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秘卷

墨竹院廊下小正房,原是小丫头子们住的屋子。

香菱在薛家便是大丫头,过来后自然不能降等。

不过墨竹院本就是书房改造,厢房没那么大。

贾琮身旁之前就有了小红、春燕和晴雯,虽说挤一挤也能睡,不过香菱还是在这边选了一间屋子, 与娟儿觅儿的屋子为邻,左右在一个院子里。

这会儿甄封氏与香菱坐在香菱的床榻上,母女拉着手,只是哭。

甄封氏这些年能够活下来,最大的盼头就是有朝一日能寻回女儿。

如今终于找着了,心中滋味又哪里是外人能想象的出的。

而香菱这些年颠簸流离, 被各种打骂教训, 卖来卖去,同样过的艰难。

几万回幻想能有一个娘疼她, 如今甄封氏从天而降,回忆起当初受的苦,岂能不哭……

虽然记忆中早已模糊,可一个“娘”字,就让她和甄封氏的手死死牵住,再不分开。

一旁处,小红和春燕倒也罢,娘都在跟前。

这会儿虽跟着落泪,却并不能体会个中苦楚。

平儿持重,虽心中哀痛,却也依旧在劝别人……

唯有晴雯,哭的几不能自已。

平儿劝了这头劝那头,额头都见汗了。

旁人不能理解晴雯为何这般,可与宝钗进来的贾琮, 却明白她为何如此。

前世读红楼,最惨不过的丫头,就是晴雯。

被从病榻上拖出了大观园后, 临死前孤冷冷的躺在干草炕上,梗着脖子叫一夜的娘。贾琮甚至不敢深想晴雯当时的心境……

贾琮上前,见晴雯趴在一张小小桌几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好了不哭了,我之前得闲的时候已经问过你那表哥。你家本在南省,因家乡连年遭水旱之灾,累年无收,不得已举家逃难。

路上却又陡然遇到了水涝,慌乱中一家人便分散开来。

你那表哥虽混不吝,倒是还记得护着你,一路来到京城。

虽说你父母已不知身在何处,可只要记得姓名和户藉,寻着也不过早晚的事。

待我日后为官,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到一地就在一地打探,也可请先生及诸位师兄,往各省打听。

哭是没用的,只要肯下功夫,就早晚能替你寻着。

不哭了。”

晴雯闻言,缓缓抬起头,眸眼红肿的望着贾琮,瘪嘴巴巴问道:“果真……果真能寻着?可是当日极险……”

贾琮笑了笑,道:“当日虽然险,可你和你表哥都能逃出来,你爹娘老子没道理逃不出来。

与其担忧那一小点不好的可能,不如憧憬极大的好的可能。

你想悲悲戚戚度日,还是爽利高兴的活着?”

晴雯闻言没有答,只梨花带雨的看着贾琮……

贾琮对她笑了笑,留下余地让她自己去想,又与平儿对视一笑后,对甄封氏道:“甄夫人且不必太过悲忧,夫人与香菱虽受离散之苦,如今却是苦尽甘来,不好忧喜太过,伤了身子反倒不美。

香菱性子极好,在府上人人喜爱,从不以婢侍待之。

如今与夫人相逢,吾家愿成.人之美,放还香菱的身契,还她清白身,日后……”

“不要!”

贾琮话没说完,就见香菱“噌”的一下站起,急道:“我不离了这地儿。”

她不会说话,就看向平儿,巴巴道了声:“平儿姐姐……”

平儿之前就知道了香菱外家不是好人,奇怪的看着贾琮道:“虽是好心,可是香菱在咱们这儿,岂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再者,她外家……出去了,未必能落着好。”

贾琮笑道:“我岂不知这个道理?封肃这两日自己就会回去了,他行事不检,贪财寡义,真将香菱给他抚养,多半被他卖了去……”

