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新的情报

路易斯醒来时,虽然天色刚亮,但对于路易斯来说已经是晚起了。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穹顶边缘的横梁上。

横梁包覆着抛光过的深色木饰,接缝处嵌着细窄的铜条,用以稳固结构,也起到装饰作用,边角还能看见旧贵族时期留下的浮雕纹样。

这里曾是黑铁领伯爵的主居所,一座被完整接收下来的旧城堡。

当然比起赤潮城堡这座北境奇观建筑,自然差了千百倍,但也是够用的。

路易斯将这里作为临时的办公与居住的地方。

他没有选择灰岩城堡,因为那里的血腥味已经渗进了石缝,不是清扫几次就能散去的东西。

路易斯没有多想,只是侧了侧身。

白色的长发铺在枕侧,希芙还在睡。

发丝在枕上散开,带着一点天生的冷色光泽,闭合的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路易斯抬手把被角往她肩头掖了掖,动作很轻,希芙眉梢动了动,却没有醒。

艾米丽和老管家布拉德利留在赤潮城坐镇北境,那边已经用赤潮体制运转起来,离了自己也没关系。

而希芙来灰岩行省,帮自己处理事务,以及处理私事。

路易斯坐起身,顺手拿过椅背上的外袍披上,站到窗前,指腹在窗框的旧木纹上停了一瞬。

灰岩的晨间总带点冷意,像从石缝里透出来的。

这里是黑铁领,灰岩行省的核心大城,铁矿与煤脉把这里养得粗壮,而如今城门、粮仓、工坊、军营都挂上了新的旗帜。

路易斯低声吐了口气,把杂念压下:“看看今天的运气吧。”

伸出右手,在空中一挥。

半透明的界面在眼前浮现,像薄冰一样铺开,文字飞快跳跃,最终定格。

【每日情报更新完成】

【1:卡列恩拘押第三十三军团军团长阿德里安·克雷斯,预计三日内于帝都进行公开处置,以示清洗其军权、切断旧有指挥链。】

路易斯看完第一条,眼神没有变化。

卡列恩果然动手了。

拘押第三十三军团军团长,而且还是公开处置,并不是单纯的清洗。

这时雷蒙特公爵应该还没回到帝都,这个时间点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意味着卡列恩已经放弃了与雷蒙特公爵周旋的打算,想尽可能快的多处理掉一些人。

这位只是第一块骨头,后面无论是观望的军团、犹豫的贵族,还是仍旧效忠雷蒙特的人,都会被迫做出选择。

要么站到卡列恩那边,要么被下一次公开处置点名,直到雷蒙特公爵回到帝都。

这一刀下去,短期内必然失控,内部猜疑、私下串联、甚至提前反叛都会冒出来。

帝都接下来只会更乱,这对路易斯来说是好事。

它暴露了卡列恩对军心的不信任,也暴露了旧帝国体系已经无法靠规则维持,只能靠血来压。

当雷蒙特公爵回到帝都,一定是暗流涌动,甚至腥风血雨。

路易斯心里甚至有点愉快,因为狗已经开始咬狗了。

他不需要插手,只要站在一旁,看他们把对方撕得越碎越好。

赤潮要做的,只是在他们吵闹的时候,把路铺好,把粮送到,把城门守住。

路易斯想到,或许可以挖一些人才过来。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2:灰岩行省东部红土坡表层火山灰可采,深层为高活性火山灰质沉积,具水硬性材料特征,可与石灰石配比试烧。】

路易斯的目光停在第二条。

红土坡,他记得地图上那片地方,颜色发暗,土像被火烤过。

以前那些贵族只把它当作肥田的副产,挖点灰撒地,换一点收成。

可这条情报里提到的,是另一种价值。

他脑海里迅速把材料与用途对上。

石灰石,灰岩行省到处都是

火山灰质沉积若真有活性,配比与火候找准,就能烧出耐水的胶结物。

不是脆弱的灰浆,而是能在潮湿里硬起来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多想。

码头、堤岸、桥墩、库房地基、军营围墙……

灰岩行省一旦能自己烧出这种材料,整个建设速度都会变。

而且不止灰岩行省,北境各领的道路与仓储,只要铺开,后面的十年都省力。

路易斯拿起桌上的情报本,笔尖落下。

“红土坡列为行省战略建材点,派工匠与炼金炉队先试烧定配比。”

