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丹道

吴巡按上了船,自然要选最好的位置。

小吏拦阻不得,又去找人商议一阵,然后前来禀报吴巡按:“大人,我们商议了一下,大人的事要紧,我们先开船到天京城的渡口停下,送你们到了之后,再回去卸货。”

“这会不会太耽搁你们的事?”吴巡按问道。

小吏忙回道:“大人忧国忧民,我们这点小事,如何能和大人的事相比。”

吴巡按抚须道:“倒是个明事理的,那就这样办吧。”

小吏大松一口气,赶紧告辞去吩咐舵手,准备起航。

吴巡按凭栏而立,眺望东流,对着旁边的徐青道:“公明还在想什么事?”

徐青:“恩师,事情不对劲。”

“怎么了?”

徐青低声道:“这船里装的是盐。”

徐青到底为人多疑,上了船之后,便趁机运神魂出壳。他现在的神魂,即使白日里,没有暴晒的情况下,也能出壳停留半响,只是不及夜游那般从容自在。

何况船舱阴暗,跟黑夜无异。

徐青先是偷听了小吏和里面人的谈话,又去查了货物,才知晓这是一艘走私盐的官船。

因为林天王没有跟徐青提走私盐的事,徐青也没将林天王去黑吃黑酬金的小岛联系在一起。

何况林天王一开始本身也不是奔着私盐去的。

徐青将自己得到的信息与吴知县选择性提出,只说是自己观察蛛丝马迹发现的。

是否事实如此,当然需要吴巡按自己判断。

“这一船若是私盐,那可不是小数目。怕不是有上万两银子。”吴巡按一惊。

徐青:“恩师,别忘了他们的盐引都是真的,那些盐引拿到黑市去卖,也值起码三万两银子。”

吴巡按抚须:“有了盐引,哪怕是私盐也能当官盐卖。”

徐青点头。

盐引理论上只能卖官盐,但是有了盐引,私盐能当做官盐卖,成本直线降低。

“公明,此事,你怎么看?”吴巡按外事不决,已经习惯性依赖徐青。

徐青:“恩师,记得伱说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吴巡按闻言沉思一阵。

他被人刺杀,可以说是教匪报仇,那是私事。其实官场的规矩是这样,私事再大,那也是私事。出了人命,能闹大。

但你这不是没死嘛。

因此要服从大局,没必要撕破脸。

闹出去也不好听,搞得好像我大虞朝政斗跟黑道火拼一样没底线,动不动就搞刺杀。

这不就是让人看笑话吗,还会让官心惶惶。

但公事不一样,闹得越大越好。

哪怕一个贪官,也希望有公正廉明的官声。

吴巡按能坐稳这个巡按御史的关键便是要有一颗公心。

别的事可以糊弄,国家大事岂能糊弄?

吴巡按想通之后,立刻知道这是一波刷政绩声望的机会,管他背后是谁,他背后可是君父,是皇帝陛下,是天子!

吴巡按狠狠拍着栏杆,说道:“公明,你说得对。本官岂能有负君恩。这事,本官管定了。”

他是南直隶巡按御史,理论上南直隶任何事务,都可以监察,并有一定程度的执法权,只要事后补上奏本即可。

当然,若是朝廷命官,他也没法先斩后奏,但监察弹劾是可以的。

一般来说,朝廷都是信巡按御史的,哪怕巡按御史错了,不是大问题,也会帮忙站台。

因为巡按御史代表朝廷的权威。

这也是巡按御史威慑人心的地方。

徐青说道:“恩师,我算过,船上最多不过三十人,凭我们的实力能吃得下。然后再让河道巡检衙门的人过来接管,问清楚他们走私交货的地点,联合河道巡检衙门一起执法,此事便可以收尾了。”

河道巡检衙门理论是可以打击走私的,有相应的执法权,再有吴巡按背书,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不得不说,我们李巡检又要躺赢了。

好大侄,把天大的功劳塞嘴里,想吐出去都难。

李巡检也是吴巡按的老部下,自然用着放心。

他也有心提拔李巡检,毕竟自己在南直隶总的来说,还是势单力薄。这时候不任人唯亲,难道让他任人唯疏不成?

