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下饵

年轻男人躬身行礼,上前递送名片。

有个小细节,他先给到的是李建昆,然后是老孙。

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他显然并不清楚李建昆的身份,但是仅通过李建昆和老孙在沙发上的座次,便判断出,李建昆的身份在老孙之上。

老孙接过名片瞥了一眼,不甚在意。

软件银行株式会社?

没听说过。

孙震义?

陌生得紧。

李建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用英文说:“坐吧。”

孙震义会不会英文,这事儿就无需询问了。

人家是美国“公立常春藤”的高材生,学的也是经济。

可以这么说,在李建昆有所了解的日苯人中,孙震义排在第一位。

为啥?

这家伙往后会投资很多中国企业,比如阿里巴巴,和未来中国互联网商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先不提有关他的新闻、报道和书籍,关于他的小道故事,李建昆前世都听说过不少,譬如聊了十分钟不到,投给马芸两千万美金那段。

不过,此时的孙震义,似乎还不是日苯人……有待确认。

孙震义道过谢后,在老孙旁边的单人位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选择对面的那张更适合陌生访客落座的位置。

这也是个细节。

以免形成对立。

老孙隐晦地请示过李建昆后,发挥主人翁的作用,侧头询问,用的也是英文:“听秘书说孙先生要见我,不知有什么事?”

孙震义下意识看了眼李建昆,当下的情况,和他所想不同。

来之前,在他脑子里下意识产生过两种可能:

1、见不到这位孙行长。自己属实算不上個人物,人家也是个大忙人不是?

2、倘若运气不错,孙行长愿意见他,也只是二人会晤。

孙震义完全没想过,此行不仅很顺利地见到孙行长,现场还有个身份比孙行长更高的人。

他是谁呢?

孙行长已经是这家银行的一把手了……

孙震义的眸子里多出一丝异样,脸上表情不变,满含笑意:

“冒昧叨扰,首先是想向您坦白一件事——”

“我知道。”老孙打断了他,“在第一劝业银行,我和井上经理的一些话,你们听到了对吧。”

孙震义躬身致歉:“纯属无意。”

本来以他的身份,进入不了第一劝业银行堪称内部的内部的那个区域,还是托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的福。

老孙:“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过来提醒一句,我们已经清楚是什么情况了。”

都是聪明人,孙震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也想到了,他提不提醒的,这位孙行长很快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当时孙行长同样注意到了他们。

这倒并非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对于在这笔交易上做空和做多的两方,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他们是基于对美债涨跌的判断,从而进行的交易行为。

无论他们哪一方判断对了,都能因此获利。

只不过一方想赚另一方的钱罢了——这种大手笔做空美债的期货订单,十分罕见。

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以及他们拉来的盟友,自认抓住了一个轻松赚大钱的机会。

孙震义对此,持保留意见。

这也是他今天到访的主要目的——一探虚实,从而进行合理地分析与判断,看能不能也抓住一个机会,赚点小钱。

他现在真是穷得叮当响了。

先甭提弄到启动资金,筹备下一个项目。

还欠银行好几亿贷款。

与之相比,羞涩、脸面这种东西,也就不值一提了——

过来试试,能达成目的最好,不能成,又不掉块肉。

孙震义这边,用语言艺术,拐弯抹角地打探情况时,李建昆笑了笑,插话说:“我就是那个做空者。”

老孙:“???”

怎么……直接给自己暴露了?

孙震义:“!”

尽管刚才在脑子里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听见对方主动承认,他还是吃惊了一下。

李建昆似笑非笑望着孙震义,已然看出他的来意——

想搭趟顺风车,但又无法确定该相信哪一边,过来搞调研的。

话说这家伙好像特别爱搞调研。

曾经耗费一年半的时间,对四十个行业展开了一连串的市场调查,拜访过各式各样的人、阅读了许多书籍和资料、分别编制出了十年份的预估损益平衡表、资产负债表、资金周转表等。

还依照时序的不同,制作出了不同形态的组织图,把结果与检查项目表对照,从而判断这些是不是适合自己投入一生的事业。

据传,这些调查报告高三十四公分,十多公尺宽。

但是,李建昆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仅要装,还要装得有技术含量。

从认出孙正义的第一眼起,李建昆心中就诞生了一个计划……

他望向老孙:“你先出去吧。”

老孙怔了怔,觉得大老板的反应有些不对头,为什么好像很看重这个寂寂无名的家伙。

可又不敢说什么质疑的话,只能听命告退离开。

孙震义也迷糊啊,他是过来找孙行长的,这人却把孙行长支走了……

同时眸子里闪烁着精光,脑子里把许多传闻,和现实对应上了,却又有点……不敢置信。

这人才多大?