灰岩行省在路易斯的眼中是一块宝藏之地。

表面上看只是一块被旧帝国反复开采、反复榨取的土地,可每日情报系统的不断通报之后才会发现,这里埋着的东西远比账册上多。

旧贵族留下的盲区、被忽视的地质层、无人再管的边角资源,一处处慢慢浮出水面。

自他驻留行省以来,几乎每天都能从情报里看到一两条顺手捡到的发现,有些不算惊人,却足够实用。

有些一旦用对地方,便能直接撬动整条建设线。

这条情报,正是其中之一,是能直接变成城墙与道路的东西。

【3:爱德华多·卡尔文已被金荆棘羽冠完全植入,意识层面进入同调状态,将作为其下一代载体。】

路易斯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行字,过了两息才缓缓呼出气。

爱德华多。

他脑子里先浮出的,不是家族的棋局,也不是帝都的权柄。

而是一个让人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给他的印象便很好。

表面温吞,说话语气柔和,却始终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且在母巢调查中,他选择坦白能力,那一刻路易斯才真正确认,这是个心里有底线,也愿意为别人承担风险的好人。

可现在这样的人被选中,成了傀儡,路易斯的内心十分复杂。

而关于金荆棘羽冠,他其实并不熟悉,这是他第一次在每日情报系统看到这种东西。

可仅凭这一条情报,他也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那顶冠冕并不是象征,坐上去的人,意志会被替换,判断会被覆盖,只剩下执行的功能。

教皇是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之一。

若连这样的人,也只能作为傀儡存在,那说明操控这一切的东西,层级远在帝国与教廷之上。

这个念头让路易斯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他顺着这条线往回想,推理出一种让他直冒冷汗的想法。

母巢、灼恸藤庭、巨龙遗骸……

或许这个金荆棘羽冠与它们同源。

它们分布在大陆各处,形态不同,用途各异,却都具备一个共同点,能够承载放大并传递某种意志。

这些年里,他翻查过不少历史书,从帝国建国史到各教廷的秘录抄本,甚至包括被判定为伪史的残页与传说集,却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些存在以及它们灌输给自己记忆碎片的记载。

它们像是被刻意抹去,又或者本就诞生在某个未被记录的时代。

也许这里面存在一道断层,一段被整个世界共同遗忘的历史。

而他体内那颗原初之心,很可能正是同源之物,甚至是其中最核心的一环。

这个念头让路易斯生出一丝难得的无力感。

想查却无从下手,至少现在他唯一还能依靠的,只有每日情报系统。

给力一点啊,系统爹……

路易斯沉默片刻,终于在情报本上写下两行字,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派出两组商队伪装线,入金羽花港口。建立三层耳目:码头、修院、粮市。只查异常,不求接触核心。”

他合上本子,界面随之散去,房间里只剩炉火未燃的冷。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希芙醒了,没有立刻坐起,而是把脸埋在枕边,声音还有点哑:“你刚才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想点事情。”路易斯把外袍系紧,回头看她一眼。

希芙开眼,眼底还有些迷离,却很清醒说道:“今天早上有动员大会。黑铁领的驻军、工坊队、还有新编的行省巡夜队都会到场。你别忘了。”

路易斯失笑了一声:“我会忘这种事?”

“你会。”希芙侧过脸看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笃定,“而且通常是在我刚提醒过之后,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一些什么东西。”

路易斯挑了下眉:“那说明你提醒得还不够正式。”

希芙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原来如此,那下次我多确定几遍。”

“那倒不至于。”路易斯笑了笑,走回床边,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白发捋到耳后,“你要是真天天盯着,我反倒睡不踏实。”

希芙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清亮:“那你就记清楚点。”

她坐起身,把毯子拽到肩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却还留着点余温:“所以我才跟着你过来,省得你把行程排得太满。”

窗外的脚步声更密了。

远处有号角短促地响了一声,像提醒整座城天亮了。

由于希芙昨天到的,所以今天路易斯起得有些晚,待会还有事,早晨的修炼只能休息一天。

路易斯拿起佩剑的腰带,推门而出。

…………

清晨的黑铁城堡门口,寒风从石阶下卷上来,吹得人后颈发紧。

可门前的人群却像一锅被点着的水,热浪翻涌。

五百多名官员正在排队进入。

皮特裹紧了身上的深色赤潮制服大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大衣内衬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却顾不上管。

