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静极思动

实话说刚开始计缘是不认为仅仅因为去阴司看了看已故父母,就能导致陆乘风有这么大变化的。

因为在计缘看来,以前的陆乘风虽然彬彬有礼,处世也算圆滑,但终究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会因为陆乘风之前取得的那些江湖成就而高看他,也不会因为陆乘风被现实的残酷击垮而看不起他,只能是报以对故人的些许同情和关怀。

但人心最难琢磨,于好坏的变化皆是如此,从德胜府阴司回来之后,陆乘风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计缘能十分清晰的感受到,陆大侠成为了一个强者,一个连他这等在常人眼中的仙神之流都承认的强者,好吧,或许其他修行中人可能不承认,但他计缘是十分认这种强者的。

从院门口转身,计缘再次关好院门,看了看院中,大枣树的枝叶依旧随着清风摇曳,虽是在动却更衬显宁静。

“看来你也是认的!”

那颗大枣可不是计缘的授意,真就是大枣树自己给的。

“嗡……”

一直斜靠在大枣树下的青藤剑也发出一阵轻鸣,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似乎仅凭计缘这么半句就明白主人想的是什么。

“嗯,知道了,你也认。”

计缘笑了一句,回到桌前,拾起玉简继续品读其上的内容,心中对于陆乘风的突然来访也是觉得有些特别的思索。

有句话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计缘认为这绝非纯粹的命运论,其实讲的应该是自然万物的规律,也是道法自然,但亦可理解为有因果牵连的情况下,事物也会有相应的影响。

如今正处于陆山君妖生的巨大转折点,是脱胎换骨之际,以他类比龙蛟之流推算,快则三五年,慢则不过十年,曾经的猛虎精将彻底蜕变,想必届时化形也会是一件更加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一些水中灵妖化蛟成功后不久大多能化形,甚至在化蛟之前就化形的也不在少数。

而此时又恰逢陆乘风自身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实现了自我的突破,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奇妙缘法,真细究起来,当初陆山君与九人之所以会立约,除了他计缘的作用,陆乘风无疑是最初的纽带。

计缘很好奇这猛虎会化为什么,毕竟他暂时也没听说过此类先例,有这种变化八成也和他那一篇《逍遥游》脱不了干系,也更好奇陆山君届时如何履约。

就目前来看,这九个曾经的年轻侠士,很可能未必人人记得当初与猛虎的约定,就连刚走的陆乘风似乎也是如此,至少在计缘面前没提到。

这些年计缘也曾再次去过几次牛奎山的巨石月台,以越来越熟练的意境衍道之法,为陆山君讲过几次道,尽管陆山君也从未提到过当年之约,但计缘对陆山君的了解远超那九个当初的少侠,知晓自己这个便宜弟子最重诺言,心中可是紧记当年之约的。

看了一会玉简之后,计缘又停了下来,陆乘风的来访让他心血来潮之下,倒是起了好奇心。

遂以除了杜衡和陆乘风之外另七人的姓名和记忆中那份感应起卦,片刻之后,计缘就皱起眉头来。

不知生辰又加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以计缘的卜卦能耐,这卦象其实只能算模棱两可,大致断一个方向。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觉品出个模糊的好歹来。

‘算了,这份属于山君和他们的‘惊喜’,我还是先不掺和了。’

。。。

五天之后,玉昌县云阁陆氏家门前,陆乘风从一匹黄骠马上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摘下头顶的斗笠,不顾疲倦和困意,直接去寻找自己的大哥。

半刻钟后,在家中后库房边上的屋内,陆乘风见到了自己兄长忙碌的身影。

一见到陆乘风,陆乘云便皱眉道。

“这么多天去哪了?为什么没让家仆跟着,这两年我陆家局势不好还用我再告诉你一次么?”

陆乘风也没有顶嘴,只是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团小心包好的布巾,解开后露出一颗火红的大枣。

“兄长,给你带来个稀罕的枣果,高人所赠,绝非凡物。”

其实陆乘风十分清楚这枣子的不凡,回来的路上他就细究过不止一次了,不论是始终不退的温热还是深夜偶现的火光,都充分说明此果的神异。

“这是?枣子?这种模样,这种时节?”

陆乘云也是被火枣吸引了注意力,好奇之下忍不住抓住了枣子打算细看,但一入手,就感觉有一股火力在手中腾转。

“这!”

