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青登,你想娶的人,只有天璋院?

二女的反问,使青登一怔。

平心而论,他一直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在公众场合,他与天璋院一直保持着君臣应有的距离感,从不逾规越矩。

唯有在四周无人的私底下,他们才会向彼此释放出应有的热情。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老祖宗遗留下来的格言,当真是不容小觑。

到了明年(1866),天璋院正好是如狼的年纪(天璋院生于1836年)

身体激素的变化,外加上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得到解放,天璋院常会在青登身上展现出……狂野的一面。

——难道是因为我们搞出的动静太大了,被佐那子她们听见了?

正当青登暗自思索时,佐那子看穿其想法,叹息一声:

“青登,别当我们是傻子啊。”

“在看见大御台所的第一眼时,我就想起她是谁了——她不就是月宫神社的那位很漂亮的巫女吗?”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青登为调查幻附淀而故意假死时,试卫馆、小千叶剑馆的一众亲友满江户地找他。

机缘巧合之下,佐那子和总司一起找到月供神社,并且见到了当时伪装成紫袴巫女的天璋院。

因为这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所以青登一直以为佐那子和总司都忘了此事。

就像是要配合青登的困惑,佐那子适时地补充道:

“大御台所这么漂亮,想要忘记她反而更难吧?”

“曾跟你有旧的神秘巫女,如今竟以‘大御台所’的身份出现……任谁都会察觉出猫腻吧?”

阿舞忽地插话进来:

“虽然我没见过假扮成巫女的大御台所,但我能从你与她的相处中,隐约地感受到你们的关系并不一般。”

就跟唱双簧似的,二女展开默契的配合,阿舞话音刚落,佐那子便流畅地接回话头:

“我觉得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你与天璋院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只不过都不敢明说罢了。”

“难道你真的以为‘橘青登祸乱后宫’的传言,是毫无来由地出现的吗?”

听完二女的“交替拷打”后,青登尴尬地讪笑两声。

原来妻子们打从一开始就看穿一切了……

“我还以为在坦白我与天璋院的真实关系后,会被你们甩白眼……”

他刚一说完,佐那子就很配合地甩他一个白眼。

“即使我们反对,你也不会理会吧?”

嗯,不错,正是如此。

虽然青登没有明说,但他的沉默已然表示承认。

佐那子继续道:

“反正也没法阻止你,那我也懒得多说什么了。反正……”

她停了一停,沉默片刻后,像是想藏起自己的面部表情,微微偏过螓首,留给青登一个后脑勺,轻轻地把话接下去:

“对我而言,你的平安喜乐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阿舞缓缓道:

“大御台所是一个好人,如果是她的话……虽然感觉心情复杂,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天璋院很喜欢猫、狗等小动物,阿舞又恰好是个小动物般的少女,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所以天璋院格外喜欢她。

每逢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招呼阿舞来一起享用。

自然而然的,阿舞相当亲近她,把她当姐姐一样地仰慕。

值得一提的是,天璋院与佐那子的关系就比较微妙了。

倒不是说她们感情恶劣,而是因为双方都是比较强势的女性,仿似针尖对麦芒,自然会产生“王见王”的微妙的化学反应。

这时,佐那子重新摆正脑袋,看了青登一眼:

“青登,你刚刚所说的‘等时机成熟了,就娶天璋院为妻’,具体是指什么时候?”

青登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先击败‘南朝’再说吧。”

“在‘南朝’灭亡之前,任何对未来的期望都是苍白的。”

关于自己要于何时正式迎娶天璋院,青登并无一个具体的时间规划。

击败“南朝”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即使携平定天下之威势,他迎娶天璋院的历程,也不会轻松到哪儿去。

臣子娶当今太后为妻……只怕是古往今来都没有同例。

除幕府的大御台所之外,天璋院还有另一层身份,便是出家的尼姑,因此还有宗教方面的压力。

诚然,困难重重——但青登已有谋划。

既然迎娶天璋院的一大阻力是他们的身份差距,那么只要让双方不再是君臣,不就结了?