有徐青和法月领头,加上武僧们,一船上的人,不到两刻钟,全数被拿下。

毕竟他们也只是天京城五城兵马司的普通官军。

战斗力属实一般。

徐青他们搞定之后,自然有他们带来的江宁府官军帮忙看守,随后徐青派了个眼熟的官军去通知叔父。河道巡检衙门不远,半柱香不到,李巡检就带人赶来。

随后清点船上的货物,将油毡布扯开,里面都是一筐筐白花花的粗盐。

李巡检平日里知晓有人走私私盐,像这样的官船都有天京城兵部的通行令,平时根本不敢拦下检查。

见到满船的私盐之后,李巡检依旧被晃花了眼。

盐铁暴利,更是国本。

正因如此,才有人不惜铤而走险。

无它,利润太大。

“叔父,你在我这呆着就行,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处理。”徐青等到李巡检来,终于松一口气。

实在是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神一直紧绷着,不时还如进入绝对专注的战斗状态。

饶是少年人的精力,也顶不住了。

他现在急需要深度睡眠来恢复精神体力。

只是先前的情况,徐青也不敢睡过去。

法月这些人,说到底让他还是不够放心。

这世上,他只信李公圤夫妇不会害他。

高处不胜寒啊。

爬得越高,越分不清身边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当然,徐青也多少有点精神反应过激,毕竟他气运里黑气没啥变化,足见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威胁的事发生。

但这黑气到底存在,令徐青不十分踏实。

其实这也是战后综合创伤症的体现。昨晚到底杀了不少人,哪怕徐青,也会本能有点心理上的应激反应。

有李巡检陪着,徐青沉沉睡去,只是没有以往踏实。

恍惚中,他做了噩梦。

看见火光,然后是一张张人脸跑出来,个个面目狰狞,似讨债的厉鬼。

他们个个往徐青身上撕咬。

“青铜镜!”

徐青下意识召唤青铜镜,却发现自己就在青铜镜里面。

“这些恶鬼其实也是我的念头显化。”徐青突然明悟过来。

烦人!

被自己的恶念骚扰,徐青颇有些烦躁,却有些无可奈何。

他发出一声鹤唳,强制自己醒来,摸了摸额头,出了不少冷汗。身旁的李巡检见徐青醒来,忙问道:“青哥儿,做噩梦了?”

徐青点头,“不妨事。”

他这休息也没休息好,但体力倒是恢复了过来。

随即徐青陷入沉思。

李巡检知晓徐青有突然想事的习惯,没有打扰,陪着侄儿。他心里也是心疼侄儿,年纪轻轻背负了许多。

只是人在尘世,身不由己的事太多。

他仅能尽己之力,不给徐青拖后腿。

“正常人杀人太多,也会有困扰,若是意志坚定,或者天生恶人,倒也没啥,甚至能以此让自己看着很有煞气,吓唬普通人。我倒是不怕这些恶念影响我的神智,只是由于我神魂强大,过于敏感,因此没法将其忽略过去。”

徐青意识到,为何一些古书记载里,修仙得道的人,往往不愿意杀生,看来也是有相关的困扰在里面。

“哎,还是缺了修炼神魂的法门,许多坑自己不踩都不知道。”徐青得亏自己没有去参军,破阵杀敌,否则被这些恶念侵扰,烦也烦死了。

而上次赵宅之战,他说到底就动手杀了一个教徒,确实不明显。

大规模杀生的事,出现在昨夜,一下子杀生过多的弊端就显现出来。

其实这毛病也得神魂强大才能体现。

徐青先前神魂也没有现在强,这也是赵宅之事过去后,没能察觉的原因。而且应该可以随着时间化解。

这就像人内心的伤痛一样,当时再撕心裂肺,时间一长,自己会本能淡忘。

“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前人之言,确实发人深省。我现在算是性命双修,却没有正统的金丹法之类来统合自身,走一步算一步,自然对于修行路上遇到的障碍懵懵懂懂,事到临头才能反应过来。”徐青深刻反思,对于修行法门的渴望愈发迫切。

牛魔大力拳、八卦游身掌、鹤形术说到底都是修持肉身的外法,不涉及最根本的性命之道,以及更上层的丹道。

丹道不是一个具体的词汇,而是一个概念。

丹是什么?