周围的口音都很熟。

清一色的北境腔调,语速偏快,词尾压得很实。

都是赤潮体系里挑出来的底层调干人员。

而另一边的两百来个人穿着厚外袍,颜色偏亮,与赤潮制服的深色形成了明显对比。

他们站得笔直,却掩不住神情里的紧张,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四周飘。

那是黑铁行省留下来的旧官僚,由于有经验,经过初步筛查,被暂时保留下来的。

皮特扫了一眼,没有多看,这些人以后会成为同志,以后就会被慢慢筛掉。

灰岩行省现在就是个被撑起来的巨大难民营。粮食、住所、医疗、秩序,每一样都能压死人。

只需要能在资源不足、人手混乱的情况下把局面按住的执行者,这才是路易斯不断调人过来的原因。

皮特就是被一层层筛出来的。

他干过最脏、也最容易挨骂的活,把一片随时可能崩掉的北境领地,硬生生把死亡率压到了个位数。

调令下来那天,他只看了几遍。

官位上调,薪水翻倍。

更重要的是调任理由那一栏,署名是路易斯·卡尔文。

这才是让皮特真正激动的地方,

能被路易斯大人记住名字,意味着对方是真的看过你的结果,也认可你做事的方式。

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工作没有白费。

人群向前挪动了一截,皮特跟着走进大厅。

这里原本是伯爵举办舞会的地方。穹顶很高,水晶吊灯仍然挂在正中央,只是光线没开满。

为了容纳近六百人,所有沙发、茶几和装饰用的小桌都被清空,只留下密密麻麻排开的硬木折叠椅。

椅子挨着椅子,肩膀贴着肩膀。

虽然天气很冷,但是百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空气迅速变得浑浊而燥热。

皮特感到制服领口被汗浸透,却依旧挺直了背。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二排靠侧。

刚坐下身旁就传来一股刺鼻的味道。

香水,混着汗味。

皮特侧过头,看见一位黑铁行省出身的官员,年纪不小,面色发白,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衣角。

那人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视线在前排的赤潮官员背影间游移,喉结上下滚动。

“一群疯子……”那人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皮特看得很清楚,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炭笔和随身的硬皮本,摊在膝盖上。

这里连一张能写字的桌子都没有,想记点东西,只能靠腿撑着。

这类人他见过不少,一开始总会带点杂质,有些能被磨掉,有些迟早会自己掉下去。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低语声忽然一顿。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皮特下意识抬头。

大门那边身影出现,路易斯进来了。

没有宣告,可整个大厅,还是安静了下来。

(本章完)

第430章 愿太阳照耀灰岩

黑铁大议事厅里拥挤不堪,五百张硬木椅挤在一起,连转个肩都要先看旁边人的脸色。

侧门在这时被推开。

光线从门缝里斜切进来,路易斯迎着窗外刚升起的晨曦走上讲台。

他披着深色大氅,没有镀金,也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处扣着一枚简洁的徽记。

晨光落在他肩线上,把整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议事厅里原本零碎的声响,很自然地低了下去。

路易斯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五百张脸,挤得几乎贴在一起,有年轻的,也有疲惫的,有目光锐利的,也有还没完全适应的……

他看了一圈,嘴角抬了抬,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大家挤一挤也好。在北境最初的暴风雪夜里,我们就是这样挤在一起取暖的。”

话音落下,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动了动肩膀,像是被那句话勾回了记忆。

“几年前,北境是生命的禁区。”路易斯继续说道,语气没有刻意拉高,“风会把人吹倒,雪能把尸体埋掉。可现在那里有喷着蒸汽的工厂,有烧得滚热的地暖,有孩子们读书的学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幅画面在众人脑子里自然成形。

“有人说,这是路易斯带来的奇迹。”他摇了摇头,“不,他们错了,呃这是赤潮的奇迹。”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份荣耀属于我,属于这面旗帜。”路易斯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徽记,“但更多地……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属于你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水。”

皮特感到胸口一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周围的人也是,原本靠在椅背上,这时坐直了身子,眼神亮了起来。

哪怕是最疲惫的那一批,此刻也很难否认,这些年来的努力,并不是白费。

路易斯没有让这种情绪发酵太久。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了些:“不过,我听说灰岩行省的人在同情我们。”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他们说,可怜的北境人,住在冰天雪地里,肯定每天都在啃树皮。”

话音刚落,几声压抑的笑声已经冒了出来。

路易斯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一笑:“告诉我,赤潮的冬天冷吗?”

这一句,像是把闸门彻底打开。

整齐而自信的笑声在大厅里炸开。

“冷?”工匠署的代表站起半个身子,大声喊道,“大人,咱们的暖气太热,晚上还得开窗!”

