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薪火

秦始皇三十五年,十二月初,即墨城外,一群官员正在为同僚送别。

领头的是新上任的左庶长、功曹掾陈平,以及兵曹掾曹参,即将远行的人, 则是被黑夫拖下水的“小吏”萧何……

饯别宴已吃过,比刚统一时,翻了好几倍的奉钱,也塞满了萧何的行囊。

终于到了告辞的时刻,众人一一上前拜别,轮到曹参时, 他看着萧何,欲言又止……

在沛县为吏时, 萧何事事第一,曹参则是万年老二,心里难免会有想法。但在胶东为官的四年里,却是曹参得黑夫卓拔,常压萧何一头,也算扬眉吐气!

眼下,黑夫在离开胶东时,既没有带心腹陈平,也未让文武双全的曹参南下,却单单点了萧何同行,许多人颇为不解。

对老萧这新差事,曹参可一点不羡慕。他听闻,百越林中多蝮蛇猛兽,天热多雨,夏月暑时, 霍乱之病频发, 那些南征之卒, 多半不是死于交兵接刃, 而是死于恶疾瘴气,萧何四十多岁的人了,此去真是凶多吉少……

二人虽有竞争,但毕竟是同乡老友,曹参发自内心替萧何担忧。

萧何面上亦有忧色,主动对曹参作揖道:“若萧何逝于南方,我那不成器的三个儿子,萧禄、萧同、萧延,还望曹兄教之,萧氏宗族,也请曹氏帮衬一二……”

楚人相信,五岭之南除了纹身食人肉的蛮族外,还有无数妖魔鬼怪,巨大的狐狸到处都是,长着九个脑袋的雄虺蛇吞噬人心,即便是死了,灵魂也不要往南,何况活人!萧何也觉得,此去自己恐怕凶多吉少,悲观到要提前交待好后事。

一千年后的唐代,但凡被扔到岭南做官的人,大多要痛苦流涕,与亲友做最后诀别,再写无数诗来抱怨,像是进鬼门关似的,何况秦朝。

“一定,一定!”

曹参重重点头,眼里含着泪,二人的交情,的确到了能托付妻子的程度。

陈平却在一旁笑出了声。

“此乃建功立业之行,二位怎么搞得好似生离死别?以昌南侯千金之身,尚不避险阻,先行南下,难道他就不怕疫瘴么?事情总有解决之法,萧兄不必多虑,既然你害怕南方的瘴气鬼怪,那这样……”

说着,陈平就跑到路边,从光秃秃的树上折下一根柳枝,装模作样地在萧何周边绕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捧着柳枝赠予他。

“此柳定能庇护萧兄!鬼怪、瘴气皆不近身!”

时人视柳树为辟邪却鬼之木,行人带上柳枝,至少能使鬼魅望而生畏,远远躲开,确保旅程的平安,折柳赠别,是对旅人行途安全的祝吉……

此举诙谐,悲伤的送别气氛顿时没了,萧何、曹参都有点不好意思,他们方才的举动,的确有点露怯。

萧何哭笑不得,只好过柳枝道:“多谢陈君之柳,萧何定会像这柳条一样,不论寒暑冷热,插到哪,活到哪!就此别过,只望还有相见之日!”

陈平、曹参等亦朝他拱手:“珍重!”

……

送走萧何后,陈平回到家中,来胶东四年,陈平的家眷也搬到了即墨,随着他爵位、职位不断攀升,已不必像北地时那样,寄居于黑夫家,也住上了高门大院,气派非凡。

进门后,陈平却发现,妻子张氏在院子里设了个神像,正在下拜祭祀,搞得整个家乌烟瘴气……

陈平皱眉,他是最不信邪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妻子张氏曾连嫁五夫,五夫皆死的情况下,还欣然纳之。结果不也没事么?他的事业青云直上,功名利禄滚滚而来,什么鬼神命运,皆虚幻也。

他相信,事在人为!

于是陈平颇为不喜,斥道:“这是何物?”

