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林泰来还在琢磨通信司选址的问题,如果皇城南区这个黄金片区实在挤不进去,是否可以在邻近的商业街区里找个地方?

比如南边的棋盘街,比如东边的灯市口,又比如教坊司胡同

林泰来的心态有点像是后世的买房青年,在预算范围内,对地段、配套等各方面都要尽可能力求满意。

正在教坊司胡同和棋盘街之间纠结时,忽然申用懋到访,并带来了工部尚书宋纁去世的消息。

林泰来有所感慨,叹道:“逝者如斯夫!老人们逐渐开始退出舞台了。”

历史上这两年朝廷大员更替极其频繁,除了国本大劫的缘故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有不少去世的。

对于宋纁去世,林泰来没有表现出喜悦之类的情绪,很客观的评价说:“其实宋尚书这个人不错。”

宋纁和另一个清流党大佬陆光祖不太一样,属于被卷入大势、身不由己的那类人。

他和清流势力领袖和创始人沈鲤是归德府同乡,所以他在政治上别无选择。

但宋纁并不像陆光祖那么跳,骚操作也没有陆光祖那么多,为人称得上本分。

“家父想问你,怎么办?”申用懋问道。

林泰来似乎很无所谓的随口答道:“凉拌!”

申用懋愣了愣,“好歹是一个尚书没了,你一点都不关心后面的局势发展?”

林泰来便答话说:“皇上本来正以宋纁官职为棋子,与清流党人角力。

清流党人为了门面也好,或者为了团结也罢,不得不力保宋纁。

可是现在宋纁突然去世,这个棋子就等于是瞬间消失了。

对清流党人而言,这其实是一个利好,不用再花费资源去死保宋纁了,同时左都御史陆光祖的官职也能保住了。”

申用懋疑惑的问道:“等等,为什么宋纁去世,陆光祖就保住了?”

“这里面原因请你自己思考!”林泰来说。

如果看到皇帝现在很烦清流势力,就认为皇帝恨不得清流势力全部消失,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万历朝前三十年混朝堂,就需要明白一个基本原理——清流势力其实是万历皇帝亲自扶植起来的,目的是为了钳制内阁权势。

毕竟在万历皇帝心里,有个叫“首辅张居正”的童年阴影。

国本问题虽然重要,但对内阁的制衡也很重要,从这个逻辑出发,万历皇帝是不会让清流势力彻底被清除的。

对比嘉靖皇帝在“大礼议”的表现可以看出,万历皇帝在“国本之争”中的主要动作是拉扯,而不是直接政治清除。

那些在国本之争中陨落的大臣,也更多的是被情势所逼,而不是被皇帝主动政治清除。

所以宋纁去世后,另一清流势力大佬陆光祖就安全了,肯定会被慰留下来继续当左都御史。

最后林泰来总结说:“总而言之,陆光祖安全后,清流党人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们不会放任这个斗争高潮随便过去的,他们一定会尽力扩大影响。

他们会用舆论逼迫首辅、内阁、礼部在国本问题上表态,或者直接进行强力弹劾!”

申用懋正听的入神,忽然又听到林泰来转而说:“所以,后面的局势跟我有什么关系?

热闹都是内阁、礼部的,我只是一个醉心于铙歌艺术、为了新衙门选址而奔波的人而已。”

申用懋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迷茫的说:“若以后的局势与你无关,那家父让我急急来告知你,又是何故?”

林泰来思索一番后,猜测着说:“也许是令尊预感即将遭到猛烈攻讦,所以暗示我准备出手帮忙?

毕竟令尊身为首辅之尊,拉不下脸面求我这个小辈,所以只能通过你暗示了。”

申用懋想了想这种可能性,点头道:“莫须有。”

林泰来便娴熟的报价道:“你回去告诉令尊,只要让给我一个工部左侍郎位置就行了,这很划算吧?

我先前答应过翰林院陈学士,让他去工部避避风头,正好一并办了。”

申用懋:“.”

老爹说不想搭理林泰来,林泰来说后面局势与他无关,真是信了你们的鬼!