“啃树皮?”另一个官员接过话头,笑得直拍膝盖:“咱们肉都吃腻了!”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刻意配合,却格外一致。

靠墙坐着的几名旧贵族官员对视了一眼,神情微妙。

那笑声像是直接拍在他们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印象里的蛮荒之地,居然比自己引以为傲的行省还要富足?

那种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反过来碾了一下。

皮特听着,原本绷紧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他看见周围不少赤潮官员的表情,也从紧绷变得柔和。

那笑声里,有对那段艰苦岁月的怀念,也有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自豪。

随着笑声渐渐歇了下去,路易斯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起。

他站在讲台上,背后仍是透过高窗洒进来的晨光,可语气却明显沉了下来,多了几分克制的悲悯。

“可这好笑吗?”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大厅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放松的脸上,“不。这其实很可悲。”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当我们在北境享受暖气、享受热食的时候,这里有几十万灰岩行省的民众,正在矿坑里等死。”

路易斯的声音不重,却压得很实,“他们不是懒,也不是蠢,只是从出生起就被告知,世界本来就是黑的,挨饿是神的安排,活着是运气。”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楚落下:“这种傲慢与无知,才是真正的寒冬。”

短暂的沉默在大厅里蔓延。

路易斯向前一步,向着台下伸出手。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一块地盘,也不是为了抢几块石头。”他的目光在一排排赤潮官员脸上掠过,“我们是要把赤潮的太阳,带到这片黑暗的土地上。

要告诉灰岩的人,冬天虽然寒冷,但日子是可以暖和的,命运虽然残酷,但人是可以活得有尊严的。”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铺陈。

“这就是赤潮的使命!”

大厅里没人说话。

那份刚刚还在发热的情绪,被这几句话压成了一种更重的东西,落在每个人心里。

路易斯很快收住了情绪,没有让气氛继续下沉。

“当然,救人不能靠热血。”他语气一转,重新变得冷静,“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北境风雪里淬炼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

“你们必须因地制宜,懂得如何让这里的废土变成粮食,懂得如何把石头变成堡垒。”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这会很累,也会很难。”但我承诺,赤潮绝不辜负每一个奋斗者。

在这里建立的功勋,将直接决定你们的未来。

无论你是想要爵位、财富,还是想在历史上留名,灰岩行省,就是你们的阶梯。”

这一次没有人笑,皮特却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合拢。

那不再只是报恩,也不只是对路易斯的个人忠诚,而是一种被赋予方向的责任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既是在拯救那些从未谋面的同胞,也是在攀登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道路。

没有人下令。

灰岩行省的格林总执事率先站起身行礼:“愿太阳照耀灰岩!”

紧接着是皮特,然后是更多的人。

三百名赤潮官员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动作并不整齐,却异常坚定。

所有人行礼:“愿太阳照耀灰岩!”

吼声在穹顶下炸开,震得水晶吊灯微微颤动。

路易斯站在晨光之中,向众人微微颔首。

这一刻,他像是一尊披着光的雕像,却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

会议结束后,大门被重新推开。

冷风灌进大厅,皮特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广场上,聚着不少灰岩平民,衣衫破旧,眼神麻木。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看着这群穿着深色制服的人。

皮特停了一瞬,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的冲动。

等着吧,我们把太阳带过来了。

…………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将外面五百人的喧嚣彻底隔绝。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不同于挤得满满当当的大会议厅,这是一个小会议厅。

长条形的黑胡桃木会议桌静静横在中央。

路易斯坐在首位,他左手边的第一位是格林。

这位灰岩总执事曾经只是一名骑士,当过麦浪领的总管,如今却坐在这里,代表着赤潮行政体系在灰岩行省的最高权威。

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脸上倒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

会议桌两侧,还坐着十几人。

这些人全都来自赤潮本部,被从千里之外调来的核心官员与技术负责人,刚刚坐在大会议厅的前两排。

每一个人,都是在北境被反复验证过能力的人。

格林深吸一口气,将一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的黑皮账本,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路易斯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不是烂摊子,”格林最终说道,“这是坟场。”

账本被翻开,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上面的字迹却密密麻麻。

“为了筹备进攻帝都的军费,雷蒙特卖空了行省所有可登记的铁矿储备。”格林一页页翻动,语气逐渐变冷,“不够,他还为了收买另外几个军团长的支持,直接搬空了行省金库。

为了凑军粮,他强征了民众的几年的赋税,甚至为了凑装备,他下令熔掉了农夫的犁具、铁锅。”