看起来几乎和他同年。

李建昆笑眯眯问:“是不是感觉受宠若惊?”

这话问的……孙正义心想,真要受宠若惊,也应该我说出来才是。

他不得不怀疑,刚才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此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能是扶鹤田中村上位、借有井房屋株式会社拿下西武不动产公司,成为日苯拥有地皮最多的企业、逼迫堤义明忍痛割爱的人?

堤义明连连称是,果真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含蓄地问:“阁下是这家银行母公司的高层?”

“不是。”

嗯?

“我是该银行所属的集团公司的老板。”李建昆却是一点都不含蓄。

孙震义:“!!!”

他瞪圆眼睛,心想,这家伙……居然比想象中的身份还高。

人家不是借助集团公司的势力,干成了上面说的那些事。

集团公司是人家的,为他所用!

孙震义惊到不行。

二十几岁的、旗下拥有跨国银行的、集团公司老板?

哪怕是豪门继承人,这个年纪,应该还不够资格继承这个位置吧。

但是,从对方表露出来的心性看,又属实不像自己挣出这份家业的样子。

孙震义也不信呐。

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即便再有才能,想创造出如此辉煌,时间上完全算不过来,大学毕业都至少二十岁了……

孙震义醋溜溜地想着,这就是命啊,你准备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人家出生时就拥有了……

大概率是,老头子死得早。

身边还有高人辅佐。

李建昆故作高傲,自顾自地点燃一根七星烟,一口白雾喷向孙震义:

“我觉得你这个人应该有点能力。”

孙震义嘴角抽搐,还不得不表示感谢。

李建昆颇为自得地分析道:

“两个原因:

“1、能和东芝、富士通的高级副总裁一起,出现在第一劝业银行最高等级的贵宾室,说明你拥有不俗的人脉关系,也必然有过人之处。

“2、能孤身找到这儿,找到一家银行的行长,想从他嘴里套取客户信息,说明你是个行动派,并且脸皮足够厚……这不是贬义话,抹不开脸面这种事儿,也不知道让多少人错过机会。”

诶?

孙震义心想,这番话说得还蛮有水平。

此人小聪明还是有的。

李建昆补充一句说:“我很看好日苯经济的发展,想要投资一些行业,也需要一些帮手。”

他顿了顿,盯着孙正义: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替我办事?”

孙震义心想,为毛我有种感觉,我要是不同意,得挨揍……

不过,就算挨揍,他也不愿屈之人下。

即便被对方捧到鹤田中村那种高度。

他躬身致歉:“感谢阁下的厚爱,是我不识抬举了,一直有个创业梦想,总想着圆梦,暂时还没有替人做事的想法。”

李建昆暗叹一声,尽管他表现出了一个二十郎当的、少年得志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浮躁、傲慢,但是这一下试探,是真的。

像孙震义这种人,哪怕还未发迹,哪怕穷得叮当响,果然还是难以招募啊。

毫无疑问,孙震义肯定是个人才。

他想尝试下,在对方还近乎一无所有的时候,能不能招致麾下,往后……比如替他打理日苯的生意,那绝对比鹤田中村好用百倍。

再一个,孙震义一直从事的都是高新行业,饶是现在,已经和东芝、富士通的高层交好了。

一个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对于李建昆来说很重要。

当然了,他生出这个计划时,已经料到对方会拒绝。

否则他也不会演戏。

李建昆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目标的人。

就算抛开其他的不谈,把一个世界首富驯化成小弟,这件事本身就有点意思。

是的,驯化。

驯化孙震义。

李建昆撇撇嘴,既显得不太高兴,又仿佛浑不在意的样子,他突然岔开话题,看似说了件不着边际的事儿:

“你的姓氏挺特殊的。”

日苯在孙震义之前,并没有孙姓,如果是姓孙的人,入日本籍时,得改掉姓氏。

正是由于孙震义混得太六,加上他的一再坚持,孙姓最终才被确认为日苯的固有姓氏。

孙震义颔首说:“我虽然在日苯出生,但我现在的籍贯并不是日苯,我的祖先是从南韩迁徙过来的。不过我真正的祖籍,是中国沿海的一个地方,在中国南北朝时,我的祖先迁徙到南韩,我的祖先姓旬,后来改为孙……”