古人修炼提到的丹是金丹,金性不朽,丹代表圆满。

这种圆满,其实就是更系统的整合自身一切。

想来想去,徐青还是有些烦躁,干脆起身到了甲板上打拳。

这官船够大,甲板十分宽阔。

他展开八卦游身掌的身法,练起牛魔大力拳。

昨晚的实战经验,正好借此融会贯通进拳法里。

王护卫提到过,武道练得深处要通“意”,什么是“意”,王护卫也答不出来。

徐青倒是有点感触。

他出拳的时候,想象自己是盖世牛魔,杀生无数。体内的恶念,都仿佛有了宣泄的渠道,这一拳拳下来,威势骇人。

打了一通拳,徐青非但没有精神疲惫,还畅快了不少。

果然念头通达是修炼神魂的关键。

“我要是刚才一直坐定,体内恶念没有宣泄的渠道,反而会越来越烦躁,形成内耗,甚至损伤神魂。”徐青打完拳,念头通达,快意不少。

而且河面开阔,远山如烟,更让人心旷神怡。

天地造化的风景,也是能够让人心神治愈。

旁边李巡检见徐青神色轻快,终于放下心。另一边,对官船上小吏的审讯已经出了结果,吴巡按已经命令李巡检带来的舵手,开船前往这一船私盐的交货地点。

盐帮走私也是南直隶的一大患。

但是盐帮总是剿灭不干净的,不过能抓住一些,也是实打实的政绩。

吴巡按甚至朝廷的人都知道,盐帮灭不干净的症结其实就是在朝廷自己身上。因为官盐太贵了,质量又不好。

这是体制的问题,非人力意志可以扭转。

甚至在百姓看来,官府打击私盐,本来就是恶政。民间阻力大,更是加大了官府打击私盐的难度。

吴巡按当然不想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谋万世那是内阁执政要考虑的问题。

他本质上求的是升官发财。

这破官当到现在,尽贴钱去了。

三甲进士苦啊。

另一边,法月也刚刚结束入定。他的精神很不错,这时也来到甲板和徐青打招呼。

“徐三元这么快就摆脱了煞气的迷惑,读书人诚心正意,确实在这方面,颇是厉害。”法月观察徐青的神色,暗自惊讶。

“见过徐三元。”他惊讶之余,向徐青见礼。

徐青自然回礼,若有深意地说道:“大师好气色。”

法月人情练达,又深知徐青的本事,知晓对方是在点他杀人过多的煞气后遗症的事,法月道:“人造杀孽,心神确实容易受到影响。尤其是徐三元不同于常人,这方面是要敏感一些。贫僧消除煞气的办法靠的是本寺佛法,若是徐三元想学,却得皈依本寺,方可得到正法传授。并非小僧故意隐瞒。”

他微微停顿,接着开口:“本来徐三元若是受其困扰,小僧也是打算恢复精神之后,给你诵念心经,平定心神的。”

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因此直率的说出来。

徐青:“大师不必这般客气,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就是对这些事比较好奇而已。”

法月:“公子豁达之人,小僧也是深知的。”

他说话时,心里也免不了向佛祖告罪,这偶尔诳语,也是不得已为之。毕竟佛门有个说法,叫做方便诳语。

乃是为了顺应世俗,少起纷争。

他总不能说徐三元心眼小,直接将自己在城里的对头赵家灭门了吧。

虽说这事是何知府干的,但知情人士,也清楚徐青在里面的作用不低。

这年头的读书人,心狠手黑着呢。

昨晚的事,足可以看出来徐公子是何等人。

徐青微微一笑,都是有修行的狐狸,聊天就是累,不过徐青现在挺看得上法月的,他肯定是愿意力挺法月当金光寺的话事人。一起杀过敌,又能一起分赃,这都是关系铁的证明。

徐青说道:“不知贵寺平日经营什么为生计?放贷、收租子……”

法月嘴角一抽,要不要这么直白,佛祖不要面子啊。

他也知道徐公子是行家,说这些事,看来是想合作。这年头做什么生意都绕不开官府和坐地的豪强乡绅。

徐公子又是豪强,又有官府背景,住持来了也得巴结人家。

法月:“近来僧众较多,香火较少,哪怕有些公子说的营生,也只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这是实话。

