回事。

陆光祖盯着王天官的背影,此时他终于想通了,他和王天官这主要对家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是想要在廷推上做成事情的,他要往内阁里塞人,他想要剥夺赵志皋的首辅,他想要恶心林泰来。

而王天官就没有什么具体目标,把廷推搅黄了也无所谓。

一般廷推结果多少也要考虑到天子是否会批准,哪会像王天官这样,一门心思就是奔着搞砸去的。

这就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后参加廷推的其他人也慢慢琢磨明白了,为什么会出现“陆光祖第一、林泰来第二”这种结果。

很明显,林党这边的铁票肯定全部投了陆光祖和林泰来,非常集中统一,两人都是保底七票左右。

除此之外,陆光祖再有几张清流党人票数和几张散票,就能有十五票;林泰来再来几张散票,就有十一票。

与此同时,清流党人这边的铁票,面对许国、沈鲤、陆光祖三个选项,在各自独立写票的情况下,即便是铁票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分散。

最后三人各自只有几张来自清流党人的铁票,但陆光祖这边还有林党铁票的“助攻”,所以能脱颖而出。

至于清流党人预定力推的许国、条件过硬的大佬沈鲤,只有随缘的散票的前提下,票数肯定无法超过陆光祖和林泰来。

想至此处,众人不禁纷纷感慨,文坛老盟主的选举功力恐怖如斯,仅凭操纵程序就达到目的。

近三十年来,文坛每隔十来年就评选一次“五子”,老盟主的选举经验真不是白刷的。

当日王天官便将结果奏报进了宫中,到此王天官今年的工作告一段落,可以安心准备过年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抱着奏疏,在翊坤宫前廊里等待。

宿醉的万历皇帝从郑贵妃身上爬起来后,听说张诚在等候,便召了进来。

张诚也没兜圈子,直接奏报说:“先前对陆光祖之奏疏有御批,着部院大臣廷推阁臣二人,昨日傍晚吏部已经将结果进奏。”

两个内阁大学士人选当然是朝廷大事,而且也只能由皇帝来做出最后决定,所以张诚不得不来打扰皇帝。

万历皇帝饮了几口汤,好奇的问道:“推举了何人?”

张诚答道:“左都御史陆光祖和林泰来。”

万历皇帝愕然,是自己起猛了幻听了,还是张诚口误了?

张诚重复了一遍说:“是陆光祖和林泰来。”

万历皇帝回过神来后,脱口而出道:“这不是胡闹么!”

你陆光祖先前上蹿下跳的强烈要求公平公正公开的廷推阁臣,还喊着不要私相授受,阻止他这皇帝直接钦点。

结果吵吵闹闹的推了半天,就是推你陆光祖入阁?

还有另一个结果是什么鬼?推举才二十几岁的林泰来入阁,还能更胡闹么?

张诚提出了批复意见说:“将廷推结果否了,然后将所有参加廷推大臣全部罚俸?”

万历皇帝却冷哼一声道:“这个结果可以批准!”

在整个朝廷里,只有一个人可以随意胡闹,那就是他这个大明天子!不允许还有比他更胡闹的存在!

张诚只感到心累,连忙劝道:“不至于!皇爷三思!”

虽然大部分时间太监都是听从皇帝旨意行事,但有的时候还是要劝一下。

挑事可以,但不能为了挑事而挑事,那朝政不就全乱套了么?

不过张诚隐隐有些忧虑,现在还有他们这些看着皇帝长大的宫中老人,圣母李太后也还健在,让内外事情不至于太离谱。

但等到他们这些老人逐渐谢世后,宫里还有谁能劝住不断放飞自我的任性皇帝?

而后张诚又继续道:“苏杭织造孙隆前日奏报,预计明年就能有海船从新吴淞口出洋。

若让林泰来入直文渊阁,不方便他在外面做事。年轻人身体强健,该放在外面多活动才对。”

等起床气消失了后,稍微平静的万历皇帝又吩咐道:“这次还是让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各自推举一人!