张氏转过头,她比陈平年纪略大,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昔日的阳武县第一美人,如今眼角已有了鱼尾纹。

陈平对她的喜爱也渐渐淡去,上个月从碣石回来后,还以极快的速度,纳了两房妾——张氏不知,这是陈平为了给自己留在胶东,找合适的借口。

张氏虽然气,但却无可奈何,失去丈夫宠爱的中年妇女,只能把兴趣转向求神拜鬼,拜的还是齐地的神主……

陈平发问,她便理直气壮地说道:“此乃三山阴主,能庇护人时来运转,妾曾向阴主祈求良人平安。如今良人升爵左庶长,是郡中大吏,不再是门客,也不必去那凶险的岭南。妾以为祈福应验,故在此祭祀还愿,良人,你也来拜拜……”

“荒谬。”

陈平将妻子骂了一顿,让她赶紧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撤了。

张氏十分委屈,哭哭啼啼,撤了神主塑像后,还嘟囔着道:“别人从食客恢复自由身,都十分欣喜,唯独良人闷闷不乐,莫非是还想继续追随昌南侯?他去南方不带良人,是为了良人好,是爱护你,任谁都看得出来,南方凶险,九死一生……”

“够了!”

妻子越说越歪,陈平回到书房后,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他当然明白,妻子是为了他好,与曹参一样,张氏以为去了南方的人,多半要死在那,正在陈平免去这一劫而庆幸。

但他又气这女人胡说八道。

“她懂什么,君侯之所以将我留在胶东,是为了守住这一窟!“

这一系列的谋划,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黑夫觉得陈平名声太大,若三度调任,三度追随,就算秦始皇不心疑,也会给小人口实。

所以,便在秦始皇升陈平爵后,让他就坡下驴,结束与黑夫的主臣关系,留在胶东做了功劳掾,相当于后世的省委组织部长。

新的胶东郡守很快就会来赴任,但不论来的是谁,都得倚重陈平。作为黑夫的代理人,陈平掌握着胶东新政的一切,在海东商社、农家、青岛港,他说话可比地方官有用多了,这是四年劳苦经营积累的人脉。

黑夫带走萧何而留曹参,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曹参已彻底投靠黑夫,担任兵曹掾,掌兵事,与陈平这个管人事的配合,胶东的军政,便绕不开他二人,一旦时局有变,陈平要做什么事,也有帮手。

陈平决定,今夜就在书房睡,他掌了灯,持笔在一张麻纸张写下了一首诗。

那是三年前,黑夫迎农家入胶东时,为了博得农家领袖野老好感而作(chāo)的《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当时,这首诗赢得了农家的极大赞赏,认为胶东郡守不愧出身黔首,极懂农人苦处,就此在胶东扎根。数年苦韫,在黑夫的提议下,农家种出了白菜,磨得了豆浆豆腐,还将多余的豆子发成豆芽,这些食物,极大改善了军队的伙食,更渐渐开始进入民间,胶东人饭桌上的菜肴,开始变得有声有色……

但就在十月,陈平离开碣石时,黑夫却告诉他:“这《悯农》,其实还有下半首,我只示你一人。“

想到君侯毫无保留的信任,陈平执笔的力度变大,也不再用秦篆,二十个魏国文字,跃于纸上!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黑夫的赠诗,让陈平彻底明白了君侯的用意和决心!农夫尤饿死,这就是天下的现状!

本以为四海一统后,能休兵止战,铸剑为犁,然而,秦始皇帝骗了所有人!

陈平自言自语道:“在石刻上说什么黎庶无繇,男乐其畴,女修其业,都是谎话……实际上呢,这十几年来,竟是无岁不战!”