陆乘云惊异的看向自己的陆乘风,似乎才明白刚刚自己弟弟所言非虚,他在手中把玩了一会之后又递还给陆乘风,但手伸到一般就被陆乘风挡了回去。

“带回来就是给你的,也不知道时间久了会不会坏,兄长你还是趁早吃了为好。”

说完这句话,陆乘风就直接转身离开,不想过多解释什么。

陆乘云看看枣果,手中的果子也拥有很强的诱惑力,光看着就有种唾液分泌的感觉。

“乘风,还是你……”

“我已经不需要了!”

陆乘风站定后转身看看兄长,没等对方说完就开口回绝,然后不再回头的离开。

“你去干嘛?”

“先睡一觉,然后起来练功。”

路乘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屋门口,声音从外头遥遥传来。

仅仅几句话,却从语气上让陆乘云莫名觉得,自己弟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

正是稽州梅雨纷纷之时,这一天依然下着雨。

计缘没有去院中,就提了一把椅子坐在屋前檐下看着手中的来信。

大贞社会的通信并不便利,有时候很久都没信未必是真的没人写,比如现在,计缘一收到信,直接就是一把,也不知道在哪个邮驿出了点问题,又不可能实时查询,攒了很久终于发现问题了才被发出来。

上辈子很多快递都可能出现类似情况,更别提现在,只要不是军信之类或者遣人亲送,都不算太有保障。

看信比看书轻松,写信者倾诉对象是计缘,触信纸则有一丝有若有无的气机,一定程度上让计缘看信不受自身视力影响。

有一封信是杜衡的,提到了陆乘风,说陆乘风遭遇家门巨变显得颓废不已,实在没忍住就提了计先生的事,算是提醒了陆乘风来找计缘,特地来信致了一声歉。

还有一封信来自于并州,写信的是如今早已模样大变的秦子舟,告诉了一声如今他的修行状况,提到了他在云山观也一起同两个道士学习道家的那些星象有关的道典,对他同观中星图幡神意相合很有帮助,甚至偶尔能在夜间引下一丝丝星力,借此开始步入修行正轨。

这前半段修行上的事还算正常,后半段秦子舟以一种疑惑中带着哭笑不得的字意在询问计缘,大意是如今的青松道人因为当初计缘引的灵气和现在秦子舟的修行,身体是越来越强壮了,对于自己热衷之事越发记吃不记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计缘很清楚所谓“青松道人热衷之事”是什么,但这种事情他又能说什么呢。

剩下两封信全是婉州寄来的,第一封署名尹兆先,并无什么特别的,除了聊了聊近况和家常,还是一封迟到的拜年信,计缘看得时候瞧瞧外头的春雨,还是当尹家人今年拜了个早年吧。

第二封信笔迹比较奇怪,显得很粗糙别扭,计缘一看就觉出是尹青用左手写的,甚至没有署名,表情就稍显郑重起来。

信中提到了元德皇帝身体已经越来越差,开始不太理朝政,甚至默许了朝堂上吴王的势力打压其他皇子。

但当初法会遇上的一些事,让老皇帝坚信世间定有长生不死之法,也在这段时间更加疯狂的求仙问药。

甚至尹青还隐晦的提到了“吴王大肆拉拢群臣之余连教书先生也拉拢。”

计缘放下信看着屋外细雨思量了许久。

教书先生自然指的是尹兆先,就连尹兆先这么一个远在婉州的知州,吴王都曾试探性的派人拉拢过他,更不用说京城,大贞朝堂上确实暗流涌动。

这种事尹兆先是不会写信说的,但尹青却特意通知他计某人,也是有点意思。

一旦老皇帝一死,得位最正的自然是吴王,可晋王也不是省油的灯,论手段也比他兄长要厉害,恐怕是相争必有一死。

可惜这种夺储之争的事,计缘也并无伸手干预的想法,只是去看看还是无妨的。

他在家中修行了快两年,也该走动走动了,正巧也想去寻一寻当初的那个说书人王立,想听听成书之后的白鹿缘,若是还行就给他些个新故事。

计缘坐了一会,回屋磨墨起笔,往婉州回了一封信,其他的信则一概不回,随后便将小阁内外门上锁之后出去了。

(本章完)

第257章 说书人

王立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摇摇晃晃的走在城中清冷的街道上,因为这会天才亮没多久,行人分外稀少。

“嘶……嗬……”