如此申用懋得了准话,就回去复命了。

及到次日,林泰来没有去研究铙歌艺术,也没有为了选址而奔波。

他一大早就来到了吏部,对王天官请示说:“我认为今天应该召开部议,推举一下工部堂官的人选。”

王天官有点诧异的说:“宋尚书尸骨未寒,现在就推举后续人选有点着急了吧?”

林泰来强调说:“他又不是在任上去世的,先前已经被罢官了,我们吏部推荐后续人选,与他去世无关!”

看林泰来着急,王天官就传话下去,让相关官员都来开会。

王天官宣布了会议主题后,吏部左侍郎刘虞夔提议说:

“工部左侍郎曾同亨年资深厚,又兼劳苦功高,早该升尚书,不过朝廷未得虚位而已,如今他升为尚书可谓是顺理成章。”

林泰来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反对刘虞夔的提议。

众人都略感诧异,这位曾同亨有个弟弟叫曾乾亨,可是标准的清流党人,你林泰来居然没有发言反对。

曾同亨是嘉靖朝中进士的老人,在工部当了很多年左侍郎,又亲自在寿宫现场督工数年,论资历、功劳确实早该升尚书了。

所以曾同亨是那种被朝廷上下公认应该升工部尚书的人,硬要逆着舆论阻拦的话,非常败路人缘,会付出很大代价,完全不值得。

虽然林泰来答应过陈学士,帮忙将陈学士调到工部或者刑部,但一个工部左侍郎就够了。

真犯不上为了陈学士,付出巨大代价去争夺工部尚书,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

王天官事先和林泰来通过气,知道林泰来的想法,所以也不拖节奏,又开口道:

“若工部左侍郎曾同亨升为尚书,又可用谁来补为左侍郎?”

这会儿林泰来当仁不让的说:“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事陈于陛!”

听到这个提议,顿时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被这个提议惊到了。

将一个请贵无比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调为工部左侍郎,你林泰来是认真的?

这是一名铨政工作者所能说出来的话吗?只有外行里的外行,才会这样安排人事工作吧?

虽然都是三品,但这里面的清浊差别可就大了,两者之间完全不互通的好吧。

吏部尚书王世贞不说话,左侍郎刘虞夔便质疑说:“让陈学士去工部并不妥当。”

林泰来反问道:“那你认为,谁补任工部左侍郎比较妥当?”

刘虞夔顺着往下答道:“太常寺少卿王继光。”

砰的一声巨响,林泰来直接拍案而起。

这将吏部众官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爆发了?

如果林泰来真要爆发,也该是刚才推举曾同亨时爆发才对,这时候爆发就太晚了。

而后只见林泰来指着刘虞夔喝斥道:“你推举曾同亨工部尚书,我等都同意了。

可你竟然贪心不足,还妄想连工部左侍郎也推举了!

你这就是典型的一言堂!我会弹劾你妄图把持铨政,在吏部专权!”

刘虞夔:“.”

到底谁想搞一言堂?到底谁妄想在吏部专权?你林泰来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

王天官也提醒说:“刘左堂注意影响,不要总想着推举自己的人选。

我们身为掌握铨政的吏部官,一定要把持住本心,克制住滥用权力的欲望。

要知道,曾同亨之弟曾乾亨与申首辅、林泰来皆有旧怨,但林泰来就没有反对你推举曾同亨为尚书。

这便是举贤不避仇的美德啊,所以在公心方面,刘左堂你还需要多向林泰来这个后辈学习。”

众人:“.”

林泰来现在是不是换玩法了?开始注重提升软实力了?

刘虞夔的身体也不大好,差点当场吐血。

他有点怀疑,自己如果在吏部这样干下去,只怕活不过十年就气死了。

王天官拍板道:“看来列位没有其他意见了,就推举陈于陛为工部左侍郎吧,散会!”