即便黑夫与他们在胶东鼓励农桑,货殖兴业,但这些新政给黔首的好处,也抵不上沉重的徭役、赋税,反倒是胶东给朝廷创造的财富,被秦始皇源源不断,投入到新的征战里。

陈平只觉得,黑夫在胶东做的事情,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将整首诗又念了几遍,然后就立刻投入炭盆里烧成灰烬,看着它一点点被火舌吞噬,陈平的眼中,也映射着火焰。

“这股不断舔舐天下的火,不是齐地诸田,不是六国贵族,不是轻侠恶少年,更不是为避苛政,逃入山林的戍卒黔首。”

“这火,是秦朝自己的苛政,是秦始皇帝那无穷无尽的欲望!”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整个天下,三千万生民,都得绕着他转:北戍长城三十万,西开张掖十万,南征去了二十万,但都比不上关中、骊山的宫室皇陵,足有刑徒七十万……

适龄的青壮劳力,几乎都在路上奔走,哪还有时间好好种田,连轴转十几年,所有人都累了。

陈平笃定,不久之后,这火,便就会将这九州,烧成一片白地。

“南征是个泥潭,恐怕又要添二三十万进去,历岁经年,士卒罢倦,食粮乏绝,使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纫,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

“到那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待秦皇死时,中原必乱……”

那火,也会随之蔓延到秦朝的七庙上,栋柱歪斜,大厦将倾!

就像,陈平十多年前所见,大梁城轰然倒塌一样!

纸张在炭盆里烧成了灰,陈平也露出了满是期盼的笑。

果然,比起道家黄老,还是搞阴谋更适合他。

“而君侯,届时将带着渴望归乡的数十万南征之人回家,谁敢阻止征夫的归心,谁就是他们的敌人!昌南侯,他将成为这场大火后,拯救天下的甘霖!”

……

与此同时,彻夜兼程南下的黑夫一行人,也来到了南阳郡叶县。

刺骨的寒风中,共敖奉命在前面手擎旌节,大呼“昌南侯至,众人回避!”

黑夫则在后纵马狂奔,搞得街巷鸡飞狗跳!像极了小说里的反派。

漆黑天幕飘落雪花,洋洋洒洒,落了人马一身。

黑夫握辔的手冻得发疼,最后甚至失去了知觉。

但他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他在赶时间,远方的丘陵,仿佛是鬼伯佝偻背影,它与黑夫的目的地相同,都是叶氏老宅。

必须追上它,超过它!

黑夫第一次在内心祈求神明,恳求大司命,能否停下来歇歇脚,抽根烟?

“叶老头啊叶老头。”

黑夫咬紧牙关,靴侧马刺又踢了一下坐骑:“你可要撑住,女婿我,还有重要的句话,想对你说!”

PS:今天只有一章,明天将结束本卷。

(本章完)

第637章 鱼脱于渊

(改一下,上一章是薪火,不是薪火上)

秦始皇三十五年,十二月初,南阳郡叶县,子高里。

叶氏历史悠久, 能追溯到三百年前的楚国叶公,所以叶氏归根结底,竟也算芈姓之后,后来在三晋攻楚的战争里,南阳归了韩国,叶氏遂入于韩, 但也开枝散叶,在此聚族而居,称之为“子高里”, 此地一整个里,都是叶家人。

在里门处,黑夫便不得不下马了,并非是此地里正敢拦他,而是里中道路是用青石铺垫,人来人往,变得光滑无比,如今下了场雪,马蹄踩上去更是直打滑。

他只能步行而入,叶氏比户相连,列巷而居,两边的屋舍被飞快抛在后头,不多时,粉墙朱瓦的叶氏老宅就到了。

虽然天上下着雪, 但整个里的人, 似乎都聚集到了这, 将叶腾家宅围得水泄不通, 顾不上肩头满是雪花,皆面露忧虑,唉声叹气——叶氏的顶梁柱,很可能熬不过今夜了。

叶氏众人在担忧家族靠山就要塌掉之余,也各有算盘:叶腾被秦始皇拜为伦侯,可他却无子,仅有一独女,这爵位继承该怎么说?

于是近点的兄弟叔伯,都带着自己的儿孙来此,就希望叶腾在最后的时刻叫他们进去,过继一人……

众人各怀心思,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一个声音响起:“昌南侯到,快让让!”

“昌南侯?”

叶氏族人皆茫然,碣石发生的事还未传到这,他们只知道叶腾被封为”高梁侯”,当然不是高粱的意思,而是取自叶氏祖先:叶公沈诸梁,字子高,也就是叶公好龙的主角……

但什么昌南侯,却是闻所未闻。

但共敖,他们却是认识的,这是叶腾女婿黑夫的亲信,上个月护送叶子衿归乡,前天又匆匆离开,再一瞧他手里多出来的君侯旌旗,众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连忙避让行礼。

在共敖引领下,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脸汉子径直进了大门,门扉再度关上,将想要询问病情的叶氏众人挡在了外面!