听他这么说,李建昆突然对他多出了一丝好感。

当然,也仅仅是一丝。

李建昆之所以这么问,是想确认一下,他现在到底是哪国人。如果不是日苯人,想通过他,打东芝、富士通等高科技企业的主意,就没那么好办了——

外国人很难涉足到一个国家的高科技领域。

不过,孙震义在日苯出生,想入日苯籍,难度并不大,主要还是看他自己。

后来不就入了么。

这件事倒是不好操之过急。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对吧,咱就一步一步地来……

李建昆吐了个烟圈,把话题拉回到之前:

“伱找老孙做什么?刚才兜兜绕绕说了一大圈。大家都是年轻人,利索点。”

孙震义讪讪一笑,这种事,好直接说出来的?

怎么说?

我想过来刺探军情……怕不是会被人打死……

这人,聪明劲倒也有,但不多。

孙震义敢保证,孙行长早听懂了。

老实讲,孙震义现在想告辞了。

但是,他又不敢得罪对方,尤其是对方这种年纪和性格的人。

“哦,倒也没什么很要紧的事,只是在第一劝业银行无意间听到,有人想要做空一百多亿美债证券,感觉十分震惊——”

“震惊就对了!”

李建昆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等着瞧吧,这笔交易成功后,不知道多少人要大跌眼镜。”

成功?

坦率讲,过来之前,孙震义其实更相信“美债指数会暴跌”这个判断。

但是现在,他反而更赞同北原苍介和吉野英士等人的操作了。

真的,这钱好像不赚白不赚的样子……

李建昆忽然露出睿智的小眼神,望向孙震义:“哦,我明白了,你是来套消息的,也想掺和一脚?”

你终于……

孙震义适时献上一记彩虹屁:“瞒不住阁下的慧眼。”

果然,李建昆非但没生气,还颇为自得道:

“你跑到我这边来,显然从内心讲,更相信我的判断。

“我看你这个人还蛮顺眼的。”

李建昆顿了顿,用一副施舍的语气说:

“不妨告诉你,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你大胆跟着我做空就对了。”

李建昆一边说着,一边从玻璃茶几上,薅过孙震义之前呈上的那张名片:

“软银?

“规模怎么样?”

孙震义尬笑道:“谈不上规模,小打小闹。”

李建昆又问:“你打算拿多少钱出来玩?”

孙震义心想,我一个子儿都不玩,玩也不跟你玩……

但这话他显然不敢说出来:

“不瞒阁下,我的生意进展得不是很顺利,目前还处于亏损状态,没有多少钱。”

这年头搞软件业务,早了点,计算机远远没有普及,李建昆心想,不过也不是不能干,老百姓用不起,有些地方尝过计算机的甜头后,却是离不开了。

比如他脚下这种地方。

李建昆完全有能力让孙震义的软银掘到第一桶金,但是,他没有这样做的义务。

他非但不会这样做,理论上讲,想要驯化孙震义,就应该让他越惨越好……

看看鹤田中村。

李建昆追问:“那是准备拿多少。”

孙震义嘴角满是苦涩,还带这样逼问的么:

“五、五十万?”

李建昆大失所望:“这点钱够干嘛的?

“我告诉你,这么好的机会让你遇到,我现在又亲口告诉你,不抓住你就是个傻子。”

“可是,我真没钱了。”

“没钱借啊,稳赚不赔的买卖!怕啥?”

李建昆说罢,起身踱步到门口,让人去把老孙唤了回来。

很快,老孙不仅人到,还带来了一份贷款申请表。

李建昆接过后,拍到孙震义手上:

“短期借给你,不要利息,金额别太夸张就行。”

孙震义目瞪狗呆,还有这种好事?

老孙也懵圈了,虽然都姓孙,但这又不是他的兄弟,老板您对他是不是太好了点?

李建昆拍拍孙震义的肩膀:

“别愣着了,要不是看你顺眼,我才不帮你。

“再一个,我要让你明白:跟着我混,有多么吃香,早晚你会改变主意的。”

不可能!

孙震义心想。

但是这份贷款申请表,他却不想放手……

不要利息,金额随他填……这个人傻钱多的主儿口中的“别太夸张”,足够撑死他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方说了,短期。

但这仍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儿。

生意之道,不过是钱来生钱尔。

岂能错过?