王立感觉到清晨的风中有一股寒意袭来,身上就是一阵哆嗦。

醉酒之初显热,过后没多久就觉得冷,尤其是在这春时雨后清晨的街上。

摇晃一下手中的酒壶,里头已经没有酒水,王立随手一甩。

酒壶划过一个抛物线,与不远处的街道地面接触。

“啪啦……”

清脆的响声过后,酒壶彻底碎裂开来,而王立则继续摇晃着远去。

计缘低头看看就落在自己脚边的碎陶渣子吗,再看看摇摇晃晃远去的王立,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人现在的状况,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啊。

“婉儿…婉儿啊……”

王立口中喃喃着,紧了紧衣服往住处走去,他如今早已不在京城,而是处于通天河京城段以东的成肃府府城之中,属于幽州境内。

如同王立每到一处新地方一样,所住的位置是一处民居,同主人家租其中一间偏室,长期居住远比客栈之类的地方要划算得多。

“啊……嗬……哟,王先生您这是才回来?”

屋院的男主人刚好伸着懒腰从屋内出来,看到有些摇晃的王立就打了声招呼。

“呵呵,早……”

王立晃悠着歪歪的拱了拱手,走到自己的那间偏屋前,推开门一个踉跄就抓着门把倒了进去,因为手死死抓着门把才没有整个人摔个大跟头。

“哎呦,王先生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男主人赶忙过去搀扶,将王立扶倒了床上。

“谢,谢谢啊……”

王立倒在床上迷迷糊糊拱了拱手,然后自己扯过被子半盖,没一会就发出了鼾声。

“啧啧啧啧啧……”

男主人摇着头,退出屋子关上了门。

后头主屋内女主人也穿戴好了出来,见到男主人才从偏房出来,顺嘴小声问了句。

“又喝多了?”

“嗯…喝了不少,倒头就睡了。”

“这王大先生才来的时候多好一个人啊,现在成天这样。”

“咱也管不着,只要他还付房钱就行了。”

两人私语着回去洗漱了。

一直到了日头西斜,躺在床上的王立才睡醒,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有些恍惚的看看周围,好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

王立脸色有些苍白,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门,夕阳的余晖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旁的厨房中炊烟已起。

“王先生,您醒了?”

正在晾衣服的女主人看到王立出来,笑着问候了一声。

“刘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咱也没看圭表,但估摸着差不多快是酉时了吧,您起来了正好,今儿个有鱼吃……”

“酉时了?我得赶紧走了……”

王立一听时间,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回屋收拾东西,纸扇、醒木、书册……全都收拾到一只包袱内,随后带着包袱就再次匆匆出门。

“哎哎……王先生,不吃饭了啊?”

“不吃了不吃了,我赶场子呢!”

王立形色匆匆的离开院子往外赶,今天要去一家大酒楼说书,有大户人家包了酒楼办酒宴,宴请宾客恭贺家里的孩子春闱傍上有名,有了做官的资格。

现在已经是卯时,搞不好这会酒楼内已经开宴了,若是开宴后王立这个说书人不到,势必算是违背约定,不光后面的银子是别想拿了,定金也得退回去,可是定金已经花了呀。

大街上这会已经人来人往,王立形色匆匆,顾不上擦汗一直小跑着前进,紧赶慢赶的来到一处繁华大街上的众泰楼外时,已经是气喘如牛。

“嗬…嗬…嗬…嗬……”

这会众泰楼外正有人在欢迎宾客,一个个有老有少的体面人正纷纷朝着楼内走去,都是才至楼外已先拱手。

“高老爷,恭喜恭喜啊!”“高公子年少有为啊!”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快快请进!”

“高老爷好福气啊,令郎金榜题名,以后就同我们是官民之别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高老爷高公子,以后可得照拂着咱升斗小民一些啊!”

“哈哈哈,你这王老爷,你要还是升斗小民,我高家岂不是市井小贩?哈哈哈哈……快请进吧!”“王伯父客气了!”

“哈哈哈哈哈……”

……

高家人在外迎宾笑脸如花,不断拱手回礼也不嫌累,看起来比之新婚之喜更甚。

王立扶在不远处的墙边剧烈喘息着,看到这情况口中缓和不得,但心中却松了一口气,看来酒宴应该还没开始。

缓和了一会气息,王立上下看看,整理一下衣衫,用背后的包袱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这才恢复了平缓的步伐,朝着众泰楼走去。

还没接近,王立已经带着笑颜拱手贺喜。

“高老爷,高公子,恭喜恭喜啊,王某没来晚吧?”