这还是黑夫第一次来叶家老宅,才进门,两个孩子就从积雪的院子里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父亲!”

是黑夫的两个儿子,破虏和伏波,破虏生于秦始皇二十九年,六岁了,个子已及黑夫腰,伏波则生于秦始皇三十二年,也三岁了,个头刚好到黑夫膝盖。

黑夫将他们一手一个抱起来,问道:“你们母亲呢?”

伏波有些害怕,死死抱着黑夫脖子不说话,破虏则比较大条,挣扎着想下来,说道:“母亲在里面,陪着外祖。”

黑夫将他俩抱到温暖的室内,将沾了雪的大氅扔在门边,进了里屋。

这时候,叶子衿也听闻黑夫到来,从病房中走了出来。

黑夫一瞧,这还是他那丰腴的漂亮老婆么?几个月不见,下巴尖得像锥子,瘦得让人心疼,头发未曾疏理,不知熬了几夜没睡,完全是硬撑的状态。

黑夫也好不到哪去,为了赶时间,他几天没洗澡,身上臭烘烘的,两颊给冻得通红,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遇到这种事,哪还有什么体面矜持,只剩下狼狈。

“良人来了。”

但叶子衿的声音,却依然坚定,没有一看到黑夫就扑过来痛哭流涕。

只因父亲病重时,她便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若垮了,谁来主事,外面那群伸长了脖子,希望天上掉馅饼的亲戚么?

黑夫过去抱住了妻子,用强壮的双臂环住她瘦削的背,在耳边轻声道:

“我来了,都没事了,都没事了。”

独自支撑许久的叶氏,终于忍不住在黑夫肩膀上啜泣了一会,但很快她就擦干了眼泪,对黑夫道:

“父亲快不行了,他一直念叨的事,便是想见良人最后一面!”

……

叶腾久病半年多,咸阳各类医师将叶府门槛都踏破了,秦始皇甚至派太医令夏无且来给他诊治,然而都无济于事。

烛光映照下,昔日的强势老头整个人形容枯槁,呼吸微弱,眼看就要灯枯油尽。

当他艰难睁开眼里,就看到了榻边的一团黑影。

“妇翁。”

黑夫凑了过来,叶腾却又疲倦地闭上了眼,他只能轻轻地唤道:“妇翁,是我,是黑夫,我回来了!”

隔了良久,叶腾才再度睁眼,瞧了黑夫一眼,胡子一抖一抖地说道:“是黑夫啊,难怪不管我睁眼闭眼,都这么黑!”

黑夫哭笑不得,这叶老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埋汰他,却听叶腾问道:“子衿呢?”

“妇翁,方才就是你让子衿出去,说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黑夫十分无奈,看来叶腾真是病糊涂了,这样的对话,一刻前已经有过一次了,等他安顿妻子在外休憩,再回到病房中时,发现叶腾有睡着了,他只得在这坐了许久。

“是这样啊……”

叶腾叹了口气:“老夫到底要与你说什么来着?嘿,想不起来了,你先说吧。”

二人两年未见,虽有书信往来,但还是不如当面讲来得快,于是黑夫便挑着紧要的说,将海东得胜,南方出事,自己被秦始皇封为伦侯这一系列事情简单扼要地告诉叶腾,一边还要注意老头别又睡过去。

叶腾只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得知黑夫做了“昌南侯”,才一下子精神起来,骂道:

“老夫劳碌一生,有灭韩之功,死到临头,才得封关内,你不过三旬出头,竟也能称君侯?真是,真是……”

一边说,还一边剧烈咳嗽,声音可怖,像是破鼓发出的垂死挣扎。

黑夫连忙为其抚背,笑道:“虽然都是伦侯,但妇翁的侯,是实至名归,我的侯,则是陛下塞过来的甜枣,让我不得不答应两年平越,分量远不如你……”

叶腾道:“也罢,翁婿一同封侯,虽然比不上王翦祖孙三代彻侯那么好听,但也不错。”

这时候,他也想起要和黑夫说什么了。

叶腾攒着黑夫的手,黑夫能感受到它瘦骨嶙峋,毫无生命活力。

“我只有独女,没有儿子,这爵位也不想给那帮亲戚,你让伏波以叶为氏吧,这高梁侯,是我做韩奸,灭母国,拼了一辈子才换来的,若是及身而至,太可惜了。”

黑夫有些犹豫:“自无不可,只是,这不合律令吧?”