孙震义也开始飙戏了,一边表现得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一边嗖嗖地把贷款申请表给填了。

临行时,还一再表示感谢。

但是绝口不提,拿这笔无息贷款干什么用。

老孙领着他离开,去楼下办理汇款后,李建昆拿着孙震义的贷款申请表,靠坐在沙发上,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无法确定,孙震义会不会拿这笔贷款去做多美债。

如果是,鱼儿就上钩了。

(本章完)

第923章 大空头

秋风徐徐,一个收获的季节。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长堂本木,依照惯例,早上过来刚巡视完交易大厅和各个部门,心情十分不错。

市场稳如老狗。

股民们有钱赚,他也收获了好名声和政绩。

堂本木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自从他坐上这个位置后,股市一片向好的行情,蒸蒸日上,还没有发生过令人焦头烂额的事。

所以他的小日子过得也挺清闲。

回到精心布置的办公室,沏上一壶玉露茶,一边翻看着今天《朝日新闻》,一边慢悠悠品着。

咚咚咚!

堂本木微微皱眉,瞥了眼红色橡木门,这声音可算不上温柔,他喜欢一切温柔的事物,比如女人,讨厌任何粗鲁:

“进。”

一名交易所的高管,风一般旋进来:

“所长,美债股指出现了不正常波动!”

堂本木不甚在意,认为他小题大做了,这人一向如此。

“多不正常?”他随口问。

“从今天开市到现在,下跌了0.7个点。”

听起来似乎不多,堂本木下意识看向手腕上的劳力士,距离开市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一刻钟。

高管补充道:“并且有继续下跌的趋势!”

堂本木有些坐不住了,瞥了眼一壶温度刚刚好的玉露茶,晦气道:“走,看看去。”

美元,一向稳健。

比当下牛气冲天的日股大盘,还要稳如老狗。

十五分钟内下跌0.7個点,已然不太正常,竟然还有下跌的趋势……堂本木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没听说过最近有什么能对美元造成冲击的因素啊——

这种事儿,一旦发生,必然会火速传遍世界。

毕竟,美元是这个星球上的第一货币。

能对它造成冲击的因素,肯定是大新闻。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间一面墙壁上,挂满大屁股头显示屏的办公室。

显示墙下方有张与墙壁等长的红漆桌台,前面坐着七八名技术人员。

和堂本木一起过来的那名高管,指向墙上的其中一块显示屏:

“您看!”

堂本木搭眼望去,吓了一跳。

下跌0.9个点了。

这才一个通报的功夫……

太不正常了。

如果按照这个下跌速度,等到午间休市时,美债会掉到什么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美债指数,与美元的价值是画等号的。

什么缘故能让美元突然大跌?

堂本木把脑子里的信息搜刮干净了,也找不出答案。

“查!我要知道美元为什么下跌这么快。”他命令道。

啪啪啪啪!

键盘的敲击声突然变得绵密。

技术员们利用交易所的平台优势,以及各种资源,立马开始寻找原因。

伴随着的,还有拨打电话的声音——信息不发达的年代,电话是既普遍又便捷的联络方式。

当然,他们能找到的,顶多只是金融市场上的蛛丝马迹。

“报告所长,市场上出现了多笔巨额美债抛售订单!”

“巨额?多大的金额?”

“最小金额为一亿,最大金额超过五十亿!”

咝!

别说堂本木,满屋子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亿美债订单?

谁有实力拥有这么多美债?

“报告所长,抛售订单在大量涌现,远不止这些!”

堂本木,真的有点木了。

“报告所长,纽约市场传来消息,他们那边同样出现了大量大金额的美债抛售订单!”

“报告所长,还有德国市场。”

“报告所长,美国市场的情况比我们这边还夸张!”

“报告所长,法国市场也出现类似情况!”

堂本木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这是?

他的第一想法是,有人在做空美元。

问题是,谁有这个实力?

先不提此举需要难以想象的庞大资金,这个星球上,也没人能下出这么一盘大棋——

在世界五大金融市场上,同时大规模做空美元。

“所长——”

“闭嘴!”堂本木粗鲁道。

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不,不,这不是某一个资本大鳄,或是某个投资机构的行为,绝对不是。

这是国家机器在运转!

并且是五部国家机器一起运转!