因为这种事情太骇人听闻,所以青登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事实上,自打德川家茂昏迷,他成为幕府的实际首脑后,他就总能隐约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

这股“力”推着他……把他推向更高的地方!

青登莫名地想到:杨勇、赵匡胤、德川家康等下克上的豪杰,多半都有着相同的心路历程吧——放眼四海已无敌手,只要再往前迈出一步,就能登上至高宝座!

只不过,这股推动青登的“力”,并不局限于此。

它并非是要让青登篡位自立,而是要把他推向一个更高的位置……并非建立一个全新的武家政权,而是去建立更加辉煌的伟业!

想到这儿,青登不禁陷入沉思,抿着嘴唇,心神遨游在无尽的思海之中。

正当他想得出神的这个时候,冷不丁的,阿舞唐突地开口问道:

“……青登,你想娶的人,真的只有大御台所吗?”

青登一愣,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阿舞——如此,恰好与她对上视线。

但见阿舞侧过脑袋,深深地、富含深意地紧盯着青登——一对美眸正散发着稍显瘆人的光辉。

“我总感觉你最近与艾洛蒂格外亲近,隔三岔五地就去找她聊天。”

“你不仅想娶大你6岁的天璋院,还想娶小你6岁的艾洛蒂吗?”

霎时,仿佛被阿舞的眼神给震慑住,青登的额间浮现出些许冷汗。

他最近与艾洛蒂很亲近……上述所言,大体没错。

马埃尔至今仍被关押在新选组的牢狱之中,受到严密看管——艾洛蒂一次也没看望过他。

她的娇小身躯藏着异乎寻常的果敢。

在对马埃尔大感失望后,她便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态度,父女俩俨然处于决裂的状态中。

想也知道,这份既爱又憎的复杂感情,终究是没那么容易释怀的。

为了安慰艾洛蒂,尽可能地减轻其心中的痛苦,青登最近频繁地找她聊天、谈心。

讲得直白一点,他想尽己所能地填补她心中的“父亲”这一角色的空缺。

也就是说,他过分亲近艾洛蒂是充满善意的,绝无任何歹念。

面对阿舞的恐怖眼神,青登干咳了两声:

“阿舞,你想多了,我与艾洛蒂并不是那种关系,我一直是把她当妹妹来看待。”

“……不是就好。”

阿舞说着收回视线,眸中的神色恢复正常。

“如果你真的娶了艾洛蒂……我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我与我最要好的朋友共侍一夫……光是想象一下,就让我觉得心情复杂……”

青登又重复一遍:

“你想多了啦。”

不知为何,在说这句话时,他莫名地感到有点心虚。

既然他已将“一定要娶天璋院”的决意告知给二女,便没有理由再多谈这个话题。

于是乎,他略显生硬地改换话题:

“哇,你们快看,雪越来越大了。”

窗外的雪势确实是逐渐增强。

翩然落下的雪花点缀夜空,庭院的地上已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色地毯。

佐那子和阿舞乖乖地配合青登,不再谈及天璋院和艾洛蒂。

安然、宁静的氛围弥散开来。

三人静静地赏雪……虽然给人以冷清之感,但是又让人相当依恋。

此时此刻,尽管谁都没有开口,但三人心中升出相同的想法:要是小司在这儿就好了。

不见总司的身影,使现场氛围蒙上一层黯色。

从上个月开始,总司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她以前每睡一段时间,都会醒来片刻。

而现在,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目前的最长记录是连睡了七天七夜,刚醒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即使是醒来时,也是昏昏沉沉的,只能嘟哝些稀碎的、不成句子的字词,连眼睛都睁不开。

总司的上一回苏醒,已经是六天以前……有望打破记录。

幸而她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即使长时间未进食,也没有现出虚弱状,全身肌肉亦都保持着充沛的弹性、活力。

这般看来,似乎是转好的迹象。

忽然,青登轻声说:

“……我们待会儿一起去看望小司吧?”