秦朝的继承法,顺序是:子男、子女、父、母、男同产、女同产、妻、大父、大母,同产子(侄儿侄女),优先级依次降低。若是爵位继承,则自动略过女性。

又有一条补充法令:“彻侯、伦侯亡子而有孙若子同产子者,皆得以为嗣。”无子时,可以由其孙或者继养的兄弟子嗣爵,前提是,兄弟之子必须过继……

叶腾没有儿子,兄弟皆已亡故,照此类推,就算要过继,也该轮到兄弟的儿子才对,没有让外孙袭爵的道理,即便黑夫而小儿子改叫叶伏波也不行。

等下,为什么感觉换了个姓,名字忽然变得好听起来了?难怪那么多主角,都姓叶!

叶腾笑道:“律令,律令是什么?律令就是陛下的心情,王翦的武成侯,为何能直接跳过王贲,传给王离?这难道就合法么?你应该知道,这天下,唯一一个能更改律令的人,是谁!”

的确,王翦的武成侯,本该传给王贲,但秦始皇为了突出王氏的功绩,亲自干涉,先将王贲升为彻侯,又将王翦侯位直接传给王离,只改”武成“为”武城“,逼格顿降。

“这是王翦死前提的要求,我是除了王氏父子外,唯一帮陛下灭了一国的老臣,提这样的请求,不过分吧?”

看着叶腾的眼睛,黑夫一下子明白了叶腾的用意……

“妇翁……”

他有些感动,叶老头这个老阴谋家啊,临死了,也不望帮他一个大忙!

“昔日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害怕陛下疑他,临行前,除了抱怨征战多年未能封侯外,还多为王氏请良田美宅,说希望子孙能以餬口寄身,陛下大笑,然后欣然应允……”

“王翦出关后,又五次使人回咸阳,请求陛下再赐良田,旁人看来他是贪心不足,实在过分,然而,陛下素来多疑,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王翦,他多请田宅,是为了自坚!”

“王翦请田自固,我如今为子请继妇翁之氏,承袭高梁侯之位,也不失为自坚自策啊……”

不合律令,却没有逾越皇帝的底线的小要求,这就是自保自污之术!

那样一来,他的家眷,还有未来新鲜出炉的三岁小侯爷“叶伏波”,将成为秦始皇的一颗定心丸,是让黑夫在南边安心打野发育的保证……

看似是叶腾的自私,可实际上,却饱含了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黑夫肃然下拜,对叶腾顿首:“从今日起,伏波便是叶氏嫡孙!”

”好,好……如此,老夫便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叶腾说了这么多话,又累得不行,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喘息,黑夫以为老丈人又睡着了,只能等他醒来后,再将那重要的话告诉他。

但很快,叶腾的声音便响起,似是梦呓。

“那句话,你想明白了么?”

……

大家都是腹黑之人,黑夫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妇翁说的,是‘海大鱼’么?”

叶腾不答,算是默认了,黑夫便接着道:

“四年前,在离开咸阳,去胶东赴任前,妇翁赠我的话,便是‘海大鱼’。”

这是一个典故,孟尝君的父亲,靖郭君田婴由于私心,准备加固封地薛县城墙,让它的高度,能和临淄媲美,关起门搞独立。食客纷纷劝阻,靖郭君大怒,严禁门客再言此事,言者杀!