只有这一种解释。

否则万万无法成事。

首先一点,如果美国人不想让美元的价值大幅下跌,这个星球上,至少目前,谁也无法做到。

这是一次由美国主导的,刻意地,使美元贬值的行为!

他们想干什么?!

饶是以堂本木的专业程度,短时间内,也无法揣测出这次行为的意图。

但堂本木知道一点,美元要雪崩了!

五国在诱导市场抛售美元。

而对于敏感的金融市场来说,他们的计划必定凑效。

不抛?

除非绝大多数投资者达成一致,否则你就等着亏出翔吧。

然而,绝大多数投资者不可能达成一致。

……

……

弘森创投株式会社,一家专业从事金融投资的公司,在证券市场的业务比重,占到百分之六十。

高凉慎太郎刚接到,布置在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属下,打回来的电话。

“你说什么?美元跌了一个点?”

最不可能跌的东西,它无缘无故的跌了……

“社长,千真万确,上午刚开市美债股指就开始下挫,无论是谁的手笔,显然提前做好了布局,现在市场上有大量抛售的美债订单,有些金额还十分巨大!”

高凉慎太郎详细了解了其中情况。

当听说这些抛售订单动辄亿万时,嗅到了一种极其不安的气息。

这样的订单有一个,还不算奇怪,市场上突然冒出一打……

“抛抛抛!把我们持有的美债证券,全抛了!”

高凉慎太郎愈发觉得,这是一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及时止损才是良策。

挂掉电话后,高凉慎太郎踱步到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新宿的中心城区,喃喃道:“要变天了呀。”

这年头,连世界第一货币居然都会大跌。

金融市场的风波诡谲,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那么这次事件背后的受益方是谁?

会给金融市场带来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高凉慎太郎很想揣摩清楚这几个问题,如果能得到逻辑严谨的答案,将会是一次不小的商机。

然而,由于信息太少。

他根本把握不住……

与此同时,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金融客,做出了和高凉慎太郎一样的选择,同时也在进行一样的思考。

……

……

港城信托银行驻日分行的小黑屋内,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即便隔着一扇隔音效果不错的实木门,外面银行证券部的不少职工,也都听见了。

“跌了!”

“美元真跌了!”

“神了简直!”

吴英雄和封晓婉坐在办公桌前面,老孙、冉姿和富贵兄弟,戳在他们身后,一群人的眼睛死死落在计算机显示屏上。

吴英雄手上还握着一只白色话筒。

银行证券部在证交所自然有人,通过那边传来的实时数据,吴英雄再利用计算机进行模拟分析。

按照美债股指当前的走势,以及从市场上疯狂涌现的抛售订单来看,美元雪崩已成定局。

也就是说,昆哥那笔作死一样的做空美元的操作……竟然成功了!

大伙儿好像见证了一个奇迹。

该说不说,富贵兄弟其实看也看不懂,纯属凑个热闹,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英雄,老大搞成功了,那这一次能赚多少钱?”

吴英雄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最后要看我们在什么点位平仓,要不要分批平仓,等全部平仓完,才能知道收益。”

封晓婉望向富贵兄弟,笑嘻嘻补充一句:

“以我们模拟出来的数据看,今天美债股指大约会下挫6.7%,如果按照这个数据,在今天临近收市时昆哥决定平仓掉,最终获利会在约六亿美金。”

冉姿瞳孔放大。

六亿,美金?!

明明,老板弄这个做空计划,满打满算,只花了两天时间……

她无厘头地想着,某些人赚起钱来,简直像头禽兽,偏偏,在某些方面,他又不禽兽……

“才六亿?”张贵撇撇嘴,想着老大投进去五亿美金,才赚六亿美金,利润率似乎也不怎么高。

“张贵你飘了吧,才?”他哥笑骂。

“问题是,昆哥打不打算今天平仓。”封晓婉也不拿他俩当外人,伸出小手往张贵的腰盘子上拨了拨。

张贵让开身形。

大伙儿齐刷刷望向靠墙的沙发那边。

李建昆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兴奋一些,好像有点太波澜不惊了……

于是咧嘴笑起来:“今天,不平仓。”

封晓婉耸耸肩:“那么赚头会更大。”

她已经不去怀疑,美元明天会不会继续下跌,或者说,不再质疑昆哥的判断。

现在,她愿称昆哥为“投资之神”!