另外罚陆光祖闭门思过三个月,所有参加廷推大臣罚俸一年!”

独守内阁的首辅赵志皋最先看到了旨意,终于感到出了一口恶气。

难怪林九元说,首辅当得爽不爽,主要看外朝支持力度大不大。

如果没有外朝力量的支持,只怕首辅也是政令不出文渊阁。

不过赵首辅觉得对陆光祖报复的还不够,只闭门思过三个月就完事了?好像政治追杀谁不会似的。

于是赵首辅又拿起了两本积压数日的外省奏疏,其一是河南数名官员联名检举河南按察使邹学柱监察失责,致使省内弊端丛生、科场舞弊时有发生。

其二是湖广数名官员联名检举湖广按察使侯世卿严重渎职,致使大批百姓受楚王宗藩荼毒后无处伸冤,甚至惊扰过路官员。

先前形势还不明朗时,还不好悍然处断这两份奏疏,现在时机就差不多了。

刚票拟完这两个本子,忽然又送进来一个紧急本子。

一看内容,非常在情理之中——苏州府隔壁松江府民变,百姓暴动抗税!

赵志皋刚当首辅,新鲜劲儿还没过,又兴致勃勃的提笔拟票。

老首辅过年都不想歇了,但别人都放假了,怎么办?

其实万历皇帝这道否决廷推的旨意,基本在大臣们的预料之中,脑子有包才会批准这种廷推。

大家集体喜提罚俸只是小事,最倒霉的还是陆光祖,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那就相当于暂时停职了。

虽然中间夹杂着过年,但实际停职事件也有两个多月了。

当然根据能量守恒原则,有人倒霉就有人受益。

朝臣们在复盘后,公认有两个人受益,其中一个就是首辅赵志皋。

可以视为成功反击陆光祖,还暂时消除了许国这个潜在隐患,算是把新首辅的权威立住了。

至于另一个受益人,就是远在两千里之外的林泰来,纯属躺赢。

虽然他被大臣推举入阁像是搞笑,最后也“功亏一篑”,但这就是一种实打实的资历。

以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获得这种“被廷推为入阁人选”的资历,在整个大明朝可能都是独一份了。

虽然已经临近年底,但是各衙门还没封衙,所以陆光祖是在都察院上班时接到了旨意。

所以陆光祖只能放下所有公务,准备回家闭门思过。

清流御史得知消息,纷纷来到左都御史公房拜见和送别。

毕竟陆总宪这一去,就是三个月不能会面了,闭门思过一般是不能见外人的。

陆总宪不复往日的斗志,有点抑郁,众人纷纷劝慰道:“今次不过小小挫折而已,总宪何必如此气馁?”

陆光祖长叹道:“我岂是因为被罚思过三个月而气馁?”

往常每当趁着林泰来不在京师时,总能捞回一点好处。

但是这次却没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吃了大亏,内阁局势进一步崩坏,自己也被整了,怎能不感到抑郁?

看着屋中十来名同道御史,陆总宪警示道:“这次林泰来不在京师,林党仍能占了上风,岂能不叫我忧虑?”

生怕同道不能理解,陆总宪又解释说:“这足以说明,林党已经围绕林泰来这个核心,凝结成为坚固的集团!

现在即便林泰来不在京师,他们仍然能在朝廷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诸君应当警醒!

这次廷推事件,看似后果不很严重,但却证明了林党的成型!

申时行虽然走了,但比申时行及其党羽更强大的敌人却已经出现!”

经过这番教训,众御史面面相觑,突然就感到压力倍增了。

突然有人打破了安静,慷慨激昂的叫道:“这就是结党,公然的结党!朝廷上下都不是瞎子!

虽然贼势猖獗,但我仍然要立刻弹劾林泰来结党专权,纵然粉身碎骨也无悔!”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资深掌道御史钱一本。

另一个资深御史何倬也激动的叫道:“我愿与钱兄联署!即便拼却此身也能激扬士气,让天下人知道,朝廷还有敢言之人!”