听众人说封肃的不是,甄封氏满面羞愧。

贾琮劝道:“甄夫人不必多心,我们不拿太太和香菱当外人,因此才没有避讳。为了十两银子,他就逼夫人你去改嫁瘸腿鳏夫,实在让人生不起敬意。

我家与香菱有缘分,主仆一场,也希望她有个好结果。

夫人若是愿意,我可代劳在都中寻一宅院租下,夫人和香菱可居住其中。

再为你二人寻些轻便的谋生活计,可使你们自食其力。

日后我有南下之日时,还可代你们寻寻香菱父亲,能寻到自然好,寻不着,你二人也可衣食无忧自在度日,再不会为人逼迫。”

宝钗在一旁笑道:“香菱原是我丫头,一切花费嚼用合该我家来出。”

贾琮回头看她,道:“如今我家也不缺这些了,平儿姐姐有的是银子。”

这忽然爆发户般的言论,让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平儿更是嗔怪了一眼,不过就听香菱哭腔道:“打我记事起,便一直被拐子卖来卖去,不听话就打,听话了也打,如今终于安定下来了,三爷待我好,平儿姐姐待我好,晴雯、小红、春燕待我都好,我只当这里是家。

不管富也好贫也好,香菱只想在家里住着,不想再被卖来卖去,送来送去……

就算有天去乞讨,能和姐姐们一起去讨回来给三爷吃,饿着肚子也高兴。

求求三爷不要再撵我走,呜呜……”

说着,香菱哭着跪下磕头。

平儿等人都抹起眼泪来,薛宝钗面带愧色……

贾琮道:“好了,我这不是还没说第二种法子么?你先起来……”

香菱摇头,泪眼巴巴的看着贾琮,道:“三爷先说。”

贾琮没法,没好气道:“还有一种下策,就是专门为你这等傻子预备的。你要是不愿走,就还像以前这样待这里。你娘也不用在外面寻事做,帮着府上做些针线活计。左右吃喝嚼用都不用花钱,你还能存下银子。”

香菱闻言,连连点头,激动道:“好好好!三爷这个法子顶顶好!”说着,还竖起了两根拇指……

见她这般娇憨,平儿小红等人无不喷笑。

甄封氏也算是初步了解了女儿的心性,她原本自然不愿让女儿依旧为贱籍。

甄家虽非官宦,却也是姑苏望族。

甄封氏与甄士隐只此一女,怎忍心任她沦入贱籍,与人为奴为婢?

可是一来实在无银子傍身,不能给她赎身。

二来,纵然贾琮有好心成全,可听到香菱的心思后,她心里争强之心也淡了去,只有浓浓的亏欠。

既然贾家人待香菱极好,她又何必非强迫失散十来年的女儿,再一次伤心离开呢?

念及此,甄封氏跪地,感激涕零道:“民妇多谢恩人收留小女,又成全民妇母女相聚之大恩,虽结草衔环,亦难报此恩万一。只盼恩人能收留民妇,让民妇在府上当一三等婆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表寸心。”

贾琮忙虚扶道:“夫人快快请起,甄家亦为姑苏望族,吾家怎敢如此托大……”

甄封氏悲戚道:“前事再不必提,余生能与英莲永不分开,就是最大的心愿。她以此处为家,她在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还求恩人开恩,收下民妇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贾琮劝道:“纵然夫人留在府上,也不必入奴籍。”

甄封氏却摇头道:“府上是高门,虽恩人心存慈悲,民妇却不敢坏了府上的规矩。未曾闻外人能入贵门做事,还能存留良籍者。

民妇已受大恩,又怎敢因自己使得府上遭受非议?

至于良贱民籍……民妇早已不在乎这些了,只要英莲过的顺心就好。”

“娘……”

香菱感动的一颗心都要化了,记事以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母爱的滋味。

而听到她这声呼唤,甄封氏也感动的连连点头,握住她的手不放开。

平儿等人在一旁又感动的纷纷落泪,平儿对贾琮道:“琮儿,就成全了她们吧。若哪日她们觉得不便了,再放出去便是。”

贾琮闻言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有道理,这件事劳姐姐费心了。”

平儿笑道:“本该是我做的,又值当什么?”