林泰来感觉已经完成阶段性任务,继续找工部索要东城区的建筑地图了。

至于弹劾申首辅这事,等见招拆招吧,反正申首辅这人很难被弹倒,除非他自己不想干了。

确实正如很多人所预料,宋纁忽然去世后引发了连锁反应,朝廷的风向就紊乱起来。

这日在内阁,次辅王锡爵到的最早,顺便从文书房内少监孙公公手里接收了今日份的奏疏。

然后王锡爵站在文渊阁中堂桌案前,随便翻了翻重点奏疏。

看着看着,王二的脸色就变得怪异起来。

恰好在这时候,申首辅脚步轻快的走进了文渊阁,一眼就看到王二站在中堂发呆。

“你这是怎么了?又有难事了?”申大问道。

王二回过神来,指着桌案上奏疏说:“有人弹劾你,非常强烈。”

申大淡定的说:“早就料到会这样!我看这种以污蔑诽谤为能奏疏完全不用收下,直接转呈给皇上就行!”

弹劾这种东西,完全不足为虑的好吧。

王二的脸色还是很怪异,“你还是亲自看几眼吧。”

这下申大就有点诧异了,不就是弹劾自己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自己当首辅以来,都不知道被弹劾几十次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而后申大拿起那封奏疏,先看了看开头上奏之人的名字,是任满按察佥事李琯。

于是忍不住轻蔑的笑了笑,对王二说:“真没想到,弹劾我的人竟然不是科道言官。

用非科道官弹劾首辅,真是开了先例。彼辈是不是因为言官被消耗太多,已经不敢再用言官了?

莫非这就是你所认为的特殊之处?”

王二提醒说:“我所说的特殊之处并不是这个,你接着往下看。”

于是申大更好奇了,继续看了下去,只见有“弹劾首辅申时行之十大罪”等字样。

申时行冷哼道:“竟然总结出了如此骇人听闻十大罪,这是想彻底清算老夫?”

然后又往下看,只见弹章的正文写道:

“大罪其一,诸臣躲言寿宫有水有石等不吉利事,申时行置之不上奏,反听从林泰来之妖言劝陛下定址。

大罪其二,倡言另立皇太子,谋拥立之功,又屡屡受林泰来之协助,破坏国本之议。

大罪其三,听从林泰来之谋议,请陛下下诏禁言路。

大罪其四,数年来将大量告发林泰来罪状的奏疏滞留不发,欺君罔上甚于张居正。

大罪其五,次子申用嘉附从林泰来,横行乡里、为祸地方,多有违法犯禁之事。

大罪其六,包庇纵容林泰来行凶京师数年,殴伤人数以百计,逃脱于刑法之外。

大罪其七,先前受郜光先之贿金,而私授其为陕西三边总督,致使敌寇盘跨两川,西北局势糜烂。后又指使林泰来为陕西参赞军务,消弭罪据,欺瞒朝廷。

大罪其八,私收辽东总兵官李成梁贿金,为其掩盖败绩,并劝导林泰来相助李如松。

大罪其九,为林泰来报私怨,排挤原左都御史辛自修、户部右侍郎杨俊民等贤臣。

大罪其十,受林泰来之嘱托,私自将赵志皋升迁。近年在任免应天巡抚、苏州知府、松江知府等官时,数次听从林泰来授意。”

初看似乎没什么不对,还是熟悉的配方,但越看越不对劲,再看更不对劲。

看完两遍后,申首辅恍恍惚惚,简直怀疑人生。

明明是弹劾自己十大罪,结果每条大罪最后都关联上林泰来,这是什么鬼?

不是自己听从林泰来,就是自己包庇纵容林泰来;不是自己受林泰来协助,就是自己为林泰来排除异己、保驾护航。

自己这首辅就没有别的事情了,所有罪行都是为了林泰来吗?

那帮王八蛋到底是想弹劾自己这个首辅,还是弹劾林泰来?

是不是不敢正面弹劾林泰来,又觉得首辅更好欺负,所以就假借首辅来攻击林泰来?

真是一群混蛋!