没了何知府那边的支持,香客确实少了许多。

徐青微笑:“我倒是有点想法,想和大师商议。”

结交人最好的手段就是利益捆绑。

徐公子交朋友都是来真的,不搞虚的。

法月一脸求知欲地问道:“还请公子明言。”

徐青微笑:“我实话说,贵寺香火的经营手段太粗糙了,过于依赖达官贵人,没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核心竞争力?”这词新鲜,但也好理解。

“公子请细说,不过小僧有言在先,本寺不做家庙的。”

许多豪强士绅会建家庙,实际上就是纯粹放高利贷的场所。

金光寺多少是真心修炼佛法的清净场所,不想把自己搞得档次这么低。

还有一个原因是金光寺是大禅寺的小宗,背后有自己的品牌,成了别的家庙,总部是要追责的。

徐青:“核心点就在于,要让对方主动将香火钱送过来,而不是因为某个达官贵人的权势将钱放进来。至于具体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话说到一半,搞得法月不上不下的,恨不得马上回去和徐青细谈。

他也是无奈,金光寺的财政收入不行,老住持现在天天都是一副要法月早点上位的嘴脸,美其名曰是不想耽误年轻僧人的进步,实际上是扛不住了。

法月也没啥好办法,日常靠出卖色相,讲述佛法,结交贵妇,但那点钱,也杯水车薪。

但住持传位,他也不能推辞。他不当,总有人想当。

当不了住持,修行资源肯定会大受影响,这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两人聊天之际,官船终于靠近交货的小岛。

区区小岛,自然是没法靠岸的。

因此得放信号,让对方派小船来接货。

在此之前,当然得验明正身。

不多时,有一艘小船从岛屿岸边出发,仿佛离弦之箭,朝着官船驶来。

那边小船上的人,刚和官船的人对上切口。

徐青听到对方声音,又用神魂感应到对方雄浑的气血,一惊:“是他?”

这边官船上早已埋伏好,就等着动手了。

来人正准备上甲板,威武凶猛的气势勃发。巡检衙门的官兵正犹豫要不要动手。

徐青连忙喊道:“住手。”

这倒不只是对官兵喊的,也是对那雄壮汉子说的。

“咦。”那雄壮好汉自然是林天王,一个起身上了甲板,看向声音的源头,正是他的好兄弟徐公明。

“什么情况……”林天王也跟着懵了一下。

(本章完)

第70章 观想(求订阅)

林天王到底是江湖中的豪杰人物,骤然在官船遇到徐青,摸不清情况下。一怔之后,往徐青方向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落下之后,只听得官船上轰隆一声,脚下的木板都跟着好似波浪一样起伏,连带着整个甲板都跟着震荡一下,船上巡检衙门的衙役一时不防,身子都东倒西歪。

哪怕金光寺的武僧,都个个露出骇然之色。

法月双手合十,神色凛然。

他的见识自然不低,看得出眼前的猛汉,其武功之高明,怕是金光寺阖寺上下,都没有人能在力量上与其一较高低。

如此人物,实乃天赋异禀之流。

其实武道修炼固然有练筋练骨练脏等境界高深与否的区分,但是个人的天赋在实战的比较中,依旧占据了极大的份量。

譬如寻常天赋的练骨武者,大概率是打不过天赋异禀的练筋武者。

人家天生神力,哪怕你后天经过练骨改善体质,增加力量,到头来仍旧有可能不敌人家随便练筋的成果。

这类人,往往也是战场上天生的猛将。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说的大概就是眼前的这类人。

同时林天王的气血随之激发出来。

徐青此时此刻,才能体会到,武者气血对神魂的强大压制,实在比他意料中还要恐怖。

他居然一时半会间,神魂没法出壳。

“修炼道术,果然容易被武道气血压制。”徐青暗自感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若是道术没有被武道克制,那么莲花教、罗教这些人,早就称王称霸了。

只是徐青依旧心里有个疑惑,同时修炼武道和道术的人,岂不是能两全其美,会不会有人两样都修炼到登峰造极呢?