佐那子和阿舞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

……

此时此刻——

橘邸,总司的病房——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落针可闻的静谧,像极了大海深处,唯一的动静便是细微的呼吸声。

总司躺在温暖的被窝中,沉沉地睡着,床头边一如既往地堆着大量的金平糖。

虽然微不可察,但在这一霎那,她那纤细的指尖确实是动了下……

……

……

秦津藩,大津,某街道——

“想当年,我还没成为脱藩浪人,还在伊予松山藩做官时,有个讨厌的家伙污蔑我是个‘连切腹都不知道如何下刀的小吏’,我这人就是爱较真,他不是说我连切腹都不会吗?我当场就拔出了我的胁差,捅进自己的肚子里,现场切腹给他看!”

烂醉如泥的原田左之助,又在讲他那“切腹而不死”的光辉往事。

一左一右地搀扶他的井上源三郎和藤堂平助,双双露出苦笑。

旁边的土方岁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又来了……我真的快听吐了。左之助,你就不能再讲点有新意的故事吗?”

原田左之助嘿嘿一笑:

“这可是我毕生的骄傲啊……我要讲一辈子……你们愿意当我一辈子的听众吗……?”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

须臾,他咧开嘴角,“呵呵呵”地轻笑几声:

“不过……在跟着橘先生上洛后……让我引以为豪的事情……多了好几件……”

众人闻言,先后露出笑意。

说来滑稽,除了近藤勇之外,“试卫馆派”的其余人都是黄金单身汉。

近藤勇虽是唯一的例外,但他的妻子(阿常)远在江户,不能相聚。

换言之,“试卫馆派”的诸位只要拿起筷子和便当盒,就能直接开吃团年饭……令人不忍多听。

于是乎,原田左之助像英雄一样挺身而出。

“我们去喝酒吧!”

就这样,在原田左之助的号召下,“试卫馆派”的诸位决定在今夜来场久违的酒会。

今天临近傍晚时,他们乌泱泱地涌进一家颇有人气的居酒屋,开启“豪饮模式”。

具体的聚会经过,姑且按下不表。

总而言之,约莫4个小时后,他们直接把整家店的酒水库存给清空了,让店家老板相当感动,不仅亲自送他们离店,而且激动地大呼“以后也要常来啊”。

如此战绩,固然惊人。

那么,代价呢?

代价便是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与近藤勇烂醉如泥,只能由还算清醒的土方岁三、山南敬助、斋藤一、井上源三郎和藤堂平助扶他们回家。

土方岁三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近藤勇的脸:

“喂,阿胜,就快到家了,再坚持一下。”

“唔唔……糟糕……好想吐……”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吐我身上,我就把你扔到街边。”

永仓新八用力眨眼,呆呆地看着正搀扶他的斋藤一:

“唔唔……咦……?奇怪……斋藤……怎么会有会有四个你……?”

他问毕举起手中的未喝完的清酒,又猛灌了一大口。

斋藤一淡淡道:

“你过一段时间再看,我会变成八个。”

“咦?真的耶……你变成十个了……”

“那等等就会变为十二个。”

新选组的干部们都住在大津町中心,但具体住所都不相同。

最先“脱队”的人,是山南敬助。

他转道往西,扭头向身后的众人说道:

“我先行一步了,明天见。”

土方岁三摆了摆手:

“嗯,明天见。”

跟众人道别后,山南敬助把右手塞进怀中,用左手提着灯笼,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时下夜已深,街面上只剩山南敬助这一个行人。

风声萧萧,伴着草履陷入雪地之中的“沙沙沙”的细响。

山南敬助仰起头,饶有趣味地眺望天边的弦月。

骤然间,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紧接着,他缓缓停住脚步,徐徐转身,眼神冰冷地瞪视不远处的暗巷。

“……别藏了,出来吧。”

在出声恫吓的同时,他把右手从怀中探出,转而握住腰间的佩刀,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把右手塞怀里——这并非山南敬助的无心之举,而是他的有意为之。

是否会注意常用手的温度,乃区分武道菜鸟与武道高手的一大分水岭。

在这种大冷天,理应保持常用手的温度,做好“随时能战”的准备。

一旦常用手冻僵了,势必影响拔刀的动作,进而无法对敌人的袭击展开有效的、快速的反应。

某些刺客钟情于挑冷天行刺,便是如此。

因此,但凡是像山南敬助这种级别的剑士,都会有意识地呵护常用手,这已成其习惯。

分秒间,山南敬助已将全副身心调整至最佳状态。

在他紧紧锁定对方时,暗巷最深处的阴影轻轻地“蠕动”起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出。

“哎呀,不亏是山南君,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山南敬助怔怔地看着来者,一脸错愕地喃喃道:

“坂本……君……?”