会议桌旁,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青壮年被大规模征召入伍,”格林继续道,“现在行省里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被锁在矿井里的消耗品。”

他合上账本,声音落下。

“简单说,”格林抬头看向路易斯,“现在的灰岩行省,库房里连一只老鼠都养不活,铁匠铺里连个钉子都找不到。我们要养活这几十万人,还要复产,简直难如登天。”

路易斯没有去翻那本账:“烂摊子之所以叫烂摊子,是因为旧主人无能。”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所以,我才把各位专业人士叫过来没,各位说说自己的想法把”

矿务署长瓦伦丁率先开口。

这是一位干了一辈子矿井的老工匠,双手粗糙得像两块岩石。他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灰岩的矿井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我下过几个主矿井。”他开口时语气很实在,没有半点修饰,“条件比北境差远了。通风几乎没有,排水全靠人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当然了,”他补了一句,“这世上也没哪个地方,能真比北境的矿井更先进。”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瓦伦丁很快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但问题不在矿脉。”他抬起头,看向路易斯,“我仔细看过,灰岩的矿脉走向很好,层位整齐,要是按北境那一套制度来挖,规模甚至能比北境还大。”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只差两个东西:通风,和排水。”

“麻烦还是动力。”瓦伦丁皱起眉头,“大型蒸汽机,比如碎石机、抽水机,这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燃料。要是用炁脉石,只能从北境运,成本高得吓人,根本撑不起长期运转。”

还没等路易斯开口,工匠署长麦克已经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像是生怕这个念头被人抢走一样,几步就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穿城而过的冰河上。

“这就不用路易斯大人操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自信,甚至隐约有些兴奋。

“这里确实没有蒸汽机能用的燃料,”麦克说道,“但这条河简直就是头暴躁的野兽。”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勒。

“我算过流速,完全足以驱动一套三级联动水轮组,这是两年前工匠署研究的新东西。”

笔锋落下,结构迅速成形。

“第一级,带动巨型皮风箱,把风压进矿井,解决通风问题。

第二级,带动链式绞盘,把积水和矿石一起拉上来,排水、出矿一并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在图纸最下方重重画了一笔:“第三级能做水力锻造锤。”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路易斯看着那张迅速成形的草图,抬眼问道:“这样行得通?”

“在北境试过。”麦克毫不犹豫地点头,“只是那边的水流不够猛,很多时候力道差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地图上的冰河,眼神发亮。

“灰岩不一样。这条河要是驯服好了,比十台蒸汽机还顶用。”

路易斯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细节。

这些具体的结构、力矩和传动比,并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赤潮如今聚集着整个世界最具创造力、也最敢动手的工匠。

为了让这些人能毫无顾忌地尝试新东西,为此他付出了大量的金钱、资源与制度成本……

所以路易斯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那就试试看。”

轮到农务署长米克时,他直接把一袋刚取样的黑土倒进桌上托盘。

黑色的土粒散开,带着一股潮湿而刺鼻的酸味。

“这地没法种。”

米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笃定:“土层薄,酸性重,日照又短。我对比过数据,如果强行种北境的那些东西,亩产连种子的本都收不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现实的判断:“靠北境运粮也不行,一旦大雪封路,就完了。”

路易斯没有去看那盘土。

他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视线在整片行省上掠过,最后停在南部的一块区域。

他的语气不重,却截断了所有悲观的延伸:“去黑谷盆地看看。”

米克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那里的土酸,但富含腐殖质,又背风。”路易斯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确认过的事实,“酸性高不是缺陷,是可以被利用的条件。”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会让希尔科调一批新类型的克拉粉给你,先中和,再改良,别急着下结论,多试几块地。”

路易斯很快把话题推进到了现实层面:“至于光照和温度,这里没有地热……”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快速画出一个熟悉的结构。

“复刻北境的三型玻璃温棚,用蒸汽供暖,结构可以简化,先求稳定。”

路易斯停了一下,没有给出虚假的保证:“这套方案,养不活所有人。”

“但加上矿洞里能种的蘑菇,至少能保证每人每天有一碗热乎的土豆炖蘑菇。”

“剩下的缺口,我们再从北境调,之后再一点点想办法把土壤养回来,或者研发新的种植。”

米克没有再追问,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黑土,随即利落地把袋口扎紧,收回怀里。

“既然大人说行,”他抬起头,没有半点迟疑,“那那块地里,就一定能长出东西。”