贾琮又道:“今日是大喜之日,可惜我后日要下场,时间不多了,劳姐姐拿出些银子,做个东道。

一来算是给夫人接风洗尘,二来,也庆祝香菱寻到了她娘,苦尽甘来。”

平儿正要答应,一旁宝钗忽然笑道:“正巧前儿我哥哥才从外面收了三笼螃蟹来,都是极大的个儿。我妈和我两人如何吃的完?今儿一早送了一笼往老太太处,还有两大笼,不如取来一笼,大家一起尝个鲜。香菱也做过我的丫头呢,只是我哥哥太不像,不值得托付,才送到了琮兄弟这里,果然过的愈发好了。

不过,到底委屈香菱了,今儿的东道就算我家赔情。”

香菱忙道:“姑娘……姑娘和太太都待我极好,哪里禁当得起姑娘赔不是!”

贾琮笑道:“起来说话吧。”

平儿忙将甄封氏扶起,宝钗则将香菱拉起,笑道:“你可别多想,就是寻个由头请你们一个东道罢。你也知道,我家里人少,好东西吃了也没嚼头。你们这人多,又热闹,所以就来这搭个伙,叨扰一回。”

香菱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只是还是犹豫道:“这得听平儿姐姐的……”

平儿在一旁忙嗔道:“快别说了,真真是傻丫头,姑娘的东道,盼都盼不来!”

贾琮笑道:“好,你们自己去布置吧,我不打扰你们的好光景,先回去读书了。”

众人闻言,忙纷纷起身相送。

……

鼓楼西大街,福贤酒楼。

二楼临窗包间内,一白胖少年一人坐于酒桌边,优哉游哉的就着酒菜,看着窗外热闹的风景。

此人便是宋岩夫人吴氏的侄孙,吴凡。

他虽聪明灵活,却不好读书,宋岩等人离京归乡后,再三告诫他不许在外惹事。

吴凡在家里待了数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跑出来透风……

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气儿,他终于觉得又活过来了。

正当他美滋滋的连吃带喝时,忽地,就见一贼眉鼠眼的男子推门进来。

吴凡见之眉头一皱,正要问何人,就听这个男子从怀里拿出一份薄册子,神秘兮兮的问道:“公子,要秘卷吗?这是从总裁官赵敏政家得来的,包你中举!”

吴凡闻言,登时一怔……

……

PS:再读红楼,读到晴雯之死时,真心难过了会儿。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那么惨……

(本章完)

第189章 不速之客

“小师叔,小师叔……”

过了午时,天上阴云散尽,烈日重出。

秋老虎肆虐下,长安都中竟再次酷热起来。

贾琮用过午饭后,正拿着一篇时文细细揣摩韵味, 就听外面响起熟悉的呼唤声。

这道声音,当初在国子监时,隔三差五就会响起。

贾琮眉尖微微一扬,放下书卷,迎了出去。

“凡哥儿怎么来了?”

贾琮站在月台上看着打庭院里走来的吴凡问道,又对引着他入门的媳妇点了点头。

因为薛宝钗要请东道,不仅墨竹院的丫头,连内宅里的贾家姊妹们和相熟的丫头们也一并请了来。

宝玉自然也要来,也就惊动了里面的贾母。

贾母得知此事后,对香菱母女的遭遇颇为感动,便叮嘱李纨专门给她们寻了个空置的院子,让她们去高乐。

难得放松半天,用过午饭,贾琮便将院子里娟儿、觅儿等一干小丫头子也全都打发了出去,这几月来她们也跟着辛苦坏了。

所以这会儿是前面媳妇来引客。

媳妇退去后,吴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打量起周遭环境。

他早就听闻贾琮在贾府生活环境不妙,之前还被人凌虐过。

可眼下……

论起来吴家也不算低门,虽谈不上世代望族,当初不过一小乡绅。

可现在其父在湘为布政使,做了几十年的官,亦是一省大员,家底殷实。

然而以这等出身带来的眼界, 吴凡也不以为这座墨竹院有哪处是寒酸的……

连过门砖上都雕着水磨云纹,墙角石刻和廊檐花雕更是美轮美奂,步步考究。

若这样的住处都算苛待,那他住的地方又算什么?