(本章完)

第619章 乌鸦嘴

等阁臣们都到了后,申时行将这本“十大罪”弹章展示给王家屏和赵志皋。

王家屏看了后,闭口不言,没有表态。

但赵志皋说了句公道话:“李琯并非言官,怎可风闻言事、弹劾阁臣?此例不可开!”

申时行叹道:“看来我之所作所为,已经人怒天怨,就连一个常年在外地的按察佥事也敢弹章劾我了!难道就这么想看老夫辞官?”

赵志皋听着不对劲,追着申时行进了文渊阁内室,劝道:

“首揆务必冷静!上弹章的这位李琯连言官都不是,明显就是死士!

其目的并不在乎弹劾是否成功,只想离间首揆与林九元之关系!

正所谓,欲除掉一人,先剪除其羽翼!”

申首辅突然反问道:“那么谁是羽翼?”

赵志皋愣了愣,下意识的说:“这不重要吧?”

申时行瞪着赵志皋说:“我觉得这很重要。”

赵志皋弱弱的回应说:“更重要的是首揆你不能中了离间之计。”

申首辅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把赵志皋请了出去。

赵志皋无可奈何,赶紧出去,并派中书舍人去向林泰来报信。

但是这个被委派报信的中书舍人出去转了半个时辰,才在教坊司胡同找到林泰来。

听说了消息后,林泰来也愕然不已,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历史上也没有类似的经验可以参考。

先前首辅暗示,如果被弹劾了,就让自己出手帮忙化解。但现在成了这样子,自己还怎么帮忙?

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出手,岂不就等于坐实了弹章里的“十大罪”?

只能说,清流党人进化的还挺快,林泰来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便只能暂时观望一番,先看首辅想如何做了。

而后林泰来又迅速前往兵部,嘱托兵部员外郎申用懋,今晚回家后再探探口风。

当晚申用懋回了家后,向申首辅询问道:“听说今日父亲又被弹劾了?”

申首辅反问道:“你觉得,我应当如何处理?”

申用懋很有智慧的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以及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有宰相肚里能撑船。”

“滚!”申首辅让好大儿圆润的滚了。

收到风的林泰来叹口气,看来只能暂时冷处理了。

反正不能在首辅心情敏感的时候,进一步激化矛盾。

又到次日,林泰来到吏部巡视,在大门恰好遇到王天官准备出去。

打招呼的同时顺便问道:“有什么事情竟然能惊动老冢宰出去?”

王天官答道:“为工部尚书和工部侍郎两个官职,朝廷部院大臣今天合议廷推。”

吏部提名、大臣廷推、皇帝最后御批是朝廷大员的主要选用方式。

林泰来随口道:“先前在部议上,我之所以赞同提名曾同亨为工部尚书,主要是为了你的威信考虑。

如果吏部提名的人选在廷推上过不去,岂不是严重打击你这个吏部尚书的威望?

所以我就放过了曾同亨,让你多多积累威望。”

王天官答话道:“你我之间,不用说这样的见外话了吧?

对了,文坛大会马上要开了,九元你不要忘了此事,留出一天时间。”

虽然可能是最大受益者,但林泰来还是本能的吐槽说:“可真够仓促的,这能算大会?”

就像林泰来所指出过的,文学重心总体趋势是不断下移,从馆阁转移到郎署,又从郎署转移到了山林。

在这个趋势下,京师也渐渐的失去了文学中心地位,地方文学山头兴起。

仓促在京师召开文坛大会,只怕九成的文坛大佬都参加不了。

对于这个质疑,王天官非常肯定的对林泰来说:“只要我和你都参加,那就是一定是文坛大会。”

林泰来也就不追求完美了,反正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还有件事。”王天官又说:“欲在本次文坛大会上,将新文盟盟主的位置让给你,如何?”

林泰来不假思索的拒绝说:“不可!我还不能当盟主。”

王天官理解不了,你林九元是不是又犯病了?就喜欢当副的,不喜欢当正的?

你当不当正盟主,所干的事情有区别吗?为何不直接名正言顺了?

“我若是文坛盟主,而文坛大会又联名请求更换献俘典礼的铙歌,岂不显得太像自导自演?