坂本龙马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憨笑几声:

“不错,正是我。山南君,好久不见了。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想跟左府见一面,你可以帮我引见吗?”

……

……

翌日(1866年1月1日),清晨——

秦津藩,大津,橘邸,青登的办公间——

从今天起,便是匡天二年/明治二年了,西历纪元也来到1866年。

元旦佳节,新年的第一天,明明是充满意义的一天,却不能置工作于不顾……尽管心中充满憾意,但青登还是按时进入他的办公间。

没成想,他刚准备投入进今天的工作,便收到了山南敬助的见面请求。

……

……

“坂本龙马?”

青登一脸讶异地看着面前的山南敬助。

山南敬助轻轻点头:

“没错,他想见你一面。”

他言简意赅地讲述昨夜的经历。

与坂本龙马的重逢、坂本龙马的主张……

青登听完后,挑了下眉:

“以谈判促和平?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山南敬助苦笑一声。

“嗯,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青登扯了扯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在说什么傻话?双方的纷争都已激化到这个份上了,哪儿还有斡旋的可能。”

山南敬助轻轻颔首:

“明白了,那我去回绝他……”

青登摇摇头,抢断道:

“不,这倒不必。虽然我不能苟同他的想法,但我还挺想见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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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黑色机体的反派因有所感应,而抬头看向浩瀚无垠的银河。

视线的尽头处,全武装的白色机体俯冲而下。

“终于来了!”反派咆哮。

分秒间,黑色机体拔出光剑,引擎全开,迎面直上。

近乎在同一时间,白色机体所紧握的光剑达到最大出力。

两具机体相向飞驰的光焰,在宇宙中划出流星般的轨迹。

光剑相撞的声势,直达光年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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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4章 法诛党奇袭大盐党!【5200】

山南敬助一惊。

“橘君,你愿跟坂本君见面?”

虽然坂本龙马并不算是“南朝”的大人物,仅仅只是一介辩士,无权无势,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敌对阵营的人。

若不是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山南敬助才不会代为传达“想要见面”的请求。

严格来说,就跟坂本龙马一样,山南敬助也属于“能不打就不打”、“拔刀之前先试着动嘴”的和平人士。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法认可坂本龙马的主张。

他实在不觉得“北朝”与“南朝”之间还有斡旋、谈判的余地,除了打到底,打到任意一方被彻底毁灭之外,别无它途!

因此,他事先做好了“青登肯定会拒绝与坂本龙马见面”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青登竟然点头同意了……这着实是出乎了其意料。

青登看出山南敬助的震愕,笑了笑:

“我对这位促成‘西国同盟’的英杰,还是挺感好奇的。”

“我很想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再者说……我对他的‘以谈判促和平’的主张,也不是完全没兴趣。”

青登确实觉得坂本龙马的主张天真得让人想笑。

但是,听听对方的想法,倒也无伤大雅。

即使不谈个人喜好,仅从功利的角度来评判,跟坂本龙马见面也有着可观的好处。

若能跟“南朝”中的“和平派”提前建立交情,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说不定能在未来起到大作用。

山南敬助听罢,默默地俯首问道:

“那么,你打算于何时何地跟坂本君见面?”