穷腿子住的窝棚?

见此, 吴凡面上浮现出狐疑古怪之色……

莫不是他这位小师叔,以前都是在卖凄惨人设?

见他眼珠子乱转,面带疑色,贾琮如何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没好气道:“这是我家老爷当年读书时的书房,暂时给我住的……

问你话呢,先生临走前再三叮嘱,如今时局激荡,让你留在都中多读书少出门,还让我看着你。你父亲大人也特意给我书信一封,你……”

吴凡闻言,不等贾琮说完就忙投降道:“停停停停!”

等贾琮顿住后,哭丧着脸可怜兮兮道:“小师叔啊,我都将近四个月没出门了,还不能出来透口气?再说,我寻你又不是来耍子来的,我是有重要信儿给你说。难道我不知你后天就要下场了?要是没事我敢来扰你?”

贾琮闻言,眼睛微微一眯,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见贾琮这幅模样,吴凡脸色一滞,反而不敢再演了,真怕扰了贾琮的心思,影响了后日的科考。

他巴巴的从怀里拿出一本小簿子,赔着小心道:“我今儿得了份秘卷,说是从顺天府乡试主考官赵敏政府里传出的考题……”

话没说完,就见贾琮脸沉了下去。

吴凡忙赔笑道:“别恼别恼,我怎会被这种把戏哄了?哪年秋闱礼闱前大街上不都是这种破本子漫天飞骗钱?”

贾琮闻言,哼了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这么蠢!那你这是干吗?这文簿怎么到你手里的?”

吴凡哭丧着脸道:“我这不是实在憋的无趣吗?子川这几个月真真闭门不出,一门心思的研制你那块金怀表,都快魔怔了。文则、子敬他们却成天泡在平康坊里……”

贾琮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虽不喜,却也没法干预别人的生活。

尽管李子敬和曹文则是李儒、曹永的孙子,又都托付他照顾一二。

可照顾一二不是管教,他们遇难的时候可以拉把手,若是指指点点,怕李儒和曹永都未必高兴。

贾琮没理会这些,问吴凡道:“那你怎么没去?”

吴凡垂头丧气道:“你当我不想去啊……姑祖父和姑祖母早就警告过,敢往那等地方跑,直接打折腿送回湘地去,回去我爹还不把断腿再打折一回?

再说他二老虽然离了京,可眼线却着实不少,我哪敢冒这个险?”

贾琮闻言,哑然失笑。

这时,就见贾环和贾兰叔侄俩儿也一起走来。

简单介绍过后,贾琮让进书房里说话。

吴凡气不过道:“你也别得意,你以为文则、子敬他们有那么多银子在平康坊里胡混?”

贾琮闻言,心生不妙,道:“怎么说?”

吴凡嘿嘿笑道:“那两人倒有不少歪心,他们居然能想着打你的名头在平康坊混吃混喝,还混女人。

你如今的名头在那等地方就是金字招牌,他们说是你的师侄,还见天拿那日曲江游园的事吹嘘,那些花魁们最爱听你的故事,竟被他二人哄了去……

平康坊最出名的青楼都有七十二家,他们一天混一家,两个月都混不完。

再加上其他青楼的邀请,他们真真乐不思蜀喽。”

贾琮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不过他还没说什么,贾环就已经蹿起来跳脚开骂了,只见他眼睛都快气歪了,口中急速喷道:“好个蛆心的孽障,没造化的下流种子!老娘……我信了他们的邪了,琮三哥词里都骂了他们无胆,他们还有脸张扬?”