虽说徐青自己是开了挂,才能做到法武兼修,齐头并进。

可是世上总有天纵奇才之人。

他隐隐约约间,觉得武道和道术到了高深处,应该有个极为矛盾的冲突之处,使两者难以同时练到上乘境界。

心念一闪而过,徐青见得林天王上前一步,没有退缩,洒然上前,并对着周围官兵衙役道:“诸位放下兵器,这是我江湖中的一个朋友。”

徐青现在的地位极为特殊,无论是巡检衙门,亦或者官兵,都愿意听他指挥。

至于金光寺的武僧,在法月暗示下,亦没有轻举妄动。

而吴巡按见到如此强人上来,自然没出面。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面对无法无天的江湖豪杰,他只能拖后腿。

你说你是巡按御史,代表朝廷,南直隶省文官序列的四大巨头之末?那有什么用?

人家都无法无天了好吧!

当然,再无法无天,也大概是不敢动手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有事弟子服其劳。

相信公明!

林天王见徐青主动上前,倒也松了口气。

他还是相信徐青人品的。

老实说,船上这么多人。他就算能摧敌首脑,也难保能在这么多人围攻下全身而退。

船上的人忌惮他,林天王心里何尝不心虚,否则也不至于先来个下马威。

妈耶!他先天听赵豹说过,运私盐的是普通官船,人不多,也没啥真正的高手。哪想得到,上来是这般情景。

要不是看到徐青在,他上来第一步就得先将领头的拿住,才能安心。

“林兄,咱们到一边说话。”徐青心思百转千回,一下子就想明白林天王为何出现在这里。

原来他们接货的地点,也是林天王要黑吃黑的地方,真是巧了。

这么快,林天王应该顺利解决盐帮的接货中转点。

徐青现在心里对林天王这大铁牛的实力,更看高看了几分。

两人到了一边,林天王先问:“公明兄弟,伱如何在此处?”

于是徐青向林天王说了事情的大概始末。

林天王听后,觉得确实是巧合,放下一大半的心。

他暗道可惜,本来想把一船私盐也吞了,现在有徐青在,这……

徐青明白林天王的心思,短短时间,心里已经拿出预案,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洽谈。

鱼市肯定是消耗不了这一船私盐,而且吴巡按还得向上面请功,所以船上的私盐大抵是不能动的。

还有盐引,按例也要上交一部分。

林天王在小岛上的缴获以及那些尸体,也要分出一部分来。

正好徐青有之前缴获的弩箭,加上他本身有一部分利润在林天王这次的行动中。

两人友好交流一阵,确定利益的大致分配之后,林天王回到小岛上。不过林天王也讲江湖道义,在徐青这里保了赵豹一次。

赵豹已经是阉人,无儿无女,徐青倒是不担心对方后人报复。何况他最大的危机和赵豹扯不上关系。

现在的赵豹,都不能给他气运的黑气造成影响,考虑到要顾全林天王的江湖道义,徐青倒是没揪着不放。

当然,徐青也只给了这一次机会,如果后面赵豹去了北方,要是再出现在徐青眼前,他就不会客气了。

人生在世,难免有妥协。

徐青没有为这点小事纠结。

总之,这回也算是各取所需的结局。

而且整个船上的衙役、官军,只要是在场的,人人都有钱拿,大家都是一伙的,不存在出去之后告密的。

连武僧们都得了香火钱。

徐青要面面俱到,也是颇费心力。

但常常研究造反的人都知道,打仗只是造反事业的一小部分,分配利益,才是真正的大事。

谁主导了这件大事,谁自然就有话语权,属下自然就拥护你。

因为你分配利益,大家自然要维护你的权力。

维护的过程中,也是保障大家自己的利益。

一切妥当之后,徐青便去见巡按大人,请其肯定。毕竟我们巡按大人,再怎么,也有个印章的作用,不容忽视。

徐青去见吴巡按时,心里想到了一句经典台词,“恩师但内里坐,余事有学生在”。

不过好像是太监对皇帝说的,不吉利。

呸呸呸!

吴巡按见徐青来,神色一下子轻松了,忙问:“公明,外面如何说?”

徐青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吴巡按听后点头不已。

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吴巡按此行,可谓是话本主角待遇。先是从容若定,指挥众人,击破教匪,又察觉官船走私私盐之事,顺腾摸瓜,攻占了盐帮的据点……

这一套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

一个忠勇智慧的青天形象,栩栩如生。

吴巡按看了徐青帮忙润色的剧本,都以为自己是真的干了这些事。

不对,这些事就是本官干的!