唯独有个大胆的门客拜见田婴,只对他说了三字:“海大鱼!”然后掉头就跑。

田婴不明其意,只能答应让他畅所欲言。

门客便道:“君不闻海中大鱼乎?网抓不住它,钩钓不到它,在海中也没有天敌,可一旦大鱼离开了水,连小小蝼蚁,也能在它身上肆意妄为。齐国,就好比主君的水,你能权重天下,与诸侯伉礼,并非因为薛城坚固,兵甲众多,而是因为,君乃齐相,背靠大山。若君与齐决裂,不再受庇护,就算将薛县城墙筑得如天一般高,难道还挡得住楚、魏的十万大军么?”

田婴恍然大悟,遂停止筑薛。

黑夫将海大鱼的故事又又又讲了一遍,说道:

“我最初以为,妇翁的意思是,我就像是一条海鱼,在南郡、关西,能背靠秦人,又深得陛下信重,同僚配合,故能如鱼得水,尽情施展才干。”

“可去胶东,却是距离咸阳最远的地方。黔首未集,民心未定,诸田豪长林立,我看似近海,实则是条上了岸的鱼。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若不想陷入干死在浅滩,被蝼蚁宵小所吞,就必须援引些人才,变成手足助力……”

“真是朽木一根,我是这意思么?”

叶腾气哼哼地说道,眼睛依然闭着。

“当然不是。”

黑夫笑道:“我后来才明白,妇翁真正告诫是,秦如海,我如鱼,若离了这浩瀚之水,我就会像脱离了齐国的田婴一样,活不下来,故鱼不可脱于渊!”

这是每个位高权重者,都无法避免的困局。

叶腾是聪明人,他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希望黑夫恪守秦吏之责,不要因为离开咸阳远了,就生出乱七八糟的心思。

这是叶腾自己的心得,若没了秦朝庇护,他,还有整个家族,就会被六国遗贵撕成碎片,所以只能对秦朝尽忠职守,更不敢生出异心——为韩守却叛韩,为秦吏却背秦,他必将身败名裂,被唾骂千古!

叶腾以为,黑夫的处境,也与他相似,千万不能走错路!

临死前他放不下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黑夫的想法。

却听黑夫道:“此言诚然有理,但若是这海即将沸腾,里边的鱼,难道要一动一动,等着被炖成汤么?”

叶腾猛地睁开了眼,惊讶地看着黑夫。

“海如此之大,怎么会被煮沸?”

黑夫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灯蕊:“海不辞其水,故能盛其大,但若是隔绝了活水,再以猛火烹之,总有煮开的那天,妇翁也感受到了吧……“

明明是冰冷的雪天,黑夫却伸出手道:“这天,越来越酷热了!”

叶腾真的流汗了,滚滚热浪,他岂能不知?但还是不死心:

“难道,就不能加以劝诫,制止么?这才是秦吏的本分!”

黑夫默然良久,才道:”釜中的鱼儿跳跃挣扎,难道就能让火停下?妇翁应该清楚,煮沸这片海的火,源头何在……公子扶苏、茅焦、我,甚至还有妇翁你,吾等都试过了,停不了的。”

他和叶腾都清楚,彼此是什么东西,所以这一刻,黑夫不必做演员,不必装赤胆孤臣、良师益友、清官良吏、国之干城……

更不必装野心勃勃,渴求权势的枭雄。

他只是一个站在历史分叉口,面对将影响自己一生,影响三千万生民,也将影响这天下两千载的抉择时,面露犹豫的中年人!

是力挽狂澜,还是推波助澜?

行了,张口闭口救朝廷救百姓救天下前,先救救自己吧。

他发自肺腑地说道:“我不能指望火自己停下来,也做不到一心为公,无半点私心,数年来,黑夫东奔西走,为国补漏,给陛下当狗,任劳任怨,但实在是累了。我想,也是时候,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罢了罢了……吾命不久于人世,接下来的路,是生是死,都只能靠你自己走,老夫只庆幸,鬼伯已至门外,我不必看到鼎沸的那天。”

叶腾看开了,哈哈大笑。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但黑夫啊,你打算如何做?如何解开海大鱼的困局?鱼,如何脱于渊?”

“对别人来说,几乎不可能,但我来说,这已不难。”

黑夫凑近,在行将就木的老人耳边,将自己的答案告诉了他: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