吴凡看着贾琮,面色古怪,没计较他自称老娘,干咳了两声解释道:“和我相熟的人告诉我说,他们把那阙《定风波·四月二十日》楔子里狼狈不堪的人,换成了弟环侄兰,把不觉狼狈的人,换成了他俩,所以……”

“哇呀呀呀!”

贾环闻言一张脸都蜡黄扭曲了,口中白沫都喷出来了,看的吴凡有些害怕。

贾琮喝道:“行了,做什么怪样子。”

贾环如牛粗喘一般,梗着脖颈呼哧呼哧的嚷嚷道:“我不干!那两个臭不要脸的,敢坏我名声。以后我……以后我和兰儿还怎么做人?贾琮,你再写首词,专骂这两个不要脸的骗子!还要写上,是我让你骂的!”

贾琮皱眉看着他,道:“你干什么来了?”

贾环正在火头,不答,只梗着脖颈瞪他。

贾琮看向贾兰,贾兰讷讷道:“三叔,环三叔说,他听说三叔这在吃螃蟹……”

“笨蛋,住口!”

听贾兰泄了底,贾环蜡黄的脸一瞬间就涨红了,瞪着眼凶神恶鬼般朝贾兰呵斥道。

更是扬起了手,作势要动手般。

贾兰唬白了小脸,往后退了两步,扬着手挡在面前。

怯怯的模样,让人心疼。

“兰儿……”

正这时,贾兰听到了贾琮的声音,他忙回头看去。

贾琮看着他一笑,道:“放下手,看着他。”

贾兰闻言,不知所措,贾环也滞了下。

不过基于对贾琮的信服,贾兰还是放下了手,却也愈发害怕的看着贾环。

贾环以为贾琮向着他,得意洋洋的又举了举手,威胁道:“再敢不听话,仔细我打你一巴掌。”

贾兰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委屈羞愤之极。

心中也不解贾琮到底何意。

然后就听贾琮淡漠道:“贾环,你回去吧。”

贾环刚耍完威风,听闻此言一怔,不解道:“回……回哪去?”

贾琮却看也不看他,垂着眼帘淡淡道:“自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听出一些不对劲了,贾环也是机灵人,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那……那我和兰儿先回去了,明儿再来。”

贾琮道:“你自己走就好,我还有事和兰儿说。明天你也不用来了。”

贾环脸色已经发白了,只觉得手脚发麻,盯着贾琮道:“你……你要赶我走,还……还不和我顽了?”

贾琮抬起眼帘,看着他,缓缓点点头,道:“对。”

贾环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瘪着嘴道:“凭什么?”他看了眼旁边也震惊了的贾兰,吼道:“我只是吓唬兰儿,又没真想打他!你凭什么不和我顽?”

贾琮轻声道:“贾环,你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过,你最讨厌的模样是什么样吗?”

贾环:“……”

那日贾环和贾兰在墨竹院读书读的晚了,就留在这里睡了一宿。

那晚贾琮和他们叔侄俩说了许久的话,贾环也第一次吐露心声,悄声告诉贾琮,他最讨厌他娘的做派,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他希望下辈子也能生在太太肚子里……

自那日后,贾环贾兰就少来墨竹院了,因为贾政怕他们耽搁贾琮读书备考。

谁也不想,才不过两三个月,贾环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也不奇怪,贾环正是初步认识这个世界,形成世界观的年纪,整日被赵姨娘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熏陶着,耳濡目染下,难免如此。

唯一让贾琮欣慰的是,他那一巴掌没打下去,还有救……

见贾环瘪着嘴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走,就是巴巴的流泪,贾琮一叹,道:“你自己想想你刚才的样子,是不是你以前最讨厌的模样?你都变成了这个模样,还让我们怎么和你相处?