青登稍作思忖:

“暂且定在1月5日的夜晚吧。我那天没什么安排。”

“至于会面地点……让他在那天晚上先来找你,之后自然会带他去安全的、方便讲话的地方。”

山南敬助点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转告坂本君。”

向青登施了一礼后,没有其他事情可汇报的山南敬助徐徐退下。

目送山南敬助离开后,青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情——仔细一想,自己最近想见、要见的人还真多啊。

先是大盐党的领袖,现在又是坂本龙马。

说起大盐党的领袖……青登不禁想起至今尚无消息的紫阳。

他不由得扭头望向旁边的窗户,眺望那远在视界之外的京都。

——也不知道紫阳和她的老师谈得怎么样了。

……

……

匡天二年/明治二年(1866),1月3日,夜——

京畿,某山,某地——

被群山包围的平缓盆地里,散落着数十户人家。

简陋的茅草屋、踩得夯实的土路……乍一看去,这只不过是一座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山村。

不过,若有作战经验丰富的人在此,定能发现这座山村远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普通。

村子外围的那几座平房看似是随意布置的,其实它们的位置都很讲究,俨如一座座岗哨。

聚集于村口处的那些“村民”,好像是在随意地聊天,其实他们一直在留意村外的动静,不时挑起眼珠,四处扫视包围村子的黑暗。

此时此刻,在村中央的一座茅草屋中,一场私密的“二人对话”正悄然进行着。

身穿普通和服的紫阳,端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她的对面,坐着一名老人。

这位老者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端正”。

即使是沟壑般的深刻皱纹,也没法藏起他那端正的五官,尤其是那对闪烁着明亮光辉的眼睛,所谓的“一脸正气”,应该便是形容这样的长相。

除了相貌之外,他的仪态也很端正。

挺得笔直的腰杆、自然撑开的双肩、微微昂起的头颅,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这么安然坐着,却能给人以一种“坚硬”的气场,仿佛其皮下裹着的不是骨头,而是硬邦邦的、难以弯曲的钢铁。

紫阳同样是个礼仪端正的人。

两位仪态上佳的人相聚于此……如此画面,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这一会儿,紫阳缓缓弯下腰身,三指贴地,额头离地寸许高,毕恭毕敬地向面前的老人施礼:

“老师,久疏问候,烦请见谅。”

老人的嘴角挂起无奈的笑意:

“阿紫,我说了很多遍了,在私下里毋需多礼。”

老人的声音很柔和,跟他这“坚硬”的外表形象截然不同。

紫阳郑重地摇摇头:

“这可不行。无论是在何时何地,我都不能对老师失礼。”

二人的寒暄很短暂。

仅仅只是相互问声好,紫阳就直入正题:

“老师,‘仁王’橘青登想要当面与您协商‘结盟’一事。”

“哦?”

老人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紫阳一五一十地详述相关始末。

老人听完后,陷入沉思。

约莫5秒钟后,他缓缓道:

“……这可真是巧了啊。我正好想跟橘先生见一面呢。”

他说着扬起视线,直勾勾地看着紫阳的眼睛,突兀地、一脸认真地抛出一个问题:

“紫阳,你觉得吾等的毕生追求——‘天下大同’——还有实现的可能吗?”

紫阳下意识地张开檀口,准备予以“肯定能实现”的坚定回应。

长年以来,他们——大盐党的志士们,都是这样相互勉励的。

每当有人问及“‘天下大同’还有办法实现吗?”等诸如此类的疑问,被问的一方都会回以“绝对会实现!”等诸如此类的答复。

然而……这一霎那,面对老人的笔直注视,她却迟迟说不出这些早已讲惯的字句。

身为大盐党的情报头子,她自然是对敌我力量的对比、实现“天下大同”所需付出的代价等残酷事实,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

看着久久不语的紫阳,老人的颊间浮现出些许苦涩,似笑非笑,代她回答道:

“‘根本不可能’,对吧?”

“……”

紫阳闭拢双唇,以缄默其口来表示承认。

老人的话音在继续:

“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奋战了近三十年,还是在原地打转,完全没有打开局面。”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再这么下去,只怕是再给我们一百年的时间,也没法使‘天下大同’化为现实。”

言及此处,老人停了一停。

下一刻,伴随着一句“不过”,他的话锋倏地一转:

“不过,‘仁王’的横空出世,让我看到了实现理想的一线希望。”

“特别是在视察秦津藩的民生状况后,我的这个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了。”

先前跟青登见面时,紫阳说老师有事离开京畿——这既是实话,也是谎言。

老人并未离开京畿,但他确实有要事在身——他最近正忙于游历秦津藩各地!亲眼查看青登治下的社会情况!