陆光祖很欣慰,虽然正义事业一时受挫,但只要还有不怕死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继,就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正当氛围到位之际,忽然有左佥都御史拿着章本进来说:“河南、湖广两省按察使皆被本省联名检举,奏疏已经批到都察院,要求严加勘查处置!”

陆总宪不用看也能猜出,这一定是赵首辅在折腾人!

毕竟快过年了,离封衙也没几天了,正常情况下,谁还会搞动静?

这时候,平时根本没有存在感的左副都御史詹仰庇也走了进来。

真的是没有存在感,这位詹副宪名义上是都察院二把手,但名气还没有那几个资深掌道御史大。

但詹仰庇和原左都御史吴时来堪称“双骄”,都是那种早年以刚直闻名,然后“晚节不保”的典型。

詹仰庇年轻时无论言论还是做事都极为刚烈,文字触怒了隆庆皇帝,被罢官居家十三年,然后被申时行找回来了。

而后詹仰庇的舆论形象就成了“阿附权贵”,一直被清流势力狂骂。

此刻詹仰庇对陆光祖问道:“刚才有章本下发到察院,总宪看过了没有?”

陆光祖冷淡的说:“看过又如何?”

詹仰庇没在意陆光祖的态度,这些年他在都察院这清流窝里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公事公办的又问道:“红批里说,有不同重要省份的风宪官接连出问题,其中定有深刻缘故,要求都察院彻查。

不知总宪有何见解?出问题的原因又是什么?”

陆光祖一针见血的回答说:“为什么河南和湖广这两大省份接连出问题,原因很简单!

就是因为这是林泰来绕路回乡路过的省份!”

詹仰庇:“.”

好心与你讨论公务,你却在这逗闷子?

陆光祖讽刺说:“难道我说的不对么?难道原因不是林泰来么?”

深吸了一口气后,詹仰庇继续一本正经的说:“我认为,这些重要省份风宪官接连出问题,说明我们过去几年的选拔、考察机制出了问题!

所以我们必须要从根子上进行纠正,认真倒查过去数年各省风宪官的选拔考察情况!”

各省按察使在业务上接受刑部领导,同时又接受都察院的考察。

而在过去几年,正好就是陆光祖先当刑部尚书,后当左都御史,如果倒查,肯定首当其冲。

陆光祖习惯性的轻蔑的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首辅的意思?申吴门才去国不久,你这么快又换了新恩主?”

被如此轻视的詹仰庇忍无可忍,突然伸手将章本抢了过来,朝着陆光祖就是一通狂喷!

“你已经被停职了!还在这里装什么模样?这些公务与你有何干系?

还不速速滚蛋,回家闭门思过去!难道你贪恋权势,舍不得走人?”

陆光祖:“.”

卧槽!在詹仰庇面前傲慢习惯了,一时间忘了自己已经被停职了!

压抑了许多年的詹仰庇还是不解气,又继续大骂道:

“本想着与你好言好语,象征性咨询几句,算是礼送你走人,你却非要在这装大聪明!

装你娘的装!你被停职了,都察院暂时由我主持!

这些公务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是什么原因就是什么原因!

你一个要滚回家闭门思过的人,在这指手画脚个卵子!”

陆光祖:“.”

完了!只怕这次损失远比想象的要大!

若自己回家闭门反省三个月,足够詹仰庇借题发挥搞出很多事情了!

很明显,这就是来自首辅的政治追杀!连过年都不消停,连翻过年都等不及!

一个在都察院低调多年的人,突然如此发飙,顿时把屋里的御史们都震住了。

疯了,都疯了,好像老实人一夜之间都开始张牙舞爪了,都被林某人传染了吗?

詹仰庇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陆光祖说:“别装晕,别装病,不然会有人弹劾你年老不济应该彻底滚蛋!”

众人终于能理解,为何詹仰庇在隆庆朝时,能把穆宗皇帝刺激得狂怒,被打了一百棍。

就这破嘴,皇帝能受得了?莫非先前一直被申时行强制封印了?

在申时行辞官后的半月,清流党人开始想念至少表面装着宽大的老首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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