顶多有些夸大。

就说哪一件不是事实嘛。

一船人都可以作证!

看着箱子里,一半金银财宝,一半古玩字画,合起来的价值,着实令人心生震撼。

吴巡按感慨道:“没想到他们勾结盐帮,弄了这么多钱。实在教本官痛心。”

他对着徐青,接着又开口:“朝廷的颜面还是要的,他们贪这么多,容易让君父生气。咱们的数字还是得往低了报。此外,闹大了,会令南直隶一团乌烟瘴气,大家也人心惶惶,不利于稳定。”

吴巡按当了南直隶巡按御史,格局也上来了。

寻常小民,才会想着将贪官污吏一网而尽。

但他站的位置太高,得从大局考虑。

敲山是为了震虎,不是打虎。

打虎怎么打,那是君父的事,他不能越俎代庖。

有这些证据,加上这一桩功劳,吴巡按足以坐稳巡按御史的位置,后续的事,还得看上面意思怎么来。

于是徐青和吴巡按顺利进了应天府天京城,至于城里大小官员接风的事,便不细表。

倒是徐青,到了天京城之后,过了吴巡按的接风宴,便被周提学的家仆请了过去,住在冯氏父女之情住的院子里。

提学这几日公事忙完,正好还有事要和徐青谈。

徐青自是不可能得罪掌握一省生员功名的大宗师,当然欣然入住。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自诩“今亮”的徐青睡了一个好觉,然后醒来。不过他现在睡饱之后,又觉得自己给自己取的“今亮”雅号也不吉利。

因为前世用过这雅号的左公是上门女婿啊。

此情此景……

他想起周家的家仆看他,也像是看新姑爷一样。

他这一身成就,明明是靠自己奋斗所来,咋现在就有点变味了,搞得他好像走后门似的。

女师父只是周提学的外甥女,又不是亲闺女!

徐青醒来之后,用过周家家仆送来的早点,闲来无事,便拿起先前林天王送的礼物。

大部分都让李巡检派人带回家了,只有一幅重要的字画,徐青特意留下来。

因为他得法月提醒,知晓了这幅字画是一幅观想图。

徐青回忆起法月说的话,

“人修行之时,难免滋生杂念,心魔重重。尤其是造了杀孽之后,这类事尤为明显。便有前人,借助观想,化解心魔恶念,或者以为己用。佛门有五大明王的观想法,便是此类观想的佼佼者。”

徐青还从法月那里知晓,观想法也分练法和打法。

练法的作用是提升神魂本质,而打法则是将心魔、恶念这些化为己用,用在道术的威力上。

不过这类打法,如同养小鬼,若是神魂遭遇重创,便有反噬自身的风险。

而且仰仗道术害人,容易误入歧途。

此外,这类道术,对心志坚定的人难以起到作用,若是遇到林天王那等武者,贸然使出,还可能被反噬。

徐青想起林天王全力激发气血的模样,确实令人敬畏。

在那种情景下,他练运转神魂出壳都难以做到。

这也和牛魔大力拳的特性有关。

因为牛魔大力拳的明劲修炼到极致,便有“阳火”,乃是邪祟鬼魂的克星。林天王这个当世牛魔,自然修出了阳火,所以对神魂夜游境界及以下的道术高手,克制极大。

“观想法,有利有弊。不过我有青铜镜烛照自身,倒是不用顾虑太多,什么有用就用什么。”

有位张姓武学大宗师说过,武学之道,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徐青聚精会神,看着观想图。

这观想图上留有作画的人意境,乍看之下,很容易头晕眼花。法月也说过,作画的人境界很高,才能将观想法的意境描绘出来。

至于多高,总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反正法月自认为是远远不及的,哪怕是金光寺的住持,也没能力将本寺的观想法描绘出来,现在用的都是金光寺祖师红月留下的手稿。