想她也是在华尔街混过的人,历史上在一笔投资上这么精准的人,她听说过,比如杰西·利弗莫尔,但是没见过,在华尔街就职的半年间,也从没遇到过。

吴英雄从办公椅上起身,来到李建昆身前,作势要献上膝盖。

亏他和小婉当时还左劝右劝的,如果真劝成了,岂不是少赚了至少六亿美金?

六亿美金啊!

发给全国人民,每人都能发一块多。

以美刀的购买力,和国内现在低廉的物价,能买老多东西了。

况且,昆哥不打算今天平仓,最后赚头只怕远不止六亿美金。

而这笔做空交易,仅仅是昆哥布局金融市场的一个“小点心”。

吴英雄在李建昆身旁坐下来,十分感慨道:“咱俩搞错了,应该你去读金融,你是天生的投资家。”

哪有什么是天生的,李建昆笑了笑。

封晓婉插话道:“你别在这儿瞎咧咧,都天生的投资家了,还用学吗?没用的人才需要去学,像我们这种科班出身的人,做事束手束脚的,跟昆哥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这话,吴英雄倒也是赞同的。

学来的本事,既是捷径,也是束缚。

在金融领域……或许不止是金融领域,能称作“大师”的人,都有自己的风格,自成一派。

昆哥,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野性,坚定,配合秘密的情报手段。

这一手操作如果放在华尔街,足够被贯以“空头大师”的名头。

至于老孙,除了目露敬畏和崇拜外,啥也不想说。

他只是这样想的:

我就是个渣渣。

我竟然还在心里质疑过大老板的决策,认为他纯粹在胡来。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能做大大大大老板,我只是个打工的。

信老板,得前程似锦。

再也不多想了。

……

……

与此同时,东京第一劝业银行本部里,证券部的某间办公室中,又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东芝集团的北原苍介。

富士通集团的吉野英士。

以及他们拉来的盟友们。

如丧考妣。

第一劝业银行的证券部经理井上日生,戳在一名技术员的计算机旁边,摊摊手说:

“抱歉诸位,大势已定,你们判断错了。”

似乎想安慰一下这些大佬们,井上日生补充了一句:

“其实这件事也不怪你们,即便是我们证券部,也丝毫没看出来,美元有突然暴跌的可能。

“那样一笔订单送过来,的确像是送钱上门一样。

“只能说,对方太厉害了,此人绝不是寂寂无名之辈,应该是某个‘大空头’。”

道理,北原苍介等人现在全明白。

原以为遇到个人傻钱多的主儿。

去做空最不可能大跌的美元。

最后发现,傻子是他们。

人家甚至根本不是和他们玩的,他们非得像捡便宜一样,往上凑……

老实讲,他们想都没想过会对赌输。

然而,真输了后,问题就大条了,亏掉这么多钱……

可不是他们的钱。

“美元,怎么会大跌呢?就算要跌,提前也得有个征兆吧,莫名其妙!”

“到底是谁干的?”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井上日生脸上。

现场没人比他更专业,更有发言权。

井上日生:“我们现在也没得到切确的消息,只是猜测。”

他顿了顿,扫视过这群心有不甘的大佬们:

“国家。”

一群大佬:“???”

心甘了,无奈了。

知道再也无力回天了。

北原苍介脑门溢出细密的汗珠,沉声说:“我去打个电话。”

其他人也有这个意思。

得去向主子告罪啊。

叮铃铃!

不等房门被拉开,办公室里的一部电话响了,有人接起后,“嗨嗨”了两声,遂起身望向井上日生:

“经理,总裁的电话。”

井上日生快步上前接过话筒。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井上日生连连应是,表情严肃。

等挂掉电话后,他立即对候在一旁的秘书下令:

“继续抛售美债,加快速度,一分不留!”

秘书领命而去后,井上日生扫视向在场的一群大佬说:

“诸位的公司如果还持有美债,也赶紧抛吧,我刚才说的猜测没错,这是不可抗力的因素。”

他顿了顿,眸子里充斥着一股惊骇:“那位大空头,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恐怖,来头还要大!”

井上显然得到了什么内幕。

一群大佬不敢耽误,嗖嗖夺门而出。

不过井上日生喊住了北原苍介:

“上面已经知道了。”

北原仓介微微一颤,这个上面是谁,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凑近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国,和美、英、德,法五国,刚签署了一项经济协议,主要目的是让美元贬值,再详细的情况,即使以财团的力量,暂时也没打听到。”

井上日生深深看了眼北原苍介:

“所以我刚才才说,那位大空头堪称恐怖!”