接着,工匠署的麦克这时挠了挠下巴,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吃的问题能解决,住的问题还在。”他说得很直接,“修温棚、修工厂、修路,全都要建材。

灰岩行省石头是不少,可开采、打磨、运输,全都慢得要命。按现在的速度,第一批工人宿舍修完,得拖到明年。”

路易斯走到地图前,视线越过城镇与矿区,落在西侧那片被标注为荒地的区域:“红土坡。”

这三个字落下时,麦克下意识抬起头。

路易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下面有种暗红色的粘土。把它挖出来,和遍地都是的石灰石一起磨成粉,送进炉子烧。”

会议桌旁有人皱眉,有人下意识翻看地图。

“这不是砖,也不是陶。”路易斯继续说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水硬性灰浆。加水之后,它会自己硬化,就算泡在水里,也比石头结实。”

麦克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活,见过钢铁、见过炼金合金,却从没听说过这种特种泥土烧一烧,能硬过石头。

可他看着路易斯的神情,那种熟悉的笃定再次出现。

在赤潮内部,这已经不算秘密。

路易斯大人有时候会像是提前得知了答案一样,直接指向结果。

没人知道原因,也没人会去追问,只知道这些判断,最终总会被事实一一验证。

麦克没有立刻回应,盯着那片被标注出来的红土坡,又低头看了看草图上还没干透的炭线,像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路易斯。“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带着炼金炉队,把配比跑出来。”

“如果这东西真能像您说的那样硬,”他咧了咧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灰岩行省的路,我亲手给您浇出来。”

麦克坐下,卫生署赛瑞尔终于抬起头。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吃饱了,还得活着。”

她的语气冷静到近乎严苛,没有情绪起伏,却让人本能地重视。

“这里的卫生状况是灾难级的。”赛瑞尔继续说道,“死老鼠,露天粪坑,满城的煤灰。如果不处理,麦克大人的工厂一开工,三天之内,工人就得倒下一半去拉肚子。

“我不需要什么高科技,我要推行赤潮之前的《强制卫生法》。

建公共澡堂,用炼钢炉的余热烧水。所有工人,下工必须洗澡,不洗澡扣工分。

组建灭鼠队,一只老鼠,换一个鸡蛋。”

会议桌边没人笑。

“准了。”路易斯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赛瑞尔,你在这里的权限,与监察司同级。谁敢往河里倒垃圾,谁敢私设粪坑,你就抓谁。”

格林这时接过话头:“那我负责把人编起来。

把这几十万人从旧贵族的庄园和矿区里拉出来,编入工厂和农场。每个人发一张赤潮身份证,凭证领粮,凭证洗澡,也凭证上工。”

问题并没有到此为止。

有人提到矿产品运输,一场暴雪就足以让整个行省停摆

有人提到治安,溃散骑士与矿区逃工混在一起,已经开始出现抢粮。

……

问题被一个个抛出来,没有抱怨,也没有推诿,只是冷静地摊在桌面上。

路易斯没有抢话,让每个人把话说完,再一条条接过来。

运输线被拆分,重货走水路,轻货走陆路,先保粮、再保矿。

治安由骑士与矿务署联合接管,溃兵就地收编,不服从的直接清出矿区。

……

这些决定并不精巧,却足够务实。

当最后一个问题被压下去,桌面上不再有人说话。

路易斯站起身,看着这一桌已经各自找到位置的精英:“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就放手去干吧。把赤潮的旗帜,插满每一座领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众人开始收拾图纸和笔记,脸上的凝重已经被一种跃跃欲试的专注取代,那是行家面对高难度工程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会议结束,厚重的橡木门重新打开,又在身后合拢。

战略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尘埃。

除了格林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桌上的图纸一张张整理好,又将那本沉重的黑皮账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动作显得疲惫,却异常认真。

路易斯走到格林身旁,像当年在麦浪领那样,亲自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从一个骑士,到掌管几十万人生死的行省执政官。这个跨度大吗?怕不怕?”

格林接过水,苦笑了一下:“怕,昨晚翻账本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哪怕面对骑士冲锋,我都没这么怕过。”

他抬起头,眼神却异常清明。

“但我记得您在北境雪原上说过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您指了方向,我就算跪着,也会把路铺平。”

路易斯伸手,拍了拍他略显佝偻的肩:“放手去管,在这个行省,除了赤潮的法典,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格林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那份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封疆大吏的沉稳。

他向后退了一步,深深鞠躬,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必不辱命,路易斯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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