观想图里,这一尊魔神,旁边有文字描述,叫做夜叉王。周围是地狱场景。

至于那么青山居士的钤印,有一股儒门的浩然之气存在,将观想图的夜叉意境固定住,否则这夜叉图拿出去,给人日夜祭拜,很容易滋养出邪神来。

徐青进行观想之前,照例默诵了一遍《大学》,诚心正意之后,精神饱满,徐青开始观想夜叉王的图像。

随着他的观想开始,体内杀人之后,滋生的恶念开始汇聚。

这些恶念也是心魔念头,得了夜叉王的观想意境,很快汇聚成形。

一个夜叉王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周清脑海里。

随之而来的是,徐青居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紧接着夜叉王周围有血水不断涌出,使他好似置身血海之中。

徐青知晓这是修炼观想法的异象。

但他的神魂不是白修炼的,面对这种异象,徐青神魂发出一声尖锐嘹亮的鹤唳。

如凤鸣九霄!

清越的鹤唳之声,宛如利剑插进夜叉王的胸膛。

果然,周围的血海立刻潮退。

几经波折,徐青反复观想、降服夜叉王,花费了许久,这尊夜叉王终于被徐青驯服。

他指挥夜叉王出来,不过现在是白天,它也不敢出去,只能在屋子里打转。

“夜叉王的境界受限于我的神魂境界,也只是夜游的层次。”徐青心里明悟,但他现在又多了一项手段。

以后可以派遣夜叉王出去打探消息,而不用自己的神魂亲自出马。

夜叉王其实相当于他神魂的化身,其视角也可以被徐青使用。

不过具体能离开他的身体多远,还得测试一番。

另外,夜叉王对付普通人,有类似梦魇的作用,至于其他方面的杀伤力,还需要进一步摸索。

而且夜叉王凝聚出来之后,徐青的神魂好似淬炼出了杂质,变得十分轻松。

“这么看来,往后我杀人的恶念都能凝聚进入夜叉王之内,不用担心这些恶念影响我的神魂了。只是夜叉王越强大,失控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这是一把双刃剑。”徐青明白,如果不受控制,像养小鬼一样滋养夜叉王,一来杀孽过多,容易结仇,二来夜叉王失控,造成反噬,都会让观想者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说白了就是贪欲。

人有欲望是好事,不懂得克制,好事就成了催命符。

欲望是进步的动力,也是毁灭自身的毒药。

徐青暗自警醒自己,切莫过犹不及。

与此同时,他观察青铜镜,果然道法的评价里,多了一栏新的内容,

道术:五大魔神观想法(残缺)。

“居然是五大魔神,这么说夜叉王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四幅图么?”徐青心想,“不知五大魔神观想法完整修炼出来,又有什么效果。”

这也是人性。

他虽然警醒自己,但看到观想法是残缺的,也忍不住想要得到全部内容。

“人心苦不知足啊。”徐青叹了口气。

他现在拥有越多,其实内心里越是怕死了。

整理了心绪,徐青将夜叉王镇压在神魂里。其实这也是护法,如果有人用道术侵入他的梦境,自然也会遇到夜叉王的反击。

“凝聚恶念成为夜叉王之后,我神魂更加纯粹,连鹤唳的威力都随之提升了。”

鹤唳也是徐青的一大杀招,如果可以凝聚鹤唳的神魂波动,能对寻常武者都造成短时间的眩晕效果,只是不知道对林天王那种层次有用不。

徐青没试过啊。

以后更熟了,再试试。

他反正觉得,老林一直有赚他上山的想法。

真赚上山,岂不是真成公明哥哥了。他也是为老林好,毕竟他要是上山,谁当大哥啊?

徐青现在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越来越熟练了。

这玩意其实就是看舍不舍得自己的利益,然后多练习,天赋既重要,也没那么重要。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跟着他顿顿吃红烧肉,跟着别人顿顿吃糠咽菜,你说大家怎么选?

其实都不用实际这样搞,直接来个口号,譬如什么“吃闯王,喝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种话传出去,都有大把活不下去的人跟着一起干。

果然画饼才是最节约成本,见效最快的。

徐青还是太讲究,跟着自己的兄弟都有肉吃。

做人太实在了啊。

徐青修炼观想法之后,也没出门去天京城闲逛。他和吴巡按现在都是风头人物,现在出去,很容易中陷阱。

这也是周提学急着将他带到自己官宅的原因。

这是“舅父”对他的保护啊。

哎,身体怎么不由自主就叫上了。

太诚实了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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