紫阳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

“老师,在你的眼中,秦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老人露出和煦的微笑:

“一言以蔽之——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乐土。”

紫阳眨了眨眼,眸中闪出几分好奇。

关于秦津藩的种种情报,她自然是听闻过不少,但她还从未亲眼考察这个由青登一手建立的藩国。

老人呵呵一笑,不待紫阳追问,他便绘声绘色地简述自己近日来的所见所闻。

自秦津初建以来,青登就把“经济发展”列为头等大事,农业、商业、工业,全面发展!

秦津藩的“经济发展计划”,主要是由岩崎弥太郎来负责主持。

农业方面,截至目前为止,已有部分新田完成开垦,那些荒弃的旧田也逐渐得到恢复,粮食产量稳步上升。

商业方面,受益于葫芦屋的协助,大量投资涌入秦津藩内,毗邻淀川水势、靠近大坂湾、与东海街道相接的物流优势得到极大的发挥。

至于工业方面就更不用说了,以军工厂为主的各间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虽然京畿近年来频发战事,但在新选组的庇佑下,战火始终没有蔓延进秦津领内,保证了士民的财产,以及经济水平的稳步上升。

比起这蔚然可观的经济发展,秦津藩的社会风气的变化,才是最令老人感到震惊的。

在青登的坚持下,新选组一直遵奉着“士民皆可”的原则,只要能通过选拔,哪怕是秽多、非人,也能成为新选组的一员。

随着新选组军势的飞速增涨——尤其是火枪队、火炮队的不断扩编——越来越多平民加入进新选组。

这些新来的“平民队士”,大多进入火枪队与火炮队。

若论舞刀弄剑,自然是从小摸刀的武士更具优势。

可要论打枪发炮,武士与平民就没有明显的差别了。

扣动扳机而已,谁不会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刀剑已经过时,往后乃枪炮的时代。

决定战场胜负的大杀器,如今竟是由平民们端持着……不知不觉间,新选组的军风发生显著的变化。

“平民队士”的腰杆子直了不少。

“武家队士”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耀武扬威。

秦津藩虽无名义上的藩军,但新选组就是其事实上的藩军。

因此,每当新选组有什么变化,都会对秦津藩产生连锁式的影响。

新选组的“平民队士”的扬眉吐气,使秦津藩内的社会风气随之转变——平民也有握起武器的能力,武士不再是高高在上。

百姓安居乐业,士民之分逐渐消解……这正是大盐党的追求,这正是老人所渴望见到的景象!

老人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

“只用了不到3年的时间,就使数十万石的领地焕然一新……委实是令我大开眼界。”

“老实说,在完成对秦津藩的视察后,我实在没法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橘青登想见我,而我也同样很想见他。”

“我有许多话想跟他说,我有许多事情想跟他探讨。”

老人深吸一口气,稍稍收拾心情后,以铿锵有力的口吻正色道:

“若能让橘青登成为吾等的同伴……‘天下大同’的理想就有实现的可能!”

……

……

便在紫阳正与老人相谈的这个时候——

山村外的某树林——

“这儿可真偏僻啊……”

八岐大蛇嘟囔着推开面前的树枝,拨掉头上的落叶,面露苦笑。

紧随其身后的一名年轻人,满面不耐地反问道:

“大蛇,你的情报真的准确吗?”

八岐大蛇莞尔:

“佐藤君,你的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很多遍了哦,就这么不信任我吗?这一回的情报是肯定准确的,你不必担心。”

被唤作“佐藤”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斥道: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兜兜转转了老半天,任谁都会心生怀疑吧?”

此人名为“佐藤权三”,萨摩人士,乃西乡吉之助的心腹。

他奉命率领一支精锐小队——该部队由“西国同盟”的精英们组成,近战远攻兼备,总计三百多号人——配合法诛党发起一项特殊的军事行动。

对于面前这个正带着他们在深山之中穿行的死胖子(八岐大蛇),他心里真是一万个不爽。

首先,大老远的跑来京畿的深山,不知道是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事情,自然是憋了一肚子怨气。

其次,这个大胖子总摆出一副“我是领导”、“乖乖地听令,别废话”的傲然模样,看了就来气!