高老爷是个很精神的锦衣老者,高公子也是高大体面,两人也客气回礼。

“王先生来得正是是时候,酒席还没开始,我已经吩咐提前为您开了灶准备的吃食,进去之后会有人招待你的!”

“好,多谢高老爷了!”

王立再次拱手后赶紧进了众泰楼,这会他真的是又饿又渴,高老爷的准备正和他意。

作为说书人,一会要在酒宴上为宾客带来欢乐,别人能边吃边听,王立不可能边吃边讲,考虑到说书也是个体力活,自然是要提前吃饭的。

进了酒楼立刻有小厮带着王立前往二楼的一处雅间,有一大桌子菜已经准备好了,但吃饭的不止王立一人,还有一些琴瑟和弦的女子,他们早就已经动筷子了,显然王立还是来得稍晚。

“王先生,请在这吃吧。”

“好,多谢了。”

小厮没再说什么,离去忙自己的事了。

王立略显尴尬的同室内一众人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入席开始吃了起来,因为又饿又渴,自然是吃喝不误大快朵颐,看得边上的几个女眷轻笑不已。

过了一会,朝着众泰楼汇聚过来的宾客逐渐少了起来,因为笑了好一阵子使得脸颊肌肉都开始酸了的高老爷也打算进酒楼里头去了,而高公子早先一步进去了。

“高老爷,恭喜恭喜啊,恭喜令郎金榜题名!”

一个字正腔圆中正平和却不失力度的声音响起,使得准备进去且才转了个头高老爷和身边家仆下意识转过回身来,发现外头站着一个青衫先生,除了头上一根墨玉簪,身上并无任何玉佩等配饰,看似简单却气度斐然,正一脸和颜悦色的拱手恭贺。

“呃……先生是?”

高老爷回着礼疑惑的问道。

“噢,在下计缘,本想来众泰楼用个餐,见高家包了酒楼庆贺高公子金榜高中,便也恭贺一声,恭喜恭喜啊!”

计缘指了指就楼外斜靠的红纸牌,上面写着酒楼被高家包下一天迎宾贺高家公子高中的事,致歉其他客官需改日再来。

高老爷恍然着也拱手回礼。

“哦哦,多谢先生贺喜!”

计缘点了点头,放下手挥袖一甩,折身朝街上其他饭馆酒肆方向走去。

“哎,先生请留步!若是不嫌弃,还请一同上楼赴宴吧。”

高老爷见这位计姓先生气度不凡的样子,忍不住还是招呼了一声,左右不过是一顿饭。

计缘转过身来,装作微微思量了一下,随后才露出笑容,再次拱手致谢。

“计某初到宝方,早听闻众泰楼菜肴滋味上佳,既如此,多谢高老爷了!”

“先生客气了,请!”

高老爷招呼计缘,然后一起进了楼内。

因为之前并不认识计缘,虽然这样一个气度斐然的先生偶遇道贺,是挺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注定不可能安排太热闹的位置,就安排在二楼稍稍靠外的地方。

计缘倒是无所谓,而且蹭饭哪有什么资格嫌弃,这一桌人显然也不是相互熟识的,一起聊了两句后,随着香喷喷热腾腾的菜食上来,大家也显得融洽起来。

“各位,我高家文曲星高照,禄运亨通,更是有幸请到了曾名满京城的说书先生来,现在有请王立王先生为我们说一段书,来为宴席助助兴!”

“啊,太好了!”“名满京城的啊?”

“说点我们没听过的故事啊。”

“对对对!”

“王立?我好想还真在京城听过这名,据说还会口技,十分了得!”

“真的吗?”“那还有假!”

……

计缘能听到楼内宾客的话语充满期待,而前方有下人抬着一张桌子到了楼内中心的空地,上头已经放好了醒木等物,还有人抬着两张屏风上去,呈现前后两个半圆将桌子抱住。

而王立则手持白纸扇,慢慢从一侧当做准备室的雅间里出来,走到了屏风后面,还有一些女子抱着琵琶抱着琴,也到了边上准备起来。

“众位宾客,今日高家新喜,王某为诸位带来一段大家绝对没听过的新书,此书能成颇有神异色彩,乃是神人梦中所授,名曰《白鹿缘》!”

王立这一段开场白,顿时把大家的兴趣又提高了一个台阶,就连计缘也兴致勃勃的放下了筷子,他也很想听王立改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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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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