那对外就完全没有说服力了,还会给别人质疑的借口!”

王天官无奈的叹口气,看来自己这个文坛盟主还要再兼任一两年,太浪费自己的精力了!

从吏部离开后,林泰来就去了翰林院,坐在陈学士公房里侃大山。

“今天廷推结果就出来了,然后上奏朝廷,如果快的话,大概几日内你的新任命就能下来。

我就在这里提前,恭喜陈学士得偿所愿了!”

想到即将离开翰林院,陈于陛有点感伤:“若非情不得已,谁又愿意这样躲避?

现在实话对你讲,如果我再不走,只怕就要被迫兼任詹事府詹事,然后要对东宫问题表态了。”

人之将离,其言也善,林泰来宽慰说:“工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真不错,比远在西城的刑部侍郎强多了。

目前工部左侍郎的主要任务就是督工寿宫,这是可以不离帝心的好差事,只要不出错就一定能升迁。”

陈于陛点头道:“这点我承认,承情了!”

于是林泰来又紧接着说:“关于下一任翰林掌院以及庶吉士教习,你会推荐谁?”

词臣系统与其他衙门很多玩法都不同,更有点“熟人社会”的意思。

其他衙门人和人之间是上下级,而词臣系统里都是前后辈。

在词臣系统,前任推荐后任人选都很正常的事情,但推荐的歪了被全体翰林喷也很正常。

如果在其他衙门,当一位尚书要离职时,不可能让他推荐下一任尚书。

听到林泰来这个问题,陈学士答话说:“我一个去当工部左侍郎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推荐后任?”

这意思就是,咱们的交易已经完成。

我帮你处理了孙继皋,你给我安排工部左侍郎,至于其他就算了。

于此同时在东朝房,已经坐稳了吏部尚书位置的王天官娴熟的主持着廷推。

“我吏部欲推举曾同亨为工部尚书,诸君以为如何?”

大九卿们纷纷发言,左都御史陆光祖和刑部尚书孙丕扬率先表示赞同,户部尚书王司徒稍微犹豫后也赞同了。

眼看着形势似乎已经明朗化,礼部尚书于慎行突然表示强烈反对。

而后兵部尚书王一鹗、大理寺卿周采、左通政徐申先后出面反对。

在这种局面下,推举曾同亨工部尚书这个提议显然无法强行通过。

曾同亨这个工部左侍郎升不上去,那么陈于陛陈学士迁为工部左侍郎的提议自然就作废。

王天官一脸懵逼,没想到林泰来早上的一句戏言,竟然还成真了。

吏部的提名真的没通过,自己这个吏部尚书的脸面被踩了一下。

这踏马的是谁在暗中捣乱?

事先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廷推就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波折。

因为这是清流党人和林泰来都共同默认了的结果,还能出什么意外?

连林泰来这样的人,都没有想方设法钻空子,亲自到现场督战,可见其心里的确定性。

就在这样一种意外中,本次廷推草草散场了。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都感受到了从内阁伸出来的那只巨手。

翰林院正堂公房里,林泰来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陈学士:“我林泰来人称今布,布就是一诺千金的季布。你再帮我一次,我一定有所回报!”

正当这时候,王天官的随从一路飞奔过来,在门外叫道:“九元老爷!廷推结束了!”

心思机敏的陈学士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叫道:“坏了!”

如果是正常结束,王天官也犯不上特意派随从来通知林泰来,所以多半是出了意外。

“不能吧?”林泰来疑惑的说:“没道理出意外啊。”

但事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随从紧接着又说:“廷推没通过!”

这个结果,委实让林泰来意想不到,当即惊疑不定。

这可是自己和清流党人共同默认的结果。有实力否决本次提名的人,朝廷里应该不超过三个吧?

陈学士更激动,站了起来说:“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泰来答话说:“当然是”

但是他才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就算想到了,这时候也不适合公开出来。

陈学士对林泰来质问道:“你不是一诺千金么?你不是最有信誉么?怎么偏偏就在我这里失信了?”