你走吧。”

最后三个字,真真让贾环心中凉了。

在偌大一个贾府里,那么多姊妹兄弟,可没人愿意和他顽,愿意看他的都不多。

他自己也知道,就是因为他像他娘的做派,不讨人喜。

唯有贾琮不嫌弃他,愿意和他顽,还教他读书,教他许多道理。

他好多话,也愿意和贾琮说。

却万万没想到,如今连贾琮都不愿和他顽了。

心中难过到极点,贾环瘪着的嘴缓缓咧开,无声抗议的落泪,变成了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真真让人听了不落忍的心碎哭声。

见此,连贾兰都心软了。

吴凡心思却活泛的多,早看出了些名堂,这时干咳了声,正要寻台阶给贾琮铺垫,圆下今日这一出时。

他一双小眼睛,忽然就直了……

“又在哭什么?三哥哥马上就要下场秋闱了,你又跑这来闹?”

只见一个身着大红裙裳,好似一朵玫瑰正艳的年轻女孩子,俊眼修眉,神采飞扬的走来。

手里还端着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盘螃蟹。

本就心里悔恨的贾环,听闻这个声音更觉得了无生趣,奄奄一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最怕的姐姐探春竟然来了……

不过万幸的是,探春在忽然看到一个形容比贾环还要猥琐的白胖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来时,顾不得再教训贾环,鄙夷的瞥了眼猥琐之人,将托盘给贾琮放下后,便直接离去了。

看着她迅速远去,贾环心中海松了口气,而吴凡则有些失魂落魄,直勾勾的看着门口。

贾琮皱眉道:“凡哥儿,那是我妹妹也就是你的师姑,你再看一眼试试。”

吴凡闻言,满是悔恨的长长叹息了口气,哭丧道:“你说你好端端的,拜哪个为师不行,怎偏我姑祖父为师?这辈分问题成老大问题了,以后来不得你家了……”

贾琮懒得听他啰嗦,道:“有话快说,说完就端着那盘螃蟹回家去吧。现在也是你胡闹的时候?”

吴凡闻言,听出贾琮言中之意,眼中转了转,看了眼那盘鲜红的螃蟹,吞了口口水,便又叹息一声,道:“小师叔,临走前我得说句公道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位小兄弟刚才是做差了,可毕竟还小,你是哥哥,多管教一些就完了。让他认个错,以后改不就是了?何苦非要赶走,划清距离?”

贾琮见贾环登时巴巴瞧过来,淡然道:“你当我没教过他么?教了多少回,结果愈发放纵恣意了,还死不悔改,他不听我言,我也教不得他了。”

吴凡对贾环道:“你可有心悔改?再不认错,我也没法子了。我这小师叔在外面可是说一不二的人,谁敢像你这样和他叫喊?”

贾环见事情出了转机,此刻也顾不得体面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知道贾琮是真心待他好。

不然以前不会教他那么多道理,还带他一起读书进学,长进了许多。

便低头认错道:“三哥,是我的不是,往后我再不那样了。今儿……今儿我也是被那两人给气的,往常我从没骂过兰儿,你让我像个当叔叔的样儿,我上回买了串糖人,都让他吃脑袋,我吃……我吃腿。”

说的伤心委屈,贾环又哭了起来。

贾琮对吴凡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外面找刚才那个嬷嬷,让她把螃蟹给你包起来带回去,让人热了吃。”

吴凡闻言,也不敢果真在这等时候耽搁贾琮大事。

将手里那册抢来的秘卷往书桌上随手一丢,端着盘螃蟹就笑呵呵的走了。

背后却又传来贾琮的声音:

“告诉李和、曹辉,我再听到一回他们打着我的名头行事,就亲自写信与寿衡先生和润琴先生,请他们亲自管教约束。”

吴凡闻言,幸灾乐祸的嘎嘎一笑,大声道:“小师叔威武,你放心,我一准儿带到!”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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