连三井财团,事发之后,发动关系都没打听清楚的情况,对方无论是早就知晓了,或是预测出来的,都是极为恐怖的事。

要知道,三井财团历经三百年的发展,作为日苯四大财阀之首,与政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北原苍介苦笑连连,哀嚎道:

“我踏马脑子也是抽了,我到底是想赚谁的钱啊。

“那天,我真应该听孙震义的劝告,这小子,也不简单……”

……

……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内。

被北原苍介称作“不简单的小子”的某人,正戳在人满为患的股票显示墙的最后方。

孤零零。

惨兮兮。

欲哭无泪。

尽管现场垂头丧气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是,他大概率是最“值得”哭的那一个。

按照这么拉胯的行情,二十亿日元,八成是要没了。

这笔损失,比他的软件生意失利,还要大。

即使把他手上的那几个专利全卖光,也还不起了。

而港城信托银行给他的借款时间,只有半个月——

这对于一次股票交易来说,无疑非常充足了。

只是,他没去做空美元。

而是选择了最多……

天呐,他为什么要去做多啊?

明明,他最早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仔细捋了捋,原因有三:

1、北原苍介那些人,终究不是酒囊饭袋,都是在商场上颇有建树的人物。他们的投资行为,当然值得参考。

2、港城海外信托银行那边的、那个年纪轻轻的集团公司老板,幕后做空者,看起来真的不靠谱。

3、他需要钱,手上刚好又有一笔钱,且只有半个月的可用时间,以他现在涉猎的生意,想靠这笔钱生出钱来,时间都太短了。恰好又有个机会摆在眼前,投资股市是最合适的选择。

其实他也不是闷头做的这笔投资。

也设想过两种不成功的情况:

1、美债不涨不跌,几乎保持原状。

他不是像北原苍介等人一样,和对方进行对赌,这样一来,他也几乎不会有损失。

2、美债跌了。

同样的,由于他没有和北原苍介等人一伙,进行那种买定离手的对赌,决策权始终在他手中。

所以他在把钱投入股市后,每天都会泡在东京证券交易所。

试图在美债如果下跌了的时候,第一时间平仓卖出去,把损失降到最低。

等于说,他做好了风险把控。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美债跌得这么快,跌得这么疯狂。

他不是没有及时把股票卖出,但是,根本没有人接手啊!

到现在,他的股票卖单仍然挂在交易墙上,无人问津。

反倒是那张卖出订单旁边的同类型单子,越贴越多,已是密密麻麻。

美债证券,短短一日之间,变成了市场上的臭狗屎。

叮铃铃——

时间到了,股市休市,交易所内铃声大作,安保人员出现,对仍逗留不走的股民进行劝退。

踏着夕阳的余晖,孙震义浑浑噩噩走出交易所的大门。

他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还有公司吗?

他还有家吗?

二十亿日元,约合八百万美金。

超过了他的全部财产。

尽管从野心来讲,他并不认为这是一大笔钱,但是他必须接受现实,他已经倾家荡产了。

他从大学期间开始创业,挣出了约四百万美金,完成初步原始积累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而原始累积,是最难的。

他或许要再花四五年时间,才能回到现在这种程度。

悔啊。

悔恨手为什么这么欠,要写下二十亿日元、这样一个他现在其实无法负担的数目。

悔恨没听那个同龄人的话……

人家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了,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他跟着投,稳赚不赔。

为了让他相信,还不惜借无息贷款给他。

仁至义尽了……

他却没有听,反而非要和人家反着来,在心里鄙视人家人傻钱多。

搞到最后,小丑竟是自己。

孙震义觉得……不用觉得,是实打实地认为,他这次真看走眼了。

那人一点都不傻好嘛。

傻人能用百分之百的信心,精确预判对美元这种几乎不可能暴跌的东西,暴跌吗?

或许是大智若愚。

或许,他性格如此,毕竟年轻嘛,少年得志,略显浮躁和张狂,完全可以理解。

那人是个超级投资高手。

孙震义甚至怀疑,他现在的辉煌,是不是并非来自家族继承,而是他一手拼搏出来的。

毕竟按照这样的赚钱速度,其实,也挺快的。

蓦地,孙震义找到了脚下的方向。

就算只为债务问题,他也该再次登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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