面对陈学士的质疑,林泰来有点羞愧,“先不要慌,等我去探探风!”

而后林泰来也没脸坐下去了,匆匆忙忙的离开。

但林泰来知道,在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人关注自己的表现。

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样子,不然就会被人视为心虚了。

所以林泰来出了翰林院后,一如既往的在各衙门之间窜访。

直到晚上,他才开始走亲戚,来到了户部尚书王司徒家里拜访。

让林泰来意外的是,在王家遇到了礼部尚书于慎行。

虽说于慎行和王司徒都是山东人,但两人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一路人。

于慎行是偏文艺、词臣路线的,不属于主流派别,被林泰来视为竞争对手暗中打压。

王司徒是读书做题、实务经世路线的,后来又与林泰来结盟。

两人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基本上没什么往来。

所以于慎行今晚出现在王家,确实让林泰来没想到。

林泰来虽然担当礼部主客司郎中,但去主客司时,从不去主动拜访本部堂官,所以很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于尚书了。

此时猛然见到于慎行,感觉他憔悴了很多,两鬓居然出现了花白,看来最近确实焦虑。

要知道,于慎行乃是最年轻的尚书,至今还不到五十岁。

作为礼部尚书,肯定是站在了国本之争的风口浪尖上,外人很难想象其中的压力。

林泰来调侃道:“我最近就是骚扰了两次教坊司而已,又没有影响礼部小金库,怎的大宗伯还追到这里了?”

王司徒在旁边说:“九元尊重一下于老弟吧!”

“怎么了?”林泰来诧异的问。

自己哪里不尊重了?平常都是这样说话的。

王司徒又道:“申首辅对于老弟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党附,要么滚蛋!”

林泰来脱口而出指责道:“原来是大宗伯你跑票了!难怪今日廷推没通过!你毁了我的千金一诺之信誉!”

王司徒:“.”

重点是在这里吗?跟你那所谓的“一诺千金”比起来,难道没有更值得关注的迹象?

林泰来心里想道,像于尚书这种独立派,在不涉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平常是不会投反对票得罪人的。

今天于尚书却带头强烈反对,显然背后有特别原因。

听刚才王司徒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于尚书被首辅不知用什么手段拿捏了。

而且首辅又要收于尚书当狗,于是于尚书开始慌了?甚至慌不择路的跑到王家来求主意?

这就是独立派的悲哀啊,平时独自美好,一旦遇到了强大外力,就发现连个可信赖的同道都没有,只能病急乱投医。

对于申首辅的压力,王司徒肯定扛不住,所以他就看着林泰来。

林泰来沉吟片刻后,对于尚书说:“如果你不愿意党附申首辅,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就是加入我们更新社预备团,你这个礼部尚书虽然风雨飘摇,但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噗!王司徒一口茶水直接喷出!林九元你知不知道,你这叫趁火打劫!

现在申首辅是什么暴躁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还敢和首辅抢人?

于慎行愕然一会儿后,直接拂袖而去。

你林泰来和申时行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这些满脑子党同伐异的人,就看不得别人独立自主吗?

王司徒送了于慎行回来,就听到林泰来说:“于尚书干不久了。”

王司徒也没管于慎行了,又问道:“申首辅突然暴走,你还好么?要不要主动示弱?”

林泰来安抚说:“没关系,只要有吏部王天官和你支持我,那局势就是固若金汤!

实力和利益会让申首辅会恢复理智的,要相信一名政客的修养。”

和王司徒谈完,都已经半夜了,林泰来也懒得再折腾,直接在王府安歇。

次日清早,林泰来还没离开王府,忽然有人狂拍王府大门。

懂点人情世故的都知道,被这样狂拍大门,多半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林泰来走到前庭,就看到有人跪在王司徒面前,哭着说:“老太夫人没了!”

卧槽!林泰来大惊失色,这两天自己到底怎么了?总是乌鸦嘴!

先前王司徒的母亲确实还健在,已经八十多高寿了现在人没了,王司徒要丁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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