你算老几?我才不管什么法诛党!吾乃萨摩武士!我只愿接受西乡吉之助的号令!

要不是在出征之前,西乡吉之助对他三令五申,要求他乖乖听从八岐大蛇的指挥,他现在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明明佐藤权三并未开口,但八岐大蛇就像是看穿了其心思。

只见后者偏过脑袋,看了前者一眼,笑了笑,换上意味深长的口吻:

“佐藤君,我给你一个建议:在跟我说话时,最好客气一点哦。”

佐藤权三冷哼一声,颊间染满不爽的神色:

“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管不着!”

八岐大蛇又笑了笑:

“我倒是不介意你说话的方式。”

“你爱用什么样的说话方式,就用什么样的说话方式,我绝不强求。”

“只不过……我的伙伴会有意见。”

“因为自幼失聪,所以他对‘情绪’相当敏感,能够敏锐地察觉出他人的情绪变化。”

“你对我释出的恶意,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

“为你的生命着想,我劝你最好收敛一点儿。”

佐藤一怔,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与八岐大蛇并肩同行的那位武士——法诛党最高战力·大岳丸。

但见大岳丸正转过头,用毫无情绪的双眸紧盯着他。

刹那间,佐藤权三如坠冰窟,不禁连打数个冷颤!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就使他如此失态,险些跌坐在地……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敢相信!

在叛逆心理的影响下,他本想嘴硬几句。

然而……此时此刻,他提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仿佛胸间的勇气全被大岳丸的那道眼神给击散了。

不夸张的说,他现在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半是畏惧,半是幽怨地瞥着八岐大蛇和大岳丸——这是他唯一敢做出的反抗手段。

如此,他不再多言,默默地跟在八岐大蛇的后头。

就这么复行数百步后,终于……八岐大蛇长出一口气:

“哦哦……终于到了……”

他边说边挤开面前的灌丛,顿时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坡。

高坡之下,可见被群山包围的平缓盆地,以及坐落于盆地中央的山村。

八岐大蛇飞快扫视村落的里里外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口中嘟哝:

“大盐……让咱们的恩怨做个了结吧。”

说罢,他扭头向身旁的佐藤权三下令道:

“佐藤君,麻烦吩咐下去,准备进攻!”

……

……

尽管老人已语毕,但他方才的话语仍残留在紫阳耳畔,经久不息。

好半晌后,紫阳喃喃般反问道:

“……老师,也就是说……您愿意与橘先生结盟?”

老人微笑着摇摇头:

“这个还说不好,得等见过橘青登……嗯?”

冷不丁的,老人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倏地顿住话音,蹙起眉头,扭头紧盯身旁的窗户。

紫阳面露不解之色:

“老师,您……”

“阿紫!小心!”

分秒间,老人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运动能力,弹跳而起,抱着紫阳扑到地上。

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

数根利箭携着刺耳的破风声,穿透窗户,落在老人和紫阳的身周!

……

……

翌日(1月4日),清晨——

秦津藩,大津,橘邸,某庭院——

青登站在庭院的正中央,一边沐浴着冬日暖阳,一边做了个深呼吸。

冰凉的空气灌入两肺,使精神为之一振。

青登眯着双目,看向东边的逐渐明亮的天空。

“天气不错……”

晴空万里,正适合今日的工作。

今天,他要前往大津周边的各个农村,视察新田的开垦情况。

在简单地活动几下筋骨后,青登走回屋内。

吃早饭、换衣服……等他做好出行准备时,天空已呈鱼肚白。

当时间来到7点整时,他骑着“哞哞”叫的萝卜,领着十数名随从、护卫,从橘邸正门走出——就在这时,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焦急的大喊:

“左府!且慢!在下有急事相告!”

是东城新太郎的声音——但见东城新太郎骑着快马,火急火燎地朝青登奔来。

青登见状,不由得一愣,立即勒紧手中的缰绳,驱停胯下的萝卜,并且抬手示意身周的随从们、护卫们都停下来。

未等马匹停稳,东城新太郎就飞也似的从马背上跃下,在青登面前单膝跪倒:

“左府!请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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